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后去天堂
中国人死后去美国
先来一个小品,根据这游记改编的。2012公司年会小品《美国美国》。公司经常有人去美国出差或移民。
视频链接 《美国美国》: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TEwMDI2ODcy.html?firsttime=107
仅以此文,献给我大洋彼岸的兄弟!
洋妞虽好,切勿伤肾。
倦了,记得有路回家。
附录历年小品:
2010年《招聘》: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jQ1Njk2MDU2.html
2011年《相亲》: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zQ1MDcwMTU2.html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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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07:17
序:美国梦
梦之初体验
1飞跃太平洋
2 他国遇故知
3 克里斯汀
4 建民的困惑
5 硅谷初印象
第一周
1 裸体海滩
2 金门大桥
3 成人俱乐部
4 中餐西餐
5 北美胜哥
第二周
1 华人姑娘
2 公司生活
3 旧金山
4 玛格丽特与酒会
5 禅宗精舍
第三周
1 斯坦福
2 野鹿
3 野营
4 大陆尽头
第四周
1 女眷 女眷
2 去黑人家吃饭
3 加州微风号
4 内华达中秋的摇滚乐
5 美国老太太
6 花甲旅行家(1)
7 花甲旅行家(2)
8 偷渡圈
第五周
1 黑人区
2 艾玲
3 英文老师
4 甜甜
5 黄石公园(1)
6 打枪
7 黄石公园(2)
8 盐湖城
第六周
1 撞车和买菜
2 晚清移民
3 非洲鼓和中医
4 旧金山音乐节
5 张大千的小镇
第七周
1 重访成人俱乐部
2 涛哥的纽约
3 技术移民
4 再见 凯子!
最后的疯狂(上)
1 刘早的美国
2 西雅图不眠夜
3 四季十年
4 美国与女人(1)
5 美国与女人(2)
6 微软与创业
7 官富二代
最后的疯狂 (下)
1 拉斯维加斯
2 看病和看秀
3 科罗拉多大峡谷
4 美国远方
5 白人小姐
6 狂卷赌城
祖国安好!
1 干杯朋友
2 美国啊美国!
3 祖国 安好!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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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07:24
序:美国梦
这下好了,再有人眉飞色舞谈美国,我可以淡淡地说,去过。
我是去工作,待了两个月。时间不算长。我是这么想的,好不容易去一趟,说什么也要多看看,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再去了。这种临终“最后一眼”的心态,使我胆子特别大,什么都敢玩,哪儿都想去,接触了不少人,信用卡全刷爆了。
先招了吧,同事早传开了,第一件事儿:裸体冲浪;第二件,成人俱乐部;第三件,黑人社区;第四件野营;第五件搭火车;第六件打枪;第七件找小姐……别以为我疯了,其实和很多人一样,我心里有个美国梦。
梦有多强烈,就有多疯狂。
受教育多年,刚开始觉得自己生对了地方,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想不优越都难,老想着去拯救什么人,包括水深火热之中的美国人民。慢慢长大,遭遇各种寒心事儿,对社会和自己都产生了怀疑,总感觉投错了胎,总忍不住去想,这事儿在美国会怎样?
不单是我,很多人都爱这么干,微博上最有说服力的,便是中美对比。
都是人,都是人的社会,差别咋就这么大!一气之下去算命,先生说,你上辈子是个美国黑人,在修金门大桥,啧啧,是个事故。怪不得我第一眼看到金色海湾就流泪,原来是上辈子最后一眼。
故土情深呐,美国亏欠我太多!
对于我,如果真存在什么精神故乡,美国绝对算一个。世上有一种叫青春的东西,在美国的提醒下,才发现自己也可以有。说美国是青年文化的圣地,没人反对吧?摇滚乐、乌托邦、在路上、性解放、嬉皮士、背包客、公路片……太多太多,青年也可以有文化,都得从美国谈起。
自由、民主、法制就更不用说了,我们盼了上百年,还要盼下去。我是等不到了,不知我女儿能否等到。很多人等不及了,官二代富二代过去了,各类精英过去了,算上嫁过去和偷渡的,茫茫祖国大陆只剩我一个了。
身边的同学和同事,但凡有机会,都义无反顾地去了。我最铁的哥们儿,上大学就一目的:去美国!玩命读英语,托福GRE什么的,抽空谈梦想,感觉他的美国好开阔。当他第一次踏上我的故土,给我打了一晚的国际长途。
这么多年过去,你们的梦想实现了吗?
美国啊,确实是个梦。这个梦,是我们亲手打造的,不是别人强迫的。
这很可怕,生为中国乡村80后,是美国伴随我长大。音乐、小说、电影、电脑、耐克鞋、麦田守望和编程手册,全都来自万恶的美帝。尤其是在读英语的时候,无数次咬牙切齿地想,美国啊美国,你到底是怎么个水深,又会是如何的火热?!
这么说吧,回到养育过我的山村,已叫不出几个人名,可我却能一口气念出一连串的美国人。谈不上很熟,至少知道他们说过些什么。其中几个家伙,被我贴在墙上或穿在身上,天天傍着他们,给自己壮胆。
有时我也想啊,人家又不认识你,你英文又差,拿到的都是二手货,怎就这么亲?梦中自由的美国,会不会是少女心中的巴黎。那个王子,真的存在吗?
百闻不如一见。
城市
洋妞
大海
公路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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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07:29
梦之初体验
1飞跃太平洋
在候机大厅,一架架飞机挺着肚子冲向天际。
我憋不住内心的激动,发微微博摆:哥要去美国了!
立刻遭到围攻,要求带东西。电子产品、保健品、化妆品、奶粉和各种名牌包,感觉小货郎要进城,被村姑围住。女人鼻子多灵啊,据说中国造的东西,在那边卖得便宜。女人的美国梦,具体体现在商品上,比如说“哥,如果你去好莱坞,记得帮我带一顶《乱世佳人》里斯嘉丽的绿帽子!”——好难找。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出国考察。在韩国转机,窗外景物跟老家县城机场也差不多,要不是那些火柴棒般的韩文,根本想不到已逃离了祖国。查阅微薄,远在大洋彼岸的建中和凯子发来横幅:热烈欢迎著名文艺青年访美!
建中主动要求接机,凯子摆了一桌好酒。到哪儿都要有兄弟,国内积攒的情义,在那边还管用。
从韩国上来一个女孩,染了红发,涂了指甲,鼻子应该是真的。我以为是韩国妞,叫吃的才发现人家是正宗江苏姑娘。在旧金山学平面设计,自费留学,每年5万美金。问她哪儿来的钱。她说,咱中国人嘛,当然靠父母,艺术类很贵的,比你们理工贵多了,还没奖学金。
姑娘健谈,语速快,爱举例子,说亚洲空姐是仙女,欧美空姐老巫婆。时至今日,国内有必要对空姐重新定义。空姐,即黑白颠倒的高危女服务员,在跨越时区的过程中加速衰老。与其当空姐,不如混夜店。我夸她眼光独到。
她在上海的广告公司干过,曾是租房小白领,飚升的房价一度令她绝望,还好父母支持,发狠心去美国深造。就是我们中国人常说的,教育投资。她说,不管能否留在美国,至少长了见识。很多人都爱这么说,出国留学,不是为了将来挣多少钱,是为了长见识。
很自然,姑娘谈起中美差异。后来遇到各种人,差异和融入,都是必谈话题。我过了那个对陌生人谈自己的求偶阶段,姑娘还在,且精力旺盛。发现了,女人更喜欢美国,越年轻越喜欢,越刚来越喜欢。女人像孩子,容易适应环境。更重要的是,美国符合女人的内在需求,这个以后再说。
姑娘说,有些人没去几年就忘了母语,好像说普通话很丢人,被迫开口也是一口台湾腔,拿腔拿调的,要不是整容手术太贵,她们恨不得换一张皮。姑娘还说,在美国最看不起中国人的是中国人,刚去的还讲情义,待久了避之不及。
我问,你呢,不会看不起我吧?
不会,她说,你有技术,我说的是那种人,你懂的。
我一晚没睡,坐在天上激动。听鲍勃迪伦的歌,看震云兄的小说,前世美国种种,今生中国种种。电子银屏上飞机在一点一点横跨太平洋。云中穿行,往事如海,一时不知去往何处。想起两个同学,一个是西雅图的刘早,另一个是纽约的袁涛,前者曾是富二代,后者和我一样是乡下孩子,不同的背景,相同的方向。此岸,彼岸。朋友,久违了,美国没有亏待你们吧?
拉开帘子,万道红光穿过姑娘的长发,那是云端的日出。
飞机侧身插向美洲大陆,天地倒转,我惊魂未定,姑娘说,看,这就是旧金山!
蓝色海湾,褐色山脊,纵横交错的公路,大片大片的平房,像我老家。姑娘给我打预防针,不要想成上海那样呀,高楼挤在一起,肿瘤似的。这里白帆点点,屋舍俨然。令我惊奇的是,并没人在飞机上乱跳狂喊:American!
我冷静地掐住大腿:这就是美国,美国啊!
韩国机场
鸟瞰旧金山
刘早和女友
建中、刘某、国民、凯子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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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07:34
梦之初体验
2 他国遇故知
一到旧金山,立马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把行李弄丢了!
是凯子的箱子,跟我只有一夜情,单独相处勉强认识,混入行礼中不敢相认。刚来就把兄弟的箱子弄丢,可把我急疯了,英语说得更乱。姑娘在一旁劝,别急呀,对准牌子,再找找再找找。
是真丢了!
敢情美国也丢东西!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建中还在外头等着呢,只好先去做登记。
异国相逢,第一句话竟是,靠,箱子丢了!
刚想解释,工作人员追了出来,说找到了,被人误领。可怜姑娘和我找得满头大汗。分别的时候,我暗下决心请姑娘吃饭,后来松懈了,好几次抚摸号码,还是没拨过去。感情的事儿不能勉强。
建中还那样,拍我肩膀,来,抽根烟!呼吸着美国的空气,他笑着说,你终于来啦!我说,可不,再不来都得病了。
一起爬雪山的时候,无数次提到美国。建中离开的那个上海之夜,我们都喝高了。摇摇晃晃从KTV出来,他一遍遍地说,兄弟,一定要去看看,去看看呐!
我来了,终于来了,看着两旁的字母招牌。看过许多公路电影,这下成了现实。我喜欢把路边风景当电影看。美国的招牌跟美国人一样,相互独立,隔得很开,小店也跟大仓库似的,开车进了这家,再开车去那家。在家乡公路上,巴掌大的馆子写着江西饭店湖南饭店四川饭店,补胎也打出“国际修理中心”。相比之下,美国的招牌显得小家子气。
在去硅谷的路上,谈到公司的变故。有些人很焦虑,怕拿不到绿卡。建中说,这些人活得多累啊,什么事儿还没发生呢,自己先紧张了,该干嘛干嘛,好好享受生活。
下了高速,我开始留意路边树木,看得发呆。一下车便掏出手机狂拍。建中扯着我走,说这有啥新鲜的,到处都是,饿死了,回家吃饭!他扛起箱子健步如飞,抬头大喊,贵客到!
Welcome to American!林妹妹惊呼,哎呀,你怎么成小白脸了?
可不,我说,城里的小伙就是白嘛。
建中说,他才刚到嘛,晒几天肯定比我还黑,来自菲律宾。
都是老熟人了,说起来我还是林妹妹的师傅。徒弟比师傅有出息,徒步搭车去了西藏。他们住在二楼,比国内宽敞,推窗可见花。林妹妹警告我,别拍别拍!艺术馆都禁止拍照。后来我在这里喝醉好多次,嘴上说怕麻烦人家,实际上一直在制造麻烦。林妹妹退居二线,潜心做菜,做出来的鲁菜吃一口就回到了山东。她们一帮女眷,成立了个太太协会,每周都有聚会,交流管理男丁的心得。
我那帮同事兼酒友,有一半去了美国,家眷都跟了过去,一边生孩子,一边等绿卡,俗称技术移民。
我夸他们技术精英,不算贴金吧?祖国少了这些人挺可惜的,他们是为数不多的拿钱办事的人。都挺单纯的,三十多了,性情还是孩子,争着带我见世面。
别急,建中说,先倒时差,改天把凯子叫来,喝个痛快!
路前方
路边树木
路边小店1
路边小店2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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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07:44
再上几张图
建中家
建中家边
建中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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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07:49
梦之初体验
3 克里斯汀
建中带我去公司,拜拜码头。
初来乍到,既紧张又兴奋,我紧跟建中,生怕踩着了草坪。见建中大踏步走过去,我不敢下脚。建中喊,你干吗呢,快点啊!我追了过去,他又说,别踩我啊,走慢点。
先去见领导。
我领导叫康杰,人称老康、球王或东北大流氓。八十年代就过来了,中科大毕业,考入斯坦福化学系,一直读到博士,后改行做计算机,全面负责白盒测试。见到我,老康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来像盘带着足球。他跟我一样,永远一副撑不起衣服的男孩模样。
老康说,你过来啦!竟有几分羞涩。
我激动地说,来了来了!也是亲人啊,老康回国的时候,经常和我一起踢球。我是队长,他是球星。来之前,我求他帮我办出国手续。我在OCS上说,老康,该轮到我了,跟了你那么久,冠军也拿了,帮我实现美国梦吧!
他回: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就想过来玩,还敢向我邀功,你工作做好了吗,球赛办得怎么样,姑娘们呢,听说前台的质量下降了?
可在美国,老康变得一本正经,并没扯别的。
建中啊,老康吩咐道,你带他去见克里斯汀,安排住处。
我还想呢,这不像老康啊。后来在粤式海鲜楼,他请我吃饭,才切入正题。他向我打听国内公司的桃色新闻。听完我的汇报,他感叹道,还是祖国好啊,这边讲个黄色笑话,多正常的事儿,还他妈告我性骚扰!
老康有两大嗜好:足球和女色。这点我们是相通的。他年轻的时候,开着会呢,接到电话立刻取消会议,打飞机去参加全美华人足球赛——他拿了二届冠军和三届最佳射手。足球方面是我偶像。谈到女人,老康有句名言,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面试招人有个标准,要硬一下!
去见克里斯汀,半路上建中提醒我,要讲英文啊!我的口语是建中从音标开始教的。老师和老外将要一起考核我,搞得我走路发飘。
公司助理克里斯汀,是一位红发女郎。她根本没心思考核我,塞给我一大叠规章制度,有字典那么厚。一叠一叠递给我,这个要注意,那个要注意,自己看吧。我只用到一个单词:OKOKOK,欧欧凯!
拿好工作机,建中去干活了,我回到座位阅读这些文件。头都大了,连怎么用冰箱怎么用马桶都有。家电使用手册和卫生条例的集合。读得我头晕眼花。旁边一个中国同事实在看不去,说,看你半天了,你怎么真读啊,中央文件那么多,有几个人看过了,干你的活吧!
我是个有阅读习惯的人。上厕所一直拿着它。估计全公司只有一个人认真看完。
很多处罚条例。比如每周突击检查卫生。你这边上着班呢,那边克里斯汀已潜入宿舍,正在翻看垃圾桶。一旦查到不洁之物,全宿舍集体受罚。第一次100刀,第二次1000刀,再不行遣送回国。据说公司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美国是讲公德的。可公德这玩意,本来就不是中国人身上的零件。宿舍搞得乌烟瘴气,地毯全是烟洞和套套,拿公司的餐盘垫桌子,刀叉背着就跑,等等——我这也是听说。
最神奇的是炒菜。中国人习惯了自己动手,也把这一传统美德带过来了。有一哥们,菜锅起火,怕把事儿闹大,浇了一盆水上去。这下完了,浓烟滚滚。加州天气干燥,房子又都是木质的,都安有自动报警器和自动喷水器。等消防员赶过来,地毯沉在水底,纸杯浮于水面。几个中国人一脸茫然地站在沙发上,抹着脸上的雨水。
所以,对于那些刚放出来的中国人,尤其要加强防范!克里斯汀有责任有义务带我去熟悉环境,英文叫:Work Through。
她带我到宿舍,跟我讲电器的用法,比房产中介仔细多了,还做示范。
看到了吗,她说,按一下这个就是冲马桶。我只需说,OK,I see。她叫我别嫌烦,有人住了二个月,竟然不知道怎么开淋浴器。
我的天!她摊开双手表情夸张地说,真不知道他怎么洗澡的!
她是那种典型的西方女人。高大、丰满、香水、热情得过分。当她看到桌上有瓶沃特加,拿起来搁在胸口,转身对我说,哦,你们在办party,这可不行!我一愣。她笑着说,为什么不叫我,下次记得叫我啊!做了个鬼脸,哈哈大笑。
就两个人在屋子里,她浑身香水味,弄得我很难没有一点非分之想。我想说挑逗的话,但建中教的都是赞美的话,想想都不太合适。
海明威有个短篇,说在车站里碰到个红发高大丰满的妓女,声音甜美,总在哈哈大笑——抱歉,没有丝毫的不尊重啊,我确实联想到那篇小说。后来在办公室,经常听到克里斯汀纵声大笑,“虎虎虎虎”,从丹田发出的来的,灯在晃。有个老外背着小孩上班,克里斯汀跑过去逗他。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她一直在喊。把小孩笑哭了。
跟赵本山演小品的那个,高秀敏?好像。
公司停车场
办公室
草坪
我们的宿舍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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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09:06
梦之初体验
4 建民的困惑
公司安排的公寓,步行也就十几分钟。
连我在内,住着四位精英。我刚住进去,他们吵着要回去,周鑫想儿子,建伟想老婆,尤其是建民兄,准备拒绝移民。令我大惑不解,不应该呀,国内削尖了脑袋想过来,不都说美利坚适合所有人么。他们说,头一个月度蜜月,第二个月七年之痒,过了三个月没有不想离婚的。
我说,持绿卡参加非诚勿扰,姑娘们会扑上来咬你,信不?
