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青年
独向巴格达行
● 陈志勇(文)
21/6/2004
还有两个多小时,从安曼到巴格达的汽车就要出发了。
在约旦首都的市区(Downtown)中心的Cliff Hostel里认识的所有的人都劝我不要冒这个险,包括旅馆里的服务员,那个很和善有礼的巴勒斯坦青年萨缪尔,和那个很勤奋地,同时从事两份工作的伊拉克青年哈森。旅店里的老板据说是个犹太人,满脸的不屑和不耐烦(他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这样,给人感觉很傲慢。Lonely Planet 里介绍这个旅馆时重点说到员工的友好亲切,看来这个员工所指的仅仅是撒缪尔和哈森),干脆就说:“去吧,活得不耐烦的就去吧!”
刚才退房后出街找电话,想打个电话给在香港的妈妈。突然很想很想她,舍不得她,更重要的是觉得对不起她,如果我此行有什么意外的话。
莫名的恐惧
安曼市面很繁华,但是竟然很难找到一个可以打国际长途电话的地方,实在不解。于是就一个人在街上晃荡着,一边想着家人、朋友,一边想着诸如生命和死亡之类的事情。死亡的威胁,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种莫名的恐惧,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心底弥漫上来。这个时候,一切过去学过的有关生死的思考都涌现出来,譬如庄子的生死如同黑夜白昼的交替;譬如佛法中的生死涅,唯一法界;甚至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里头的天堂地狱的概念等等。真的要面对死亡了,这些学问派得上用场吗?最近又有一个韩国青年被绑架(编按:韩国青年已在22日被杀害),基地组织的头目在沙地阿拉伯被击毙,巴格达又发生爆炸;之前还有一个美国人在沙地被砍头,而且在巴格达的爆炸里又有35个伊拉克人被杀,他们大多是贫困的平民……这些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况呢?死后又如何?他们的宗教对他们起作用了吗?他们的亲友什么感觉?……
人命不值钱
旅馆里的一个老者说:现在在哪儿,人命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什么意义都不会有。
你也许正在什么地方走着走着,突然一声巨响,你就血肉横飞了,哼哼一下子都来不及;或是一颗流弹;或是被歹徒抢劫灭口;甚至被劫持?又或,你的头被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锯下……
或者你死不了,却失去了一只胳膊,或一条腿,或是要切除一个什么部位,从此成了残疾人?
在这所有的可能性面前,我不得不深入地,全面地思考起人生的意义来,并反复地想着活着的,而且是健全地活着的好处,一而再,再而三的考虑这一次的决定。
因为自己是个佛教徒,因此佛法中的理论接触得更多,时间也更长,因此佛法对我的影响肯定是最大也是最深刻的,尤其是真的在死亡面前。我记得在好多年前,当我读完了莲花生大师的《西藏度亡经》后,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平安喜乐,生死无惧的感觉,甚至还对朋友说过:看过这本书的话,日后要面对死亡也就可以坦然了,而且,面对生活的一切艰难困苦时候,也应该能够从容淡定,恢恢然而游刃有余了吧。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也才刚刚20岁,死亡还是想像中的事情呢。现在,在即将登上前往巴格达的汽车的时候,从生到死的历程也许就是这从安曼到巴格达的一千来公里的历程罢了。
不安和惶恐依旧在心间弥漫着。这种不安和惶恐,细细分析,其实跟小时候自知做错了事,不知父母将要如何修理自己的感觉居然很接近。也许可以换一种说法,那就是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其实是对于那些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事物,或是无法预测的前景的一种心理状态。一旦真真实实地面对着了,也许就可以坦然了?譬如我们在不了解死亡,却又不得不面对死亡的那一刻,内心会自然而然地充满了恐惧;可是如果我们真的洞察了死亡的本质,或者真的知道了死后的状况和去向的话,我们还会那么执著于“生”而拒绝“死”吗?
总要真的到了那一刻,一切才能被证实或证伪!
22/6/2004
你真勇敢……
100美金居然可以换成145,000伊拉克货币,着实让我大吃一惊,看来这样子做百万富翁容易得很。当我开口问:“美金兑伊拉克币什么价位?”的时候,兑换店里头的人都一下子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了。换了几家都是这样。看的人心里怎么想我大概也想得到,因为刚有一个33岁在巴格达做翻译的韩国人被绑架,惊动了整个韩国。
所有的行李都准备好了,前往巴格达的班车时间也差不多了。萨缪尔已经帮我订了位子,正担心我赶不上,连连催促;之前我给了那个同时打两份工的伊拉克青年10美金,赞扬他对父母的孝心,让他感动不已,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而且尽最后一次努力劝我不要在这个时候去冒这个险;英俊的美国青年安祖尔感到无所谓,要不是自己是美国人大概也要一起去了;光头的小个子日本青年呆在一旁一声不哼;而倒卖二手车的韩国小老板则对两个满脸关切的瑞典女孩子——Sofia 和她的朋友说:什么啦,他是中国人,哪有什么危险,多余的!
