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马古道

茶马古道
文/康人嘎子

0、三个人一条狗

我们是在八月的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出发的。

三个人,一条狗。我与阿克是男人,他比我高一个头,却比我瘦,手膀一抬是根长长的竹杆,没多少肌肉。另一个叫旺青拉姆,是漂亮文静的女孩子,从头到脚都是野战军打扮,泥巴色衣裤带迷彩的,躺在地上整个就是一堆黄土。她背了个大帆布包,里面装满了香的脆的甜的,却没有一件实用的。我说,我们徒步要走四五天,她那点吃的只有饿死。她一听,鼻尖便红了。

我们便出发了,顺一条藏在灌木丛中的小道,这条小道居说是古老的茶马古道。阿克说,在一些溜光的石头上,还能见到很深很深的孔洞。那些孔洞是背茶人的拄拐戳成的。拉姆走不了多远,就尖声叫起来:“快看,真真切切是茶马古道。”

我们一见,哈哈大笑起来。地上有一大堆马粪蛋,大约是几天前的,早已干硬了。这是附近山民的牲口留下的,我已看见对面山放有几匹小马,把灌木咬得哗啦啦响。

这里的空气新鲜极了,喝一口都有了醉酒的感觉,血就热了,就想唱歌了。拉姆一亮歌喉,山里的鸟便叫了,比歌还好听。我们便闭上了自己的臭嘴,听山风哧哧地伴奏,鸟儿把歌唱得自然而宛啭。

这一天,只走到正午。我们的女将军脚板上起泡了,阿克的鼻尖让恶劣的太阳烤得通红,再烤就要冒油了。我们把帐篷搭在河边的一块巨石后,放了狗,它便快乐地冲进了树林,过了许久才一路撒尿一路归来,嘴里叨了根白光光的骨头。拉姆一看就阿啦啦地叫:“快扔了,扔了,那是一根死人骨头!”

我们烧了一锅水,在锅里有热气冒出时,阿克说,他嗅到了蘑菇的气味。我们都在想,这锅水里能煮上点新采的蘑菇,我们就是山野里修行的神仙了。

我与阿克去采蘑菇,留下拉姆守着火,不让它灭。我们钻进了山林,真的采到了蘑菇,有鸡蛋菌、大脚菇、青蛋菌。我们从小就生在山里,是采蘑菇的高手,不会混采毒蘑菇的。

蘑菇汤下面条,是那天的主食。遗憾的是,拉姆把面煮成了面糊汤。加点盐油,我们都喝得满头大汗。

夜里,阿克讲起了鬼故事。拉姆吓得钻进了我的被窝。还是处男的我竟然吓得逃出了帐篷。

一抬头,便看见了满天的星子。在家难见这么清晰的星子,密密麻麻洒满了透明的夜空。拉姆说,星子在飞,翅膀是金色的。我们真的看见星子把翅膀扇得哗啦啦响。

01、鹰与不知名的小鸟

我是让潮湿刺骨的寒霜冻醒的。天还没亮,山插进了浓浓的灰雾,只看见山崖鼓鼓的黑黑的胸脯。水湿的山野腥味很浓,阴暗处生出许多另人恐惧幻觉。我想大着胆四处看看,一阵强风吹得我张不开口,我只得又回到了帐篷。

拉姆让我们保护在中间,此时滚到了门边,占了我的地盘。灵巧得像只小鹿似的女孩子,此时却睡出了一脸的憨态。我不忍心推她,看着她睡,她的嘴唇快速地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一只蚊子爬在了她的脸颊上,我看着那蚊子把肚皮吸得发亮,脸颊周围像水纹似的荡开了一圈圈血红时,我的手掌才在她脸颊上扇了扇。她惊醒了,睁开眼露出一丝惊恐。我把满手心的血给看,说一只蚊子叮在她的脸上。她笑了,抓了抓,脸颊更红了。

阿克也醒了,抬起沉甸甸的头,说:“别骚扰女同胞,记住我们来时的约定。”

他把我当作想在拉姆身上动手动脚的色狼了。我呲了呲牙齿,说:“你再睡一会儿,我就吸干了她的血了。”

我们再也不想睡了,就走出了帐篷外。

拉姆换上藏袍,把身子紧紧裹起来。长长的身子裹出了希腊雕塑似的曲线,引诱得两个大男人泪汪汪地瞧着她,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傻话。她一点也不在乎我们看,光着脚板把冻在草叶上的霜粉踩得卡卡嚓嚓响。

她卷着舌头吹了声脆脆的口哨,很远的山壁上都溅开了她的口哨声,嚯地一声,天就敞亮开了。

灰雾还是么浓,像从山的乳头上一股一股挤出的奶液。我们都兴奋了,踩着霜粉朝河边走去。

河不大,水却亮得让人担心水底会蹦出一个太阳。拉姆捧起水抹在脸上,又咬牙皱脸啊啦啦的叫:“冷死我了。”我们都捧水洗脸,冰冻的水浸入了骨头。我们摇头忍受又叹气大叫痛快。拉姆说,这是美容水,天天洗,会美如天仙。我却说,这样的水洗上三天,我会老到八十岁。阿克说,你太娇惯了,不像我们高原人。

我先发现了那只鸟,便拉住阿克,叫他别动。他仰起头,鼻头汗津津的显得很激动。

好漂亮的一只小鸟,羽毛蓝得玻璃似的发出晶亮的光,嘴壳黄得像叨了个金戒,头顶一撮红毛,风一吹火苗似的舞动。鸟嗅到了人味,警觉地抬起头。我们都屏住呼吸,只用眼睛追逐它在卵石上跳上跳下。那鸟像嗅到了危险,把头抬得高高的,脚一溜滑滚到了石缝里。我们抬头,也看见了危险。一只鹞鹰把翅膀张得很开,定在天上一动不动。雾气漫过来又散开去,它也是一动不动,像钉在天空的一个装饰。我们一个说那只鸟真聪明,一个说那只鹰真沉得住气。我们不出声了,是想观察这场比拼谁输谁赢。