建民说,她们是没来过,相当于你在上海有车有房有户口,跑到小县城说,各位乡亲,我只想找个善良贤惠的妹子为妻。问题的关键在于,我已经结婚了,没必要骗了呀。
我说,你要这么想,为女儿打前站,让她成为自由的美国人!
建民说,别动不动拿儿女当借口,儿女有儿女的生活,等她长大了,留学我出钱。
我说美国各种好处,他说美国诸多不便。
我说,抽根烟慢慢谈。
别!建民喊,抽烟犯法!必须离建筑25英尺以上,在自家阳台抽烟,邻居可以告你。地毯都不能有烟味。
真的假的?我们是中国人呀,岂能被规矩所束缚。两人躲进阳台,烟头朝掌心拿着,探头探脑,边抽边聊。
建民扳着指头分析半天,说,你刚来,还不了解情况,美国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不服气,拨了两个电话。
一个打给来了八年的刘早。在微软工作,舅舅大姨80年代就过来了。他说,既然你来了,兄弟跟你说实话,美国没意思,我不在乎绿卡。
啊,我说,没融入?
融入!不是你有了车和房子,不是你有了工作和家庭,人家的笑话你是否听懂,酒吧的姑娘你是否泡得到,人家的竞选你是否真关心,人家的宗教你是否真信?你是否用英文在思考,打开手机看看,装的是什么软件,说融入都是骗人的,还在华人圈子里转!
你受这么大委屈啊,跟我回去吧!我说。
这个,见面再说。
另一个给纽约的袁涛。来了二年多,医学博士后,刚生了个女儿。涛哥说,纽约没有上海建的好,楼没上海高,地铁脏乱差,但我喜欢这里。这边不用拉关系,只要你做得好,老板主动加工资。就是生活单调了些,喝酒打牌KTV全没有。单调就单调吧,过小日子那能整天刀光剑影。
我问,你还打篮球吗?
不打了,他说,下班陪老婆孩子。
我问,你融入了吗?
他反问,干吗要融入?这不是一二代人的事儿。你来纽约吧,桃李春风一杯酒,三言两语说不清。
挂掉电话我有些茫然。建民拍拍我,老弟,慢慢体会吧,每晚给我汇报汇报。
按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是过客,并非居民。但建民号称126刀客,做的一手好菜。吃人家的嘴短。我说,若有所悟,必将汇报。
去睡吧,建民说,继续倒你的时差。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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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09:09
配几张宿舍图片。
建伟在宿舍
建民和建中
建伟和周鑫
公司头顶的天空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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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10:03
梦之初体验
5 硅谷初印象
硅谷跟我想的不一样。原以为是中关村或陆家嘴,到了发现是躺着的,楼高不过二层,写字楼修成了厂房。每家公司一个大庄园,大片停车场,大片林子,松鼠跑来跑去,还能碰到熊,感觉是在动物园办公。
在上海热闹惯了,静悄悄黑漆漆不适应,老感觉有狼尾随。有同事深夜归来,被老黑用枪指头,虽然只发生过一次,让大家有了防备:兜里放点现金,别叫人家白跑一趟。
买包烟都得开车。自行车不是交通工具,是健身器材。过马路自己按灯。经常是我一个人过马路,一排车候着,怪不好意思。
大中午的,偶尔有人戴墨镜瞎跑。路上碰到人,你会一阵兴奋。据说有朋友在美国待久了,回上海蹲在十字路口泪流满面。别人问她,怎么了这是。她答,看人!
我们还算小公司,转了五天还是晕的,端着茶杯误入厕所。厕所空旷,坐下来视野开阔,离墙好几米呢,没了紧迫感也不好,拉不痛快。
过去邮件中的人名,现在落实到了活人,犹如网友大聚会,各种肤色都有。我英文不好,跟中央首长一样泛听——广泛听取群众意见。相互之间很客气,打个喷嚏,即便周围没人,也会捂住嘴点头说excuse me。客气也是距离。同事是同事,朋友是朋友,分得很清楚,分手了别找我。
据说在IT公司,美国人用印度人管理俄罗斯人和中国人。我听到的说法是,印度人有语言优势,报告写得好,会拍马屁。俄罗斯人爱争论,靠技术吃饭。相比之下,中国人只会埋头干活,不善于巴结。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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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10:04
中国人分为三类:拿了绿卡的,等着拿的和拿不到的。
我是第三者,不打算成家,最舍得花钱。公司内部流传一句话:女的当男的使,男的当畜生使。其实没那么夸张,主要是没什么娱乐。来之前老听他们抱怨:好山好水好无聊!国内听到以为是矫情,是过上好日子之后的自嘲。我自己来感受了,觉得还真是。无法无天的日子过惯了,忽然让你遵纪守法,还真难适应,一到晚上全黑了,聚众喝酒没人伺候。中国人爱把小酒馆当教堂,烦了找个人倾诉。这里要倾诉真的只能去教堂。
我那帮放浪形骸的哥们,到这边全老实了。老奶奶般嘱咐我,这个不能干哦,那个不可以的哦,好像我在国内专门违法乱纪。不准用明火,不准晾衣服,不准带开了瓶的酒上车,甚至规定什么季节钓什么颜色的螃蟹,大小还必须超过多少英寸……法律人畜都管,吓得我走路一跳一跳的,生怕踩着哪条。
国内敢胡来,因为有特权,这边人人平等,你爸是李刚也不管用。
再好的地方,待久了也腻。那些来了很久的同事,不再关心花花草草,如加州阳光下的树叶,晒软了,发白了,懒懒散散。哥们说,该玩的在国内都玩了,来这边养老吧。也没什么稀奇,上班下班过日子呗,把自家种的水果带到办公室攀比。吸毒还不太习惯,最刺激的事,莫过于回家哄孩子。说物质多糜烂,我倒没觉得,就是开大排量的车,踩着带劲。
推开车门,抬头便见飞机拖出长线,端的是万里长空。
阳光在头顶尽情泼洒,把一切染成了油画,什么印象派,原来全是真的。看天看地,宛如新生,我踩着舞步走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每当夜幕降临,天空变成一层发亮的蛋壳,好像敲破了就是天堂。
最美是植物。大地的衣裙,比人好看。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多花,鲜艳成那样,把墙都映彩了。树木奇形怪状,都大了一号,有批婚纱的,有伸脖子的,缀着肥嘟嘟的果子,树影的边缘全是金色。
加州适合繁殖,最大的树,最甜的果子,最胖的人。可人毕竟不是植物,风一吹便落地生根。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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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10:07
硅谷公司
路口
花朵
植物
仙人掌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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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13:40
第一周
1 裸体海滩
喝到三点半,一大早坐在凯子车里说胡话。
我说,什么加州呀,白天云南,傍晚新疆,山也是从兰州搬过来的。凯子说,还在地球上,差别不大。一甩方向盘,怒吼一声,他曾经驰骋在新疆,如今飞奔在加州,不变的是那副永恒的墨镜。
去参加公司的野炊。国内也叫农家乐。
遇见一些熟人。他们过来好些年,有几个我还暗恋过。见过之后很心酸。又一次感受到生命的短暂。岁月不饶人啊,人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容颜变老,远在美国也躲不掉。这么心甘情愿。一生好几个。幸好音乐响起,我收拾起破碎之心,仰头观望印度姑娘翩翩起舞。人家是天生的舞者,音乐一响,手伸向空中变成了孔雀。那眼神,不敢多看——千万别嫁人。
散场后,建中夫妇带我去海边。
走,建中说,见识见识什么叫海!
我见过各种山,却从未见过海。我指的是,传说中蔚蓝的大海,浑浊腥臭的不算。快到了,建中很有把握地说,你就准备“哇”吧!
哇——!
眼界撕开,投出去,投向无限,蓝与蓝相碰,激荡成海天一色。像是KTV震耳欲聋,突然有人拔了插头,无边的瓦蓝与平静,美得不真实。
我说,假的吧?
慢慢看,建中说,沿着1号公路,到处都是如此。
不是不爱国,是真没见过。祖国是冲击平原,泥脚慢慢探向大海,这儿没个过渡,陆地纵身跳海。陡然,造就了太平洋惊人之蓝。当我拿祖国对比,感叹这才是海,林妹妹轻声道,第一次来也美得不行,不过中国也有,在广西北海,要坐船过去。
遇到很多跑步的人,头戴耳机给你打招呼,女孩也练得一身肌肉。有位老太太穿着宽松的花裙子,胸部贴在身上,提着花篮迎风行走,衣裙飘飘,冲你微笑,让我第一次想到用优雅形容女人。钓鱼的老头目送飞鸿,年轻人搏击海浪,沙滩和礁石,海鸥与帆船,还有那爬满鲜花的洋房。生前满眼是花,死后一片蔚蓝。飞临此地,是人就想说一声,我想住在这里。
房子并不贵,也就二三十万。主人平时住城里,周末才来度假。你要想得开,也可以买一栋。
昨夜大谈美国感受,凯子的评价是:国内跟人玩,这儿跟自然玩。跟人玩看近处,跟自然看远方。你看这边的人,目光都是舒缓的,有延伸感。不像国人,聚在一起笑呵呵的,一旦落单,立马一脸寂寞。
想想也对,国内好像都没有长开过,跟酱菜一样,被人群所腌制,不新鲜。
建中不太喜欢国人的那些趣味,打牌打麻将小三小四什么的,他喜欢看书和运动,在慢跑中思考人生的走向。当年他躲在被窝里,怀抱半导体收听遥远的美国之音。于是乎,从盐城到南京,从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美国,昂首阔步,是自己做主,也是无可奈何。从故土到异国,他怀揣着一颗勇敢的心。勇敢因为相信未来。同时也有些许无奈。他说,你是刚来呀,觉得什么好。
说着闲话,走近一片沙滩,吓了一跳,全是裸体。有的迎面朝天,有的埋了半截,还有肢体在随意走动。男男女女坦诚相见。我穿衣服下去,很不好意思。他们跟我打招呼,没把我当外人。整片沙滩全是肉色,就别占人便宜了,脱吧!
踢开内裤,试了试折返跑,倒在沙滩上玩驴打滚。沙滩像豆腐,踩上去有弹性。当大海再次敞开胸怀,我一头扎了进去。一个浪砸下来,立刻被卷走,连做几个后空翻,啃得满嘴泥沙。
大汉过来,大喊,Hi,你——冷不冷!
我喊,冷!
他咬着我耳朵说了一通地理知识,说这是从北冰洋来的水。我往前冲,被他拎了起来。举着我摇了摇,说只能在中间游,万一拍到礁石上,双手一合:肉饼!
我头顶有人玩冲浪。所谓冲浪,就是用人打水漂,脚踏木板,噌噌噌,飞跃浪尖。
海水呛得我哭鼻子。吕克贝松拍了《碧海蓝天》(大蓝),北野武拍了《那年夏天,宁静的海》,主角最终都选择葬身大海。当时不明白人,现在有点懂了。飘荡的海草是美人鱼的秀发。“你知道要怎样才能遇到美人鱼吗?要潜入海底,那里的海水不再是蓝色,天空在那里只成为记忆。你就躺在寂静里,待在那里,决心为她们而死,只有那样她们才会出现。她们来问候你,考验你的爱。如果你的爱足够真诚和纯洁,她们就会和你在一起,然后把你永远带走。”
正考虑葬身大海,建中笑呵呵走过来,说,怎么见到美景就脱啊!
我低头问,会不会太小?
没事,建中说,这就不算小了!
我又问,没丢祖国的脸吧?
想哪儿去了,你是祖国的骄傲!
别发微博!
晚了!
浪花拍打夕阳,晚霞烧红了天空,海面上金光闪闪。老师没骗我。水深,指的深不见底的大海;火热,说的是热情似火的阳光。想到受过的教育,我简直要在九月的海风中热泪盈眶。
回来的路上,我对他们夫妇做了采访,问得很细,养猫吗,寂寞吗,幸福吗?房租多少,开销多少,打算买房吗。建中说,想查我偷税漏税吗?林妹妹嘱咐我千万别公布出去。
晚了!我说。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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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22:35
再配几张图片吧。
公司野炊
海滩1
海滩2
洋房
别墅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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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7 01:20
第一周
2 金门大桥
为了款待我,凯子发动大家钓螃蟹。
凯子挺神的,闲着没事开车转悠,瞧见有人钓螃蟹,看几眼就学会了,并迅速考到了执照。从此弄把椅子往海边一躺,面朝大海,带证上岗。还买了一整套烧烤架,钓上来直接烧烤。
我说,你这新疆悍匪,咋成小资了?
凯子笑道,打打杀杀的日子过去了!
地点在著名的金门大桥。有三对夫妇参加,建中夫妇、凯子夫妇和国民夫妇。凯子想得周到,他们成双成对,怕我太孤单,找了个叫杨芳的姑娘陪我。事实证明我和杨芳很般配,才相处一天,像夫妻一样争吵。
芳和我坐建中的车。车内放着《你好,郑州》,窗外掠过加州旅馆。李志来这边演出,建中夫妇还去捧了场。我们聊到祖国文艺,聊到周云蓬的老婆跟上师跑了。
久别重逢,美女相伴,本来挺开心的。
芳一来就买了件七百多刀的外套。我看半天,愣没看出哪儿好。她说,牌子!我说,牌子无法影响一个人的审美。
她说,讨厌,上次没舍得买,回上海一看肠子都悔青了,同样的牌子贵出几倍,当时就发毒誓,下次往死里买!
我说,你们这些女人啊,买那么多毫无必要的纺织品,说是爱美,其实给地球造成了多大的污染!
我说这边树好看,她说,你第一次来吧?我说这边房子有个性。她说,你第一次来么?我说旧金山是嬉皮文化的中心。她问,你真是第一次来?
我大谈美国青年文化!她说,看过一篇微博么,中国也有敢反抗的,出一批杀一批,活下来的都是懦夫的后代。
我当即说,你不像呀!她挺了挺胸,表示要成为有个性的人。
我心想你今天怎么没穿黑丝袜。算了,看风景。
大白天的,很多车打着灯,还都是大排量,踩一脚一桶油,真叫人心疼。这么烈的阳光不让晒被子,更是铺张浪费。路边连矿泉水瓶都看不到。建中说,有朋友在国内开车,迎面飞来带汤方便面。这里也可以扔,罚一千刀。想想吧,相当于扔两个IPhone。你舍得么?舍不得!
穿过旧金山,阳光把街道打成了金色,上坡下坡眼睛总碰到鲜花。
金门大桥并不壮观,暗红暗红的,看着怀旧。我上辈子就死在了这里,树都还在,只是高了不少。外婆曾在黄昏里摘石榴。记得有片大树林,爬上树顶,拨开树枝可见海。凯子说,还真是,过了桥就到,拍过《猩球崛起》。
唉,我说,不去了,听到风声要掉泪。
海湾中央有个恶魔岛,过去是联邦监狱,尼古拉斯凯奇还演了部电影。上岛要花钱,没挨那份宰。
在桥与岛之间,有一块伸向海湾的人造平台,凯子铺开架势,在此钓蟹。我原以为是用鱼竿,钓么。其实是铁笼里装着肉,扔下去等着。这个季节只允许钓红蟹,且大小必须超过四英尺,可以自吃,不能买卖,违者罚款一千。
大青蟹因为有法律撑腰,大模大样往里钻,捞上来还摆架子,横着走。凯子抓起来骂,在中国老子煮了你信不信!
聊到国内那帮哥们儿。凯子说挺想他们的,这边尽跟动物玩了,钓鱼钓螃蟹赶野鹿,再没什么追求了,只差出海找鲨鱼。跟那帮孙子说声,喝酒别忘了敬我一杯。
会的,插几根烟,摆上黑白照。
哈哈,哥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每次扔肉下去,海狮游过来猛抢,仰泳,微笑。远处驶过巨轮,吃水很深,推过来蓝色波涛。太太们昏昏欲睡。嫂子怀孕了,挺着大肚子裹在风里。
有个湖南女人带着孩子。小男孩很奇怪,跟他讲中文不理你,非要说英文,可他明明听得懂。
旁边有个越南人,和我们相隔不到二米,钓了一只又一只。螃蟹是禁止买卖的。我真替他担心,钓这么多,你吃得完吗?他不理我。
夕阳西下,三车人钓到一只螃蟹,满载而归。
本来我和芳没有正面冲突,事情出在螃蟹大宴上。海外同胞心系祖国。自然聊到腐败,芳拼命控诉某党,用的都是微博上的案例和词汇。祖国是一条沉船,能逃一个算一个,彻底没希望了!我也是喝开了,跟小姑娘较上劲,说她太不了解历史,毛是点火者,可干柴早就在。你们再怎么骂,不要忘记那是人民的选择。
切,她说,人民的选择!
当然,人民习惯了皇权,而不知民主为何物。就是到了今天,谁又能说清什么叫民主。你可以说那是被利用。某党千错万错,还是抓住了主要矛盾,在那时还是为国人挽回了点尊严。骗人卖命,没那么容易。烈士的鲜血,并不都是假的,想过改天换地,只是失败了。即便浩劫,也不可避免。要说有罪,人人有罪。
芳笑我被毒害太深,洗脑很彻底,已不可救药。
凯子把我喊出去抽烟。建中也劝过我,表达观点的时候语速不宜太快。
我快哭了,谁不想把祖国建成美国,什么都是别人的错,元芳,这可能吗?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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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7 06:41
上几张金门大桥的相片吧,抱歉,没拍好。
金门大桥
建中在起钩
钓螃蟹 歇息歇息
海狮
大家散落在海边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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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7 10:22
第一周
3 成人俱乐部
加班到11点,回到宿舍身心俱疲。
又在为祖国担忧呢?建民问。
我说,气死了,丝袜都没穿!
