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呀嘛二郎山

  我出生在山的牙齿缝里。山是青藏高原的那种顶上戴着厚厚雪帽的大山,生在那里的人,骨头熬了汤都能尝出点大山的味道。

我家的门就正对一座很有名气的山:跑马山。幼年的我常坐在门槛上望着那座山胡思乱想。跑马山不高,顶上生满了排排杂树,从山下看,很像牛毛做的刷子,浑浊的雾让它刷刷洗洗就成了洁白透亮的云朵;还有天空,蓝汪汪的,像是清澈见底的水池。那支歌: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就是在这么洁净的山顶上唱出的。我的梦:爬上那毛茸茸的山顶,亲手摸摸那光溜溜的天空,抓一把暖茸茸的云朵,给我喂的小狗铺个舒适的窝。

后来我爬上了跑马山顶,没摘到洁白的云朵,却采了一大把狗尾草。天空把我的梦往更高的地方升去。我承受着山顶酸溜溜的寒风的抽打,眼里盈满了失望的泪水。从那时起,我便有要去翻越大山的欲望,那里肯定有什么东西等待我去捡拾。正像零碎的藏在大山深处的一些香菌或奇花异草,能采摘到它们是一种缘分。

我翻的最多的山,是二郎山,那是藏区与内地之间的一道门槛。当年背夫驭帮穿行于山间细瘦的马道,而我从没徒步翻过此山。我乘坐汽车或拖拉机,在山的两面翻来翻去,翻山的滋味便在汽油味与马达轰鸣声中,刻印进了我的记忆。

二郎山海拔2800多米,使进藏的人第一次品尝了高原的味道。它像个粗砺强壮的康巴汉子,一边裹着厚厚的皮袍,一边赤裸着黝黑的臂膀,站立在那里等候你。一半皮袍一半裸露,成了山的阴阳。阴山终年雨雪不断,雪季地上凝着桐油冰板,最有经验的老司机,在这溜滑的路面上也会吓出身冷汗。不过,汽车爬坡时,倒是种享受,轰鸣的马达像醉汉鼻孔内喷出的鼾声,渐渐传染了每一个人。坐车人眯上倦倦的双眼,在汽车左一转右一转的摇动中,进入半睡半醒的境界。先是车窗外的山石树木渐渐淡去,刚才还依恋着山头的云雾,如今已让车轧在了脚下。窗外便有了凝聚成山海模样的云团,让人觉得汽车突地向空中升去,浮在云雾之上船一般地行驶。

到了山顶,一抹鲜亮的阳光,水一般的漫进了车窗,坐车人多半会激动起来。藏族人会推开车窗,从怀中掏出大迭早已准备好的风马纸片,朝窗外扔着。他们在漫天飞舞的红蓝纸片中大喊大叫:拉吉若(神必胜)!庆贺自己平安地翻过了二郎山最险要的地段。而另一些面孔苍老者,会情不自禁地哼起那首在筑路老战士中流行的歌:二呀二郎山,高呀高万丈……

阳山无树,长年承受高海拔的阳光的烤晒,和大渡河岸刮来的干燥风沙的抽打,路旁到处是沙化的岩石,生着与高原不相称的热带仙人掌。山坡上的草都带着火燎过的颜色。站在山顶看公路,能发现这条平平常常的公路也有这么多的趣味。很像有人在云端玩绸带舞,长长的带子在山间舞出了很美的曲线。微风吹过,绸带似乎轻柔地飘动起来。司机的心情也晴朗了,大声地放着轻音乐,朝舞动的绸带流淌而去。

二十年前,长长的车队一开进二郎山的阴山处,便让路旁浓密的参天树木淹没了。树多为古杉树,干直枝硬,长长的寄生物挂在枝干上,风一吹茸毛似的舞动。常见长毛长臂的黑猿在枝叶间追嬉,特别是冬日里,漫天飞雪,树枝冻成了冰条。坐车路过山间,常见孤猿攀在树杈间,爪握硬枝,一动不动地昂头仰望远方,似乎要望穿茫茫雪空,望出春意融融的太阳。那神态让每一个过山的人都生出一丝悲凉。后来,树木逐日减少,到今天即使树木葱笼的阴山,也只剩些碗粗的毛树。多了的只是年年的塌方、泥石流……

