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太阳

梦里太阳

我有记梦的习惯,只要醒后眼前还留有一丝模糊的影像,便录在一个本子上,多年后,竟有瘦长的一册。闲时翻翻,很有趣味。
我对梦有两大发现:一是人生活在两个世界,醒界与梦界。醒界单调乏味,靠梦界的补充才生动起来。一般人只迷恋于醒界,而忽略梦界,所以世人大多为梦盲,只睁着俗气的眼睛痴痴望着这俗气的世界。二是梦界阴冷潮湿,少有阳光照射,所以雾气沉沉,朦朦胧胧,诡谲多变。
我记录的有太阳的梦只有一次,还记录了一些会发光的东西,我怀疑那也是梦界里太阳的另一种模样。我不知道佛洛伊德们有些什么说法,只知道记录这些梦时同在梦界中看见那些太阳一样的激动……
梦录一:有太阳的梦——
我站在一座很高的城楼上,背靠冰团样的古墙石,两行土墙在骤然暗下来的天光里,如两排长满黑锈的牙齿。寒风呜呜吹奏,牙似乎也在微微发颤。我的骨头也开始颤抖了,如一棵柔弱的草。那一刻,我的感觉似乎敏锐起来,听得见墙土在叹息,墙下几株挂满黄叶的杨树在喘气,茫茫黄沙深处有幼芽似的生命在萌动。我同这梦界里的自然融为了一体,成了一粒小小的黄沙。渴盼使我的视觉与听觉更加敏锐,仿佛有一根线,牵连到遥远天边的那团黄岗的背后。我听见那里有什么东西强劲而有力地搏动,同我紧张的心跳一个频律。天空皮肤似的颤抖,云层裂成了冰屑样的碎片,有鲜亮的光从天与地的连接处透出,如刀割破了一条裂口,终于有汪汪红血流淌出来。我听见了大地的呻吟,痛苦而惊悸,狂躁而平静,风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城墙的齿缝上染满了毛茸茸的光亮。
我感觉到了,这是生命诞生前的平静,肯定有一个新的生命有母腹内躁动,以难以想象的韧力与耐性,去迎接那壮丽的一瞬。
“太阳出来了!”旁边有模糊的身影惊喜地喊了一声。
太阳真的出来了,只探出一丝鲜亮的头。它仍在挣扎,我听见了卵壳破碎的声音,云团揩过,就染满了血红。大地搏动的节律加快了,看得清远山隆起又凹下。太阳的挣扎此时变得缠绵而温柔,与大地若即若离,很久很久,才在大地浊重的喘息声中朝辽阔的天空游弋而去。
在这辉煌的一刻消失之前,我手中真有了一个肉红的婴孩,用一双水亮的眼睛看着我。而我却不知所措,不知该把它放在何处。一种难言的酸涩充盈了我的心间,我觉得眼内很烫,想哭又不知为何要哭。我把婴儿朝太阳举去时,惊奇地发现太阳与婴儿的颜色一样的金黄……
那时,我只是个卑琐的小小少年。那之前,我只听母亲讲过婴儿的诞生,我与姐姐都是从母亲那双让搓衣板与肥皂水折磨得灰蓝灰蓝的手板心中钻出来的。二十年后,我的儿子诞生时,我首先想的是掀开窗户去观望悬在中天的那轮太阳。我已找不到那种让人震颤的辉煌,只看见一团浑黄的扁圆,很像一滴浊泪,同大街上看惯了的店铺、路石、吵吵嚷嚷的人群一样,平平淡淡,值不得大惊小怪。
梦录二:没有太阳却怀疑是太阳的梦——
一日,有只毛羽暗灰的鸟,从梦的幽深处款款飞来,扑扑羽翅,歇在了我面前的一棵矮树桩上。我伸手去抓,一股烤人的气浪涌来,我忙缩回手,指头上有了炙伤的印痕。那鸟就在我眼前歇着,双眼红如玛瑙。它抖抖羽毛,一股强烈的金光爆炸似的颤动开来……
又一日,我随梦飘到了一口深黑无底的井旁。“钓吧,里面有鱼。”有人说。我瞧瞧四周,除了几面水泥灰墙,见不到人影。我手中却有了一根钓竿。就钓,真有鱼,沉沉地坠着我的手。我拉钓线与那鱼较量,它拖一下,我拉两下。井栏摇晃,脚似踩在一条破木船上。终于拖上来了,不是鱼,是一团红得正旺的火焰……
那之后,我的年轮一圈圈增多,太阳的形象也渐渐淡漠,梦界里便“暗无天日”了。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说法,我细细想过,或许是多梦的生活正远离我而去,我正顽固于平淡重复的生活,懒懒惰惰地混日子。我走南闯北,见过泰山极顶的日出,观赏过大漠的落日孤烟,承受过青藏高原太阳强烈的烤炙,可是从来没有激动过。我的情感早变成了一棵缠满枯藤的老树,一条涸了源流的泉眼,一块随地扔掉的冰冷铁硬的石头。
那日,我的梦里出现了一只苹果,红亮亮的,成熟透了模样。苹果静卧在我面前的一个木盘内,用那种红透心的模样引诱我。我伸出手,苹果很烫,我觉得抓住的是一块燃烧的煤。我的手如蜡一般地融化了,串串蜡泪淌在地上。地上的茅草也在燃烧,苹果猛地炸开了,甜甜的烫烫的汁水金光般四处喷射。我的整个身体都融化了,有一团看不见摸不着,却会悲会喜会思想的物质在梦界内游荡……
我不知道,梦里的苹果是不是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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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道人 2004-07-02 05:54

做梦真的太奇怪了
可惜我很少做梦
哪怕是恶梦也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