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事

马事

我比马粪蛋还傻
如今,我居住在一座大都市内,这里是钢筋水泥的世界,楼厦如森林一般蓬勃生长,到处是炸了窝的虫蚁似的人群与汽车,拥挤喧嚣。空气和水都有股废气与垃圾的味道。我的儿子只在电视屏幕与卡通书内看见过马这种动物。当然,动物园内有时也有一两匹矮小细瘦,跑起来像是兔子蹦的马,给十元钱就能骑上照相,并围花园跑一圈。但那只是退化了的动物,不能称为马。
我对儿子讲马,总爱讲二十多年前的过去。讲到过去,儿子总爱说:“爸爸的眼睛里有马。”我便笑,拍拍他的后脑勺:“不对,是马的眼睛里有爸爸。”
二十年前,我时常在一匹又一匹马的眼睛内过日子,我身上的汗水也常常与马身上的汗水混在一起,成了同一种暖烘烘的腥臊味。身上的跳蚤饱饮了马血也饱饮了人血,我相信,在这只小寄生虫眼内,我与马是同一种动物。
我第一次骑马,是在刚插队下乡那会儿,不过那是想起脸颊就发烧的事。那不叫“骑”,马也苍老难看。一匹瘦小的老马,皮毛黑白相间,生满了粗糙的硬皮癣。我硬着身子坐在马背,紧抓住铜鞍,马缰绳由走在前面的队里老保管拉着,他是专门到县城来接我的。马走得像兔子蹦跳,每走一步我的身都要在马鞍上蹦几下。不一会儿,我就像晕了车似的肠胃上翻,冷汗滚滚。一路上我都听见人们嘲弄的笑声,有个穿翻毛牛皮袍的小男孩还赶上来,送我一个小纸包。我打开,里面包着一块圆滚滚的马粪蛋,飘着热烘烘的臊味。我脸颊烧得厉害,大声喊叫:“停下,停下,我要下马!”
老保管头也不回地说:“坐好,坐好,就快到了。”
天黑尽后,我们才到山寨。我的屁股和大腿内侧让硬梆梆的马鞍与马背磨得稀烂,淌着湿淋淋的血水。

顽固不化的怪马
我第一次独自骑马,是在那年秋收以后。队里要分牛肉,便派人上牧场赶几头肥牛。我被派上了。
我再三向队长请求,一定要给我一匹好骑的骏马。队长嘿嘿怪笑,牵着匹马来了。真是匹模样很骏的马:头小耳长蹄圆腿壮,毛色光滑闪着种绸缎似的光泽。队长说,这马很好骑,骑上也安全。我便骑上了,看看四周,四周的人也在看我,便得意了,抖着缰绳叫了声“架!”
马快步走出寨子,走得平稳极了。可走不了多远,我便觉察出这是匹怪马。它只要遇上青嫩的草滩,便硬着头往那里跑,你怎么拉缰催赶都不理睬你。它便伸着脖子朝草皮上啄着,眼睛却温柔地眯上,一副满足的样子。它还任着性子往带刺的灌木丛钻,你怎么抽打也不抵事。那一日,我累得浑身瘫软无力,汗湿透了内衣。从早到晚,尽听见太阳车轮似的从头顶轧过的隆隆声。天暗下来,我才走到一条小河边。马嘴伸进水里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够,然后大步踏进河里。我想它是要过河,就把缰绳拉得更紧了。马站在了河心,舒舒服服地甩甩头,然后把身子朝下蹲去。我吓得抱紧了马脖子,踢它的肚皮叫它站起来。它更得意了,整个身子全泡进了水里,泡够了,站起来,我的浑身上下都在滴水
天呀,我大叫着,我的被盖卷,还有我的几本书,全泡进水里了。冷风一吹,我浑身的骨头都卡巴卡巴颤抖来。
马钻进了一条山沟,才老老实实地奔跑起来。此时,天空罩着一片灰色,山间也飘荡着一片灰雾,山林中归窝的小动物惊恐地窜来窜去。我仍旧紧搂着马脖子,只有马跑动时,我才感觉到暖烘烘的气息。天黑尽了,马跑得更快了,它好像嗅出了什么,跑动时鼻息发出兴奋的呼噜声。过了一座小桥,我终于看见了一座山寨,静悄悄地立脚点一条小河岸边。随着马蹄的脆响,寨子里的狗喧闹起来。透过淡淡的月光,我发现这寨子非常熟悉。当马走进一个亮着灯光的马圈时,我气得脑袋里嗡地一声,眼前一黑便从马上跌了下来。
   这该死的马,从另一条截路把我又带回了队里。
   队里人说,这匹怪马队里没能驾卸得了它。它有个名字,叫多格,就是傻瓜的师傅。其实,那是一种处事与生存的大智慧。它总是按自己的心思行事,不管对它怎么凶狠。想吃就吃,想走哪儿就走哪儿,你就上砍了它的腿它也那么想那干。它从不知道痛恨或忧虑,活得自然,它才长得那么肥壮。
   后来,那马买给了一个贩茶叶的驮帮。可驮帮第二次经过山寨时,却没看见了那匹马。一问才知,驮帮嫌那马太顽固,转卖给了一个拉板车的人。就再没听到它的消息了。

