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烙印

太阳的烙印
文/康人嘎子

我至今难忘色曲河谷那团烤透心髓的太阳,尽管我只去过一次,还是十多年前那个充满雄心与热情的年代……
从那以后,我就把色曲河谷的太阳,比作该诅咒的妖妇,她毫无顾忌地朝你炫耀鲜奶般嫩柔的身子,用带着一丝凉的手,淫荡地揉搓你的脸颊,当你被她温情的酒的灌醉了时,你的血便被她悄悄地吸干了,脸上手上心上却留下了团团乌黑的带着羞辱的烙印。
记得,我离开色曲河谷时,脸上正烧着这毒日头烤下的烙印,辣辣地灼痛。那时,眼前阳光下的草滩和远处融在艳艳的蓝雾中的云山,都对我失去了吸引力。这些,早已死在了我的那一卷卷彩色胶片上。我的照相机镜头总是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弄死,然后让它们安息在我的胶片的坟墓里。
马懒洋洋地踏着阳光烤软的草地。那是我租的马,是匹骨瘦如柴的母马,背上驮着我的行李,还有一个生着重病,脸色苍白的婴孩。女主人牵着马,强壮得像个粗悍的男人。她裸着一只肥胖的臂膀,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色。脸上满是太阳烤焦的黑疤,油亮的头发挽成细辫,缠成一股套在腰带上。她看上去四十多岁,她却说自己只有二十五岁。有时她又说自己是快上天葬场的老太婆了。那奔流不息的时光,在草原上总是凝固成一条静止不动的冰河。
我们沉默地踩着松软的草皮,沉默地听着马蹄敲出很有节奏的音乐,沉默地忍受太阳的烤晒,沉默地在草原单调的绿色中寻找兴奋的东西。沉默,沉默,荒原上这种死一般的沉默,就是最好的语言交流。
她弯下腰,摘了一朵小花,是草原上最常见的那种黄瓣白蕊小花朵。她拿着花,细细地看了很久,又回过头,把花插在熟睡的孩子的耳朵旁。她又摘下围巾,轻轻地遮在孩子被子太阳烤皱的脸上。
“他病得不轻?”我说。
“他快死了。”她有些伤心,背过身子,使劲地拉着缰绳。
“走快点,赶进城里,他还有救。”我说。
她说了声“菩萨”,便沉默了,不再回答我的任何提问。她脸上那种草原人特有的深沉的色彩,和皮靴在草地上踩出的沉重的脚步,掩盖了许多她内的难以向外人透露的秘密。
不久,我心里的那片宁静的湖水,就被一颗石子搅乱了,溅开一团团涟漪。是一个躺在远处草丛中的眩目的白点。我叫那女人拉住马等我一会儿,我握着相机朝那个白点子走去。那是一个牛头骨,粉白耀眼,熟睡在油绿的草丛中,呲着空洞洞的嘴,硬硬的牛角直直地伸向天空。阳光在上面镀了一层金色。堵塞着泥土的眼孔里和倔强的嘴缝中,伸出了几朵艳艳的小花,嫩红的,像几团血珠子。色曲河水在旁边缓缓地流淌,太阳在河面点燃了团团金黄色的火焰。我的血液也被这团火焰烤烫了,融进了满河的金色里。我兴奋地举起了相机,咔嚓咔嚓拍了个痛快。“太阳和生命”,哈哈,多漂亮的名字,我不会让它死在我胶片的坟墓里!
那女人等在路旁,从她眼神中我知道自己的模样肯定很傻。她拉着马缰绳,脸上带着一种同远处嘎巴拉大雪山一样的让人难以理解的平静。马背上的婴儿沉睡不动,围巾严严实实地捂住他的脸,太阳在上面烤出股马尿的腥臊味。
我的兴奋与激动也让这厚重的平静与沉默淹没了。随着缓缓流淌的色曲河,我们到了县城。
她拢上皮袍,整理了一下蓬乱的小辫,把马缰绳挽成一团,塞在马肚带上,又使劲解着我行李包上的死结,把我的行李扔在地上。
“我该回去了。”她说。
“你不去医院给孩子治病?”我惊奇地问。
“他?死了。”
“死了!”
“就在你给那堆死牛头骨照相的时候。”
她说得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忧伤。我却激怒了,扯着嗓子喊叫:“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还送了我这么远!”
她轻轻一笑,有些苦涩:“刚才,我看你很高兴,你们城里人到我们草滩,难得这么高兴。”
她解下捆住孩子的皮绳,轻轻揭开盖在孩子脸上的围巾,在那张没有血色的小皱脸上看了很久,像打量她摘下的那朵黄色的小花。她鼓起湿润的嘴唇,在孩子苍白冰冷的脸上死死地吻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把围巾裹在孩子头上,轻轻地放进自己的皮怀内。她脸上看不见一丝泪痕,好像孩子没有死,而是在她怀里甜甜地睡觉。
她拉过马缰绳,沿着色曲河岸弯弯曲曲的卵石路,朝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醉人的绿色走去。
太阳也渐渐朝西靠去。
高原的夕阳不再是晚霞的梦幻,它是强烈的,它是粗野的,像高倍的电光柱,疯狂地倾泻在薄薄的纸片一般的大地上。人、万物、乃至脚下的地球正在融化,融成模糊的黑影,同那强烈的光柱溶为一体。生命,不管它是强旺的还是柔嫩的,不管它是顽强的还是脆弱的,不管它是喧嚣的还是沉寂的,都以一种色彩出现,就是太阳的颜色;都以一种声音出现,就是阳光在荒原上磨擦与流淌的声音。而我们对生命的理解在这里的阳光下,都显得那样的软弱无力。这就是高原,充满神秘力量的让人永远也猜测不透的高原。
我脸上的那团焦黑的烙印,辣辣地燃烧起来……

已归档
点赞 50
4 评论
共 4 条评论
帖子已归档
Avatar
2004-07-08 08:19

专业的视角。
沉重。

Avatar
钉钉铛 2004-07-08 08:40

伤!
痛!

Avatar
没有翅膀的鸟 2004-07-08 09:31

沉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痛!

Avatar
错错 2004-07-19 15:29

生命,不管它是强旺的还是柔嫩的,不管它是顽强的还是脆弱的,不管它是喧嚣的还是沉寂的,都以一种色彩出现,就是太阳的颜色;都以一种声音出现,就是阳光在荒原上磨擦与流淌的声音。而我们对生命的理解在这里的阳光下,都显得那样的软弱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