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走丝绸之路(序)

（一）
办妥乌兹别克斯坦的签证，就要去中亚旅行了。这只是下个计划的一部分，此前，许多朋友问：你们已经走了七大洲四十多个国家，下一步打算去哪里？现在告诉大家，我们设计了一条“丝绸之路暨环地中海”的旅行路线，起点是西安，穿过河西走廊和塔里木盆地出境，经过中亚、西亚，到达罗马或埃及亚历山大；接下来是贯穿欧亚非19个国家的环地中海之旅。
原指望一次走完全程，后来发现纯属幻想。途经许多“热点”地区，有的地方政局动荡，有的可能发生恐怖袭击。许多不确定因素再加上令人头疼的签证问题，使得这个行程甚至比我们2011年的环球旅行还要困难。
酝酿和策划这样一条线路，始终心存畏惧，并不确定能否完整走下来。可是，探索未知的好奇心一直怂恿我们向前，于是决定采取灵活策略，分阶段实施计划。除国内部分外，国外划分五个路段：中亚、西亚、北非、东南欧、西南欧，每个路段选2—3个具有代表性的国家。这样走下来，需要很长时间、很多次旅行才可能完成。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走过部分路段：国内新疆段的丝路南道、中道、北道；国外去了土耳其、埃及、希腊、意大利、法国、西班牙；接下来要做的，是把分隔开来的路段连接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丝绸之路暨环地中海”之旅。
（二）
为什么设计这样一条路线？因为我们对一个问题发生了兴趣：衰落的丝绸之路，能否复兴往日的辉煌？
地理大发现之前，丝绸之路不仅是东西方商贸文化交流的主要通道，而且是把古印度文明、古希腊—罗马文明、中华文明、伊斯兰文明联系在一起的桥梁，承载了四大文明相互碰撞、相互交流的波澜壮阔的历史。
印度文明是古代多种文明的“大拼盘”。自古以来外族不断从西北山口入侵南亚次大陆，使这个地区成为许多不同种族、不同民族、不同语言、不同宗教、不同文化的聚集地，造就了举世罕见的多样性印度文明，反过来又极大影响了亚洲乃至世界其它文明。源于印度的佛教经由丝路传到中国，构成中华儒释道主流文化的一部分。阿拉伯数字，其实是发端于印度再经由阿拉伯传遍世界的。令人惊讶的是，“拼盘”而成的印度文明，却具有高度包容性和一致性，即浓烈的宗教性，由此诞生和接纳了许多不同宗教及教派、孕育了十分阴柔的“非暴力”和平主义思想。
伊斯兰文明于西元七世纪初发端于阿拉伯半岛。与其它文明相比，它最年轻，却具有强大生命力。先知穆罕默德创立伊斯兰教仅仅一百多年，就从阿拉伯半岛沙漠中的一个小部落，极速发展成横跨亚非欧大陆的庞大帝国。今天，穆斯林人口达到15亿，接近世界总人口的四分之一。地缘关系上，伊斯兰文明处于印度文明、中华文明、西方文明三者之间，它的一举一动，都对周边造成强烈影响。当欧洲处于中世纪蒙昧状态时，伊斯兰正经历着它的黄金时期，不仅在军事政治宗教方面，而且在科学教育文学艺术各个领域，全面领先世界。著名的“阿拉伯百年翻译运动”，重新发掘了一度被欧洲人遗失的古希腊文明以及东方科学典籍，成为后来欧洲文艺复兴的指路明灯。伊斯兰进入中亚、印度、东南亚及中国西北部，深刻改变了这些地区的宗教结构、政治结构及人们的生活方式。
西方文明，经历了古希腊—罗马时期的骄傲，中世纪却陷入“神权至上、人权泯灭”的黑暗社会。从十三世纪末开始，经过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理性启蒙、工业革命后强势崛起，但依然难以撼动东方的穆斯林世界。遂从海洋向西，发现了新大陆，缔造了一个个海洋霸权、开拓了一个个新型殖民地国家。与此同时，伊斯兰、中华、印度文明落后了。一战后奥斯曼帝国崩溃，伊斯兰世界支离破碎饱受殖民侵略，印度早已沦为英国殖民地，中国则在列强瓜分的险境中痛苦挣扎。二战后西方文明重心由欧洲转向美国，继续对整个人类文明发挥着主导性影响。