还是小鸟沉不住气了,从石缝隙中跳出来,歪着脑袋看天。它看不出一动不动的鹰有什么危险,便放心地跳到沙地,在粗沙与卵石缝中啄来啄去。鹰还是不动,风把它的羽毛刮出了沾满阳光的烟雾。鸟对外界的一切完全不顾了,在沙地上刨了个坑,跳进坑里继续啄着。鹰觉得是个机会,身子朝上仰了仰,哗地箭似的直射下来。我们也沉不住了,跳真起来,大喊大叫。鹰在沙地上只一点,又升上了天空。我们赶到小鸟刨的那小坑,坑中只剩几根蓝色的羽毛。抬头看,鹰早已飞到对面的山崖上,站在上面雄气勃勃的一动不动。看不出它是否叨走了小鸟。

阿克说,小鸟肯定踩在鹰的爪下,它要等人走光了,才轻轻松松舒舒服服地吃掉。拉姆恨得眼斜了,卷着舌头吹了声口哨。她是在唤小狗。狗跑来了,拉姆朝鹰指指,狗便望着鹰汪汪。

阿克说,提防鹰把狗也叨到岩窝吃掉,垃姆才担心了,把狗紧紧搂在怀里。

早上,我们烤了几个在附近山寨里买来的新鲜苞谷,就上路了。太阳烤得皮肤很痛,拉姆还为鹰叨走了小鸟耿耿于怀。阿克说,鹰要活命,吃只小鸟是正常的。如果都去担心,都不吃肉,这世界就完了。你想想,这世界全是吃草的羊,草吃光了吃什么?

拉姆说,再吃也不能吃漂亮的小鸟。

我说,上帝创造的世界,没有丑陋的小鸟。

这天中午,阿克买了只鸡。褪光毛撒上盐,在火上烤得香喷喷的。拉姆吃得满嘴是油。我说,这就是那只漂亮小鸟的肉。拉姆有些吃惊地望着我,看看手里烤得焦黄的鸡腿,说:“这真是那只鸟吗?”不等我回答,她便把鸡腿一扔,捏着脖子哇哇地呕吐起来。

(未完)

康巴嘎子 · 2004-06-08 06:40

02、干肉与巧克力

就着山牙缝里挤出的泉水,我们干啃了些方便面。拉姆最会享受,一块巧克力就下了一大块方便面,吃得她满嘴乌黑。此时,再喝山泉,有股沁人肺腑的草香味。拉姆头一抬,便有了灵感,问:“茶马古道到底有好长,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呀?”

阿克嚼一块风干牛肉,说话有些含混不清:“茶马古道有好长,闭上眼睛问老天吧。据说这条道从唐朝就开始有人走了,那时一队一队的驮队,运输一包一包的上等茶叶,沿着这条小道一路交易,从西康的雅安,路过康定、巴塘、昌都、拉萨,直到印度的加德满都。你说说,走到头我们要走多久?”

拉姆“妈呀!”叫了一声,仰躺在草地上。她说:“我不走了,我回去了。跟你们走,我会死在路上,成一堆白骨的。不如现在就回去了。我还要赶紧去学校上课,再过二十多天就要期末考试了。”

阿克说:“你走呀,回去呀。从这里到公路,走大半天。天黑尽后,你就会看到公路上汽车的灯光了。不过,一人行在这荒无一人的原野上可要小心,这里的野狼专爱吃孤身的女孩子。”

拉姆的脸就吓白了,坐在地上再也不想走了。

面对一个这样的女孩子,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只有陪她坐在地上,说一些“小兔子乖乖”之类的好话。阿克站起来了,一脸的严肃,说:“我们走在一起,谁也不能耍脾气。我最看不惯耍娃娃气的女人,你不想走你就坐在这里,我们要走了,晚了我们找不到村子只有睡野地了。”

拉姆本来还想洒几滴泪的,见阿克这样,只有默默地站起来,背上了包。

我紧跟着大个子的阿克,默默地踩着路上的碎石,走了好长好长,才听到拉姆叹了一口气,怨怨的,让人憋气。

阿克看也不看,走在前面,说:“我也不是带着你们要把茶马古道走到底。我只想就这样随心所欲走几天,走到哪儿算哪儿,看看能遇上点什么刺激的东西。”他又回头恨了眼低头走路的拉姆,说:“我不想遇上的是只会哭喊不会走路的兔子。”

拉姆抬起头,眼内仍是一片怨恨,说:“谁哭了?我从不无缘无故的哭。”

阿克说,他父亲当年就在这条路上赶马。他小时候常同母亲在路口上等父亲或送父亲。父亲赶着好长一队骡马,老远就吹出尖厉极了口哨对他和母亲呼唤。父亲身上有老也洗不干净的马的汗腥味。他家的底楼是马圈,熏人的马粪常常从楼板缝隙中透出来,同家里温馨的香茶味混在一起,那甜丝丝的味儿让他懂得了什么叫着爱。他父亲也是死在这条路上的。在道孚那边有座险峻的老鹰岩,路像缠绕在山崖壁上的腰带,悬崖下是湍急的雅砻江。一次,在路口转了三圈麻尼后,他们驮队长长的行在悬悬的小道上。突然山顶掉下一块飞石,打在头马的脚底。马惊了,嘶声叫着前蹄高高举起。父亲知道,这会引起整个驮队在山壁上一片混乱,在碰撞挤压中许多牲畜都会滚下山崖。父亲踩着马背的茶叶包,从一匹马背跳到另一匹马背。他去抓头马缰绳时,愤怒的马飞起一脚,蹄在他的腰上。他连喊叫都来不及,就闷声不响地滚下了山崖……

阿克就是想到父亲曾经拼过命的地方走走。拉姆说:“我们也要走到飞鹰崖吗?”