建民说,那么冷,要懂得怜香惜玉。聊了会儿,又说,原来你也是俗人,还以为有什么深刻体会呢。
体会!没娱乐哪儿来的体会。
美国嘛,回来煮面就是娱乐。建民笑着说。
我喊:就没有洗脚按摩KTV夜总会什么的吗?
一听这个大家来了劲,纷纷发表心得体会。娱乐,还是祖国繁荣啊,美国就一个拉斯维加斯,祖国遍地拉斯维加斯。电影都是骗人的,绝大多数美国人过着死板的生活。公司边上有个Gentleman Club(成人俱乐部),跳脱衣舞的,来了大半年,每回鼓起勇气想去,每回都临阵退缩。
他们说,我们可以退缩,你不能啊刘导,年会素材全靠你了!
这样啊,我看下表,走吧,时不我待!
他们又都不去了,说太晚了,下次叫上谁谁谁一起去,这边夜路不安全。
行,我说,告我地址,先去探个路,手机导航。
出门后我也有点慌,握着手机把脸照得惨白,路上死一般沉寂。我激励自己,连洋妞都不敢看,还有什么资格游美国!
主要是太近,过了个岔口,转弯就到。
门口停了不少车。霓虹闪烁,挂着“Open”。推门,堵着的,有个指示牌,按指示走过一面墙,看到一扇小窗户,一条刺青大胳膊横在里面,坐着个大壮。吓谁呀,我过去敲窗户,Hi,how much?他说,20刀。
拉侧门进去。另一个大壮站门内,音乐很响,我没听清他说什么,他喊了两遍,原来是查票。刚把票给他,一个裸女从天而降,触地之前戈然而止,顷刻掌声四起。我张嘴看去,裸女头朝下脚朝上,夹住钢管张开了手臂。一翻身,从钢管下来,前凸后翘,一丝不挂。
姑娘来自南美,配的是拉丁舞曲。DJ不停播报她的名字,大意是:噢,看这美人儿,来自巴西的芭芭拉小姐!快给她掌声吧!
大会议桌般的舞台,两根钢管直通屋顶。你可以坐在桌边,把钱摆放在桌沿。放心,不白给!她会过来,冲你做出各种姿势,神魂颠倒之际,把美金一张张叼走。我看到,她用美臀对准一哥们,缓缓游动靠近,直至叉开双腿,跨到他头顶。猛地一下蹲,我以为他的头被夹住了。其实没有,她使了个海底捞月,双手捂住了他的脸,捧小鸡般爱抚。
当然了,这次用了臀,下次是胸,或长腿,或秀发,或私处,不拘一格。客人也得投入,别正人君子坐那儿开会。
我开会怕坐前排,到后方暗处坐下。很快,发现这是个正规场所。不能抽烟,台吧不卖酒,观众都是有性趣的人,还有夫妻同来的,抱着学习或欣赏的态度。穿比基尼的舞女和观众聊天,三三两两,轻松、随意、常态。他们的表情告诉我,欲望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儿。国内这类场所我也去过,乌烟瘴气,好像“老子花钱就是来撒野的”。这里每个姑娘都受到足够的尊重。她在桌上,你坐桌边,必须仰视,只有叫好,没有叫骂。
一个姑娘捡钱下场,另一个隆重登台。各种风格,各种肤色,欲望无国界。
看到后来,我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美则美矣,火也辣矣,性感得不真实,我喜欢公司有缺点的天使。
正准备回去汇报,一个金发女郎冲我走来。美国人爱跟生人打招呼,挥挥手,并不留下云彩。可她没飘走,伸出手,问我叫啥。省得麻烦,我临时编了个英文名。她在我身边坐下,比基尼反着光,勾勒出完美曲线。
她问,第一次来么?我想,看脱衣舞也不至于跨国追捕,照实回答了。真的吗,她惊呼起来,问我有什么感受。我当然说好。她竟然用中文说了句“你好!”,还问我有没有说错。我说,Very Very Good!
这边说话讲究四目对视,我心慌慌的,老忘词。台上姑娘正仪态万方。她问我跳得怎么样。
好!我竖起大拇指。
她说,我可以更好!
我不由拿目光沿着乳沟扫下去,都说美国人自信,确实有那资本。她接着问愿不愿意看她跳,可以去边上隔间。我没忘记身处全球商品社会,问她要多少钱。
45一首,70二首,90三首。
立刻换算,乘以6.3。贵吗?贵!可既然来了,索性放开玩一把,回去再吃咸菜。该花的钱得花。汉语多美,将“花”和“钱”放在一起,一下子绽放,留不住。当然,我无法用英语阐述汉语之美。没那必要,我只咬牙说了声:三首!
她拉起我的手,牵着朝里走。
沙发前面一张小台子,被弱光烘托着,如一块黄玉。我坐沙发上,她站上小台,霓虹灯透进来,在她修长的脖子上打出一圈红光。女人美不美,脖子是关键。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我左右,浅咬红唇,贴着我耳垂问,Honey,可以开始了吗?
我点点头,她调皮地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记时开始!
人生地不熟,我一直处于被动状态,恨不得截肢,因为不知如何摆放。按规矩,只可观赏,不能触碰。她叫我别太紧张,可以把手放身后。于是我像小学生背课文,双手交叉放背后,直挺挺坐着。一首歌过去,二百块没了,我还没进入状态,老走神看四周。
恰似一句话:我这一生,爱漂亮的女人,而不敢深入。
舞蹈是精心编排过的,难度系数很高,“劈腿跨日月”的那种,没有舞蹈基础会撕裂。AV里的各种姿势应有尽有。她竟然敢这样。
有一个转折点,让我开始入戏。她用红唇游走了我的上下,最终降落在我的唇上,呼吸相碰,我感到欲望在升腾。亲吻才是爱恋嘛。最明显的标志是,有了硬的反应。
舞蹈不需要语言,欲望更不需要。每当我做贼心虚,把目光移开,又被她勾了回来,纠缠、动荡、欲罢不能。难免心惊,一个女人竟能如此美艳。美艳不只在容貌和身材,更在于那眼风,简直不敢看她,眼睛里的光一波三折,荡漾着,摄人魂魄。还有那鱼儿般的光脚,称得上性感尤物。在我的注目下,她的身体也渐渐放出光芒,把房间都照没了。我忘了还有音乐。
Time is over!
啊,我说,欧了?
发觉自己失态,我拽了拽裤子口袋。她并不在意,问我,Do you have fun?
饭!我说。
她弯身穿高跟鞋,拨开金发,又说了声中文:谢谢!
当我还沉浸在超现实的过去,她给了我一个现实的拥抱。淡淡清香一缕。
我是个喜欢分享的人,出门立刻给刘早打电话。他是夜猫子,嗷嗷叫了两声,问:全裸?我说,全裸!
剃了?
剃了。
Cannot touch?!
Yeah!
刘早说,就应该保持探索的态度,别着急,我带你去内华达逛妓院。
我问,是开宝马来接呀,还是开飞机?
呵呵,他说,看天气吧,一起飞跃落基山!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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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7 11:11
不准拍照,发一张剧照吧。
发一张拉斯维加斯的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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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7 23:03
第一周
4 中餐西餐
迎接我的是一阵沉默。建民简单了解一下情况,说跟拉斯维加斯差不多,还贵些,注意安全,睡吧。
去赌城看脱衣舞没什么,在公司边上看,脱的还是衣,性质变了。在赌城“既然来了,难得玩一次”,不管输赢,还是色情,都是个经历。老婆不怪你。但在家边嫖赌,你小子试试看!
说好了一起去,你非要猴急,逞什么能嘛!就你敢去,别人不敢去;就你需要,别人不需要?说过多少遍了,要注意影响!得罪室友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没有一技之长。周鑫是佛祖级大厨,建民是126刀客,建伟是泼父(油泼面之父)。我呢,临时洗碗工,难怪受歧视。
在美国,食和色一样,是个问题。
公司提供早餐和晚餐,是面向全球员工的,碰到中餐兴奋得掉泪,要是遭遇墨西哥菜,捏着鼻子往下吞。素菜都是生的,大家相互鼓励:“吃吧兄弟,把自己当兔子喂!”荤菜?一团血肉模糊,放在盘里以为是谁家的骨肉。面包有两种,一种要撕咬,另一种甜得发腻。那些光溜溜硬得发青的苹果,差点把我牙掰下来。
当然,吃还是吃,吃完把餐盘砸进垃圾桶,恨恨的。
不管老中觉得多难吃,老外吃得津津有味。口味,说白了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当年文成公主远嫁西藏,别人可以不带,大唐的厨子要带。说中国菜好吃,老外也只是尝尝新鲜,你逼他顿顿吃,非拿刀叉捅你不可。
也可以搭车去外面吃,有中餐、西餐和快餐。
中餐就那几家,走进去感觉回了国,打开菜单发现还在美国,吃一顿几十刀。都说西餐高雅,天天高雅顿顿高雅,累不累呀,还死贵。吃快餐才发现,肯德基和麦当劳在中国做过本土化,这边加很多“去死”,不可多吃,除非你想横向发展——同事竟然能区分出,那种快餐最符合中国口味(Inn out)。
在祖国被人伺候惯了,觉得理所应当。早上买油条,中午兰州拉面,晚上剁椒鱼头,小姑娘帮你端茶倒酒,没觉得人家在为你提供服务。这边就像在上海过年,外地人全撤了,吃什么都不方便。得去特定的商圈用餐,关门很早,过点不候。
除了快餐,都要给15%到18%的小费。有朋友忘了给小费,第二回被服务员认了出来,当众质问:先生,如果我做得不好,请您指出来,我可以改正,但用餐请给小费!——人家拿的是最低工资,没小费怎么活?
美国的服务员,腰板都是硬的。清洁工和工程师薪水相差不大,前者三千八,后者八千三,税收劫富济贫,一抹平,朋友开玩笑说,大家都成了三八。
关于人神共愤的食品安全,建中有个观点很有趣,都说中国人每天吃的是毒药,老美吃的是原生态,其实他们的食品都有添加剂,不敢“违规添加”,会“合理添加”,做过实验的,连吃二十年没问题,但吃上五六十年就难说了。有个铁的事实,美国的平均寿命比上海低,更比不上日本。除了饮食习惯有差异,也跟这“合理添加”有关,你看老外的小孩,生出来就变异了。
我们的CTO去中国,看到很多同事用塑料杯子装水,天啊,还用塑料盒饭!他就像看到别人吃苍蝇般恶心,发邮件抄送全公司,大意是:同事们,你们都不想活啦,别再吃塑料了!他不知道,如果我们不吃塑料,一天都活不下去——我在想啊,在美国待惯了的哥们儿,回去五脏六腑怎么受得了哟。
西方人的相互独立,从用餐开始,各拿各的各吃各的,用公共餐具把食物夹到自己碗里,然后独自享用。我们从来不分彼此,一起举起筷子朝菜下手,共享美味和唾液,尤其是喝汤或吃火锅,把汤勺放进去洗一洗,再弄一勺放进自己嘴里。都说东方人矜持,见面和分别都不兴接吻,其实在用餐的时候,一群男女相互不知相互亲过多少回。
从小的恶习,一时也难改,很不喜欢跟老外吃中餐,非要弄个公共筷子,搞得每次夹菜都在犹豫,像在下一个很大决定。哪儿有心情听别人说话啊!
综上所述,最好回去自己弄。早餐无所谓,午餐自己弄,晚餐公司安排了也不吃,宁肯饿着肚子回去搞夜宵。
飘来致命的油烟味,我不由感叹:人为什么出国?不就是想吃点不一样的东西么,怎么到了国外,还要满大街找米饭?
有道理,建民说,你去吃“去死”吧!
眼前热腾腾的农家小炒肉,我竖起筷子,算了,咱心系祖国。
一旁,大厨周鑫,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川菜馆
大华,他们午餐的地方
林妹妹做的菜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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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8 05:20
第一周
5 北美胜哥
宿舍有位常客,人称北美胜哥。身份特殊。
是这样,前面说过了,中国人分为三类:拿了绿卡的,等着拿的和拿不到的。
拿了绿卡的,都已成家立业,看不起我们这些混混。等着拿的,持有的是H1签证,有资格申请绿卡(少则四五年,多则七八年),像建中和凯子,把老婆接了过来,一边生孩子,一边等绿卡。拿不到的,像我们宿舍这种,持有L1或B1签证,一般来几个月,顶多半年,没有资格申请绿卡。
你拿什么签证,公司说了算了。
给你L1或B1签证,公司要做担保。机票、补助、住宿、保险费、签证费、律师费全算上,至少为每人支付五六千美金。给你H1签证,公司支付美国工资,每月七千到上万不等——这不算泄露机密吧?
有机会拿L1或B1的,都是老员工;拿到H1的,是老员工中的骨干分子。
那个地方都分三六九等。胜哥持有H1签证,拿的是美国工资,却成天跟我们厮混——炒菜惊动消防队的就是他。他来了二年,把老婆孩子扔在国内,自己逍遥海外。开着一辆高头大马的越野车,无私地接送我们和国内来的姑娘们。所以,大家打心眼里尊称他为:北美胜哥。
论气质,胜哥不像个工程师,倒像个愁容满面的诗人。整天神出鬼没,弓腰驼背,摸着墙进来,抱着本本坐在沙发里,唉声叹气。他那略显凌乱的长发,在电脑荧幕的映照下,诉说着无言的寂寞与苍凉。
胜哥,又在为祖国担忧呢?我问。(为祖国担忧是问候语)
祖国安好,便是晴天!胜哥说,这个小岛,咱就不叫人省心呢,民众要克制,要给我们时间。
我马上说,胜哥永远处在资讯的最前沿,是这个时代最敏感的接收器,接收并处理各种信息!You are the man!
你以为我听不出你小子话里有话啊?
胜哥英明!
来!胜哥朝我招手,给你看看我的老婆和孩子。
胜哥的老婆是位大美女。皮肤白皙双眼放电,身材和口味都火辣的川妹子。我控制不住醋意,不由联想到鲜花和肥料的比喻。
我问,胜哥,你把娇妻幼子放在祖国的大酱缸里,真就敢放心?
你不懂,我跟你嫂子的情义,那真是,怎么说来着?
不离不弃?生死相托?永生永世?
屁屁!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梁祝化蝶,孔雀东南?
怎么都是些老话?
你是我心中的一首歌!
还说你是才子呢。
你那里下雪了吗,漂洋过海来看你。那天边的晚霞,不过是为了衬托你风中瑟瑟的剪影。我颠倒了整个世界,只为摆正你的身影!我是漂泊海外孤独的浪子,你是茫茫大陆我的女人,你在远空下,永远是那么的娇艳……
行了行了,看你急的,不怪你词穷。我和你嫂子呀,胜哥微闭双眼陶醉状,那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
于是,胜哥讲起他们的爱情传奇。嫂子是才女,将来会写本书。扉页写上:伸手不见五指。什么意思,只有他俩明白。嫂子也是苦孩子出身,胜哥见过什么叫贫穷,眼前的一切,皆是奋斗而来。他们在资助贫困儿童上学。献了爱心,但不让孩子知道,怀着亏欠长大,很难形成独立的人格。
胜哥常说,人生一世,要做些有意义的事。
我和胜哥相识快五年,做同一个项目,他是开发,我是QA,工作上形同水火,生活中形同陌路,要不是在美国聊天,真不知道他还是个心怀天下的人。胜哥工作之努力,非常人所能及,为了指导中国做事,经常加班到凌晨二三点。
你又不打算留美国,干吗这么拼?我问。
混呗!胜哥似笑非笑地说,但,混也要有混的样子。
我不信!像我这样的人才叫混。您是韬光养晦!
好吧,既然被你看出来了,我就承认,偶尔也关心关心时政要闻和民主法制。
敢问何谓民主?
民主啊,不只是一个体制,其实是一种生活方式,是非常生活化的东西,你吃的东西,你穿的鞋,你呼吸的空气,都是民主的细节。而且,民主不只是权利,还是义务。我们总想着要权利,殊不知还有义务也。中国的民主化进程,为何如此缓慢,就是人人不想尽义务……
大家聚在一起,仰着脖子,聆听胜哥教导。慈禧、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蒋经国、邓小平、江泽民、朱镕基、胡景涛、温家宝、习近平、HP……胜哥认为,真正的伟人应该像华盛顿和HP那样,不是为了独揽大权,而是为人群谋福利。美国总统是干吗吃的?照顾弱势群体啊!
胜哥胜哥!我喊,您漏了个人。
谁?
北美胜哥!
他憋住笑,说,你小子太损了。下次release不帮你了!
胜哥讲的故事,不知从那里搜来的,跟历史教课书完全不同,听着像在数落亲戚。各省各部委,表面普通的调动,在胜哥看来都是大手笔,是风暴来临的前夜。
侃到三四点,胜哥最后说,不要迷信哥,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断。不懂来问,问才有救!
是是!大家纷纷点头。
刚想起身,胜哥补充道:还有,不要清谈。清谈误国,实干兴邦!先去资助一个孩子!
胜哥!我拉住他说,就把我当您的孩子吧。放心,我不会觉得亏欠你什么。
去你的,睡觉!
北美胜哥
胜哥和凯子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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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8 07:09
第二周
1 华人姑娘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事说,要搞定国内来的姑娘,最好的办法是带她去海边,趁她被美景吓傻,把生米做成熟饭!
他反复强调,趁热打铁,下手坚决。我还问呢,你们美国人骗姑娘,那还不跟玩似的。
这你就不懂了,他说,僧多粥少,热乎劲一过,人就冷静了。人一冷静,发觉美国其实很无聊,看你的眼光也是婚后的了,再想上手怕就难了!
