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城

梦 城
（六月二十六日，日烈如火）
做这梦的是清代一位称作康熙的老皇帝，他是靠着一座寿山石花坛做这梦的。梦中环境：一条玉带似的河，一汪绿宝石似的水潭。远处是雪塔似的山峰，山下为荒寂的沙漠。沙漠靠近水潭时断了根，绿草沿水岸蓬蓬勃勃地生长。老皇帝是骑马走进梦中的，他的眼光落在远处飞来的一只五色鸟上，鸟近潭岸四棵树，旋绕三匝，落在其中一棵矮枝上，化为一顶镶金嵌宝的皇冠。尽管是梦，这位自称天下主宰的老头还是很自然地摘下皇冠戴在头上，在水面照着自己的模样。老皇帝在自己痛痛快快的笑声中醒来了……
由于这个梦，才有了这座城。城址在酒泉以东的桥湾，是老皇帝叫画师把梦境绘成图，派大臣们寻了一年才寻到的。不过，那棵杨树上挂的不是皇冠，而是一个牧驼人的破草帽。老皇帝没有潇潇洒洒地去戴那顶破草帽，却批了几十万两白银差遣一个叫穆阿其的大臣，在那里修一座同皇宫一样气派的行宫。
据说，穆阿其也做了个梦。梦中仍是桥湾那样的环境：雪山、沙漠、绿草滩与蓝水潭。水岸多了一座破草屋。他掀开门，满屋子的金珠宝玉丁丁当当响着，像无数诱人心魄的眼睛。他在金银堆里打滚，狂笑着，抬起头，屋梁上还挂着两颗血焰焰的红宝石。他伸摸摸宝石，一股冷电直窜心窝，看手心，涂满了腥味浓重的血浆……
穆阿其如果细细想想，梦里的宝石或许就是自己的头颅，他就不会把白银大多揣入私囊，只修一座简陋的小土城来骗骗老皇帝了。他的结局：犯了欺君大罪砍了脑袋，人皮还让皇帝剥下来，蒙成鼓在桥湾土城楼上。或许，这应了那句话，梦喜得悲，梦财遭灾。
我站在桥湾土城废墟下时，是两百多年后的一个夏日很烈的正午。我踩松软的沙土，像踩着沉重且残酷的历史。岁月，这铁石的磨盘啃食着时光，也啃食着这座荒诞的城。
这是一片让人心寒的残垣断壁，土墙堞如残缺的牙齿在阳光下森森地发蓝。满地是土黄色的泥沙，脚一踩就浊水般漫过脚背。我抓起沙土，从指缝里筛下，我看见沙中混和着无数细碎的白骨渣，一股寒气穿透手心，逼进心窝。顶空的日头把人影缩进了鞋根，一只乌鸦半睁着眼睛站在断墙上懒懒地耷着翅膀。没有风，沙地寂静如深夜，我却清晰地听见遥远处隐隐传来一串噗噗噗的声音。
当地人说，是那面人皮鼓的声音，阴森森的，咬人的肉。那面鼓挂在土城楼上后，就常常无缘无故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两百多年来从没断过。
后来，我在公路旁的一个小收藏馆内，见着了那面人皮鼓。鼓不大，皮面油黑，鼓身的铜钉像圆瞪的眼睛。手轻轻一敲，噗噗噗的声音如惊慌的老鸦举翅飞去。那夜，我便梦见自己在残墙下挖一口木箱。箱很沉，半边压在墙土下。我掏了半工半续也没掏出来。我是挥着铁铲拼命干活时，醒来的。
我没掏挖出那口木箱，不知道里面装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