阿克没理她。把石头踩得哗啦啦响。

听见了水声。山里的水声都如弹琴一般的清雅悦耳。我们都渴了,掏出饮料瓶朝水边跑。拉姆刚想舀水,又呀呀呀的叫起来。水边的灌木丛脚下,盘着一圈蛇,肤色白里透着绿,有赤褐色的斑纹。阿克说这蛇有毒,水边的蛇大多有毒。我们都不敢喝河里的水了。

还好,往前走的路旁有许多野果,红亮亮肥嘟嘟的。阿克认识,说是哦尔色,汉人叫蛮梨儿。他采下来叫我们尝。酸酸的,水很多,牙齿酸得快掉了时,我们都止了渴。

这野果后来叫一些植物学家看见了,像发现了宝物,说它们都叫沙棘,营养丰富,能做成很贵重的保健品。后来这一带真的办了厂,有沙棘酒、沙棘饮料流行于市。

康巴嘎子 · 2004-06-08 06:40

03、石棺的秘密

傍晚,我们到了一个叫海边沟的山寨。

整个寨子都笼罩在青蓝色的烟雾中,焚烧杂草与灌木的气味很浓。典型的康北藏房由石墙砌成,墙上贴满了新鲜的干硬的牛粪饼,那是为冬天准备的燃料。地上牛马粪与稀泥浆混和在一起,走在上面非常的溜滑。拉姆扶着墙一步一步寻找着干爽的地方,为脚尖上沾染的一点点牛粪而惊叫。阿克脸变了,甩了她一句:“你简直不像我们藏族女孩。”

村长接待了我们。村长家的崩孔(房屋)是全寨子最高大的,在一土坡上,屋檐涂着白灰,四角有塔形的装饰,五色经幡在上面哗啦啦飘。正门处镶一对巨大的牛角,弯弯的尖角刺向寒气森森的夜空。队长叫我们小心点,底屋是畜圈,只一星火苗像患了病的眼睛在黑暗处无力地眨着。阿克跳了起来,他一脚踩进粘稠湿腻的牛粪堆里了。一根独木梯通向正屋。我们上去了,便把疲惫之极的身子扔到地上再也不想爬起来了。

村长瘦小的老婆给我们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奶茶,把几块大饼在火上烤出了馋人的香味。我们坐到火边来,喝一口奶茶,才看清了热情招待我们的村长:胖得很圆的脸,鼻头上满是汗斑。两撇胡须很浓,下嘴唇角上各有一颗黑痣。村长说他叫旺须,是折多山那边的人。他过去跟马帮跑过生意,现在马帮没有了,他弟弟开起了卡车在川藏线上跑运输,他老了没力气了,就在寨子里管一个村子。

听说他是茶马古道上老马帮,我们都忘了疲乏,精神焕发地吵嚷着要他给我们讲马帮的故事。讲他曾经遇上的女人,讲他一路上的浪漫故事。他憨憨地笑着,在火炉上点燃了长长的烟杆,把呛人的兰花烟喷得满屋都是。

我们等了许久,只等来他一句让人失望的话:“我只跟着马铃铛一路地走,从达渚一直走到昌都,又从昌都走到木雅,什么故事都没遇到。”

村长一家早早地就睡了,睡出了满屋的鼾声。我们都睡不着,都想着一件事:没有故事的旅行,不是太没趣了吗?

阿克却说,有的人故事太多了,就吝啬了,封闭在肚子里永远不拿出来。他可以偷偷地想偷偷地笑,闭上眼睛让过去的日子同梦搅混在一起,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们便摒住呼吸,听他们一家的呼噜声,想从里面听到惊险而又浪漫的故事。

早上,村长一家起得很早,我们醒来时到处都是出牧的畜叫声与早起的人们嘻嘻哈哈说笑声。村长夫人把洗脸水与早饭准备好了,叫我们起床。村长一脸的兴奋,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好地方。我们那么远来看他,不带我们去就对不起贵客了。好像我们来这里是专门来看望他的。拉姆悄悄地说,她好像在有个梦里见到过这个胖胖的一脸和气的村长。我们就说她干脆留在这里,当村长的儿媳妇算了。

我问村长:“你儿子呢?”村长说:“你是问老大,还是老二?”我说:“两个都问。”村长说:“老大去西藏当兵了,老二在康定读中学。”我回头问拉姆:“两个儿子都不错,你愿意选哪个。”她便追着掐我的大腿。

村长带我们看一个古墓,那是很古很古的墓。墓已被掀开了,村长说是县城考古的人掀开的。里面一个空荡荡的石棺,上大下小,像个石船。村长说,墓里的尸骨与一些泥缸泥罐都让考古的人拿走了。阿克跳进了石棺,在土里翻着。他真的翻出了半个泥罐,拳头大,带耳朵的。他嗅了嗅,说:“这罐是装酒的。”我们就笑,说他的酒鼻子真灵,几千年古人喝的酒都让他嗅出了。

村长说,这一片的土下还有石棺,县里来干部要我们保护,谁挖开了谁犯法坐牢,现在没人敢动。阿克说,最好别动,不然我们的祖先会找来算账的。到了那一天,我们就没有历史了。没有历史的民族还叫民族吗?

我们都有沉默了,听着风声与草丛中争食的鸟声。我发现石棺裂开的细缝里,倔强地生出了一蓬草,四周的草都开始枯黄了,那蓬草还青绿青绿……

康巴嘎子 · 2004-06-08 06:43

04、放生池

一上路,拉姆就嚷,应该有匹马,没有马怎么能叫走茶马古道。阿克说,你睡到此时才醒呀,刚才你怎么不说,村长那里肯定能租到一匹马。他把脚提起来,让我看他的鞋。他的旅游鞋头上裂了条缝,足趾在里面张着神秘的眼睛窥探。

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们什么都说了。刚才,在村长那里买的一袋糌粑,全压在了我的背上。我背上全让汗水湿透了。阿克个子最大,该他背的。他说他已经够沉了,再背就压倒在地起不来了。其实,他什么都没背,扛着从来就没弹过一下的破吉他。他说他背的是思想,一路上要沉甸甸地思考,要帮我们这支小队伍想办法找住的和吃的,什么都背不下了。

我想起了那句古话:“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小子当过一段时间的乡干部,就想“劳心者治人”了。

