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等待去察隅的车

                     找呀找呀找呀找……
                                                 文/陈小邛
                          等待去察隅的车
      在《中国西藏》杂志上见到一张登人老太太的照片,那身服装和沉冗繁赘的银质服饰以及满脸黄褪色,梯田似的皱纹很是稀奇古怪,配上的简短文字:他们不属于任何民族,他们从密林中走来……这深深地诱惑了我。于是就有了察隅之行。
       我在然乌镇上走街串户地四处寻问有无便车,无消息,素性站在路中间挥手拦车碰运气。三叉路口很窄,308国道出了然乌沟紧贴着高山崖壁一个直转生出一条叉道向南,直奔察隅。我把背囊放在路边,搬一块石头坐下,静候运气来临。
       然而,一连几辆卡车冲出然乌沟后并未向南,而是直奔小镇。日落西山的时候,山风渐起,气温下降,身上的两件薄衣实在不抵高原风寒,但仍旧不肯起身挪步,心想,恐怕这一走就有车向南,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捉弄人,还是再等下去吧。
      大约在8点多的时候,果然见然乌沟深邃的暗道上有两道刺眼的电光射出。电光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叉路口。车门上写着西藏察隅。我兴奋得象小孩,还未等师傅开口,已爬上了驾驶台的脚踏板。驾驶员头上一束红线告诉我他是一个康巴汉子。
      “你要去哪里?”师傅问。
      “去察隅!带着我,给你钱好吗?我可以坐上面。”我见驾驶室里已有三人,忙降低要求说。
      “上面全是床垫,人的去不了嘛。”师傅又说。
      我赶紧跳下驾驶台,拿过手电,才看清,这是一辆载重9吨的东风大卡车,超长的车厢被高耸的床垫占据了所有空间,篷布将其罩住,固定篷布的绳子牢牢地拴在车厢板底部的挂钩上,就象捆绑着一只巨大的战象,我连钻进去的缝隙都没有。
        但仍不甘心,央求道:“我坐在你们脚下边行吗?我人瘦能挤下。”
“你的大背包往哪里放呢?”另一个人问。
       我很沮丧,我知必须放弃。
      卡车又射着耀眼的光亮走了,是向前的。
      暮色更深了,寒风愈加强劲,我镇定一下情绪,等,一定会有结果的。
      高原上,一到夜里,山雨必来,我很快淋湿了全身。
      我继续坐在石头上,我穿上雨衣,怀里抱着背囊。
      直到深夜22时40分,也未等来下一辆车,而这时的夜格外宁静,宁静得令人恐惧。
       回到招待所连做梦都怕放走了去察隅的车,一夜未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的迎宾小饭店,我想那个漂亮女老板或许会给我一个好心情。
       然乌镇虽然小,小得十几分钟便可把全镇转悠得一干二净,但却是个热闹的要道口,司机们一来在此加油转向,各奔前程,二来跑长途的多在此住宿一夜,准备第二天远程,三来就为品尝然乌鱼。
      守望在这里的然乌人,别无所求,唯有食然乌鱼,才使他们感到一丝与众不同的优越感。
       这是一种无鳞鱼,肉质特嫩而鲜,最大的也只有半斤重。女老板说用开水都能烫熟,无须火煮。但人们为了吃个放心,一般都要在味汤中煮沸几分钟再食用。
      想到此生也许就这个机会来然乌,不尝尝然乌鱼,岂不冤得慌。20元钱一斤,让女老板上了一盘。这是我出门在外吃得最贵的一顿饭,从未打破这个消费纪录。
       这鱼并非我想象中的那么绝妙,但至少它是一道有营养的菜。想到它的能量至少可在我体内保持到我到察隅,就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走出迎宾饭馆,正是正午时分,小镇上不知不觉已停了四,五辆卡车。正想挨一挨二寻找我之所需,突然听见女老板说“前面好象有辆邮车。”
      这才恍然大悟,只要有公路,必定有邮车。
      急忙走向前,“人民邮政”几个醒目大字油漆在邮政卡车的车厢板上,牌照是林芝地区,不知是否要去察隅,也未见师傅在哪。
      在一家小饭店里找到师傅,那桌上放了一盘红通通的然乌鱼。
      师傅姓张,一周一趟去察隅的邮车被我撞上了。
      12点35分,邮车驶向察隅。