二郎山最让人伤心的便是塌方,几乎年年都有。最大的一次,长约二十多公里的泥石,把阴山处的公路淹没近一半。前后的车堵了上百辆,近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人们忍受了多少饥饿与寒冷,在山民那里购买的鸡蛋竟涨到了一只二十元。那年,我正在暑假的返家途中,在塌方处堵了三天后,便背上行季,伙同一批胆子大的翻山越岭,绕过泥石流,从塌方的另一面搭车回家,少受了许多苦。那时,不明白为什么塌方越来越多,当森工局的伐林工把大片大片的圆木运出山时,我还有种自豪感呢!我的老家毕竟也为祖国建设出了一把力。可是,倒下的是树木,破坏的是生态,增多的是灾害,伤害的是人类。现在,二郎山封山了,森工局撤了,电锯声封存在历史档案中了,二郎山也该养养精神,恢复元气了。

十年前,我坐朋友老滓驾驶的拖拉机,翻过二郎山。拖拉机很大,东方红二八型,洛阳七十年代的产品,开起来马达声轰得整座山都在抖动。老滓是很乐观的人,他对自己能开拖拉机翻山,非常得意。每一辆超过他的汽车,他都要举手鼓掌。骂一句:“快快快,开到前面喂岩坎!”

拖拉机上山特别催眠,慢慢吞吞挪动半天,才走寸长的路。老滓看看眼皮打架的我,就笑,说我夜熬得太多了,车一摇就想到睡。他就给我讲故事,讲二郎山不能睡,一睡鬼就来找,你肯定翻不过山去。车到七道拐,他又说过那里要特别小心,常有汽车莫名奇妙地掉下去。他说,拐弯处如果有人招手想搭车,千万别停,一停就倒霉。有一次,他的拖拉机刚开到那里,有个扮得妖妖娆娆的女人招手想搭车,他没敢停。车过后,他回头一看,除了一块山顶飞下的石头,哪有女人影子。那女人是妖,迷惑你让你同你的车一起栽进万丈悬崖。我不大相信他的话,可拖拉机开到那里时,我的心还是捏紧了,眼珠在四周溜了一转,没有想搭车的人。

几年后,老滓还是死在了二郎山上,他不是受山妖的迷惑栽进了山崖,是刚翻过山项时,他的拖拉机坏了。他刹了车,想看看是什么故障。此时,有一辆大卡车从上面急冲而下,撞到拖拉机的背后。拖拉机车厢装满了油桶,沉重的油桶从上面滚了下来,砸在了他的头上……

后来,一位老勘测队员给我讲了这么一件事:八十年代中期,他们从七道拐崖顶吊下崖底。在浓密的树丛间,看到的场面让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那是个汽车的坟场,大车小车足有好几百辆,全是几十年来,从二郎山上莫名奇妙失踪的车辆。在汽车的残骸堆里,还能找到许多让野兽撕咬过的人的枯骨。

不过,那已是历史了。新千年来临时,二郎山隧道也通车了。大半天的艰难翻山路,八分钟便过去了。快畅舒适,像驭马剩风一般。可翻山的乐趣却没有了,翻山的惊险艰难,只有在唉声叹气中,讲神话一般,讲给后辈们听了。

高高的二郎山变矮了,我们只得去翻更高更原始的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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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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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皮皮 2004-06-21 06:41

嘎子是書寫的天才: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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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钉铛 2004-06-21 08:35

喜欢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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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6-21 08:42

喜歡聽你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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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巴嘎子 OP 2004-06-21 08:53

在高原为你们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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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约克 康巴嘎子 2004-06-21 13:22

原来真是高原人,好喜欢,茶社吹来了高原的风,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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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陌 2004-06-21 08:57

喜欢!故事也好,人生也好!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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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周停停 2004-06-21 10:31

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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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uer 2004-06-21 10:38

漂亮的PP,好看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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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风 2004-06-21 15:13

好文!
听过之后有一种莫明的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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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hb 2004-06-22 05:21

我曾经三次经过二郎山。每次感觉都不同,不过在开通隧洞之前印象最深。冬天里,雪花飞舞,冰天雪地里那条狭窄的山路充满惊险和刺激,几秒钟之间,到了山的另一面,就是豁然开朗...

还是之前的二郎山充满性格和神秘。“二郎山变矮了”,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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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之夭夭 2004-06-22 05:33

有个同事和我聊天:

“我俩花了一天时间,终于翻上了我们家乡最高的那座山。一上山顶就迫不及待地往山外望。然后两人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

”妈的,怎么还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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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兮 2004-06-23 12:40

去年过二郎山,隧道还交通管制。
等待中,啃着黑呼呼的烧玉米,呼哧着热腾腾的抄手,看着小巴司机车顶捉鸡,嘀咕着啥时放行

原来隧道以前的故事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