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爱这一切,也许这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爱,或者,即使世上没有什么东西真的值得任何心灵所爱,而多愁善感的我却必须爱有所及。我可以滥情于区区一个墨水瓶之微,就像滥情于星空中巨大无边的冷漠。
——《惶然录》
有时候我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可更多时候是排山倒海的语珠倾泻而来,无处诉说堆积心谷。有人直嚷着要看我的青藏游记,我不知从何开始说,趁我还能一气呵成之时下笔好了。
大概没人明白这一程是在怎样痛心时期下促成的自我安慰,大家都道是我长久的梦想一朝得圆罢了。在所有的交通工具中唯火车得我心,我幻想过无数次,幻想和爱的人一起坐绿皮车,他会给我拍照:与铁轨与车窗与绿皮车身;背影侧身正面,光是想象都会有巨大的幸福感充塞心田。
我乘坐那趟列车洁净如新,一觉醒来已是漆黑的夜。邻近的人七手八脚摆弄酒水食品准备赏月,东南西北的人因为食物与节日欢聚一堂。
深夜醒来车到武昌,探头看窗外清冷月光下的旅人,心生思念,连忙打开mp3,竟是莫丑女极其煽情地唱:每个念头都关于你,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意欲压制反更汹涌。无奈之下,摸出毛泽东邓小平三个代表,扭亮床头灯看了起来。一页未读完感觉渴睡得想死,内容所含催眠功效显而易见。
次日挨近中午醒来,与对床的东北大汉一家谈天,下车买了肉夹馍当午餐。一下午无话,别人都在阅读些文艺小说,我用手肘支在小茶几上默默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其实并没有风景,茫茫的西南戈壁,光秃秃的山峰连绵不绝。不知何时东北大汉坐在对桌的凳子上,突然问我是不是日子过得很苦。不知道我的哪里让他有这样的想法,我只对他微笑摇头说我很好有生活有时间有钱花。隔了很久他说你比风景更有层次…
晚上车到西宁西我才知道事前在网上查的那资料全作废了。六神无主在路边傻站颇有些时候,跟着一对小情侣我找到了下塌的宾馆,洗刷毕去附近的胡子手抓羊肉馆点了半斤羊肉。之前早有听闻回族人宰的羊特别好吃,直到盘子端到面前,我小心抓起一根肋撕了一口肉:有股清甜的肉味在唇齿间缠绕,味道奇美,以至于我后来到西藏回广州再去深圳都念念不忘。
做了一夜的梦,2号醒来打了个电话听到一个久违了的声音,因其大概永远也没时间听我的电话故没有下文。放下电话,在电光火石间所有细枝末节自动串连起来,像进入甘肃境内的感觉般,耳朵轰鸣,脑子也嗡嗡不停,忽然之间天昏地暗,世界可以忽然什么都没有。我呆坐在床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会儿也许有一光年,我披上羽绒背起行囊出门。
西宁十月的早晨寒风凛冽秋雨纷飞,逛当地的市场回来便搭车往塔尔市,大概是对寺庙什么的(包括关东大清真、大小昭寺、色la寺、哲蚌寺…)不感冒,尽管知道一座寺院里包含了哲学、历史、建筑、美术、音乐等领域。也可能是无心看风景。下了车兴致缺缺转了一圈便坐在白塔前的石阶等车。
买不到去巴图的车票,无奈只得与三对情侣包了八座面包以80圆每人成交。我表示十分歉意开了半边车窗,西北那个风切肤刮骨,全车就我穿了羽绒衣,他们拥抱仍不时听唏嘘声但均表示理解。我把自己裹得严实靠着车窗打盹,愈加明白师太越是没人爱越要爱自己这句话。
直到后排的女生尖叫我才惊醒,一看出去,成群的肥羊珍珠般从山坡上滚下来,后来是我的尖叫声,再后来全车都沸腾了。无边无际的草原、时隐时现的雪山、成片的黄叶林、环湖大片枯黄的芦苇、鲜亮明黄的油菜花、蔚蓝色的湖......这时候不要问我是寂寞还是自由这样哲学的问题,我只能告诉你我兴奋激动得语无伦次,心都空了。
湖边野炊的回族人赏了我肉串还夸我戴的墨玉很特别,我独自爬上小坡经帆处十指交叠,愿你安好!