纯属经验之谈。一般说来,白人还是极少找华裔。说华人姑娘受欢迎,是相对华人男性而言的。在公司嫁给白人的,有是有,但极少,大多数还是族内消化。华人男子娶了白人女孩,那是奇迹,必遭围观。
“华人姑娘受欢迎”,这句话所蕴含的悲催的群众基础是:硅谷聚集着无数嗷嗷待哺的华人男性工程师。
不管多难看的女的,过来就是宝。刚下飞机,就被抢着带去看海,从此再也不住宿舍。
他们说,这叫羊入狼群。我觉得是把一颗糖扔向了太平洋。这可不是开玩笑。我们部门凡是来过美国的姑娘,最终都晋升为嫂子。那些没有晋升的,不是结了婚,就是同性恋——对了,有个不雅笑话:美国开发的炮弹,全部被中国QA吸收了!(注:在IT业,开发是大都是男生,QA大都是女生)
非常很不幸。这次过来三个女的,其中二个结了婚,另一个是杨芳——别误会,我的芳去了西雅图。
二个已婚的,一个叫周葵,一个叫李甜。
我是这么想的。大家都已婚,反而没了负担,在不影响双方家庭的前提下,在伟大的美国留下一段娇艳的回忆,对你我的人生都是一种丰富,对吧?
可自从到了美国,我就没见过周葵。她消失在了加州阳光下。当年我们一起进公司,相约一起午餐,我总能多吃几碗。一晃快五年,上海的阴霾侵蚀了她的容颜。每次打水路过她,我都激励自己:趁着年轻,有什么事儿赶紧去做!
来美国之前,我还特意找周葵,说一起看海去。她说,好啊!谁知她早到了二天!我知道有一个美国同事也在暗恋她,莫非,看海?不敢想!周葵向外宣称,去胡燕家住了(胡燕已晋升)。直到我离开美国,才等到她的消息:杰文,帮我带个Kindle回去吧。等Kindle通过第三者传递到我手中,早已没了体温。
每天中午路过女生宿舍,望着那被阳光擦亮的窗沿,我不由发问:谁来一起午餐?
李甜也不跟我们一起午餐。她和我们宿舍的周鑫,都来自西安分公司,被人唤作“西安富婆”。妙龄少妇被叫富婆,是好事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天中午看到她撑着一把遮阳伞,在其他宿舍男生的簇拥下,太后出宫般去吃饭。
我常骑车尾随,怎奈竞争对手太多,不敢提看海的事儿。后来李甜挣脱束缚,非要跟我一起去黄石公园,才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一段珍贵的回忆——这是后话。
我也留意其他女人。
我指的是,那些已经拿了绿卡,在这边带孩子,顺便工作的女同事。她们一般上午十点到公司,吃完中饭回来是下午二点,到四点半左右就挎包离去。欣赏她们,你得抓紧时间,否则留给你的,只有办公桌上的余香。
有她们在办公室,明显热闹多了,常听到以下感叹:
“哇,你们家老三长牙啦!”
“瞧瞧,我种的菜,碧绿吧?”
“太刺激了!昨晚去K了一首歌!”
有位女同事,有回开会老走神,望着窗外的阳光发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实在听不下去,我打断她,怎么了今天?
她突然站起来,神秘兮兮地把门窗全关好,一转身,双手握拳说:我就要生孩子啦!一帮女的欢呼起来,像是欢庆第一颗卫星成功上天。也难怪,都是博士,一毕业生孩子就是非常非常的晚婚晚育,何况拖到现在?
华人拿下美国,就靠姑娘们发奋生育了,加油!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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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8 10:00
配几张华人美女
看海
海边
华裔姑娘
李甜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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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1 06:50
QA美女群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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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1 07:09
美女如葵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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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1 07:15
第二周
2 公司生活
娱乐基本靠手。晾起的内裤,带着股淡淡的忧伤。
每天九点半起床,刷牙洗脸出门去。建中给我配了一辆自行车。到公司不用刷卡,去餐厅吃水果和点心。赶到座位打开电脑,新闻还没看完,就有人叫你吃中饭。
按原路返回宿舍。
建民切菜,周鑫掌勺,听胜哥讲国家大事,等建伟进门便开席(他主要负责夜宵工作)。把碗洗掉,上床午睡——说到午睡,外国同事很不理解,中国人怎么白天睡大觉?大白天的,正是日上中天的时候,十几亿中国人在同一时间进入了梦乡。多耽误事儿啊,还有脸说自己勤劳呢!
睡到下午二三点,回公司等中国同事上班。
其间,我去找建中和凯子抽烟。因为要交重税,美国的烟特别贵,最便宜的是中华,也要将近10美金。烟鬼们都从祖国带烟,公司没有一个不是烟贩子。由于不准室内吸烟,吸烟区在离建筑20英尺以外的地方。站在阳光下抽烟,让我们觉得,美国的烟就是白。有时熊会过来要烟,建中一跺脚,它窜到树上去了。我们追了过去,仰望那被大树枝撑起的蓝天。
抽烟回来,已经到了六点。到了晚餐时间。
一边骂晚餐是垃圾,一边把垃圾吃完。胡乱跟中国开一下会,办公室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墨西哥的清洁工,拿着“嗡嗡嗡”的吸尘器,宣告一天的结束。
我在公司待到很晚,一般十一二点才回去。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要跟老婆孩子聊天,公司网速快。在上海,我养成了临走之前巡视办公室的习惯。在美国也不例外。每晚我都能碰到胜哥,他头戴耳机,一头枯黄的的乱发,在神秘灯光笼罩之下。
胜哥,我走过去说,忙呢?
忙啥呀,他咧嘴一笑,混呗!
胜哥一皱眉,我知趣地走开,估计又有什么大事在祖国悄然发生。
深夜骑车回去,经常压到松鼠,刚开始有点怕,后来盼着遇到打劫的。与其无聊,还不如有故事发生。胜哥说过,无论是否真的死去,你都在这永久性的茫茫黑夜里,走投无路,束手待毙。
推门进屋,看到每人抱着一台笔记本。建民在网上购物,建伟在看非诚勿扰,周鑫在和祖国的老婆在视频聊天。
我过去就把建伟的本子合上,问,泼父!今天泼了吗?
建伟立刻起身,就等你了,开泼!
为了显示肱二头肌,建伟经常身穿印有“清华”字样的短袖T恤,把滚烫的油泼到面条上,顷刻升起一股浓香,把大家的胃口全部泼醒。于是,放下手中的工作,宿舍里响起贪婪的吮吸面条的声音。我吃得瘫倒在沙发里,勾着一只空碗,嘴角还留有一抹老干妈。
我的妈呀!我说,这顿给泼的。
太饱了,在床上难产般翻滚。我支着身子,女人般抱怨:建伟,你看看,都是你害的!
又撑啦?建伟含羞一笑。
凌晨二三点,勉强入睡。
每周四,公司提供免费午餐。这时你就看出来了,什么叫“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白人、印度人、华人、黑人都是分开坐的。每周五下午,有个Happy Time,是免费喝酒的时间。说是听领导讲话,其实是找凯子喝酒。喝得我满脸通红,趴在哪儿直叫唤。
建中老劝我,免费也不能这么喝啊!
哎哟,我说,胃病又犯了,你摸摸?
行了!建中说,这叫民族劣根性,懂不?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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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1 09:06
公司排球场
足球场
Happy time
泼父建伟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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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1 12:17
第二周
3 旧金山
周六,建中要开车送我去旧金山,被我拒绝了。朝圣的路上,只容得下一个人。他给我配了头盔、自行车和手机,叮嘱我,有事打电话。
担心钓鱼岛到凌晨三点,接近中午才起床,骑车去赶火车(Caltrain)。
美国的公交系统接近报废,一天没几趟,据说正在讨论取消火车。月台上没几个人,一点都不着急,都在沐浴阳光。
怕坐错方向,找个人问问吧。长椅上坐着位大哥,我不太分得清墨西哥人和印度人。一问是印度的,在旧金山读硕士,正从弟弟家返回学校。
我来自上海,他来自孟买,都是国际大都会。我夸他们的舞蹈和电影,他夸我们的金牌和制造。他父母去过北京上海,说中国发达,楼高。我没去过印度,问他大象和猴子是不是常去逛商场。我能感受到孟买人的骄傲,贡献了全印40%的税收,港口吞吐量占50%,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电影工业,等等。
跟美国比怎么样?我问。
他说,当然还是美国好,我喜欢小城镇。
火车迟迟不来。
我问他,印度是不是还有种姓制度,女人要陪葬么?他给我一堆解释,大意穷山僻壤才有。他问,你们的房子是不是自己的?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接连发问,你们是不是不能生孩子,如果生了两个怎么办,强制人流么?领导人不是选举产生的么?为什么不能用Facebook和Google?
是这样,这些外交问题,轮不到我来回答。我的孩子有缺陷,我当然清楚,可别人当面指出来,还是难以接受。当我辩护的时候,发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英文太吃亏,被人掐住了脖子,四肢乱蹬。他反过来抢救我,连说好多个I see,I see——你see什么呀阿三!
他跟我合拍大头照。头碰头说,在我们印度You can do what you want to 。阳光刺眼,我不得不皱起眉头,显得忧心忡忡。
火车终于来了,我不想移民印度,更不想跟他上同一节车厢。
自行车可以带上火车,有专门锁车的地方。列车员在唠嗑,偶尔把麦克风扯过来,嬉皮笑脸报一下站。
下车后,我在城里骑车闲逛。
旧金山像重庆。逛街是体力活。替那些车担着心,走U型或M型,下到坡底亲一下地面,冲上坡又嗷嗷乱叫。车都停在陡坡上,悬着,太容易溜车了,总担心没拉手刹,感觉你往车屁股上踢一脚,立刻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碰碰碰……
那么漂亮的房子,要是让我去住,该多难收拾啊,每天还得浇花。忽然明白什么叫“洋房”。所谓“洋房”,即洋人的房子,跟它的主子一样,要的是个性。宁死不同。满眼五颜六色的房子,没有一栋是相似的,仿佛在喊:老子宁可烧了,也不能跟你们丫一样!
祖国过去邮票上还有二十多种民居呢,如今全拆了重建,把你空投到一个小区,分不清是广东还是东北。
站在山顶十字路口,街道尽头是海洋。到处都是光影移动,回头一望色彩斑斓,温暖又伤感,像在回忆前世。这样的午后,总叫我想起那个她。
海风吹来,我点了一根烟。
去了唐人街、九曲花街和渔人码头。
据说是美国最大的唐人街。大多数人讲粤语。除了中英招牌的店铺,还有商会、祠堂和佛院。毛笔字写在白纸上,贴满三四层的门楼,看样子是晚清遗留下来的。直说了吧——没有丝毫的不敬啊,唐人街像鬼街。见过死人住的纸楼吧,每一层一排白脸小纸人,放在灵堂里准备烧往另一个世界,就那种风格。我有几次噩梦的背景,原来就是大火中的唐人街。可能是港台鬼片看多了,也可能是我把老祖宗的东西都丢光了,见到活的反而以为撞了鬼——后来在这里,我跟一个晚清移民的后代,有过一次触及灵魂的交谈。
九曲花街就不细说了,太鲜艳,累眼睛。
在渔人码头碰到很多怪人。裸男啊,吸血鬼啊,狼人啊,小头上刺花,大头上长草,鼻孔里挂耳环,有个家伙把鲜红的舌头扣在了脑门上。在老外的皮肤上,经常看到汉字,“忠”“忍”“爱”“兄弟”,还有主席头像,都是来自古老国度的图腾。我不太能理解大面积刺青。他们肯定没学过国画,不懂得什么叫留白,太满了,脱光了是条大花蟒。总之,在旧金山怎么打扮都正常,像我这种正经人反而不正常。
人呐,都不愿承认自己很普通。真不觉得糟蹋自己的肉身就叫有个性。
要说个性,艺术最讲个性。旧金山住着十几万艺术家,每年都有声势浩大的同性恋游行。叛逆、反战、乌托邦、嬉皮运动和自由主义……我这么多年在路上,就是想去旧金山。一定要找个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聊聊。
花坛边上,坐个乞丐,在吃炸玉米。
我围着他转了几圈。给他红双喜,他说抽不惯,继续抽万宝路的烟屁股。他那张脸,五官只剩下蓝眼睛和大鼻子,其他部位全被毛发所覆盖。西方人都显老,当年鲁尼上场,一看是大叔,一问才十八。他七十多了(真是老人),来自南非(South Africa),给我画地图,非洲最南端。我说,知道,钻石和曼德拉。就是说,他是南非的白人。
我觉得奇怪,怎么来美国了?
必须指出,一方面他的气味我还不习惯,没凑太近,另一方面他含着口水和玉米,我听得含含糊糊。大意是,黑人掌权之后,白人在南非活不下去,他做水手在海上飘了很久,最终来到了美国。
我很俗气地问,怎么会这样了呢?
他说,这样很好啊,有阳光,有吃的,不用担心任何事。天气很好,不是吗?
关于旧金山乞丐比行人多,我曾请教过外教。她说因为这里食物充足,四季如春,冬天不挨冻,全球乞丐都来了。我觉得还应再加上一条:不会被政府强制收容。美国这么发达,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乞丐?外教的答复是,美国乞丐分两种,一种天生爱流浪,给他房子嫌麻烦;另一种有恶习,比如吸毒什么的,吃救济要强制戒毒,人家宁愿吸毒致死,也不愿受人监管。一言蔽之:都是世外高人。
我顺着传统思路问,怎么没成个家啊?
他说,我和妻子离婚了,她喜欢居家生活。
没孩子?
有啊,我儿子就在这边写字楼上班,就那栋,看见没。
啊,他不管你吗?(我想喊,不孝啊!)
不不不,我不想跟他们在一起,他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跟他们在一起不开心。
你们常见面吗?
碰到我会说Hi!
他支持你无家可归?
这是我自己的生活呀!
习惯了他的气味之后,我们靠在一起晒太阳,身边路人来来往往,聊了很多与艺术无关的话题。后来我说,大哥,欢迎去中国。他问,中国冷吗?我说,瞧你说的,冷不冷有我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我,有地方住么?我说有。别花那钱了,他劝我跟他走,哪儿哪儿可以住,哪儿哪儿发吃的。那意思,别折腾了,一起吧。他好像捡了个大宝贝,“小伙子,我告诉了你,你可别告诉人。”窃笑,咕咕咕,撒玉米喂鸽子。
做一个开心的流浪汉,一直是我的人生追求。凯子叫我回去喝酒,不然真随他去了。
想到有酒喝,我吞了口唾沫,爬上火车的二楼。路边移动的灯光,空中静止的明月,我想起小曾的一句诗。
火车驶过陌生小镇,往事像鸽子飞过天空。
《阿甘正传》里有首歌,如果你去旧金山,一定要头戴鲜花。有一次英文唱歌比赛,我唱了这首,自己热泪盈眶,别人不以为然。
到美国之后,我又梦见了旧金山,阳光落在我的皮靴上,梦中的街道还是那么温暖和熟悉。咖啡馆里飘荡着音乐,空气中弥漫着革命的气息。我看到她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那么清晰。她弯腰帮我系鞋带,我在她头上插上一朵花。
她问我,怕吗?
怕,我说,可人总有一死,至少我们死在了一起。
那段激情时光,永远定格在了旧金山。几十年过去了,我仍需要一个理由去忘记。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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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2 05:57
配几张旧金山的图吧
车站
站台
唐人街
唐人街建筑
金门大桥
教堂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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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2 07:22
第二周
4 玛格丽特与酒会
推开门,扑来一阵肉香。
桌上放着两箱酒。凯子说,这哪儿够啊,烤好肉再去买,今晚和建中睡这儿。
开车去运酒。窗外风景宁静得近乎抒情。兄弟之间表达感情是困难的。我没对凯子说,特别喜欢跟他去买酒,一箱一箱往越野车里搬。
我说,凯子,买那么多,喝得完吗?
放心,有我呢!
你跟那小子很熟嘛。我说。
那是,来了这么久,跟卖酒的最熟,上车!
美国烟酒要额外收税,万宝路8刀,啤酒3刀,还好有他们请客。凯子隆重推荐了一种酒,像女人,看着温柔,娶了要人命。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唤作Margarita(玛格丽特),据说是个墨西哥女孩,热情、奔放,撅着嘴。她和男友去打猎,不幸中流弹身亡。男友为了纪念她,调制了这种饱含泪水的酒。逝去的爱情,淡淡的哀思。
喝着人家的泪,怎能不感动?
举起玛格丽特,大伙对我探索成人俱乐部的行为,给予了正面的评价。一致认为,最好能找个白妞,为国争光。我当即表示,请领导放心,这事办不成,我算白来了!
聊到文艺之都,大家并不关心;聊到中印差别,大家很踊跃。最大的区别是,印度人上厕所不用纸,用手抠。他们吃饭右手,如厕左手,任杂物随流水而去。人家是对的。环保、卫生,不生痔疮。你想,印度人口即将赶超中国,他们再用纸,世上还有树吗?如果跟人家握手,你有心理障碍,证明你是个没有远见的人。
中印竞争激烈,尤其是在硅谷,对抗赛下脚最狠。凯子总结道:我们比人家发达,但并不快乐,因为忘了从那里来,到那里去。
说到和乞丐聊天。我说,放任老爸在楼下乞讨,这点中国人很难办到。
建民说,美国人多狠啊,有没有孩子都是孤寡老人,老了自己想办法,找个地方去死。多少老人死在屋里成了白骨。孩子与父母,熟人都谈不上。我们有个老美同事,打扮得像个新郎,问他干吗去,他羞涩地说,今晚跟父母共进晚餐!
我说,这不是挺好么,解决了婆媳矛盾这一人类难题,我看人家就没有《老娘舅》嘛!