还好,山里的空气新鲜得如刚启封的酒,随便一嗅,就快醉倒了。拉姆让路旁树丛与草荒里不时飞出的小鸟逗得哇啦哇啦叫喊,一路追去又一路跑回,比在她脚前脚步后奔跑的狗还兴奋。我把面衣脱下来,揩揩汗,就包裹在头上。拉姆说我英俊得像古代武士,看着我的眼睛,就想吻我的嘴唇。我脸热了,躲在阿克的身后。在这样纯净无尘的自然里,我真怕拉姆会发疯。

有歌传来,悠长悠长,撞得山壁也发出一阵钢响。听不清歌词,却能品出那种味道,是很让人心里发烧的那种情歌。阿克说,那是野歌,山里闷久了,就仰着脖子使劲发泄,所以高音高过了高山,半天也降不下来。山里的情就这么直,一点也转不过来弯弯。

我说爱,就不要转弯弯,直直的,大大方方的,是火就让它烧个够,直到烧成灰烬。阿克就嗤笑,说我根本就不懂爱情。

拉姆早爬上了对面山头,又回头对我们又喊又跳,挥着手里的一束草,很兴奋的样子。

爬上山头,我们都惊呆了,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在松林围裹的中心,有一眼蓝眼透明的湖水,长条形,弯成了月亮的形状,很像一只带笑的眼睛。林边有片草地,成扇形连接遥远的青色山壁。山顶是雪,雪下的山岩缝隙里有水飞泻而下,在草地上汇成了细长细长的河沟。让人想到那是吸取大山营养的血管,所以那眼海子才像活灵活鲜的眼睛。草地上有羊,羊群中有人。刚才那悠长的歌就是他唱出的。

我们到了海子边,平静的海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松林,构成了漂亮极了的油画。狗跳到海边,伸出爪子抓着,汪汪叫着。拉姆又惊乍乍地叫:“鱼,海里的鱼好多呀!”

清亮的水里,一群群黑背的白背的鱼,在云与树的影子丛中穿来穿去,让人对这些自由的生灵羡慕极了。牧羊人坐在岸边用牛皮筋缠绕赶羊鞭,他看看我们,嘴角一瘪皱起好看的笑纹。他指指水里的鱼,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问拉姆她也没听清。阿克说,他告诉我们水里的鱼是山神喂的。鱼的确很肥,狗馋了,用爪子在水里抓着。牧羊人脸上就阴了,眼里有愤怒的光射出来。我赶忙把淘气的狗抱了回来。

阿克说,这里的鱼是放生的,是与天地一同生死的。谁伤害了它们山神就会下冰雹和瘟疫来惩罚他。拉姆坐在水边,把细小的石子朝水面扔着,看着水面荡开的一圈圈水纹,笑着说,如果有个饿得半死的人来到这里,吃了鱼他就会生存下去。你说他吃不吃这里的鱼?阿克不屑地啧着舌头说,他宁可死也不吃这里的鱼。拉姆叫喊了,为什么不吃?他也是一条命呀!山神不可能见死不救呀。阿克坚持说,他不能吃,吃了就伤生,会受惩罚。拉姆说,不吃也伤生呀,他也是一条命呀!阿克问我,我说他可以把自已的手指宰了,扔一根喂鱼,其它的自己吃了救自己。阿克就擂了我一拳,说我尽讲些屁话。

可屁话牧羊人听懂了,朝我笑,并伸出了大拇指夸我。

我们吃了些干粮离开时,牧羊人歌又响了。我似乎看见歌声像旋风把海水提起来,又洒了下去。无数的水里生灵便在空中舞起来,把渐渐升高的太阳舞成了生动的金色。

康巴嘎子 · 2004-06-09 06:21

6、与狗对话
傍晚,我们点燃了一堆火,煮上茶水,看着夕阳染红了的烟雾朝深黑下来的群山飘去,谁也没精神开口说话了。这晚上,我们只有睡在野外了。这地方有个壁风的岩窝,阿克连帐篷都懒得撑了,把包一扔,说这岩窝壁风又壁雨,吃完东西就想睡个好觉了。
我专心地揉捏一碗加了酥油的糌粑,刚一抬,便瞧见拉姆抱着她的狗,痴痴地看着我。她碗是空的,什么也没装。我问你不饿?她瘪了下嘴,什么也不说。狗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下嘴唇。我发现,她与狗的眼光里都有种让人怜悯的东西,在火光中那东西蒙上了层柔软的痴情,让人感动。我说这碗糌粑算是我给你和狗柔的好不好?她没说也没反对。我把糌粑团递给她,她接过来,却捏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块,喂进了狗嘴里了。
她眼光还是望着我,我感觉有火烤似的烫在脸上扫来扫去。我有些不自在了,低下了头。她笑了,说我脸红了。说真好笑,一个男人还会害羞。
阿克说,我怕她饿极了,把我啃来吃了。她便呲呲牙齿,那狗也呲呲牙齿。我笑了,她与狗一样都有两颗很尖的犬牙。阿克在我耳边小声地说,你要注意,拉姆是看上你了。我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我不相信一个外形和心理都像娃娃的女孩子,会看上我这样五大三粗的男人。
夜里,一只不知名的鸟在林中发出让人心颤的怪声,惹得我一夜都没睡好觉。半夜里,我感觉脸颊很痒,像有什么虫在爬,我睁开眼,见拉姆睁大眼睛直棱棱地瞅着我,那眼光真的像把我吞下吃了。我说,你怎么不睡?她说,我在看你,怎么同我的狗睡相一个样。
她狗躺在怀里,脑袋歪耷在她的手臂上。嘴半张,鼻孔把长长的毛吹得摇摇晃晃。嘴角长长的牙齿露了出来,不时蠕动几下,像在嚼咬什么东西。狗的鼾声很细,在这寒冷浓黑的夜里,像谁不停地拉响风箱,呼哧呼哧,与山崖缝隙中吹出的寒风一个节奏。我说狗睡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她说你也是,你嘴里还不停地嚼东西呢!
我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说你怎么不睡,休息不好明天你怎么走路?她却哼了首我听不懂的歌。
我又睡了,很沉,像一下就沉到了没有底的深海里。醒来时,一柱刺眼的阳光直直的射进岩窝了。阿克早把茶熬好了,拉姆到森林里放狗去了,我半撑起身子,问阿克昨晚拉姆睡在哪里?阿克说女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拉姆从林中回来了,她头发湿漉漉的,狗的毛也是湿漉漉的。她说林中有一潭清亮极了的泉水,她忍不住洗了个头,还给狗洗了个澡。我和阿克都叫起来,天呀,这么冷,你不怕冻死?她笑了,说冷是有点冷,却冻不死人。
她对着狗的耳边说,你说是不是,冻不死人?
一个上午,她都对着狗的耳朵说话,唱歌。有时说着说着,又哈哈大笑,像听了什么喜剧极了的笑话。阿克厌了,说她别发疯了,狗懂得什么?她嘴唇噘起老高,说小狗懂事得很,我说什么它都懂。
我说,可惜它懂了,却说不来人话。不然可以当你的弟弟了。她模样苦得要哭了,说你们自己听不懂,别以为人家都听不懂。狗是不用嘴巴说话的,它生气了骂人才用嘴巴。它是用眼睛说话,只有我才懂得了。她又问小狗,是不是,你说给这些笨蛋听。小狗把眼睛眯上了,像不屑理睬我们这俗人。
阿克却生气了,站起来,说别讲废话了,快收拾好开路了!
他说的话很重,吵醒了狗,跳起来朝阿克汪汪狂咬着。阿克跳开了,说看样子,这狗真能听懂我们说的话。
6、