倒霉的赛马会
那年春节,我参加了一次赛马会,那是公社召集四周的几个寨子举办的迎春赛马会。
队里给我配的马,是匹真正的好马,它刚从骑兵团退役出来,据说立过不少的战功。那马高大漂亮,毛色半黑半白,从身上看很像一头花奶牛。奇特的是它的头,从额头到下唇,中间分界,一半黑如焦炭,一半白得闪光,很像道家的八卦图案阴阳鱼。这马比其它马高出半一个头,我骑在背上,提着马缰,马便高抬着前腿,橐橐橐,走得很精神。我在四周啧啧的赞赏声中,也得意地挥着手,好像赛马冠军非我莫属。
马奔跑起来,我才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叫你追我赶,各不相让。开始,我的马跑在两匹肥壮马的后面,它急躁得昂首张嘴,笔直地伸着四蹄朝前跃着,终于在一个弯道前超过了其它马,几步一蹬,把所有的马远远抛在后面。我也兴奋极了,举着手大喊大叫:“第一名!第一名!”可不幸就在此时发生了,马由于用力过猛,把并不结实的肚带绷断了。马受了惊吓,朝旁边一条深沟跳去,我却夹着鞍垫从马背上飞了下来,额头使劲栽在地上,好像要钻进湿漉漉的草地中去。
我的冠军梦,就在这一瞬间破灭了,却得了个绰号:二郎神。我的额头上留下了一条永远也洗不掉的伤口,很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那匹花马仍然是我们寨子的骄傲,它有个很威风的名字:洛森,意为花狮子。

生命是这样诞生的
我们的知青屋,就在一座马圈的楼上,每天都嗅着从地板缝隙中飘来的暖烘烘的马屎马尿味与汗腥味入睡,梦见自己也是匹马,在草地上啃食草皮,在河沟里喝水嬉戏,在广阔的荒野上奔驰。
那天半夜,我被一阵吵闹声惊醒过来,披衣下楼,见马圈内亮着盏不停摇晃的灯,那匹青灰色的母叉开蹄,腿捆绑着牛皮绳套在四根立柱上,头套了铁嚼高高地拴在梁上。老保管蹲在地忙碌着,队长焦急得搓着手上的血迹,朝马大喊大叫。马腿间堆着厚厚的草灰,已让不停淌下的血染成了泥浆状,血腥味弥漫了纸矮的马棚,与马粪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老保管张开一双让血染成了黑色的手,轻轻在马的肚皮上揉着,翻着,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像在安慰母马。马的后腿张得更开了,随着又一股浓酽的血水涌出,一只细长的马蹄伸了出来,老保管轻轻一碰,小马蹄便拼命地弹动起来。老保管大骂着什么,又把那只上马蹄推了进去。队长对我说,又是那只一安分的前蹄,它伸出来乱蹬乱弹,不仅会憋死它,还会使母马血崩而亡的。老保管累得大口喘气,无力地坐在草堆上,用草擦拭手上的血。
我第一次看见母马生崽具有这么大的忍耐性,不管有多么疼痛,张开四蹄一动一动,头高昂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黑黑的横梁。大张的嘴冒着浓浓的雾气,嘴角让铁嚼子撕裂了,凝着粘糊糊的血。马灯、火堆摇摇晃晃,暗处更暗,明处却刺蛤眼心疼痛。老保管说句泄气的话,队长却跟他吵了起来。我听出,他们是为马的母子性命而争吵要保住母马,就得憋死幼马。
老保管手上抹满了草灰,又在火上烤烤,蹲下来,手伸进了马的胯间。母马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激怒起来,头在横梁下左右甩动,浑身不停地颤抖。老保管喘着粗气,在母马的肚腑内掏摸着。我看见母马扬起了一只后蹄,捆绑它的木柱卡地一声折断了,马后蹄一蹬,老保管大叫一声,被远远地摔在马粪堆里。我与队长赶过去,老保管大骂一声,爬起来,用带血的手擦着脸上的粪滓,咧嘴一笑,说:“这死瘟出来了。”
我回头,见母马安静地立着,随着肚腑的蠕动,两条后腿吊了下来,接着是肚子、头与前蹄,黄黄白白的胎水哗地洒了一地。
小马没死,割断了脐带,在草灰中滚了几下,就晃着身子站了起来,一对眼睛毫无畏惧地望着这陌生的世界。母马不停地舔它湿漉漉的毛,天亮开时,它那身漂亮的毛色,让所有围观的人赞叹不已:红亮亮的,一跑动就闪一片红光,人的脸上身上都仿佛感觉到了火焰烤炙的热气。
从那天起,乃隆大雪山下的草滩上,又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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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之夭夭 2004-06-25 08:59