建民说,孩子可以不管父母,父母不能不管孩子。
于是,聊到中美教育问题。在座已为人父的有:我、建民、建伟、周鑫。凯子快了,建中升级在明年。
我主张全盘西化,觉得还是美国好。在中国,每个父母都是法西斯,把孩子当财产当养老的工具。每次路过人民广场相亲角,看着那些明码标价卖儿卖女白发苍苍的父母,就感到悲痛万分。该爱的时候不让爱,管东管西,管得孩子丧失了爱的能力——手都不会牵吧。到了年龄,又逼着成婚,匆匆忙忙制造缺爱的下一代。其实你懂什么呀,凭什么替孩子下决定?孩子有孩子的生活。谁来这世上都不容易。人,要为自己而活!
建民说,你太极端了,完全不管也不行。跟钓鱼岛类似,要有个度。我们总是说人要为自己而活,到美国才发现,想为自己而活都办不到!
怎么呢?我问。
晚了!建民说,美国人从娘肚子里爬出来就宣布独立。爹娘也支持,刚出生就扔到另一个房间去睡——导致初生儿死亡率很高。美国中学生Sex和大麻非常普遍,女孩子18岁就是老处女了。你还不能管,管了告你。男孩子放出去不吃亏。咱这可是女孩子,亲生的!
我说,想开点,男女平等!
平等?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家都是做父亲的人,我想得不比你少。养不教,父之过。孩子还小,还不懂事,还没有自己选择的能力。人生中有些错误一次都不能犯,犯了就回不了头,比如吸毒,比如艾滋。这个得守着吧?
建民说得激动,凯子趁火打劫,连劝了好几杯。他说到湖南老家,身为教师的父亲如何教育自己;说到上海的生活,护送女儿上幼儿园,踩钢丝般战战兢兢。
矛盾呐,建民接着说,好多天没睡好。我和老婆讨论过好多次,到底美国是不是适合我们。你们是不知道,有的华裔为教育孩子得了忧郁症,对孩子只有两个期望:一别吸毒,二别同性恋,其他管不了,也不敢管。
我说,乔布斯也吸过大麻,同性恋很正常,是你想多了。
有一天你女儿带女朋友回家吸大麻,你能接受?
只要她愿意。
抬杠嘛,建民说,我干技术的,有皮有脸,不能跟你相比(大家笑)。说真的,有些事儿你早看开了,在我这边就是不行。
建民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孩子在中国家庭环境中长大,要去适应美国文化,同样要面临困境。都说移民为了孩子好。好不好还难说。
直说了吧,我问,你有机会不过来,就不怕女儿长大怪你?
建民独自喝了一杯,说,我们会为孩子存钱。如果将来她想留学,我们会尽量支持。国内一听留过学,感觉镀了一层金。其实吧,一个正常国家的孩子,背井离乡跑到别人的国家上学,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儿。日本人不学英文,美国人不进清华,对吧?
当然,美国有美国好的处。孩子随便生,减免各种税,听说有墨西哥人以生孩子为职业。脱鞋,上炕,造小人,造他一个足球队,散养在公园,没事赶小猪玩。
凯子说,喂喂,赶小猪喽,别趴着啊,喝!
啊,哦,干!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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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2 12:12
烤肉
喝酒
老外的小孩,才二周就带去坐飞机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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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2 13:33
第二周
5 禅宗精舍
酒真不是好东西,喝一回死一次,怪不得美国之前要禁酒,怀抱枕头活过来,忘了是谁把我扔在床上。从室友头底下抽来内裤,捅半天没穿上,一跤摔在酒瓶堆里。
洗澡时发觉掌心破了,沾水生疼。
吐着酸水,扛车出门,有个信念支撑着我:绝不虚度每个周末!
天蓝得要命,把人的眼睛都映蓝了。
酒还没醒,骑车画Z字,又饥又渴,想吃馒头和豆浆。这在美国是非分之想。忽然想起同事说过,附近有个寺庙,免费供应馒头。
转了两圈,才确认这是家寺庙。没有围墙,没有大殿,没有佛塔,没有钟声阵阵和烟雾缭绕,看上去像个路边大仓库——开发区新建的那种。
竖着面牌子:中台禅寺太谷精舍。
走进去碰到同事,还没来得及问馒头,他便领着我去见师父。师父双手合什,问我,怎么没来呀?好像我早就该来。我说忙。师父说,忙也别忘了来坐坐!
师父去忙了。同事热心介绍,说有小班、中班和高级班,可以学禅定、念经和修行。
放心,他说,全部免费!
我问有没有经书。他说,有你也看不懂呀,像咱们这种悟性较低的,切忌好高骛远,建议从小班学起。想想也对,成佛也不是一二天的事儿,要不是想吃馒头,我也不会进来。我与佛相处的原则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轻易不进庙,进庙不烧香。我对佛有信心,他老人家胸怀宽广,不会跟我计较。
同事有事先走,我一个人在里头转。
转着转着忘了来干吗,坐进图书室看起书来。好多繁体书,一看就是台湾人写的。有人花费毕生心血,写成薄薄一本,靠有缘居士捐助,才印成了小册子。
据我所知,佛法抢占台湾市场非常不容易,要跟本岛的妈祖竞争,还要抵御西方上帝。为了与时俱进,星云大师竟然组织文艺宣传队,一群摩登女郎紧跟其后,高唱佛歌,上山下乡弘扬佛法。女郎们也敬业,以身作则,后来都成了比丘尼。办了报纸办电台,还建起佛光山。大师的苦心我能理解,不这么搞,怎么干得过耶稣基督的唱诗班?
佛骨舍利进台湾,那个万人空巷,那个顶礼膜拜,上至总统,下至草民,把小岛都磕沉了。我们文革烧光了禅林,在他们那边却枝繁叶茂。这不,把种子撒到美国来了。我觉得有戏。硅谷活不是问题,该抽空想想死了。
但是,某些台湾和尚实在看不惯,动不动就说,谁因为信佛考上名牌大学,谁谁信佛发了大财,谁谁谁不信家破人亡……尽用因果报应吓人。吓唬谁呀,把佛祖当什么人了,有本事你来整死我!
我定力不够,先是打瞌睡,接着动了凡心。
我对面坐着位华人知识女性,一边翻经书,一边做笔记。她的发卡在午后颤动。我鼓起勇气说,你好,有吃的吗?她一愣,说她不是工作人员,叫我去问伙房。我转了一圈,没好意思问,坐下来无心看书。她,让我想起大学自习室,那是个做梦的好地方。
见我神情恍惚,她起了善心,去问一个衣着宽松的老妈妈,还有没有吃的。老妈妈说,Sorry啊,过了饭点啦,吃些点心吧。我问,馒头有吗?她说有,不过要热一下。给了我热馒头、甜点和一瓶水,还问长问短。受不了别人对我好,吃得好心酸。
聊了会儿,师傅过来问候,叫我常来吃饭,来去自由。
我说,白吃白喝,怪不好意思。
他说,你能来吃饭,也是一种缘分。
靠近我的时候,他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子,肯定闻到了酒味。他没有嫌弃我,继续介绍成佛课程。吃人家的嘴短,我克制住自己,没跟他抬扛。
这里不提钱。钱多俗啊。与国内烧香拜佛不同,他们有意营造了一种气氛:当你迷茫的时候,别忘了有块清静之地,可以来坐坐,谈谈心。这种方式很好。先谈恋爱不谈钱,等你爱得无怨无悔,自然倾囊相赠。
他问,既然看经书,为何不念经?
我说,理解不透,念也白念。
他说,念表示信,信的力量最大。不懂可以问。
我说,佛也忙,老麻烦他老人家也不好!
他笑着说,你们大陆过来的爱说笑。
解决温饱之后,我在图书室坐了一下午。看了高僧传。写得不好。还是日本人的那本《释迦摩尼传》写得好,把佛当人。再没有对人类关怀如此至深的人了。这世上,总有极少数人在想:活着干吗呀。要说纯粹的自由,只有佛祖做到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不是唱给文艺青年的,是唱给玄奘和弘一的,唱给那些有坚定信念之人。
决定了!我的终极理想,浪迹天涯之后成为一名得道高僧。在此之前,多爱几个女人,了绝尘缘。
知识女性走了,我追了出去。晚了,宝马扬长而去。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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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3 00:52
第三周
1 斯坦福
林妹妹曾说,斯坦福好美啊,尤其是秋天,叶子全变了色,漫步在彩云堆里,能在哪儿读书该有多好!
硅谷的许多创业者,都毕业于斯坦福。HP、Yahoo、Google和我们公司,等等IT大牌,都是他们校友办的。已故的乔帮主就是在那儿,演讲了著名的Follow Your Heart!我琢磨着,要是请我去演讲,该说些什么?
与祖国的一段通话,打断了我的演讲。
弟弟问,怎么不接电话?
我说,写东西。
写圣经吗,家事都不管!
无论佛经,还是圣经,都无法管到人的婚姻。一通电话之后,彻底睡不着了。等到建中来接我,晃晃悠悠出了门。
阳光灿烂,必须灿烂,想不灿烂都不行。
建中去过好多次,还是拿不准到没到,要不是有GPS,还以为路过一片别墅区。在咱们天朝,学府都有大门,清华北大什么的,匾额高悬,走进去故意让你心里戈登一下。这里没大门,也没围墙,便于动物迁徙。
又碰到很多跑步的人。
小姑娘不怕被晒黑,跳动着胸部,跟你打招呼。阳光下,她们皮肤上一层细细的茸毛。我以为是老外动物属性多,皮肤粗些。走过一片玻璃窗,看见了自己:一个愁容满面的亚裔中年男子。皮肤正在失去光泽。我这才恍然大悟,那不是茸毛,是朝气,是光芒!
亲爱的,我老了,你会不会有些在意?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学生宿舍。全是独栋别墅。白宫、花园、林中小屋……一律打出横幅,呼喊着各种口号,随时准备掐架。青春啊,这就是青春。轻浮的,夸张的,做给别人看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周末,感觉没什么人住,像被开发商闲置。
想去教堂看看,转半天没找到,问了个跑步的大哥。用英文问的,问下来又是中国人,来自大连,在读博士后。他前头带路,肩膀比路宽,其胸肌定能夹住硬币。后脖子油腻腻的,都黑成什么样了,有辱斯文,不像书生。
很自然,聊到中美教育。
他甩着汗说,这里没人管,自己找方向,导师简单指导一下,刚开始不习惯,后来觉得挺好,自己的路自己走。
我问,中国学生多吗?
多!中国人哪儿都多!
有了女儿之后,我对教育格外关心。很多人死活要移民,说是为了孩子。他们反复强调,美国教育是全世界最好的!
为什么好,好在哪儿,各有说法。
全球名校排行,除了剑桥和牛津,前25名都在美国,前100名老美占去一大半还多。一个小小斯坦福,十几个诺贝尔奖得住。美国的发明创造,比世界其他地方的总和还多。我觉得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美国教育把人当人。
在中国,长辈从小教育你,要努力读书,拿出好成绩,将来考大学。很快你就发现,同学都是考试机器,学校把你培养成工具。逼你去读书,将来好挣钱。在学校,用分数衡量你;到社会,用金钱衡量你。每次路过母校,总是心情沉重,像是穿过墓地。那些热衷考试的孩子,年纪轻轻就一张世俗的老脸,在攀比分数。
“孩子,你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什么最有用?工具!
把你打磨成工具,成了教育的目的。我觉得吧,最好的教育,应该是把人当人,让学生找到兴趣所在,把他的兴趣转化成内在动力。一旦找准方向,学校靠边站,不用你逼,丫自觉着呢。
从“逼我学!”到“我要学!”。这样的教育,才能挖掘一个人的潜能。
每个人的潜能是不同的。逼着贝多芬搞数学,赶着爱因斯坦去跳舞,白白浪费天赋,上帝看着都揪心。多少人选择自己不情愿的方式了此一生。看看大牛们的传记,各行各业有点成就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讲到,在某个阶段遇到某个人,激发了他的潜能,人生从此不同。
中国人所追求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我们总会想,做这事儿,对我有什么好处?如果没有好处,我为什么还要去做呢?求知,本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儿,在中国变得特别功利。所以,你会看到有好多家长,在孩子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会说,你说你报的那个专业,就业前景好吗,将来能干什么呀?而不是说,我看你报了这个专业,你是真心喜欢它,想要做点什么吗?
美国的情况我不熟,听说孩子们大学之前都在找兴趣。这很好。兴趣是个性的前提。毁了兴趣,也就没了个性,没了个性,还谈什么创造!你看,老美无论多傻,都傻得有个性。人,有别于其他人的,不就是个性么?他们对人最高的评价是,Make something different!
跟老美相处,没觉得他们多聪明,但对他们那种骨子里的自信印象深刻。
这也跟教育有关。跟陌生人见面,父母会像引见朋友那样,引见自己的小屁孩。握手、微笑,那种对小孩的尊重,完全是成人式的。从小在鼓励声中长大,见谁都横刀立马,一副知道自己是谁的样子。
当然,美国也不是天堂。《闻香识女人》贵族高中等级森严,《死亡诗社》应试教育扼杀个性,《心灵捕手》最终无法适应高校体制,《美丽心灵》只是个童话,《毕业生》同样面临残酷的人生抉择。成长如扒皮,教育是换骨,美国孩子也疼着呢——我这也是忧国忧民的命。
把我们带到教堂,肌肉男博士后完成了他的使命。
是个广场,壁画、钟楼和低矮的建筑群,让我想起《天堂电影院》。他们说了,这叫地中海风格。又碰到中国旅行团,一群五六十岁的人个个挂着炮筒。导游操着北京口音介绍斯坦福的历史。
我问建中,想来这儿读书吗?
算了,建中说,咱自学成才!
为啥?
太贵了,没那必要。学校教不了天才。
呵呵!
建中曾经去乡下义务教英语。那是他人生中特别有意义的一段经历。当他站上讲台,面对几十双渴望的眼睛,每只眼睛里仿佛都撑着一支蜡烛,顿时有一种“点燃”的冲动。你不知道,那双眼睛会被你点燃,可一旦点燃就将改变一生。一个人做了几十年老师,哪怕只点燃了一个学生,也是值得骄傲的。
童音:老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建中:孩子,在山那边——
擦亮火柴,照亮乡野,人生豪迈不过如此。爬上斯坦福的钟楼,广阔校园尽收眼底。建中说,等我把美国安顿好,回去做个燃灯者!
我说,最好去乡下,十几年前,要是我能遇到美国来的大哥哥,我英文也不至于这么烂。我们班小女生肯定拖着脸蛋仰望你。
走,建中说,带你看海去!
看海去!
校园
壁画
广场
学生宿舍1
学生宿舍2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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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3 07:24
第三周
2 野鹿
按原计划,先跟凯子会师,再一同杀往Point Reyes(国家海岸公园)。
建中说,追野鹿,看鲸鱼!
正在兴头上,建中接到领导电话,上线产品有大bug,凯子和建伟昨晚干了通宵,今天必须解决。CEO和CTO守在旁边看结果。那架势要杀鸡给猴看。领导说,你也最好回公司!
我觉得还是现实点好,别为野鹿丢工作,会猎中原,来日方长。
建中降低车速,扭脸对我说,今天带你看两样东西,一是海,二是鹿。过去你带我看雪山,现在我带你看大海,过去你带我挖虫草,现在我带你追野鹿!
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
我说,追鹿当然是大事,工作也不是小事吧,你不想马上回国执教吧?
呵呵,建中说,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有凯子顶着没关系,我装备全准备好了,带你感受美式野营!
先回他家搬装备。一筐一筐往车上抬,像运战备物资。建中说光剁肉,就剁到凌晨二点。车胎都压扁了,我都看傻了,打算住几个月啊?
建中说,不懂了吧,这叫入乡随俗,小米加步枪的时代过去了,美国大兵在越南雨林都得喝啤酒,你以为是西藏啊,煮碗方便面都叫大餐。
我苦逼惯了,突然奢侈觉得好浪费。这大鱼大肉的,正在颠覆我“户外即苦逼”的传统观念。
林妹妹喊,别站着啦,接着这个!
啊,席梦思!我惊呼。
还有这个,林妹妹说,烧烤架和汽油桶。
你去不么,这家都搬了。
想去,建中不让呀。算了吧,省得说我妨碍你们“基情篝火”。
一路上建中大谈美式野营。他们夫妇玩遍了大半个美国,前不久去了趟美国魔鬼窟(Bryce Canyon),下一站阿拉斯加。他说,美国的户外之成熟,人们之热衷,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这个车轮上的国家,公路密如公交,营地就像公交站点。车上都有户外装备,困了累了,不找旅馆找营地。有水,有无线,有桌子,还有卫生间。如果公司不反对,你可以在野外办公,一边听狼叫,一边写代码。一晚也就二三十刀,比汽车旅馆便宜多了,还有供应免费星光。
我不由感叹:建中,你堕落了!
是吗?
过去我们所不屑的腐败游,你现在讲起来头头是道还乐在其中。
唉,都是有车惹的祸。
走的是1号公路。一条著名风景线,沿着美国西海岸走钢丝,稍不留神就掉进太平洋。
刘早曾多次提到1号公路。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在令人胸闷的澡堂子里(也叫碧海金沙),赤身裸体拍打温水,左拍一下,右拍一下,说道,一边是大海,一边是大陆,你得心胸狭窄到什么程度才会想不开?!
吐口着温水,我眨着眼睛说,是得去看看!
真是没想到,我也有今天。刘早没骗我。新的大陆确实有一种地球的开阔。如果说佛祖在318国道,上帝就在1号公路。
建中还不罢休,非要带我去一个叫“Open View”的地方。开到一片沙滩说不是,到另一片还不是,我也跟着急了,有个成语叫“应接不暇”,Understand?
老美是真爱户外。一到周末倾巢出动,海滩边上停满了车。男女老少,身上所有部位都晒成了一个色。碰到一对胖子夫妇,开着辆大吉普,从加拿大过来,带着条大白狗。
建中抬头往上冲,把车一横,窗外便是传说中的“Open View”。
携手走到最顶端,手持万宝路,以观沧海。建中问我感觉如何。我说,这辈子一定要带女儿来看看。人活着的时候,是该多看些美景,自杀之前犹豫一下,没人爱你,你还可以爱世界。海明威怎么说的?这个世界还是美好,值得为之奋斗!