康巴嘎子 · 2004-06-10 02:01

06、马锅头
我们让一条向两个方向分叉的小路难住了,连聪明得脑门上汗水从来未干过的阿克,也四肢长伸,朝路旁的草丛一躺,望着天空不动的云朵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我说,我们该走哪条路?他说那条离村子最近,就走哪条。哪条近呢?他不回答,说我累死了,你们干脆就在这里挖个坑把我埋了。我把背上的糌粑口袋扔到草地上,说要死也得把口袋里的糌吃空,不然就太不划算了。拉姆把嵌在狗爪上的几个小石子掏出来,说走呀,别在这里说些空话。找个村子烧火熬茶,我的狗都快饿死了。
阿克说让狗选择吧,它的鼻子会嗅出村子的味道的。
拉姆在狗耳朵上狗语了几句,狗就懂了,跳下来,朝左边那条路跑去,站在路口汪汪汪不停地叫。我们踩着狗的脚印走,拐过一个弯,果然看到了人。
三个人蹲坐在一堆麻尼石前。一为须发花白的老头,瘦削的脸阴在宽边毡帽下,一手摇着转经筒,一手捏着佛珠,嘴里喃喃地吟着经文。另两人望着我们,脸上暖暖地笑着,好像看见了亲人。他俩的手却在袖笼里互相捏来捏去,我们懂得这是高原上常见的交易方式,一切砍价还价都在袖笼里互相捏手指进行,就是争得心内波澜起伏,刀刀枪枪你来我往,就像一场战争不分胜负的胶着,面上也一片平静,树上飘下一片枯叶,或是落下的团鸟粪,脸上仍是一团和气的笑。袖笼里的事,外人看不懂,他们却自己心里明白。
拉姆却沉不住气了,过去问,前面有寨子吗?一位捏手指的矮个子舌尖弹了一下,站起来,对另一人说,成了。又回头对我们说,你们想去寨子吗?我们都点头,他便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带路。
他其实个子不是很矮,只是习惯了走路罗圈腿,身子下蹲着一摇一摆,看走来就很矮了。阿克说,他是个长年在马背上混的人。他就回头朝我们笑,脸上的皱纹花蕊似的散开来。他说阿克的眼很准,他是从小就在马背上混着,那时,几乎每天都在马背上混日子,就是闲下来没事时,也趴在马背上翻找虱子。我说我们是寻茶马古道来的,很想找些老马脚子来说说话。他没回头,很自信地说,跟我走吧,踩着石头走,这里的路很滑。
他家就在寨口,是当地典型的单层石板屋顶卵石墙矮屋。牲畜圈养在隔壁,不像其它的藏房,圈养在底楼。牛肋巴骨窗开得很高,只一线亮光透进屋里,还未进屋,就嗅到了浓烈的酥油灯苗与酸奶的味。他在屋外喊,爸,记者来访你了。门口便出现了一张赤红的老脸。
他叫赤来多吉,他父亲叫堆堆汪须,是当年这一带最有名的马锅头,就是马帮的领头人。他带我们进屋,把一碗碗热腾腾的奶茶放在我们面前。他的茶桌擦拭得亮堂堂的,旁边的食品柜彩绘了漂亮的八宝图案。他说,他最喜欢的是马,好多年没嗅过马身上的汗腥味,想起心里就发痒。他儿子多吉就从里屋拿来缠着彩色丝线的马笼头,还有彩绘着金龙图案的护脑镜。他从儿子手里接过来,粗糙的手在护脑镜是摸挲,说这是最有出息的头马才能戴的。他家的那匹叫桑根的头马,当年戴上这个,再缠上彩色的丝线,漂亮得像天上下来的仙马。
他又让我们看挂在里屋的马铃铛。大大小小的铜制马铃挂了一面墙。他把每一个铃铛都掂在手里摇着,丁丁当当的声音中,我似乎看见有烟雾从铃铛里飘散出来,在屋梁上绕来绕去。那是这些牲畜的灵魂,飘下地它们就又成了骡马,兴致勃勃地站成一长溜,跟着打扮得漂亮极了的头马,踩着茶马古道出发了。
多吉说,他父亲的马帮从不怕抢劫的土匪,不光是他父亲当年枪法很神,抬枪就能打断一只飞翔的乌鸦的脖子,他还是西藏当年最有名气的马帮邦达昌的小头目。他父亲说,就是这样也遇到许许多多的危险。有一次他差点让一队想抢他头马的国民党兵打断了腿。幸好他骑上那匹高大腿长的头马,跑了好几座山头,才甩掉了那些凶恶的丘八。
早上,我们起床,多吉说他父亲准备了一匹头骡,无论如何要送我们一程。
那匹皮毛刷得光滑如绸的头骡,让所有的行头打扮得像出嫁的新娘。汪须牵着骡子,胸脯挺得笔直,额头与鼻尖上都有一层亮晃晃的油汗。他说谁走不动了,可骑在马上,我给他牵马。拉姆就激地动地往马背上跳。阿克有些怒了,拖着拉姆说,头马是引路的,不是骑的。
拉姆气得把旅游鞋脱了让他看。天呀,我叫起来,她的脚板已烂得不成样了,大约是血泡破了又让路上的石子豁肿了。这么多天来,她竟然一声不吭,打闹嬉玩,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原来却咬牙咽着难以忍受的痛。
她骑在了马上,却对狗说,你脚不痛你该走路,现在我是头马了,在前面给你带路。一嘘口哨,把马赶在了最前面。