汉唐盛世是最值得中国人骄傲的历史时期之一。贯通于汉代、鼎盛于唐代的丝绸之路，以起源于中国的丝绸命名，给国人带来无限自豪和无穷遐想（讽刺的是，“丝绸之路”这个名字，却是19世纪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给起的）。然而，怛罗茨一战，中止了中国人向西扩张的步伐，虽然造纸术等先进技术经由阿拉伯人传播到西方，但自那时起，中华文明影响所及，主要限于东亚东南亚，再也没有产生过足以震撼世界的重大成果。今天，连小学生都在问：“除了四大发明，我们还有什么?”古代西方文明与中华文明交流甚少，即使彼此有影响，也主要是经由中亚、西亚间接发生的。但近代以来，西方文明在物质文明、制度文明、精神文明三个层面全方位冲击中华文明，深刻改变了中华文明的发展轨迹。
丝绸之路承载了许多伟大文明，每个文明都是人类的瑰宝，每个文明都对人类进步做出了无可替代的贡献。但不能不说，在一定历史阶段上，文明有先进、落后之分。从全球化大视野看， 15世纪以后，西方文明逐渐成为影响全人类文明走向的强势文明，历经五百多年，至今仍主导着人类文明的潮流。
21世纪的今天，落后于西方文明的中华伊斯兰印度，都在努力寻求自己的复兴之路。海上丝路归类于“蓝色文明”，那是西方文明的代名词；而大陆“黄色文明”，再也没有一条路可以像丝绸之路那样，寄托着中华伊斯兰印度文明的往日辉煌和今天的复兴梦想了。
（三）
1492年8月的一天，哥伦布带着西班牙女王给中国皇帝和印度君王的国书，扬帆远航去寻找东方的“天堂”。受《马可•波罗游记》的影响，那时欧洲人的心目中，中国就是人间天堂。每每读到这段历史，中国人就无比自豪。然而，中华民族能靠“我祖上也富过”的阿Q式思维跻身世界强国吗？
我们并不赞赏“复兴”这个提法。因为复兴是向后看，是以历史高点为参照的向后思维。我们更赞赏“学习”“包容”“创新”概念，本质上是向前看、向前走的思维方式。
其实，不仅是中华文明，同样还有伊斯兰文明和印度文明，在苦苦寻求“复兴”之路的过程中，始终有两种思维在相互拉扯：一种是向后看，恢复传统；一种是向前看，追求创新。一个文明不可能通过向后看、向后走，实现它的光荣与梦想。
在不同历史阶段中，文明确有先进与落后之分。后进文明只有承认、包容、学习先进文明的观念和思维，并在此基础上创新，才能超越自己，超越历史，超越先进。
至于文明与文明之间的关系，我们赞成用“文明的竞争”取代“文明的冲突”。
苏联解体后，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提出著名的“文明冲突论”，甚至预言，中华文明可能与伊斯兰文明联合起来，共同对抗西方文明。亨廷顿的理论在全球范围引起极大反响和争议，而“9•11”恐怖袭击后又赢得许多人赞同。
但是，从人类福祉来看，“文明的竞争”远胜于“文明的冲突”，这意味着多元共存和平竞赛，意味着暂时落后的文明可以通过和平竞争的方式赶上来。历史上，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征服，无不充斥着血腥强权暴力。今天，中华文明正力图打破历史怪圈，和平崛起。21世纪的世界，能实现多种文明和平共存、和平竞争吗？
丝绸之路沿途各国，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国改革开放、印度稳步崛起、中亚“颜色革命”、西亚北非阿拉伯剧变、南欧“猪”国主权债务危机把整个欧洲拖下水，这一切，是否预示着世界文明格局正悄然发生变化？再过一个世纪，人类文明还是西方主导的一副面孔吗？
无数游人以不同方式走过丝绸之路，人们感叹之余，企望它能重现昔日辉煌。丝绸之路能否“复兴”？这是个问题。带着这个问题，我们踏上新的旅程，或许找不到答案，但我们会不懈地思考。
我们不确定能否走完全程，不是因为路上障碍太多，而是因为此行目的不急于赶路，也没兴趣再炫耀“去过多少个国家”。在古老的丝绸故道上，我们只想慢慢地走，再慢些！为的是慢慢地想，慢慢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