你看,海的极远处,是一道白光。
你听,海的声音里,有一种苍凉。
建中哈哈大笑,你就胡说八道吧,大就大呗,说什么苍凉。带女儿过来吧,我接待!
先带情人吧。
那个?晶晶,紫霞,还是鹃儿?
都带都带!
继续往北开。
车被海水照得蓝盈盈的。风景这般毒好,一想到凯子和建伟还在埋头解bug,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便油然而生。打电话刺激一下。
凯子喊话:三线选手叫嚣啥,你们给我听着!不管多晚我都赶过去,每人二十瓶,一滴都不能少!
行,有种过来!
叫骂得走了神,差点撞到骑行的人。
看看多危险,建中握着方向盘说,这边的人可撞不起呀。
他们像飞鱼一般,刷刷冲过来,分流在两侧。一个个全副武装。手套、头盔、背包、紧身衣,微微抬着头,一道白光掠过墨镜。好酷,我说。建中说,这算什么,你是没看到嬉皮车队,男的露胳膊,女的露大腿,骑着高头大摩托,放重金属狂飙。
我问,会不会一边叫骂,一边扔个罐头什么的?
你电影看多了吧,罚款一千刀!
怎么也得吐口痰吧。
你怎么这样,耍酷非得不文明吗?
阳光透过树林,分解成无数光柱,我们穿行其间,不知不觉进了公园。又是没大门,还是不收票。在管理处拿了张地图,寻找传说中的野鹿。图上标满各种动物,很像动物园示意图,终于在一个尖尖上找到野鹿,还有十几英里。
车开得很慢。
建中说,这边动物都是爷,派头大着呢,慢慢悠悠横穿马路,到晚上更加要当心,一旦撞到车毁人亡。每年都有好多起这种事故。英语老师的一个朋友,就这么被水牛撞死了。搞不好人死了还要罚款。
我问,干吗不把路封起来?
你以为是中国啊,封了路叫人家怎么迁徙。
正说着呢,忽然看到路边躺着一只小浣熊。下车观看,发现它已不在人世。默哀几分钟,赶紧逃离现场。
驶过树林,进入牧场,竟然如此之广阔,根本想不到是在半岛上,倒像是藏北大草原。
偶尔路过几棵树木,孤孤单单,遥相守望。姿势摆得好,高挑、修长,被海风烫了头发,一律歪向一边,探寻着什么。晚霞、炊烟、村落,一幅幅静谧的油画。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诗情画意虽美丽,建中心中只有野鹿。
建中说,从没见过成群野鹿奔跑,太动物世界了!
路上有人静静停着车,架起炮筒在拍,风声呼啸,吹得很荒原。
建中问我,跟藏羚羊比怎么样。我表示很满意,唯一不满的是,这些家伙太肥了,脖子上一圈圈肉。相比之下,藏羚羊都麻杆似的,一跳跳的,尖着屁股吃草。
我说,要是能放几匹狼就好了。
呵呵,建中说,你呀,见不得人家好。道理是对的,有压力才有动力。
一时找不到狼,我干脆冒充,手持匕首,轻手轻脚,弯腰靠近。最近的时刻,只剩五六米,以我的爆发力,完全有信心一跃而起,一刀插进脖子。行凶之前,我回头望了一下建中。他拼命朝我摆手。这时我才发现,早就有人拿炮筒对准了我。那意思,也许我无法阻止你,但你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我扬扬手,鹿群跑走了。见我败兴而归,建中说,换个没人的地方再搞。
我挺纳闷的,老美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护动物?他们现在是不缺肉,可刚过来哪儿会儿,怎么可能不开荤?一面牌子给了我答案。最早那些批鹿,早被杀光了。现在这批绅士,是一九几几年才请过来的。我忽然又想到,美国其实是我们的。最早移民的那批,说是印第安人,其实是我们东北哥们儿。当年也是一时兴起,从白令海峡过来打猎,冰化了没回去。
历史真是一笔糊涂账!边走边聊。
我在农村跟动物一起长大,关系一直不怎么样。小时候看到鸟,第一反应是摸弹弓。看到鸟窝,就想上树掏了它。别人问我,那只鸟怎么样?我会说,还行吧,味道有点淡。欣赏飞翔的姿态,是读书之后的事儿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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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3 09:28
1号公路边上
海滩上的人
冲浪的小孩
海边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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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3 09:31
路遇骑士
摩托车队
山和海
海的远方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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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3 09:56
小浣熊
海边
农场
野鹿群
追野鹿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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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3 13:32
第三周
3 野营
建中带我走小路去海边。就是那种羊肠小道,为了保存人的动物属性,老美喜欢在旅游景点预留小路,专供人锻炼身体。
翻过小山是大海。巨浪在夕阳下翻滚,一波又一波,冲击着陆地。你的喊声再大,也会被涛声无情淹没。非常适合带姑娘过来看海。沙滩上没什么人,喊也白喊,以后回忆起来也不吃亏。涛声依旧。
我和建中相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还是聊梦想吧。当初建中的梦想,不过是想亲眼看一场NBA。第一次来美国的时候,脸一直是烫的,提着行李的手在颤抖。把相片分享给所有兄弟,看看,NBA的现场!后来出差多次,现在又搬了过来,变得理性了。美国也有很多不如意,人性都是相通的,有些白垃圾也不是个东西。有段时间,林妹妹就特别想回去。
其实建中不提,我也会说激励的话。人生哪有回头路?只能朝前走,不可回头望。所谓故乡和异乡,其实只是时间概念。时间的长短和先后。
这段对话,在夕阳下,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聊得太动情,耽搁了不少时间,等我们找好木柴,已经黑透了。必须马上赶往营地,否则只能玩车震。
有件事儿不得不提。美国的公路,在夜晚特别有情调。他们不是用路灯,而是在路面上贴满了路标。车灯照过去,点亮前方道路。拿车灯画前程,路面不断地从黑暗中浮起。一段段光,迎面而来,又消失在后方黑暗中,有时空交错之感。强烈建议中国建设部引进!省电不说,这情调绝对有利于家庭和睦和社会稳定。
到营地,工作人员已下班。我们自己填表,自己算钱,自己把钱塞进邮箱,然后自己去找扎营点。
看着建中自觉交钱,我说,这要在祖国,还不给踏平了!
这叫契约精神,信用社会,懂么?建中说,你不遵守就没信用,没信用在美国活不下去,千万不可因小失大。
整个找扎营点的过程,一点也不像野外露营,倒像是电影开始了,你还在找座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区域,黑咕隆咚,却井井有序。误入人家的地盘,你要说明来意,要说sorry。过去在祖国山野,持刀一通砍杀,杀出一间蜗居,然后高谈阔论,把酒放歌。这里不行,搬运东西动静大了点,立刻有邻居过来提醒,Hi,嘘,Keep silence!
这哥们儿喝高了吧,一身酒气!
嘘!建中说,小点声,人家都睡了。
于是,我们用车灯照明,轻手轻脚搬了老半天。建中烤肉的时候,我去找卫生间,顺便侦查了一下营地。好大一片,家家户户,篝火通明。当我稍微靠近,就有人问,是不是迷路了,需要帮忙吗? 我怕把自己转晕,当小偷给抓了,赶紧回去。
国内驴友都是年轻人,入深山混帐或野合。这里是家庭聚会。我们旁边那家人,一对夫妇带了三个孩子,一家大小其乐融融。小女孩的英文真好听,老嗲!
凯子带着建伟,在夜色的掩护下,正往这边增援。
我说,嫂子快生了,凯子还往这边赶,叫我以后见面怎么好意思喊嫂子?
都是因为你呀,把你当贵客了,别人才不这样。建中说。
喝着酒,想起华师大后门,想起落叶飘零的大排档,想起公司拓展,凌晨二点砸姑娘的房门。风声、鸟声、哔哔瑟瑟的火焰,无限广阔的星空。
每次车灯照过来,都以为是凯子,当我不抱希望,凯子到了。真不愧是搞导航的,黑灯瞎火准确无误。
大壮,凯子喊道,怎么搞的嘛,早说啊,这点小酒,不够一个人喝的。
嘘!建中说,小声点,喝那么多干吗,主要是聊天!
我:三十五瓶呢,够了,昨晚没睡影响状态。
凯子:怂了吧,就会叫嚣,我一到全趴下!
我也提醒凯子小点声,都凌晨了。四个人围着火,窃窃私语起来。
领导老康叫凯子给我带句话,知道你小子想来美国玩,就没给你安排什么活!
建伟话不多,总是挂着羞涩的微笑。他也快要移民了。他媳妇是北大博导,正在申请斯坦福的访问学者。后来我们住一个屋。他说,你有多沉迷,便有多疯狂,你有多疯狂,便有多少天赋,走一条不同的路,注定是要付出代价,可要想好。
凯子提醒我,哪怕徒步全国的那哥们儿,想出本书改变命运也不靠谱,还问我,是不是有家庭原因?我真答不上来,一通瞎解释,把自己说乱了。我想,把故事讲好,才证明你有爱,多说无益。
我举起瓶子,多谢兄弟对刘某如此款待!
凯子说,别这么见外,我们也太无聊了,难得碰到你这么个人。你呀,酒品不错,酒量差点,拼了命还是三线选手,喝!
凯子把衣服扒了,光着膀子向我演示什么叫“星空对啤酒”。抄起一瓶,一仰脖,瞪着星星,灌下一瓶。
来,你也试一瓶!
试的时候,我想起一句话:呕吐和高潮,都最接近死亡,因为在死的瞬间,瞳孔会放大。
人与人不可能相互理解,生活中不可理喻的孤独感,现实中不可逾越的隔离感,使得疏离和流浪成为永恒的主题。不管生命的过程如何,从乡村到城市,从中国到美国,我们都陷入了轮回的怪圈,起点是流浪,终点还是流浪。
你没事吧,凯子说,这度数比国内高。
到二点多,实在支撑不住,说话声变成“嗡嗡嗡”。我爬向帐篷。
他们把我扔进去。我嘟囔着要野百合。凯子说,野合当然有,有一回就在隔壁,夫妇四五十了,喝多了,动静那个大,真担心老太太出事。
建中真是堕落了。当年我们五个大汉挤一顶帐篷,侧身抱一起。这里倒好,睡那种充气席梦思,连翻三个身都碰不到对方。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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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3 14:12
篝火
加油
建中和凯子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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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3 23:51
第三周
4 大陆尽头
今天的任务是,看鲸鱼!
他们一时起不来,我走出帐篷看车。一直想买一辆房车,像葛优在《不见不散》里那样,找个姑娘来打扫。房车不比姑娘便宜,要几十万刀。难以实现的才叫梦想。
偌大营地像个装甲部队,各种款式都有,最神奇的是,竟然有人拼凑了“海陆空”三用车。前面是吉普车头,中间拉着小集装箱,后头的车斗里放着滑翔机、皮划艇和自行车。这辈子就不用下车了。有了它,你可以征服世界!
我还想拥有一辆悍马。驰骋荒漠,碰到美女搭车,故意停远点,从后视镜里看她一跳跳地过来,等她从车尾到车头,我缓缓抬起头,提一下墨镜,吐一口骆驼烟,说:
等下一辆吧!
男人哪有不爱车的。我喊他们起来看。凯子说,这算啥,我见过更神奇的。于是大谈各种怪车奇闻。男人来美国,唯一的好处就是花低价买好车。如果不介意二手货,可以弄到变形金刚。
建中和凯子开的都是越野车。建中是新车,凯子是旧车。在看鲸鱼的路上,凯子拼命顶建中,嫌我们开得慢。
一辆又一辆超过了我们,超完还扭一下屁股。建中也不着急,笑着说,不着急,慢慢来。
凯子急得打电话,大壮,你车坏了吗?我要超你咱们就走散了。
建中仍然不急,向我解释,不开快车是有原因的。他刚来的时候,经常超速。有回让警察给逮了,以为罚款了事,结果人家给他讲了一通道理,语重心长。
你知道吗,建中说,我真觉得自己错了,有没有人监督都必须自律。
明白,我说,开车是一种修行!
乡村小道,限速四十。
凯子不理这套,像我家乡的某个兄弟,能把桑塔纳开成奔驰。这种有天赋的人,习惯了冲破世俗束缚。上手就会开,开了就上路,驾照没到手已经在驰骋,被罚还嘴硬,已成佳话。
别人称赞凯子有天赋。
这有啥,凯子说,胆大手黑!
停车的时候,碰到一位气质美女。她怎么一个人?我们四个打起精神紧随其后,一直护送到大陆尽头。
看鲸鱼的地方,就在美洲大陆的尽头。有一座非常著名的灯塔,名字我忘了,汽笛声特别大,每响一下,地上的沙子跟着颤,你必须掏一下耳朵。过去全靠它了,尤其是在晚上,没它太平洋上过来的船都得触礁。如今靠肉耳的时代过去了,它沦为了历史遗物。
美国就是这样,越没什么历史,越重视历史。连一间母牛的草房都标上“历史的”(historical)。写着:我外祖母的第一头小牛犊在此诞生! 罐头厂、酒厂、灯塔、钟楼、车站,全舍不得拆,看起来古朴而厚重,使你忘了这么个铁的事实:满打满算,整个大陆撑死了才五百年。
我们拼命拆,人家拼命留。
大雾天。天地和我们的内心一样茫然。
坐在礁石上,听到轰鸣的浪声,却不见浪花。我们的衣衫湿了。
不走了!我说,等到云开雾散,绝不能让鲸鱼停留在儿时的图片上。
凯子看了看牌子,还是算了吧,季节不对,要等大半年。
建中提议换个项目,找片海滩吃烧烤。立刻得到集体响应。在公司烤肉界,有两面金子招牌:西安涛哥、新疆凯子。
有诗为证:
西安城墙高又高
涛哥烤肉震四方
为人不食凯子肉
吃遍天下也枉然!
凯子说,瞎编什么呀,什么凯子肉,是凯子烤的肉!
更准确的说,是凯子烤的羊排。赴美之后,更加注重火候的把握。每寸嫩肉上细小油花的盛开与破灭,都是有讲究的。
天上云雾翻滚,地上的巨浪滔天,你身处其间,手握肉与酒,心中爱和恨,顿时有了一种改天换地的幻觉。
“祖国啊,我像漂泊的海员,思念陆地那样思念着你!”——我喊的。
凯子教我很多黑话。”黑白配“,“你好了,我怎么办”,“世界在你身下”等等。他嘱咐我,不足为外人道也。我心想,美国也埋没人才啊,凯子曾是大漠孤烟,如今天涯浪子,这漂泊何时才有个尽头?
我也是没睡好,说我们骨子里其实都是理想主义者。
建中问,啥玩意叫理想主义?
百度百科我不清楚。我个人的理解,就是一直在向远方张望,渴望有一个美丽新世界。总是对身处的世界不认同,总是愤怒和批判,总希望能更好一点。所以建中想教书,所以凯子爱烤肉。
建中说,烤肉跟这关系不大吧?
不管大不大,凯子喊,回去我走前头!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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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4 09:17
配几张图吧
那天天气不好。
海浪
朦胧的海岸
路遇雷雨
风雨之后
过桥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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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4 09:25
第四周
1 女眷 女眷
想去奥克兰的黑人区。
口语没法解释。看过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就知道,那是我偶像打架斗殴的地方。在马克吐温和海明威之间,便是这个“马背上的水手”。一个水手,一条硬汉,一个真正的男人,最终只能葬身大海。他对中产阶级恋人的那番慷慨陈词,至今激励着我,要防着女人。
女人易挡,家妻难防。
毛毛开了好几页购物清单。多不怕,要命的是,很多商品是她幻想出来的,乱世佳人的帽子,大力水手的女友……简直没法沟通。我只好求助于林妹妹。她成立了一个采购事业部,全权代理友人购物之事宜。
为了帮我省钱,林妹妹日渐憔悴。
我在MSN上说,省钱无止境,别省了!
她说,不省怎么过日子,你不是还要存钱买自由吗?
听她们说,在美国购物是一门学问。一是方法,二是心态。比如,用优惠劵是一种方法,必须活学活用计算精准。等待购物时机,拼得却是心态,要学会欲擒故纵。同样的东西,会买和不会买有天壤之别。令你倾家荡产的东西,有白送的可能。
洽谈购物之余,林妹妹问我,还想去哪儿玩。我说最近一直在海边,想坐火车去美洲大陆里头看看。她说,叫建中给你当司机吧,你来了他兴奋得睡不着。我说这次不麻烦你们了,想一个人去。
好吧,她说,知道你嫌我们碍事,我帮你订票。
周六一早出发,周日必须赶回来,根据往返时间,算出最远能到达哪儿。林妹妹帮我选了一站。后来,就是这一站,令我彻底傻眼,同时造就了一段奇遇。
起点站是奥克兰。我想干脆周五去住一晚,感受一下黑人区的治安,自作主张定了一家汽车旅馆。谁知这一定,得罪了朋友。
周四下午,建中把我叫出去抽了两根烟。他说,你探险我不反对,可要注意安全!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每周都有几起枪击案,大家都躲着黑人区,你怎么还跑进去住?再说了,明天晚上太太聚会,还要请你吃饭呢,你怎么招呼都不打?
回到办公室,林妹妹也在MSN上质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怕给你们添麻烦。
林:杰文,你没把我们当朋友啊,都客气成这样了!
我傻了,搬杰克伦敦出来也不管用,决定取消预订。凯子帮我问的,店家不答应,说最低折扣无法取消。
就这样,我不退款了,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参加在建中家举行的太太聚会。由于心虚,我不停地夸林妹妹厨艺精湛,持家有方,会省钱。
林妹妹说,省什么呀,省个半天,你一下白送人家70刀!