康巴嘎子 · 2004-06-11 00:53

07、溜索桥

很远就听到了打雷的声音。阿克抬头看天,说云都没几朵,怎么就要下雨了?

马锅头牵骡子走在前头,脸在笑,脚把地上的石子踩得很重。那隆隆的雷一直响,我们都听出了假,问啥声音这么响?马锅头朝前指,啥也没说。

拉姆坐得高,手臂向上升起,朝远方大喊一声:哦霍霍!狗冲到了前面汪汪吠起来。我和阿克也兴奋了,朝前跑,上了一面山坡,便看见了横在眼前的一条河。河不很宽,满河的白浪吼得地皮都在抖。阿克说他还没看见过这么急的浪子。拉姆说,浪子喝醉了酒,在愤怒地发酒疯。阿克嘴里就连吐几个屁字,说他觉得浪子是无数个小炸弹在不停地爆炸,把天炸塌了地炸裂了,它才休息。我说浪子就是浪子,河水陡了,浪子自然急。他们就笑我没有想象。问马锅头,这河取个啥名?马锅头说,尼曲。这一带的老辈子都叫它尼曲,就是银子一样的河。我看看满河的白浪,朝远处翻滚而去,直到天的尽头,看起来真像一条长长的银带子。可我们在阿克带的地图上,却看到了另一个名字:泥鳅河。汉人真会安名,把尼曲听成了泥鳅,好像这湍急的水里真会生几个内地冬水田里的泥鳅。

河水横在我们面前,人人脸上都是一片水雾。河上只一根钢索,连接两岸。岸上有滑轮和摇柄,挂在一根套了皮带的木杆上。我们知道这是溜索桥,荡在上面肯定很好玩。马锅头却说,这桥很危险,套不稳会滑进河里。他们这里的人都很少有人敢溜索桥。顺河朝下走,最多一个小时,就到了过河的石桥,那是乡里集资修的,可以过拖拉机的桥。本来,这索桥要拆除了,可寨子里的老马脚子们都不干,因为这桥挂着他们的魂。过去,他们每年都要在上面来回好多趟。有时,涨洪水,浪花溅起来淹过了头。他们仍然在上面溜。那时,溜的不是钢索,是缠成几十股的藤索,抹上桐油,就开溜。藤索不经磨,几个来回就要换。阿克问,马和骡子都要吊在上面过河?都要吊在上面过,马呀骡子呀驮运的货物呀都要吊在上面过。这河的浪太急,有时藤索套不稳,人和骡刚溜到一半就断了,一沾急浪就没有踪影了。现在用的是皮带和钢索,比那个时候稳多了。

马锅头仍然怕我们溜索桥,坚持要我们走下游去过石桥。拉姆抓起皮带就往身上套,说她偏要尝尝溜索桥的味道,不然走这趟茶马古道就太没意思了。阿克的脸色变了,看着拉姆什么也没说。我说你过不来就别过,这河里的鱼专吃细皮嫩肉的女娃子。她脸红了,说我秋千都荡得来,还过不来这桥。马锅子说,你要过,得我帮你套皮带。马锅子把皮带在她身上重套了一遍,又从放在石台上的桐油桶里蘸起润滑的油在滑轮上和钢索上擦了擦,叫她带上专门的皮手套,说把钢索抓稳,开溜了!把她朝河里一推,唰——她的衣服和头发翅膀似的扇起,人一下就小了,在河心处停了停,马锅子又拉滑轮,人又飞似的朝对岸滑去。她跳下地,松开皮带后,朝我们兴奋又跳又叫又挥手。我从隆隆的水声中捉住了她的声音:喂,我忘了带狗过来了,我还要过来带狗!阿克急了,真怕她过来带狗。便把狗抱在怀里,套上皮带,对马锅头说推我一把。唰——他渐渐变小了,大约身体有些沉,快靠对岸时,人停住不动了。马锅子拉滑轮,滑轮也不动。马锅子骂了句难听的话,说那女的尿没屙干净就溜索,肯定要遇上倒霉的事。我却让他的话逗笑了。阿克没听见我们说什么,他很冷静,抓住钢索一把一把地前拉着,终于上了对岸。马锅子说,阿克是个天生的马脚子,三十年前遇上他的话,肯定会收他为徒弟了。

该我溜了,套上皮带,骑在横起的木棍上,马锅子说准备好了,在我背上使劲一推,我便飞起来了。哗地一声,浪花炸开了,无数的水花子溅了我一身。我甩甩湿淋淋的头发,大声喊叫着,好过瘾呀!声音未停,我的脚已经站在对岸了。

我们站在岸边朝对岸的马锅子挥手。马锅子从牙齿侧缝里嘘出尖厉刺耳的哨声,拉着马,松了缰绳,让马自由地在草坡上吃草。我们朝前走去时,一串用嘶哑的嗓音唱出的歌高高的越过了暴怒的河浪,从对岸甩过来,在四周的山壁上,在我们的心里回响着。我们没听清他唱的什么,但那浓烈的马脚子味道,像浓烈的二锅头,使我们的激情火似的燃烧起来了。 我们都回头,朝仍然站在岸边送我们的马锅头喊:喂,我们还会来看你的!