                          为了通行证
       当天晚上抵达察隅县城。
       这是一个不甘寂寞的边境小城。霓红灯把仅有的一条街的县城变成了不夜城。迪斯科音乐搅荡着宁静的夜空。空气中飘浮着森林气候特有的那种夜雾,如轻烟似的把我的头发打湿。
       街两旁的小饭馆正卖得红火,我吃了二两水饺便急忙进了县政府,要找住的地方。
       距县政府大院不足100米是粮食局招待所,10元一宿,得来全不费功夫。
       服务员是一个胖得出奇的女人,好坐在藤椅上,把个椅子填得满满实实,她动作很慢地登记完我的身份证,又吃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去另一间屋取钥匙,走路都好象带不动那一身肉似的,还须手拎一瓶水,一步一挪地去为我开房间。我跟在她身后,象欣赏日本相仆运动员一样看她扭动。
       门哐地一声关上了,房间里只剩我一人。扔下背囊,倒头就睡,不用洗脸,无须洗脚,我赞赏自己的粗犷和随意,省去了在城市中的做作矜持和矫情,正是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态,使我在孤旅途中省去了许多麻烦。
       太阳透进窗户的时候,我赶紧起床,心里装着 人,我到哪去找?胖女人又来了。她拿着抹布来打扫房间卫生。
       “你知道登人吗?”我试着问,想她一定有所知。
       “你要去下察隅乡?”她答非所问,但我已明白登人在下察隅乡了。我拿出地图一看,至少离县城还有80公里的路。“昨晚我见你拎着相机,我知你是记者,去下察隅乡要边境证,前几天也有几个人去了,回来后也是住这里,现在走了,好象是武汉的人。”胖女人说。
       在路上,人们常把我当记者,时间长了也懒得解释。
       她又说:“你要去县公安局开边境通行证,登人都住在离边境不远的上下察隅乡。”
       县政府大院内到处人头攒动,闹哄哄,雾麻麻,没有片刻安宁。一问方知,为庆祝第六届民运会的召开,全县机关干部,企事业人员倾巢出动:长跑,篮球比赛,拔河比赛……政府办公室空无一人。
       直等到快中午,才见二楼政府办公室开着门。那位正在擦汗的高大中年人是办公室主任,知我来意后,说:“这是一件好事,宣传登人,我们应该支持你。你要先去公安局开通行证,我可以派人护送你,还可为你当翻译, 语你是听不懂的。”我调头去了公安局大楼,说它是大楼仅仅是为了突出它是个执法机关,实际就矮小的两层房。
       一个留守办事处员告诉我:“操场上两个穿制服的女同志,赶紧去找她们,比赛要完了,恐怕她们要回家了。”

                                    在格洛洞,松鸟家
       格洛洞,松鸟家。
       这幢独门独院修葺得光滑牢固水泥石砖房,看上去有些戒备森严。我久望着那扇大铁门上的圆形拉环,不敢贸然敲响。无法想象见到的第一位登人是什么模样,一如图片上的还是如梦中的海母巴人?
       狗猛地狂吠,我停住了高敲门,约摸二三分钟,门哐地一声从中分开,一个高出我一头的藏族妇女逆着灯光站在门槛里边,就象黄昏时候天主教堂的神父为祈祷的人们开启一扇上帝之门时的情景。
      “松鸟住这里吗?我想见见他。”我看不清她的脸庞,只见一根粗粗的花发辫盘在额头上。
      “就是,就是。”她并没问我是谁,来自哪里,便把我让进了客厅。
      一个又黑又瘦又小巧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扑克算命,他站起来的同时,藏族妇女对他说了几句藏语,他已满脸堆笑地伸出了手。
      他正是松鸟,看上去很职业性,穿着黑色西装,头发微微卷曲,皮肤粗糙而褐黄,双眼肿泡而略有倦意。他家全是藏式家具,一般电器一并具备。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番风情。
       “部长,是罗际明主任介绍我来的。”我仍旧称呼他的前职。
       “哦……”他想起了罗主任,脸上笑得更欢了。这时,他的妻子(我断定藏族妇女就是他妻子)端来一簸箕砸碎的核桃,还有新鲜的酥油茶。
       “我想了解 人的风俗习惯,罗主任说你就是 人,汉语也不错,找你最适合。”我竭力让他对我产生好感,微笑着很亲切地告诉他。
       因为罗主任,松鸟充分地信任了我,开始滔滔不绝……
       “ 人在农村有1300人,在外地参加工作有150人。 人是在50年代初才有的称呼,那时这里刚解放。解放军进驻察隅时问他们,该如何称呼他们,回答:穷人。 语的‘穷’发音与汉语‘登 ’相似。就这样,‘登人’就叫了下来。”
       “听老人们说,登人自古形成两大部落:达让部落和格曼部落。传说达让部落与珞巴族中的依都部落相近,他们曾有婚缘关系,说达让部落是依都部落转变而来的。又说格曼部落其中大部分从缅甸迁徒过来,因为他的语系同藏缅语系。现在察隅境内达让和格曼人口比例为7:3。”
       松鸟的汉语无可挑剔的好,这令我十分高兴。
       “传说, 人曾有一次惨烈的大迁徒。1910年春天,赵尔丰部队进驻察隅,并在一块大石头上刻下了几行字:水火二气,阴阳之意,天庐同治,溶成妙谛。指汉 是兄弟。后来赵尔丰召集登人头人开会,颁发委任书,发羊毛茶叶给登人。再后来印度兵知道了,派人过来看,果真见石头上刻有字,于是开始大肆抢人放火,强奸妇女。凭首简单的狩猎和采集的最低生产力,登人们毫无抵抗的能力。他们唯一可做的只有逃。”
      “后来,我的祖先们终于定居在额曲和察隅河上游一带,就是今天的上察隅乡和下察隅乡一带。但是当地的头人不准他们栖息在平坝上,把他们全部撵进深山,规定了活动范围,不得超越。他们的祖辈就这样在深山密林中长久地居住下来。”
      讲到这里,松鸟告诉我,下察隅乡新村有个叫冰久的老人很会讲传说,去新村可以找到他,估计还活着。
      我记下了“冰久”这名字。
      这时,松鸟家的看门狗突然叫起来,松鸟的妻子迎进一对中年夫妇。那穿着灰色西装,长得瘦瘦高高而又清秀的先生一进门就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我。
      他的很浓的河南口音顿时吸引了我,猜想他一定是部队的人。
      “你是河南人?”我顺手递给他一把敲碎的核桃。
      “我像在哪里见过你。”他突然这样说,用一种更另异样的眼光直盯着我,却不回答我的问题,也不问我从哪里来。
       我想除了电视和杂志他们不可能见过我本人。于是告诉他们我曾经做过什么,还拿出一篇成都华西都市报登载我去墨脱的文章。
       “对,是在中央一台和七台见过,你去过墨脱,你家里有一只大牛头,上面挂有哈达,你穿一件黄色外套。电视片结尾说,你要来西藏当老师……”
       中年男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居然收看过中央台“万家灯火”栏目制作的“牵手墨脱”的电视专题片,这使我激动起来。
       “很苦啊,我被感染了,还看哭了,你来察隅干什么?”他显得很亲切,充满了关怀。“看登人,看最土最土的登人。”
       “他是政委,你找他准能有办法帮你去下察隅乡。”松鸟接过话头。
       忽然间我有一种遭遇挫折之后遇上亲人的感觉,想要对他诉说我一路的苦和累。我认定他不是来看松鸟的,而是上苍派来帮助我的。
       “不,还是我来部队。”我想一鼓作气,在部队办好通行证。
       第二天早上9时,部队政委处胡主任接待了我,一张企盼得让人有些心颤的边境通行证终于到达我的手中。