我当天留下来住在一家青旅的六人间。刷白漆的木格子玻璃窗,小院没有章法地种了许多艳丽无名花。照说我也看了不少悲情小说,怎么也应培养了沉静贤淑的气质了,可是了解的人都知道我是芝麻大的事都乱兴奋一番的,一看这我就欢天喜地了。要什么金钱名利,在四川或山东的农村,开个小杂货店维持生计,若是能养只狗能有牙签插加三千册,能有一个院子栽满花木,我很满足于回到家群花相迎的生活,当真可乐终身。
夜幕降临后偶遇了三女,一拍即合。一起吃了晚饭一起去湖边看星星,中间小插曲小欢乐不断。当夜四个女生一个炕,门没锁,钱包手机等物堆满小桌,蟋蟋嗖嗖聊个不停。深夜十点来了客人,大家都跑大厅蹭北京烤鸭吃,特欢畅。第二天我赖床直拖到中午才钻出睡袋,把自制布娃娃送给了青旅老板的小女儿,那孩子满院子蹦去报喜。
我又背起包与这些可爱的陌生人挥手,直走了近二十公里的沿湖公路才终于坐上了到多巴的车,虽然中间也有遇到停下欲载我一程的顺风车,但道不同。在多巴转车回西宁又遇数个好心的陌生人,总有无数个瞬间让我感恩这个世界。
带着没能再吃一顿胡子手抓羊肉的遗憾,我踏上了日思夜想的开往拉萨的绿皮车。车厢本就人不多,吃过青藏铁路高价的老坛酸菜方便面后,渐渐地大家闹作一团。
各色各样的人,各有各的故事,有时候人真的比风景更有层次。
送了彩色画笔和小公仔给俩女孩。与藏民打牌至夜深。在格尔木几乎下掉五分之四的人,剩下的静悄悄回到座位。我这个人的优点是不挑床,往睡袋一钻就又到次日中午。醒来时整个车厢仅剩我一个乘客,我当时以为出了事别人都逃走了,列车员颇具兴味地对我笑说,快洗脸他们都在10号车厢讨论各种拼。
在那么多的坐火车经历中,有两个列车员给我深刻印象,一个是T180的山东小伙,一个是这次T223的重庆青年。火车真的是充满人情味的好地方。
当发觉天渐行渐蓝,云渐行渐低,当然还有头渐行渐痛;看不到光怪陆离的大厦与玻璃幕墙――那些充满暴力的美学,那时没有激动没有寂寞,我从心底感到愉悦自由。
到达拉萨是五点多,深秋时节竟然八点天才黑。安顿好后和几个陌生人去吃饭,拖着个痛得像要爆炸的头坚持到所有人都吃饱喝足一道离席。躺在宾馆的床上动弹不得,似乎是从德令哈开始,鼻孔里总有凝固的血丝,迷迷糊糊中总像是《笑傲江湖》那桃谷六怪要将我的头四分五裂。
第二天上午被阿波的电话叫醒,头竟然无故好了。我以为他要告诉我他俩在民政局办完事了又或者最起码该问候我龙体有否欠安,孰料说有没有艳遇……拉萨不像是艳遇之都,也不是说没遇到青年才俊,经过人来和人往倒是有遇到欣赏的人,也是止于欣赏,没法产生要走进他生活乃至生命的念头。
拉萨真小,我用了半天时间匆匆把寺院街道民居走了一圈,但一看到花脚步就慢下来了…但丁这诗简直是为我而写。不知道是不是有宗教信仰的民族都特别爱花,不管是回族还是藏族人家的小院和窗台都繁花似锦。那天逛累了进一间藏茶馆,刚叫了碗藏面对面的老人就斟了杯甜茶放到我跟前,接着是自带的酥油茶圆甜饼,句句不离远到是客。看出他的热情我还真不忍拒绝这年过七旬口齿不清的老人,每样浅尝一口,还任他拖着问各种问题,事无巨细。
傍晚去布宫替陌生人拍照,听两骑行男谈天。胖的说布宫看多少次也不厌倦,瘦的附和说是呀是呀。而你知道吗,于我蓝天和鲜花更能代表西藏。一样的心不一样的想法,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感触,是不是因为这样,一样的人生才有不一样的哀愁…夕阳西下,夜凉如水,与他俩交换了联系方式各自回巢。
第二天摸黑起床,是怎么样地兜山路十八弯怎样从海拔五千下来再上去,醒了睡睡再醒,怎样看着天越来越像一洼硫酸铜溶液,那一抹蓝色任时间怎么慢慢消磨相信我都是无法忘怀的了。整个车没有看到一张和善的脸,经过高山和湖泊,喜悦和哀伤,不是不孤单。特别是上到海拔最高处我身旁的大胖头直往我这边歪,后面他姐姐不断叫唤提醒说不要睡觉不能被动呼吸,他总清醒不过来。我没感觉一丝不适,只是觉得高原的风很冷。同样是咸水湖可纳木错是蓝绿色的,你除了惊叹它的美外便是坐在它身边凝视。脑海里闪过令狐冲、李向前、田润叶、裘哈拿、刘巧珍,再见了你们我默默念着。剩下的回忆断掉了,忘了怎么回去做了什么。
走的那天早上,去王刚推荐的光明茶馆吃茶,逛了八角街看琳琅满目的小饰物,在一个卖尼泊尔手工的小摊看到一只绿松石的铜鱼,只一眼便爱上了。因为想要找多一条鱼而耽搁了好些时间可最后仍没找到,为赶民航大巴错把警车当的士,谁料真让我上车把我载到民航局,一路安抚说不怕赶得及赶不及我们送你到贡噶。
不知因它什么原故这一次我晕得老盼着赶快坠机,身旁的女子面巾清洁袋一个接一个给我递,等飞机平静胃也平静我已奄奄一息。有文化的人又在阅读,我有气无力侧头向外,满眼彩霞。
双起双落后回到广州,整个身体像被掏空。挥别所有的路人ABCD甲乙丙丁,老天待我不薄陌生人也照顾我,是他们身上闪烁的人性丰富充盈了我的回忆。
世界美如斯!
You never know what's coming for y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