狗朝对岸汪汪地吠起来……

康巴嘎子 · 2004-06-14 06:06

08、鬼磨房

磨房并不恐怖,不过是一幢立在河沟上的小土屋。河水早已干涸了,磨房便废弃在那里像一堆垃圾。四周都没有树,全是干涸了的河滩和涨过洪水后常见的卵石。风声便唰唰唰响,粗糙得把石头土堆和朽木都磨了层皮。

我们在天快黑尽时,走进这个鬼气森森的磨房。没有水,没有烧火的柴,只有抱着疲惫的身体,缩在屋内。阿克见墙角靠着一张木板,抬下来堵在门口挡风。掏空的窗口却堵不住,风带着哭丧的声音往内灌。我们从头到脚都寒透了。

我问拉姆还有没有巧克力,她用袖子擦小狗的嘴,说刚刚让这馋嘴的狗吃光了。阿克有一块风干肉,我们三个人分了,干硬的往嘴里塞,舌头一搅便成了苦涩的木头。我们从包里拿出睡袋,缩进里面便埋头养精神。

我感觉到黑暗中,拉姆的目光像甲虫带着铁勾的脚爪,在我脸颊上爬。我脸烧了,什么也不说地昂起了头。拉姆说,黑暗中看不见我脸上乱七八糟的胡须,看起来就很像香港的一个歌星。我笑了一声,说香港的歌星都很女气,我才不像呢。要像,就得像康巴的帅哥亚东。她说,是像那个叫周杰伦的歌星。我便伤心了很久,不是我瞧不起那个酷得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子,我快风干了的老脸,怎么也不会像那个嫩得一挤便四处喷洒甜腻腻的饮料的小子。我说,她在黑暗中的样子,很像刚偷了鱼吃的猫,浑身隐在黑暗里,只两只眼睛给我们点灯。阿克就哈哈地笑,说这里真该有只猫了。我们都听见梁柱上,磨孔里,到处都是老鼠的跑动和尖叫。拉姆害怕了,把身子往我边上挤。狗跳起来,踩着了我的脸。我身子冻僵了似的硬了,往外让去。拉姆说,你让什么让,我又不会吃了你?我说话声音结巴了,说我怕我忍受不住,会张口吃了你。她身子又靠上前来,说想吃就吃吧,骨头吐出来还可以喂我的小狗。阿克在黑暗中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拉姆抱起狗,递到我面前,说仔细瞧狗的眼睛,里面有道门,门开了会看到里面有许多闪光的金子和银子。我笑了笑,没去看,拉姆就很不高兴,把狗递给阿克,叫阿克瞧。阿克瞧了瞧,说太神了,他在狗眼里看见光着身子的拉姆,看见她抱着狗亲嘴。拉姆就笑着掐他的嘴。

闹了一会儿,又沉默下来。这又冷又饿的夜,太不适应嬉戏打闹了。我们只有啃吃干硬的肉充饥。阿克说,他要讲个故事,是发生在磨房里的故事。

有个汉地来的老板,在雅拉乡买了一座磨房。那是座建在水桥子上的磨房,石磨在水推动下日夜不停地转动。老板才买了一年,就大大地赚了。因为这磨房很怪,每次磨完青稞出糌粑面后,都要磨出一条一条的干肉。他把磨房找了个遍,都不知道这干肉从哪出来的。有一天夜里,月很圆,他把干肉煮在锅里,买了几瓶酒,请来了村长,想把这怪事告诉他。村长咬一口干肉,就恶心得哇哇呕吐,说这么难吃的肉,咬着就想起死了很久的人。老板把干肉的来历告诉了他,他说怎么不抬开磨子找?他们合力把石磨翻开,哇哇大叫起来,里面压着一具干成木头的尸体。村长说,这是过去的磨房主,村里人都以为他去远方朝佛了,想不到却死在了这里。阿克什么都不说了,拉姆开始哇哇地吐起来,她把啃了一半的干巴肉扔进了黑暗。我也不敢吃干肉了,看前方,似乎有许多黑影晃动,脚心开始发冷了。我缩紧身子钻进了睡袋。

拉姆说,她快冻成冰人了,想在我的被窝里暖暖身子。我说我的被窝是小号的,睡不下两个人。她便抱着身子靠在了一边,一遍又一遍地说,菩萨菩萨,救救我……,回答她的是四处老鼠磨牙和吵架的声音。

瞌睡袭来时,我听到了拉姆伤心的哭声。这女孩子也真可怜,坐在这鬼森森的黑暗里,不说她了,任何一个大男子都会吓出一身冷汗。我不可能想她可怜,就搂进我的怀里呀!出发时信实旦旦,要把我们中唯一的女孩子当亲妹来保护。我不是无信的人,尽管我也有欲望。

她的哭泣声同呜呜的风声和叽叽喳喳的老鼠吵架声搅在一起,我的睡意更浓了。我觉得自己沉入了一个没有底的黑暗,得到的与失去的在一瞬间都不存在了。

我醒来时,天早已亮了。抬起头看看窗洞透进的新鲜的阳光,又看看旁边的拉姆,睡袋里没有人。我撑起身子,发现阿克的睡袋肿了许多。在高高低低的鼾声中,我在他的睡袋里看见了两个脑袋……

康巴嘎子 · 2004-06-14 06:08

09、彩虹消失

我冲出沉闷的土屋,去追逐鲜奶似的阳光和空气,也是为了逃避这难听的男女鼾声二重奏。

我深呼一口气,心情愉快多了。我嗅到柴草烧过的烟味,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半山腰上,一片飘散青色炊烟的土屋。这里的土屋同山体一个颜色,昨晚疲乏的我们在暮色中,竟然没有发现它们的存在。我赶过去,便看见了建在村口的白塔,看见早起的村民们互相招呼着环绕白塔转圈。他们都朝我点头微笑,挥手招呼我同他们一起转。我便跟着一位牵头老绵羊的老阿意(大娘)转,她把一团糌粑塞进我的手上,指指羊,笑了笑悄悄说,她看得出来我肚子很饿,要像她的羊一样,吃饱了转经才有劲。我毫不客气地把糌粑团吃个精光,她满意地笑了,又低着头默诵六字真言。周围的人不管男女老幼,都悄无声息地转着,阳光在他们头顶跳跃,他们脸都是一片平和与恬静。我感觉到自己躺在无风的水面,任水漂流,心里却像阳光似的一片平静。