萨缪尔帮我拦了一辆车,嘱咐他带我到某个汽车站。两个瑞典女孩一直跟在后面,从旅馆到街上,不断的提醒我要小心,要注意安全,还让我记住要给她们写信,告知伊拉克的情况。“You are so brave”,在钻进车子前,听到Sofia轻轻地说道。
下车后直奔候车室,里面的人本来都静静地坐着,我的身形一出现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立刻聚焦在我身上,能感受得到那都是既诧异又担心的眼神。
居然还有班车通行
到巴格达的直通车全程票价12JD (约旦币),大约等于15美金吧,蛮便宜,因为全程约1000公里,耗时约15个小时呢。可是这还不是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我迷惑的是居然现在还会有班车通行,而且坐车的人还那么多,大概有30人左右吧。
办完手续后一个中年人径直走到我的面前,很直接地问道:哪国人?去伊拉克做什么?我回答道:看了CNN、BBC一年多对伊拉克战争的报道了,觉得不太可信(说来让他听了舒服的,因为他们认为那是英美官方的喉舌),而且我所想要了解的伊拉克人民的生活状况,心理情况,对战争的看法,对美军的态度,对前景的想法等都不能在任何新闻媒体上得到满足(虽然都有提到一些,但是太过零碎),所以只好亲自前往!对方听了,有点感动,抓着我的双手不住地说:谢谢你对我们伊拉克人民的关心!
生平未有过的关注
从这一刻起,我感到了生平从未有过的关注——有诧异的,有奇怪的,有想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怜悯的,有担心的,甚至有的人下意识的看看我的头和脖子,好像确定了我很快就要身首异处似的,眼里满是嘲弄……从人们投过来的眼神中,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那么复杂的心理状态。
“Sind”好像是阿拉伯语中“中国”或“中国人”意思,有人认为这是对“秦”的音译,但我还是怀疑,因为暴秦历时很短,而且对外联系不多。古代西方包括中东一带的人士对中国的认识,应该是从汉代开始的吧,特别是丝绸之路建立以后。
这里见到我的人基本上一开口就会问“日本人”或是“韩国人”,却从未直接问是否中国人的。问者一听我说“China”,便点点头说“哦,sind !”然后也许会跟身边的朋友或亲人用阿拉伯语说一下子,再很高兴地一起握手,有时还要热情地拥抱,并且口里发出“啧啧”的模仿亲吻的声音!总的来说,中东国家的穆斯林们对中国人还是很客气友好的。
不过,有一个显然走过很多地方的中年人却提醒我:在世界范围内,包括中东地区,韩国人正和日本人在贸易上全面冲突,韩国人正在对日本人原有的汽车和电子产品市场优势产生极大的威胁,就印度而言,韩国人已经基本上把日本商品挤出去了,让印度全国山河一遍“韩”。在韩国人和日本人在重工业和高新技术产品市场上拼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中国人悄悄的把中低档的市场占领。到现在为止,中国产品在国外大概就是次等、便宜,不耐用和仿造的代名词吧。
一路上心里都不轻松
班车在约旦时间晚上9点多左右在一个饭店门前停下来,大家下车休息吃饭。这条是从约旦进入伊拉克的必经之路,估计这个由埃及人开的饭店在这一路很有名气,因为里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来访者的名片,此后再没有见过能跟它相比的。在近万张各式各样的名片中,可以说除了英文的(其他非英语国家的商人也会在名片上打上英文的)就是日文和韩文的。我花了20分钟刻意地找,也才仅仅找到了一张浙江义乌商人的名片。
班车里有空调,在一望无垠的大沙漠里穿行时一点也没有烦热的感觉。可是这一路上自己心里却轻松不下来,老想着这车会不会被安置了炸弹?会不会有人突然冒出来拿着机关枪火箭炮对着我们?这种担忧在进入伊拉克边境后更加的严重了。虽然很渴睡,可是又不敢睡,睡了也不敢深睡,一有什么动静就惊醒。
战前战后都糟糕
进入伊拉克时,边境检查站的人只是在护照上盖了个章,没有要签证。实际上我来之前已经向伊拉克的使馆咨询过了,现在是没有任何伊拉克使馆签发签证的,想去伊拉克的人从约旦的安曼坐车进去就是。
车里有个在巴格达大学读英语专科的小伙子有兴趣跟我聊天,并告诉我在伊拉克境内的注意事项。当我问到他对这场战争的看法时,他很肯定地说:“这是错误的!”
“难道你喜欢萨达姆?”我追问。
“所有的伊拉克人都恨他,可是你看现在情况不是更糟糕吗?无辜的人死了那么多,全国一片混乱,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一切工业和经济设施都瘫痪了!”
“可是这是在战争当中啊,你怎么可能期待萨达姆一下台了,伊拉克马上就欣欣向荣呢。这样吧,给你一个选择,你更愿意回到战争前的萨达姆时代,还是更愿意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展望未来?”
小伙子有点犹豫了,说了声“萨达姆当然不好”后就不再说什么了。
不买票的中年人
半路上来一个壮实高大的中年人,大模大样的一上来就坐下,也不跟司机招呼。司机过来问他时,那人的回话也大声而粗蛮。我在一旁听得他好像是要去“费鲁贾”,那个伊拉克最有名的反抗美军和劫持外国人的地区。早就听说那个地方的人比较“横”,今天看来有道理的。那人不买票,到了“费鲁贾”拍拍屁股就下去了。好在我们在这个令人生畏的地方也没发生什么事,班车直接就过去了,要知道,当时被劫持的7个中国人以及很多其他的外国人都是在这里遭殃的!
看到美军的坦克了
汽车在沙漠上行驶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在接近“费鲁贾”的时候看到了绿色的植被、耕地和小树林。也看到了小河流,估计是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这两条孕育了人类第一个文明的伟大的母亲河的一些支流。开始看到美军的坦克和装甲车了,也能看到阿帕奇战斗机在上空盘旋着!特别是在“费鲁贾”附近。路上陆续出现被炮火摧毁了的建筑,被重型装甲车和坦克压扁了的路障等。
在伊拉克时间早上9点左右,班车抵达巴格达汽车站。我想,我就要看到人类最古老的文明,是怎么样被人类最年轻的文明教训的了!
(注:本文为作者刚到巴格达时的所见所闻,接下来他会陆续发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