好文,康巴。

根据这文章,您应该是位45岁左右的大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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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兮 2004-06-25 11:47

马的故事,各具特色,也颇生动
真有点为自己属马而自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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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6-27 15:51

又有故事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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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在路上 2004-06-27 17:30

马说
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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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民 2004-06-28 03:08

最近看了一些马场的马,想养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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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果 2004-06-28 03:50

顽固不化的怪马
我第一次独自骑马,是在那年秋收以后。队里要分牛肉,便派人上牧场赶几头肥牛。我被派上了。
我再三向队长请求,一定要给我一匹好骑的骏马。队长嘿嘿怪笑,牵着匹马来了。真是匹模样很骏的马:头小耳长蹄圆腿壮,毛色光滑闪着种绸缎似的光泽。队长说,这马很好骑,骑上也安全。我便骑上了,看看四周,四周的人也在看我,便得意了,抖着缰绳叫了声“架!”
马快步走出寨子,走得平稳极了。可走不了多远,我便觉察出这是匹怪马。它只要遇上青嫩的草滩,便硬着头往那里跑,你怎么拉缰催赶都不理睬你。它便伸着脖子朝草皮上啄着,眼睛却温柔地眯上,一副满足的样子。它还任着性子往带刺的灌木丛钻,你怎么抽打也不抵事。那一日,我累得浑身瘫软无力,汗湿透了内衣。从早到晚,尽听见太阳车轮似的从头顶轧过的隆隆声。天暗下来,我才走到一条小河边。马嘴伸进水里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够,然后大步踏进河里。我想它是要过河,就把缰绳拉得更紧了。马站在了河心,舒舒服服地甩甩头,然后把身子朝下蹲去。我吓得抱紧了马脖子,踢它的肚皮叫它站起来。它更得意了,整个身子全泡进了水里,泡够了,站起来,我的浑身上下都在滴水
天呀,我大叫着,我的被盖卷,还有我的几本书,全泡进水里了。冷风一吹,我浑身的骨头都卡巴卡巴颤抖来。
马钻进了一条山沟,才老老实实地奔跑起来。此时,天空罩着一片灰色,山间也飘荡着一片灰雾,山林中归窝的小动物惊恐地窜来窜去。我仍旧紧搂着马脖子,只有马跑动时,我才感觉到暖烘烘的气息。天黑尽了,马跑得更快了,它好像嗅出了什么,跑动时鼻息发出兴奋的呼噜声。过了一座小桥,我终于看见了一座山寨,静悄悄地立脚点一条小河岸边。随着马蹄的脆响,寨子里的狗喧闹起来。透过淡淡的月光,我发现这寨子非常熟悉。当马走进一个亮着灯光的马圈时,我气得脑袋里嗡地一声,眼前一黑便从马上跌了下来。
   这该死的马,从另一条截路把我又带回了队里。
   队里人说,这匹怪马队里没能驾卸得了它。它有个名字,叫多格,就是傻瓜的师傅。其实,那是一种处事与生存的大智慧。它总是按自己的心思行事,不管对它怎么凶狠。想吃就吃,想走哪儿就走哪儿,你就上砍了它的腿它也那么想那干。它从不知道痛恨或忧虑,活得自然,它才长得那么肥壮。
   后来,那马买给了一个贩茶叶的驮帮。可驮帮第二次经过山寨时,却没看见了那匹马。一问才知,驮帮嫌那马太顽固,转卖给了一个拉板车的人。就再没听到它的消息了。

他是去找那只特立独行的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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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6-28 04:39

过来人的文章,很有马味: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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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音 2004-06-28 05:04

与杂志上的知青文章很象。很让人向往。因为那是一种用钱买不回来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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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雨 2004-06-30 12:10

楼主的记忆力惊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