我想请凯子帮忙狡辩。他陪嫂子下楼散步去了。嫂子怀着孩子,吃东西要拿天平量。吃完必须搀着散步。慈禧太后饭后走九百九十步,嫂子没那么讲究,身子微热即可。小公主即将来到人世,马虎不得。
林妹妹自制了披萨。我拿手机拍照,说太好吃了!电视里放着中国好声音。女眷们也看《甄嬛传》和《北京青年》,要不是手里握着玛格丽特,我感觉身处上海。她们都是高学历,在国内都独当一面,在这边料理家务或听课学习(拿H1的签证,配偶不能工作)。
林妹妹平时滴酒不沾,我来喝个不停,叫我谈左小祖咒的《小莉》。反正大家都听不懂,我逮着机会一通胡说。
林妹妹问,你写东西,难道不是为了迎合读者吗?
我说,我怎么知道谁是读者,写了情书扔海里,谁捞了算谁的。
你觉得自己有天分吗?
这个嘛,写个东西为什么要天分——
凯子说,总理发言到此为止,请记者们离场,谢谢配合!
我还没说完呢。她们已经去看电视了,我还跑过去,双手叉腰说个不停。凯子来拉我,回来,别吓着我女儿,接着喝!
躲到阳台抽烟,空中一轮明月,谁谁想过来,谁谁也要来了。建中说,先不谈融入,咱们这帮兄弟才是真的。我说,你们把酒桌都搬到美国来了,我以后找谁喝去呀!
四个人围成一圈,搭着肩膀,又说了许多话。在月下。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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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4 09:34
第四周
2 去黑人家吃饭
加一小节回忆吧。
建中劝我别去黑人区,其实他自己去奥克兰吃过饭。
是这么回事。08奥运,他来美国出差,在北京转机的时候,碰到机场突发事件,全飞机的人被迫多待一天。有个黑人老头,吓了建中一跳。犹豫再三,建中鼓起勇气问道,先生,请问您是摩根弗里曼吗?老头笑问,怎么了?听到熟悉的声音,建中更加激动,我我我,喜欢您演的电影啊,肖生克的救赎,给黛西小姐开车!老头眨了一下眼睛,笑着说,很多人都这么说,可惜我不是。
不可能!建中看看四周,轻声说,您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老头把护照给建中看,说真不是。
太像了,连声音都像,连脸上的老人斑都像,建中哈哈大笑,觉得不可思议。老头告诉建中,他在美国也经常遭粉丝围堵,没想到在中国也没躲开。建中带他逛了北京,又一起坐飞机去旧金山。老头很感激,邀建中去他家吃饭。他家在奥克兰。
奥克兰?建中想,黑人区啊,去了不会被击毙吧。从这二天的交往来看,“奥运迷”摩根弗里曼也不至于加害我。于是,在一个周末,建中真去了。
结果,老头把建中当恩人,得到黑人全家的殷勤款待。老头住在奥克兰的富人区。公馆大得惊人,有专门车道进去。全家几十口人,把建中亲傻了。建中英文好,长得也黑,掉到黑人大家庭,根本认不出来。老头的女婿,是一位白人警官,带建中参观他家的军火库。好家伙,足矣武装重案小组。这是建中有生以来第一次摸到真家伙。
给建中印象最深的,还不是枪,而是吃饭。
全家围坐一个超大圆桌,说话得喊。建中赶过去就晚了,正饿得慌,刚想动刀,发现他们全家开始祈祷,念念有词,感谢上帝赐予食物什么的。过程挺尴尬。建中想笑,觉得太无礼,跟着祈祷吧,一时又不会。他像上帝一样,端坐在祈祷声中。还好时间不长,否则真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向建中抱怨,你自己有奇遇,为什么要阻止我?
那是富人区!建中说,我去奥克兰看过篮球赛,差点就被抢,安全注意。
那不成,我说,我来美国,就是要看看这个世界。
没问题,建中说,明天我送你上火车!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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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4 11:58
为建中配图
摩根弗里曼
功夫
在公司滑板
在海边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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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4 23:56
第四周
3 加州微风号
美国这地方,是人就有车,没车没驾照,等于没长脚。
我是个四肢健全的人,到这边基本沦为瘫痪。有心像阿甘那样奔跑,用脚横穿美国,时间来不及。叫建中当车夫吧,又没什么明确路线。昨晚聊到离家出走,我又一次提到火车。可以说,没有人比我对火车更有感情,尤其是那种绿皮火车。
哈姆雷特问:活着还是死去?
我问的是:火车火车,你要去哪儿,能带我远走高飞吗?
等我老了,一定为火车写本书,纪念那些爬火车的日子。“呜呜”的汽笛声,总在心中响起,不断提醒我,你还是那个充满向往的少年,永远不要丢掉好奇心!
美国的火车是个什么样子?得去看看。
随便去哪儿,能伸入大陆就行。如果美国是个Apple,我不能只吃皮。有辆“加州微风号”,从旧金山到芝加哥,相当于从上海至昆明。两层的,天窗+落地窗,在风景中穿行。来回坐两天要200刀。不便宜,忍了。我跟室友提议,他们说,没事坐火车,多无聊啊!
不是每个人都爱看沿途的风景,谁叫我对火车情有独钟呢。一个人上路更好,没人跟我抢艳遇。
建中送我去奥克兰火车站。
昨晚在他家喝多了,一早醉醺醺赶火车。路上又聊到中美不同。别说人了,鬼都不同。老外的鬼是野兽型,猛鬼街,电锯杀人,血肉模糊的那种。中国鬼多是冷艳美女,白衣、散发,无腿,勾人魂魄,防不胜防。你内心的恐惧,决定了你的种族。
建中说,在美国交朋友不容易。美国人是桃子,中国人是椰子。桃子软乎乎的,谁都可以靠近,内核却是硬的,走不进去。椰子硬邦邦的,对谁都设着防,可只要突破了防线,里头全是水。
都是泪水,我说。
聊着聊着开过去了。是我的错,一提到火车站,自然想到大广场,人满为患,脏乱差、卖发票,抓人住宿之类的。这边车站更像个办事处,小巧玲珑,静悄悄待在晨光里。按说奥克兰不算小,候车厅里却没什么人,想要恐怖袭击,肯定不选这儿。
不用检票,直接进月台。月台上还放着椅子。我靠在那儿,面对两条孤零零轨道的发呆。
没有进站仪式,上了车我都没意识到这是火车,感觉上了公交。还问呢,位子在哪儿?黑人乘务员说,哥们儿,到处都是,随便坐!
老外胖子多,座位宽,间距大,每个人都可以踢腿或打坐。宽宽松松的,一个人坐好几排,一节车厢没几个人。我担心美国铁道部亏本。铁路不是他们的交通动脉,已经退化成了观光线路。
国内坐火车,最怕上厕所。你刚蹲下,外头狂拍门,拍得双脚发抖,怎么可能痛快?这里很悠闲,我不紧不慢,暗爽了半个多小时,还玩了会儿自拍。
车上老人居多,我混迹其间,像个调皮的孩子。车也跟老人一样,背着手,喘着气,在阳光里慢慢滑行。
我试着给老人说春运,还列举了一些数据。难以置信,他说,还有这么可怕的事!听那意思,他想去感受一下。我看他拿相机手都会抖,心想您老还是别去了,万一出事,中国人民怎么担当得起。
我醒了会儿酒,后来一直待在观光车厢。全是玻璃,人都被打开了。头顶白云飘,身边树木过。碧海金沙,深山大谷,戈壁草原,牛仔木屋,西部小镇,美国端的是大好河山!
躺下来,抬起脚,试了试脚踏祥云。
每过一段路,广播都会提醒你,有什么风景不容错过,还会讲典故。为了这条铁路,累死过很多中国人。英文好的话,可以慢慢听。我是个粗人,胡乱看过去,到了内华达,觉得是新疆。
有位漂亮的法国老太太,一直拿笔记录着什么。她写一会儿,看一会儿窗外,偶尔抬手挡阳光。挺喜欢跟老人聊天,说的慢,不急着干什么,平静安详。她过去是个老师,现在周游世界。她早就游过了,这是第三次,去过敦煌。已经碰到好些老外游过世界,感觉周游世界并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儿。她讲到法国,讲到日本,还讲到南亚的佛教,又说到内华达的历史。我没怎么听懂。
身后一对夫妇,饮红酒,看风景。
这地方太新疆了!我觉得要去乌鲁木齐。夕阳追着火车,戈壁一片金黄,投下各种各样的影子,烟霞万丈,让我想起徒步丝绸之路的日子。
打开电脑,播放古典音乐。我在流动的风景中写下这篇日记。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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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5 10:08
月台上
看风景
车船外
法国退休女教师
老夫妇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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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5 10:15
车上的人
车上的姑娘
穿过公路
车上的老人
嬉皮年轻人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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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5 10:29
车过小镇
黄昏的戈壁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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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5 12:29
第四周
4 内华达中秋的摇滚乐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坐着个姑娘。我以为她是菲律宾的,她以为我是泰国的,用英文聊了几句,发现大家都是中国人。
她刚从西藏回来,每年都去住二个月。我以为她是台湾人,又错了,她是杭州姑娘。我以为她跟我差不多大,还错了,人家刚毕业。我不敢再猜了,直接问,你在美国干吗?
她在美国中部上学,说那里的美国人淳朴得孤陋寡闻,并举例说明。
她问,你觉得我胖吗?
啊,我说,不胖不胖!
呵呵,她说,我在美国不算胖。
她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黑?
我说,不黑不黑。
她说这是西藏的恩赐。她特别能聊,也特别敢聊。我彻底沦为了听众。
她说美国人热爱阳光和运动,不怕晒黑。她说中国也有胖子,但绝对胖不成那样,屁股都能顶住后后脑勺。中国的胖子是大款,美国的胖子都是穷人,整天抱着垃圾食品看电视,没时间去运动,撑着骨架子长肉,不胖简直没天理!
她小小年纪游遍世界。我问中美风景那个更好。她说,要说风景,还是西藏最好,当然看多了也没什么,关键是文化。我又跟着问文化。她说,文化很复杂,听我慢慢说。
她帮我长了不少见识。她问我有没有看过《失恋33天》。她认识那个作者,早就认识,没成名前就认识。我说很可惜,我不认识。
打算聊一个通宵,可火车无情到站。两人静静相望,竟有几分不舍。留下联系方式吧,别初见成永别。
不是所有车厢都开门。没空含泪惜别了。我背着包一通跑,急得直跳脚。在火车启动前冲了出去!
一下站,我傻了!
这是什么站!就一电话亭,放在茫茫戈壁之中。连我在内,一共两位乘客下车。另一位被人接走之后,光线暗下,更显荒凉。我冷得发抖。要在这儿待五个多小时,我才能坐上返程车。怪就怪我把中国式思维强加给了美国,连个卖茶叶蛋的都没有!
打电话给建中,大喊:林妹妹!你干的好事,把我扔在戈壁上啦!建中叫我把确切地址告诉他,万一有事好知道出事地点。
也罢,有人给我收尸了,环顾四周,但见极远处似有灯光。冒着被狼吃的危险,我朝着灯光,向戈壁走去。月亮好大,把我的影子打在地上,今天正是祖国的中秋。
走了一段时间,灯光越来多,回头一望,不知道那个是我的电话亭了。想想没关系,铁路就在我后方。回来只要大致方向不错,先找到铁路,再沿铁路找电话亭。
看清了,灯光是大写的“M”。麦当劳啊,我几乎是小跑过去的。
冲进去买了个套餐。刚坐下享用,人家说要关门。她问我是不是找旅馆(Hotel)。我说不是,想找个地方待会儿,还要赶火车。也许是我的回答太兜圈子,她们把我赶了出去。
我沿着公路漫游。碰到一群金发美女,披着外套,里头穿的是性感兔女服。三个老黑迎面走过来,冲我打招呼,我点了一下头。用眼角余光回望,他们停在原处来目送我。我低头看了看鞋带,心想再过来我就跑!
眼前一面金光闪闪的大牌子,Gold Country。有人进出,在门打开的瞬间,我听到了鼓声。
我推门走了进去。乐队正在调音。左边一条发光的吧台,调酒师身后一面墙的酒。右边有一个小舞台,台下十几张圆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竟有人在室内抽烟!我在最前排坐下。化险为夷令我出手大方,壮着胆子要了瓶啤酒。点燃一支烟,觉得自己特可笑,这是在哪儿啊?
很快,我被舞台吸引。
台上三个老头,白发苍苍。一个主唱兼键盘,一个吉他手,一个鼓手。台下没多少听众,可他们非常投入,调音老半天。人们都不着急,喝酒闲聊。当歌声响起,把我听呆了,像U2啊。主唱非常动情,像在亲吻麦克风。我这才发现他前面有张海报,是他自己的头像。莫非我听过他的歌?
想到自己正身处美国西部,在路边的小酒馆看演出,不由热血澎湃。
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事实上我也没认真听。音乐也是不需要语言的。
当年第一次听到《加州旅馆》,也不知道在唱什么。前奏就把我震住了。跟乐队相处的日子里,躺在南京防空洞,伴着江南的雨,听了不知道多少摇滚乐。那些打口碟,都来自遥远的美国。
听得心痛了,才问是谁唱的。
有一首大门乐队的《当音乐结束时》,真不是人唱的。那么骄傲地悲伤着,摇摇晃晃呓语着,诗意的疯子,疯子的诗意,牧师般的酒鬼,酒鬼般的牧师,把生命都唱了进去。真有这样的人,不到二十岁就看透了一切,几乎本能地表达出致命的忧伤。
我深信,情感源自痛苦,痛苦才有歌声。
那些天才所揭露的真相,搁在那儿都是最优秀的诗篇。这世上,真有一些人,只有一些人,用自己内心的迷茫,换来我们从未见过的色彩。
他们的生命惊鸿一瞥,却在歌声里永不变老。
有些音乐,是从灵魂里飘出来的。好像本来就存在,在每个人梦里都曾到达的地方。从那里传过来,流淌到人间成了音乐,造出各种幻境,向你呈现着什么。你不能说,没法说。只能听,听到心疼。那么美好,那么刺骨和绝望,像爱,更像自由,不可触摸,甚至无法叹息。就那一瞬间,你仿佛回到本初的故乡。
一个梦都没有,一个梦都不想有。
伟大的歌,是唱给所有人的。
管你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美好与悲伤,怎会有界线?
以后我们的孩子们同样会追随他们。像披头士唱的,所有伤心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有会同一个答案。可怜中国摇滚,还没有起步,就几乎夭折。音乐天才季虹曾说,我从小就有一个摇滚梦,在舞台上唱自己的歌,醉死在那灿烂的音乐里,哪怕一次,就一次也好啊!
酒馆是偶然的,音乐也是偶然的。美,多少需要一点偶然。我又要了一瓶!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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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5 13:14
车厢夜色
走到了人家
乐队演出
夜遇赌场
汽车旅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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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5 23:57
第四周
5 美国老太太
我希望音乐不要停,永远这么演奏下去,打破这茫茫戈壁。
他们不知道有个中国小伙在潸然泪下,不到1点就结束了演出。
我凑过去,异常激动地夸他唱得好。他连说好多声谢谢。他可能也觉得奇怪,我有这么好吗?我问他海报是怎么回事。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得过什么奖,是在年轻的时候,现在老了,年轻人不听他的歌,但他还是喜欢唱,每周都来。
乐队走后,酒吧也收摊,我又无处可去。
从酒吧出来,沿着公路摸索,我走进一家赌场。内华达州靠赌博支撑,小镇上都有赌场。由于家庭原因,我对赌场有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跟自己赌气,就是不赌,坐着发呆。
美国赌场设施齐全。大厅聚赌,楼上有豪华客房,住宿很便宜,一般几十刀。我还有二三个小时,再便宜也舍不得,就坐在服务台前的沙发上看宣传单。有漂流,有骑马,有打猎,有山谷野营。
正看着呢,旁边有人跟我搭话。一看,是有位老太太,凌晨1点多了,她可能赌累了。发觉我口音不对,问我从哪儿来的。我满肚子酸水没处说,大谈中美火车站之区别。老太太双眼放光,啊,你第一次来美国么。拼命给我介绍那些单子。我以为她想拉客。
接着,她做出了非常疯狂的举动,邀请我去她那里看看。这个点,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她热心得过分,几乎拽着我去。看她也不像坏人,笑起来像我们英语老师,老太太能把我怎样,去看看也无妨吧。
在进她的车之前,我想给建中打个电话,又觉得太晚了,犹豫着钻了进去。在车里,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打,已经到了。
她带我走进一家小赌场。
我还想呢,竞争这么激烈么。可人家根本没有劝赌的意思。她带我看墙上的相片和画册,讲她祖父的故事,说内华达的牛仔们,爱马胜过老婆和孩子。“这些男人爱自由!”印象最深的,是她指着一幅画,讲牛仔们是怎么取火的。
火?我掏出打火机。
Yeah,yeah,fire,fire!
忽然想起来,我说要写本书。她是希望我把她祖父写进去。她祖父的故事实在难听懂,但那些画令我感动。祖父留给我的,只有一张遗像,还是刻在瓷砖上的,近看分不清眼睛和眉毛。人家真是有心人,连敲抽烟斗的样子都有,画里有烟往外冒。跨着马,卷着胡子,中年的祖父昨晚没睡好,眼睛浑浊但眼神坚定,随时准备掏枪决战!
老太太说累了,没打算送我去车站,给我指了指路。
我抄了近路,直奔铁路。路过两个营地。这些家伙有家不睡,非在外露营。凌晨三点多,营帐静悄悄。我挺害怕的,在美国你擅闯领地,可以用枪打的。
电话亭里有个两人。 一位老太太和一个女人。
老太太坐在亭子里。女人站在亭外,一边抽着烟,一边拿着拐杖敲铁轨。
简妮,听到没有,把它给我,你从小不听话!