                找到了冰久老人
       从县城向南顺着两边长满参天柏树的土路去下察隅乡有76公里。部队送新兵去边境线的吉普车用4个小时的时间把我捎到路边的一个小卖店,从这里顺着西南方向的一座山坡上攀,走3公里便是新村——我要去的第一处登人村庄。
       在这里,我找到了冰久老人,听到了老人如唱诗一般地讲述了登人的故事,忧伤而美丽。他们无以名之,没有族称,不属于任何一个民族;他们有自己的语言,无自己的文字,不被世人所知;他们有结绳记事,刀耕火种,远程狩猎,敬鬼又驱鬼;他们是真正从密林中走出来的人。
       接下来,我在5天时间里又采访了沙穷村,夏利村等登人村庄,记下了5万字的采访日记,获得了大量珍贵的图片资料,我似乎心满意足了,但是,当我离开登人村庄时,我忽然产生太多的感触,显然这些村子带给我的一切都不能成为过眼云烟,相反,它如血液一样的东西流淌进我的身体,并时时冲击我的灵魂。察隅之行已不再是简单的验证什么,它给了我在精神层面上另一种带人生指导意义的东西。通过他们,我看到生命在自然,在自古传承的精神崇拜中显得多么孤单无助。然而,让我感受深深的是登人们平静,达观地面对眼前的日子。他们对生活没有好高骛远,有地有苞米就行。虽然他们之中也不乏见过文明繁华之地又回到大山的人,但他们还是认为什么地方都不如大山好。他们热爱自己的故乡,乐于采用别于其他民族的一种方式在这里生活下去,一代又一代。登人们面对在我看来是一种苦难日子的那种宿命感深深感动了我。我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和美好的光景呢。

(察隅是我今生最魂牵梦绕的地方。读中学时,厌学,那会儿特想参军到察隅,在这个有点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2-3年。在这个受印度洋气候影响,亚热带雨林中的小城度过一生中最宁静、闲适的岁月,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和想象。今天看到这篇文章,很激动,便转在磨房,不知能否遇到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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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nysong 2002-03-27 05:00

下察隅也是我向往的地方,去年走滇藏线是有计划进察隅的,没车,时间不允许,听说去进下察隅也不容易,就放弃了。在然乌碰到一对香港人,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进察隅的大卡车,那段时间川藏线塌方,车非常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