一、  阳元石
生殖器崇拜在玛雅文明里有,古印度文明里也有,在中国的文明里当然也决不会缺少。不懂印加文化和德干半岛的语言,无法知道玛雅人和印度人如何称呼要崇拜的物什。可深知中华上邦的辞章从来就以精彩出名,起名称自然也分外考究。生殖者,万物之源,以“祖”尊之,崇拜与溯源二层意思都得以兼顾。真物当然不好拿来崇拜,只能寻些耐时间折腾的材料制成形象的替代品。雕木而成冠之以“木”,刻石而就缀之以“石”, “木祖”与“石祖”由是而来。
见过一些“石祖”,有精巧胜于形的,也有隽雅高于意的,应该算是有点见识了吧,可初见阳元石还是着实吃了一惊。眼前这一物,通体赤红,怒冲冲地兀兀矗立,怕不有三十米高大,粗细不好估量,按与高度的比例来说,是人体尺寸学――假如有这门科学的话――里 “理想长细比”的范例。往细微处看,一纤一毫,形象得足够让惊叹号在你的脑袋里排成队,怕要最挑剔的考据癖拿了放大镜来验证才能找出纰漏。如果《格列佛游记》大人国里的王后有幸来此,她肯定要为自己竟及不上“此物”精致而羞惭得退出旅游行业。(注:王后丰满膏腴,胸部傲为王国内的胜境之一,格列佛参见时,注目其上,却只见到毛孔而不得其形。)听说轮回里有不走运的会堕入畜牲道,他们就努力学些变形之术,希望还回人身。如果这是真的话,眼前阳元石的形象就有现成的好解释:畜牲苦练经年,终于得到变形之术,奈何不甚精通,变不到全身,它知晓人们崇拜此物,虚荣心一作怪,索性便把自己变作了它,又将身形放到极大,也不再现出原身,好供人们长久膜拜。按照常理推断,只有爱炫耀的“花蝴蝶”才偏好此物,畜牲应当是雄性的。可看了到此的男女游客,就不敢再下这样的定论。看诸位游客仰视此物的神情,无论男女,都似极希望能如石猴般可以摆弄神通,朝它叫声“宝贝,小些,小些,再小些”,也能将“定海神针”方便收入自家的私囊。一旦“如意金箍棒”在手,男子不妨效未央生作驳接替换之术,此后就已“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从阿尔卑斯山至冰岛雪原,征服起来莫不俯首称臣。女子也自有精细的算盘:这回自家终于开了食堂,从此以后自具自足,不必求人,天下更无忧虑事矣。比较下来,男女双方似乎都有理由将虚荣心放在它身上,因而单从此点无法知晓畜牲的性别。另有一桩难得处,此物顶着阳光,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直挺挺地展示出来,任来人拍照取镜,并无分毫的羞涩。晋人有在家里赤身露体的,自以为房屋就是他的衣服,比于此,莫非阳元石竟以天幕地席作了裤衩?来客钻入其中寻幽探秘,主人自然用不到害羞。而自称为阳之元,虽可说是实至名归,但也很有几分晋人的狷介疏狂气。

二、  回音壁

从细美寨下山回阳元石,山路颇为陡峭。行至半山,虽仍有羊肠小径可仅容身,实已立于绝壁之上。越过护栏,一道深涧蜿蜒而行,其间绿树葱葱,掩映里一条溪水羞答答地忽隐忽现,叮咚之声约略可闻。与立脚处相对,深涧的另一端也是一面绝壁,只是更加的平坦光滑,偶有几棵松树斜斜的探出身来,尽想象作各种令人难忘的姿势,似乎是不想世人忽略自己的存在。可这自作主张的点缀正是恰到好处,灰苍苍的背景上突然多了几分顽皮而意外的绿,山水画的巧妙全在于此,更何况是出于自然的大手笔,静已静到了极致,细看来却又是生意盎然,活泼得不得了。“有动于衷则鸣”,忍不住张开口来朝对面喊一声,话音尚未完全落定,对面竟作了回答,细辨来居然是自己的声音,却不若平时听惯了的语调,倒象是用唱机将曲子慢速来放,歌者嗓音的缺陷都给夸张大了,入耳而来显得格外的陌生与别扭。试着用语速较快的英语又喊一声,顶奇妙的事发生了,这次竟没有回音。再大点声试一次,结果还是一样――没有回音。这无生命的石块难道竟也有爱憎?还这样的分明!若英语国家驻中国使馆的文化参赞知道这顽石的固执,他们怕全都要灰心丧气,只好修改职业的目标。而负责爱国主义教育的教员如得了消息,准会马上申请考察经费来调研,下一步就是大工程教育基地的建设,等备齐喇叭,养足中气,才教同学们知道,在东方,月亮就应该更圆些。
丹霞山景点众多,可没有一处是公众约定或被指定了叫做回音壁的。这石头可将自己的这么强烈的爱憎千百年保存,实在难能可贵。慨叹之余,不能不作纪念,于是自个儿将此景命为“回音壁”,且为文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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