阳光落在村里的老杨树顶时,一群鸦雀吵闹起来,在浓密的树叶丛中哗地飞起,枯脆的树叶满空落下。此时,转经的人突然停止不动了,静默了一会儿,便互相问候着四处散开,只剩下我孤伶伶地站在白塔之下。

我在村里发现了一个小卖部,是附近寺院里的喇嘛开的。我卖了些饼干,矿泉水,就朝坡下面的老磨房走去。我想,缠绵的他俩也该起来了吧。

他们起来了,蹲在屋外墙角下晒太阳。阿克说还以为我逃跑了呢。他同拉姆犯了个最大错误,就是把最好的朋友赶跑了。或许是转经的结果,我笑起来十分轻松,把饼干和水全倒在他们的怀里,说吃吧,对面村子里卖的。

我在面朝大群大群飞起的鸦雀时,乌云又搅浑了我清亮的心。

阿克说,他想再到村子里去卖点东西,他再也受不了昨晚的那种饥饿了。拉姆看着他去时,眼里有了层异样的东西。我叫了她好几声,她也装着没听见。我的心一下又冷了起来。

阿克回来时,只卖了三瓶水。他有些兴奋地对拉姆说,我们快回家了。拉姆跳起来就去拿背包,说走吧,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阿克回头问我,你在村子里还发现什么没有,我说和村民转了白塔,没发现什么。他就诡秘地笑,说我一进村子就发现,这里离公路很近。我和拉姆都惊疑地望着他。他看着我,眼缝里透出轻蔑的光,说你没发现小卖部旁边有辆废弃了的小卡车?

在路上,我同他俩渐渐地拉开了距离。

我低头,尽量不去看他俩。我嗅到脚下的泥土有股嫩草的香味,看见一条条蚯蚓在泥缝中蠕动,几十只蚂蚁合力把僵硬的象鼻虫拖进窝内,他们的笑声同鸟轻脆的叫声灌进我的耳孔。那一刻,我真想朝另一个方向没命地逃跑。

我站住不走了,我希望他俩越走越远,把我彻底地忘掉。

在我快被妒嫉淹没时,一种只属于高原的奇景降临了。

开始,我感觉到湿润的风轻轻拂动,风越刮越猛,我的毡帽也让风刮得飞起来,我抬头看见另半边的天空乌了一大块,那边的山林让一阵猛雨吞没了。而我这里还是阳光融融,地上还冒出火烤过似的焦臭。阴雨很快就朝这边淹了过来,我追着阳光抬腿就跑。那一刻,如果我有飞驶的车或能追风的马,我会赛过突如其来的暴雨,在高原生活过的人都有同阴雨赛跑的经历。我只有笨重的双腿,终于没能跑过阴雨,哗啦一声就让泼水似的雨柱淹没了。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任雨去浇去淋,我感觉自己快溶化在雨水中了。雨稍停,我抬头便让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真像雕塑家以爱为题做的雕像,就是今天都常在我眼前出现,让我无话可说。在雨地里,拉姆把她的小狗紧紧地护在怀里,弓腰蹲在地上,阿克把他的牛仔布风衣披在拉姆的身上,又用光着的身体护在拉姆的背上。雨水把他赤黑的肌肉涂抹得光滑闪亮。

我暗问自己能这样做吗?不能就不用这么小气。我心内的怨气也同这扫荡山野的暴雨一般,去得很快,我站起来时,暖融融的阳光便涂满了大地。

拉姆舞着手高喊起来,她看见了山下顺着蜿蜒的河岸伸延的公路,听见了隆隆的汽车马达声。

站在公路上时,不知是激动还是从心底生出的悲哀,我们都泪流满面。阿克回头问我,他妈的这就是茶马古道吗?是吗?我说茶马古道就是片茶叶,泡了这么多年也该淡了。阿克说,他妈的像那场雨一样,风一刮就无影无踪了。我们还是晒太阳吧,太阳晒着才舒服。拉姆说,快看,那边来了辆汽车。

我们拦下了这辆车,驾驶台里很空,司机却不让我们坐,很冷地一指车厢。我们上了车厢。这是辆刚运了水泥的车,一摇晃,泥灰便飞了起来,染了我们满头满身……

——于2004年6月5日完稿

康巴嘎子 · 2004-06-21 00:37

我是地道的康巴人,叫康人嘎子或康巴嘎子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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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评论
共 38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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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磨的土人 2004-06-07 14:50

占头坑,等续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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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贤 2004-06-07 14:57

要个位置看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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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蕾 2004-06-07 17:04

期待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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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马 2004-06-08 07:53

通过这里,我们了解了另一个世界。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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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落阳光 2004-06-08 08:23

好文章!
文的运用到了言语的境界,朴实,就象古道一样,实用
阿克的描写稍微有点弱,也不太喜欢这个人物
超级喜欢拉姆,我一直在想身边难道有个女孩就是她?

我给你标个[精华]
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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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6-09 07:06

精華,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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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雨 2004-06-09 07:41

一直想走一趟楼主走过的路,只有走过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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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mood 2004-06-10 02:20

期待中,
好东西总是值得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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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妹子 2004-06-10 02:24

还没看呢,为了我的团看,顶!:}):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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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nysong 2004-06-10 04:24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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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台 2004-06-10 04:42

好看,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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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游西逛 2004-06-10 04:52

精彩!
期待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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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GG 2004-06-12 08:39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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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 2004-06-12 16:19

跟<九行茶马古道有什么联系>?
拉姆是偶认识的那个去西藏拍pp的那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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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葱 2004-06-13 21:22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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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颜色 2004-06-13 23:0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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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落阳光 2004-06-14 06:34

不知道从哪章开始,文章开始流于繁琐和莫名其妙
哎,综观全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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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游西逛 2004-06-14 15:13

看完结局!
无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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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陌 2004-06-15 06:10

很难得的经历!也佩服作者惊人的记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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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错 2004-06-15 07:11

非常棒的文章,有点象以前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