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周庄何曾到鹊桥

梦里周庄何曾到鹊桥

看过署名刘浩《绝版的周庄》后，掩卷低叹，行文固然是浆声灯影，梦里水乡的清丽委婉。而我，也许更适合读周庄的诗文神游。

去年的四月和朋友结伴去了趟周庄，行前倒是兴致勃勃一意再品水乡泽国的温婉。然而，当车行半途我即意兴阑珊起来，朋友不解，我道：“你不曾见满地周庄的宣传单吗？虽然我等此去非五一旺市，不至于受摩肩接踵之苦，却只怕已看不见多少原韵了。”朋友笑我是完美主义者，我也笑，不争辩。完美是最好的目标，也是最不可实现的海市蜃楼。和完美比较，我更愿意她们说我是真实主义。

车停，导游唤众人下车。我探头一看，好大一座牌楼！新漆了红彩喜气洋洋地笑面迎人。望楼内看去，高低错落的粉墙乌檐下商贾云集，戴各色旅游社发帽子的游人如梭。

即来之则安之是我一贯的旅游主张。时间有限，更要抓紧在三小时内走马观花完毕。

步入周庄主道，被游人踩踏得呈灰白色的青石板上，沿河一溜垂柳如烟，密密匝匝的叶片青嫩欲滴，掩映着一湾说碧不碧说黑不黑的河水，河面吱吱呀呀不时有满载客人的木船摇过。两岸店铺揽客的纸旌布幌虽有点些古旧的意思，到底不象。满目的“沈万三蹄膀”油光可鉴哪里分得清谁是正宗，反正都是周庄牌的。朋友买了几只说是回去送人，我也凑过去要了一只，逢地购旅游纪念品应该是种安抚行为，再平贱如蚁的人到了异乡总以为自己有些了不得，希望用某种方式留下自己的一片羽毛。买几样越来越全球化的纪念品总比拿柄小刀刻：某某到此一游有素质。只是可怜了那位巨贾的名头，居然和猪的大腿一起流芳百世。我还是想念卫斯理小说里对这个传奇富翁的再创作。因此，去了他所谓的“沈厅”时，心中大诧，富可敌国的沈万三很是廉洁，三进三出的屋子面积并不大，庭院设计也谈不上精巧。几张雕花嵌钿的塌椅算是马马虎虎地给了飞扬着人气与潮气的房间点富贵味道。可惜怎么看也是道具。

拾阶而上著名的富安桥，四下张顾倒有几分小桥、流水、人家的古韵。窄巧紧致的桥体横跨河面，将两岸人家携手相牵。登高望去及眉的乌檐延河隐远，青苔爬墙，黑木窗棂半开半掩，想若是一只素手轻系卷帘，腕上一只绿玉镯子在雪白的腕上滚上滚下，何等销魂。呵呵，难怪自古江南多才子佳人之逸事。

旅游与我从来是恶狠狠地，尽可能做一个最多地抚摸过异地躯体的过客。背着双肩旅游包，丢了旅游小姐发的小红帽，拽着朋友的手一溜烟地钻入主道旁的小巷。大概，离了汹涌的人潮，日进斗金的街面，曲径通幽处总能觅到一丝期盼和惊喜。

钻进狭长的巷道，不时侧身闪开鱼贯的游人，总算进了深处。柳暗花明却没有到来，未经修饰的原物衬着正街的繁华，更显破败的厌戾。几家门户虽未大动土木，却也小心翼翼地装上了贴沿的白瓷砖，休整得平平齐齐的铝合金门窗。毕竟生活在现实中的古典敌不过文明的物质力量。

走出这密布着古朴和现代交尾的荒诞可笑的巷道，人群更加熙攘，又一辆旅游大巴运来一拨过客。

柳树下一位老人阖目躺在藤椅上摇晃，握着紫砂小壶，青筋蚓凸的手背上布满褐色的老人斑。浑然不觉身边涌过涌去的人声，自顾自听着苏州评弹。一个老早的念头又次升起，我们，还有这街面上所有戴红帽子、黄帽子、不戴帽子的游人也罢，靠周庄营业生存的人也罢，我们都是自私的人群，我们渴望看到与自己习惯居住的地方不同的风景，修养一下我们疲惫的身心和眼睛，我们旅游。随着我们热衷的脚步所踏，一步一步地改变着那些曾经淳朴、平静的风貌，再指责它为什么不象以前一样纯洁，象极了无聊的男人猎艳后大骂那女人不是处女。

周庄，它的古朴、沉静已经不再，它的确是学会了涂抹脂粉讨男人欢心的少女，轻眸浅笑中已经有久历人事的风骚。梦里周庄早已不在，不是它的错。错的却是谁？

有朋友向我介绍湘西的凤凰，沈从文的故地。我搜索了它的照片，很想去，却有点彷徨，但愿幽美的凤凰不要因我这样的游人破坏了它美貌。可是哪里会有人迹不到的地方呢？人类到此一游的大旗不仅已经插上月球，还渴望插上更远的星球。再苦寒的地方也会有探险者不懈的脚印，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人类好奇、占有的欲望，往高里说是精神，往低里说是私欲，就象两百年前登上美洲大陆的先行者用廉价的珠子、小玩意哄骗老实巴交的原著民，等第一继承人醒悟过来时，为期已晚，生息的土地已经冒着别人的烟火。失去的不仅是原始的风貌，还有生活的本能。遗失的世界在探险中被发现，被改造，被强暴。最终，它无法还原。展现在后一批人们面前的，永远是遗憾。

                                                                       2004-6-4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