妈,别担心,敲不坏的!
老太太对我说,抱歉,她心情不好。
妈妈,女儿喊道,别瞎说,我很好!
为了证明心情很好,女人还冲我笑了一下。老太太告诉我,她们刚参加完小女儿的婚礼。我说恭喜恭喜。本来是句客套话。老太太特别兴奋,说婚礼特别棒,是她见过最棒的,最棒的!(惊呼状)她掏出请柬和地图,说在哪儿举行,好多人参加,好多人喝醉,还给我看新郎新娘的相片。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楚。
你女儿真漂亮!我说。
是啊是啊,她一直就漂亮,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她多大了?
也许二十五?简妮,你知道吗?
妈妈,二十八了!
不会吧,哪儿有二十八,顶多二十六,我敢确定。
她们争执起来。
我问,她是干什么的?
简妮,她是老师,对吧?
对的,音乐教师,在一所中学。
你女儿,她丈夫是什么工作?
她们都答不上来。老太太说可能是工程师什么的,很富有,住着很大很大的房子。我心想,那还叫母亲和姐姐三四点去赶火车。我问,你和大女儿住一起?
哦,不不,她说,我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在洛杉矶,这是我二女儿。简妮,你现在住哪儿?
妈妈,别管我住哪儿,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是这位先生,他问的。
你为什么问我住那里?
呃。我支支吾吾。
我住在萨瑞斯(音译),离奥克兰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工厂,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
简妮,火车要来了,快把拐杖给我。你不该离婚,没有男人心情不会好。这是几次了,总是不听话。
第三次!第三次了!
你听到了,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对我说,三次了!老是发脾气,男人都怕她,这怎么行?
妈妈,给你,别再说我了!
老太太从亭子里出来,我发现她身着盛装。在灯光的照射下,头发和羊毛大衣都是银白色,使得她的口红更显鲜艳。她们相互责骂着,走上了火车。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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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6 11:30
第四周
6 花甲旅行家(1)
一觉睡到大上午。对面坐着个面相忠厚的胖子。
风景真好!我说。
是啊,他说,我喜欢坐这辆车,每周至少坐两趟。
他是个二手车贩子,刚从芝加哥回来。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是中国来的工程师。他说,你工资很高吧?我如实相告。他不相信。我说换成美元不算高,在我们国家不算低。他说他光景好的时候他可以拿到一万刀。他离过二次婚,二个孩子都跟了他,现在第三任夫人也有了孩子。
人不可貌相。我说,恭喜恭喜!
听说你们国家不让生孩子?
可以生,只是有名额限制——
听着我描述。他说,太不可思议了,这简直简直——。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和谐,我说,Chinese word。
河蟹?他笑了起来。
他说这辈子最敬佩的人,是自己的叔叔。机械技术特别好。不管多烂的车,只要叔叔一出手,比新的还好使。他的生意全靠叔叔帮忙。在美国,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同样非常受尊重。胖子叔叔想必是个民间机械大师。
胖子走后,我伴着风景写作,不再理尘事。我有些难过,因为我知道,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再一路往东,过了盐湖城,就是丹佛。而丹佛,是《在路上》描述最多的西部城市。可现在,我不得不回旧金山。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李阿姨。她在美国一点也不怵,纵声谈笑,满车厢都在颤。她不懂英文,硬要跟老外交流,举着本书见人就问,黄石公园,你知道黄石吗?她那种见到陌生人的亲切,真是世间少有。
车上有位香港姑娘,只会粤语和英文,不太懂普通话。李阿姨见她长得像中国人,扯住不放,不但问话,还往姑娘嘴里塞面包。
一块块掰下,一块块塞进去。吃吧姑娘,她说,别饿着了!
姑娘用英文向别人解释,我不认识他们,中国太大了,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
其实李阿姨明明说的是普通话。李阿姨问遍所有人,偏不来问我。后来她说,小刘啊,你一上来我们就注意到了,以为你是马来西亚的——无数人说我来自东南亚,搞得我都有点怀疑自己的国籍。
我以为她是来帮子女带孩子的。美国很多这样的华人老人。不懂英文,闲得发慌,见到生人恨不得扑上去。她问到了我对面。我合上笔记本,搭了一句,你是问黄石公园么?
啊啊,她惊呼,你会中文啊!
母语。我说。
她激动地站起来,抓贼般高呼,快来啊,这里有个中国人!
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个老头。老两口把书和地图全铺了过来,问我怎么去黄石,怎么去优胜美地,还有科罗拉多大峡谷,拉斯维加斯和墨西哥。他们已经出门几个月了。从香港到夏威夷,从夏威夷到西雅图,从西雅图到阿拉斯加,温哥华、魁北克、纽约、波士顿、费城、芝加哥……他们不是来带孩子,而是在周游世界。
我问,这么折腾,子女支持么?
跟我女儿说好啦!死了就地火化,骨灰就别带回去了。阿姨一挥手,撒到风里去!
怎么想到要周游世界呢?
小伙子,我们都老了,你说还有几年可活?退休之后,整天炒股。早上做什么,下午做什么,晚上又做什么,怎么这么单调?大半辈子就这么过来了。每天像台机器,觉得自己好像白活了。后来我们就商量,还有几年啊,挣那么钱干什么,趁着还走得动,一起去看看世界吧。
就这么出了门?
出门了!已经走了六年。半年旅行,半年休整。去了西藏,尼泊尔,越南,柬埔寨,泰国,马来西亚,印度,俄罗斯,澳大利亚,新西兰……每个地方待几个月,每天都很精彩,恨不得把日子掰开来过。
遇到困难了么?
当然。在俄罗斯遇到抢劫。三个大汉把包抢了。老头子跳起来抱住大汉。我喊你不要命啦,快松手!他就是不肯松。大汉很吃惊,看我们是老人,把包还给了我们。
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吗?我问。
没什么东西,就是些衣服。
叔叔,你真勇敢!
叔叔笑了笑,很腼腆。
我说,你们做了很多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哈哈,李阿姨大笑起来,我侄子也这么说,他是赶集网的创始人。你是不知道,我们在纽约碰到很多偷渡客,说我们不是傻了就是疯了,有钱不好好享受,拿到美国来遭洋罪。这是病,得治!跟你说啊,我们碰到的那些人,你想都想不到。我们中国人呐,挣钱挣得什么都忘了。
我和阿姨聊天。叔叔在一旁削苹果。阿姨忽然反应过来,上去抢刀,说,不要削啦,你上次就割到手了,
叔叔不肯放手,说你饭后总要吃一个水果,不然不消化。
阿姨说,我要吃皮,就要吃皮!
在晃动的火车里,老两口上演夺刀大战,一起晃到这边,一起晃到那边。
阿姨说,小刘你别笑话,他胳膊不好,打字时间长了都受不了,不然我们的书早写出来了。
我看得眼眶发热,站起来说,来,我来削!
阿姨身穿黄色冲锋衣,挽起袖子吃苹果,不时大笑,那洒脱的模样,像一位风尘仆仆的女侠。阳光穿过白云,打进流动的车厢,打在笑嘻嘻的阿姨脸上,也打沉默寡言的叔叔脸上。他们都比我年轻。
我对面的胖子
美丽的李阿姨
阿姨在拿东西
恩爱老两口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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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6 11:57
第四周
7 花甲旅行家(2)
在我的奋力宣传下,老外们终于知道这对举止怪异的老夫妇,原来是花甲旅行家,争着合影留念。阿姨邀请他们去中国,说,去了住我家,给你们做川菜!也不管老外是否吃得惯。
我给建中打电话,说碰到两个怪人,不见后悔一辈子。
是啊,建中说,等下去接你,一定把人给我留住!
到站后,我盘算着怎么留人。幸好老两口行李特别多,大包小包大箱小箱,共有六七个之多。他们一下车,火车都空了。在月台上,阿姨像数羊那样算行李,还怕走丢了,返回去看了一遍才放心。
你们搬着家周游世界啊?我问。
唉,叔叔说,我也觉得多,电饭锅都带着,她爱吃米饭,有什么法子。
我说,这还要转车去旧金山,也太不方便了,叫同事开车送你们去吧?
他们欣然答应。也是,坐公交转来转去的,别把羊弄丢了。他们在网上定了“家庭旅馆”。所谓家庭旅馆,就是在家里留宿客人,由于房东不用缴税,收费格外便宜。在纽约住一晚才20刀,在芝加哥是15。叔叔阿姨选择家庭旅馆,不光是为了省钱,还因为好交流,因为干这事的大都是华人。
今天有棒球赛,造成严重的交通堵塞,建中被堵在路上骂娘。
闲着也是闲着,我一边看他们相机里的相片,一边听阿姨讲故事。他们退休之前,是四川移动的职工。叔叔一生坎坷。学过俄文,大学毕业之后下放到江西务农。平反之后分配到邮电局。邮电分家的时候,选择了电信。电信和移动分家的时候,选择了移动。从手摇电话机,到手机网络,叔叔长年在外架设基站,作为老一辈技术工作者,为祖国话费贡献了青春。
我说,移动太黑了!
唉,叔叔说,那是上层的事儿,我们这些干技术的,一样很辛苦。
叔叔认为美国通信不发达。经常没信号,他们太商业化了,没人的地方就不架基站,因为架了会亏本。可在中国,那怕荒无人烟的雪域高原,你也必须去架设,这是政治任务。看来民主也有民主的不足,集权也有集权的好处。
相比叔叔的成熟稳重,阿姨显得热情奔放。她爱唱歌爱跳舞。有一张相片,她穿着花裙子,在街头艺人的演奏中翩翩起舞。我怀疑叔叔怕阿姨跟错了舞伴,才拖着她去旅行的,呵呵。阿姨当过会计,办过厂,办过旅行社,还承包客车往九寨沟送人。
小刘啊,阿姨跟你讲啊,人要敢闯,阿姨有过发大财的机会,都是年轻的时候硬闯出来的!
他们的女儿在深圳,女婿是华为的架构工程师,年薪百万,不用他们操心。这次来美国,真是大开眼界。原以为美国是天堂,一听说谁出国移民了,以为在过神仙日子,来了才发现,很多华人过得那么惨!
惨?
惨哦!你是没见到。阿姨嘛,住的是家庭旅馆。里面有极少数博士生,但绝大多数都是偷渡过去的。这几个月来,我们逛遍了美国各大城市的偷渡圈。那个惨状,你想都想不到。
她拿着相机,给我讲述了一个又一个偷渡客的故事。我听得震惊。
建中很晚才到。强悍的人生不需要介绍。建中立刻意识到,这对夫妇就是他和林妹妹的将来。
一起穿越跨海大桥!茫茫灯海之上,听阿姨讲述旅行见闻。他们坐游轮去阿拉斯加,那瓦蓝的冰山,曾在他们身边崩塌。
建中说,我爸妈要是能像你们这样那该多好,绝对鼎力支持!
我说,我爸赌博输的钱,足够周游世界,可他宁愿要赌桌,也不要世界!
在路上,发现情况不对。打了许多个电话过去,响了不接,或者挂断。地方又偏远,好不容易才找到。敲了半天门,从楼上下来一个中国学生。他也是个租客,房子是他学姐租的。叫他打电话,学姐终于接了。
开始扯皮。
她在网上答应了老两口,后来别人出价更高,她就变卦了。变卦没什么,也不通知一下,躲着不接电话。人家按地址找来了,她又躲着不见。
我拿过手机说,人家这么大岁数,又不懂英文,这么晚了上哪儿住去?
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没关系,我又没收他们钱!
可你不该答应人家!
谁说我答应了,你有证据吗?
他们怎么知道你的电话和地址?
是我给的,但我没答应!你有证据吗?
是不是在美国人的良心也要有证据?我们气得想烧房子,可房子又不是她的。我们意识到,扯到天亮也不会有结果。林妹妹还在等建中过中秋呢。我们决定帮他们找旅馆。找了几家,条件都很差,还要一百刀。阿姨面有难色。建中掏出钱包,说,只带了500刀,都给你们吧,先住下再说。
谁也没料到建中会来这么一下。
大家都愣了。阿姨拉住建中的手,不停地说,孩子,阿姨有钱,阿姨带钱了,钱足够了,我们还有卡呢,有很多钱!叔叔也在一旁直摆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呃呃呃,这不行这不行。
阿姨不是心疼钱,而是语言不通交流不便,这里离旧金山市区还很远,大包小包怎么弄过去。
我说,要不这样,去我们宿舍住一晚,明天再找市中心的旅社?
对呀,建中大笑,就这么办!
阿姨说,你们宿舍的人会不会说闲话?
说什么呀,建中说,都是兄弟,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传奇!上车!
叔叔阿姨给我们做川菜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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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6 14:02
第四周
8 偷渡圈
冲进宿舍,我大喊:兄弟们,我把传奇带过来了!大家一起把老两口迎进了屋。
一早起来,我在刷牙呢,阿姨忽然进来,拉着我的手说,你们真是好人呐,昨晚建中还要给我们钱,你们这些孩子呀!吧嗒吧嗒,眼泪落在我手腕上。
看着阿姨通红的眼睛,我心里酸酸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刷下去。
跟你讲啊小刘,阿姨在成都有大房子,很大很大的房子。你们一定要来玩,都住阿姨家,我给你们做川菜。我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了!
我们在异国他乡也缺少关爱。我想叫声妈,觉得太煽情,说,妈——姨,今天就给我们做川菜吧,这里什么都有。
好!有花椒吗?
有!没有叫胜哥买。
阿姨称我们中国精英。这一章就叫做“误闯硅谷精英圈”,会写到她书里去。一群屌丝就这么被精英化了。其实我们宿舍条件很一般,就是个两室一厅的公寓。叔叔阿姨只能睡沙发。可阿姨说,相比家庭旅馆,这里是天堂,我们刚从地狱到天堂!
她又一次谈起地狱经历。必须声明的是,阿姨并不知道我喜欢写东西,到分手我也没来得及讲述自己的故事。接下来你听到的故事,版权归李阿姨所有,一切以她的书为准。
回国后,《旅游卫视》对老两口的采访(第6分钟50秒开始 )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DczNzA3MTk2.html
《南方都市报》对老两口的报道,还特意表扬了我们:
http://epaper.oeeee.com/H/html/2012-12/31/content_1786401.htm
那家家庭旅馆在阁楼上。分成好多个隔间,上上下下,跟马蜂窝似的,挂满了破烂衣服,霉味很重。不知道住了多少人,一有动静,不是某个人钻出来,就是某只老鼠窜出来。他们上班之后,里头静悄悄,突然有人惨叫一声,像谁在跳楼,却没有落地声,只见床单飘动。隔了段时间,又听到有人叹气,一声声很长很长。
叔叔阿姨都不想住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问房东怎么回事。房东说,有个小伙子心情不好。问其他房客。他们说,什么心情不好!忧郁症。都大半年了,自杀好几回。
家庭旅馆必须自己做饭。房东提供厨具,各买各的油盐酱醋。阿姨从没见过那个小伙下来吃饭。
有一天,阿姨回来弄中饭,又听到一声,实在忍不住,摸上去看。
顶层的格子窗户边上,有一张钢丝床在冒烟。走过去,才发现床上有个人,正躺着抽烟。床边全是烟头。他听到响声也没动。阿姨冲他打招呼,他也不理。阿姨想走,他动了一下。阿姨干脆往床边走去。是个脸色惨白的小伙子,眉清目秀,眼窝陷成两个窟窿,射出的目光反而更加明亮,死死地投向天花板。
吃了吗?阿姨问。
哼,你们还管我的死活吗!是广东口音。
我们是新来的,来这边旅游,小伙子你怎么了?
他转头看了看阿姨。没怎么,他说,现在保姆的工作也不好找了吧。
我不是保姆,是来旅游的。
旅游?真有钱。
看来他的逻辑还很清晰。阿姨开导他,不一定有钱才旅游,国内就有个穷游网,再穷也可以旅游。
好久没吃东西了吧,阿姨说,等着啊孩子,我给你弄碗汤。
等阿姨把汤端上去,他也没挪地方。给他喝汤,跟喂药一样。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估计只拿得动烟了。
孩子,跟我说说,你这是怎么了?
我花了六万块钱,跟蛇头过来的。已经五六年了吧。这边工资高,打黑工也可以拿到二千美金。相当于一万多啊。我打工还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钱。想着努力干几年,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后来呢?
后来我赌博输了钱,老婆跟别人跑了,工作也丢了。是他们开车接我去赌的!
怎么不回国呢?
哪有脸回去啊!六万还是借的呢,到现在也没还清。村里都以为我在国外发了大财。
孩子,你要信得过阿姨,回国去,阿姨帮你找份工作。
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为啥?
回去也不认识什么人了。国内打工不到二千,连自己都养不活,我要拿绿卡,一定要拿绿卡!
孩子,阿姨说,你在这边没身份,怎么拿绿卡?再等一个911大赦?你觉得有可能吗?
有可能!他咳嗽起来,咳得眼泪汪汪,黑眼珠暴出来,还在说有可能!
阿姨对我们说,我都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汤都没喝完。躺下去,像一件衣服。
还有一对上海夫妇,男的是特级厨师,女的是瑞金医院的医生,上飞机之前都在犹豫要不要来。为了陪儿子上学,还是来了。男的在中餐馆打工,女的不能当医生了,在街上发传单。上海人好面子,怕邻居笑话,每次回去拿血汗钱送礼。女的对阿姨说,大姐,我在美国不敢生病,生病治不起,发觉身体不好立刻回国。
你们这样,阿姨问,儿子知道吗?
唉!女的说,现在的孩子,那知道我们的苦哟。
还有对夫妇,偷渡过来二十多年。孩子在美国出生,就是美国人,母亲有监护权,父亲被人移民局抓了,要遣送回国。全家去移民局下跪,跪了几天几夜,哀求美国政府不要拆散他们。偷渡客留美的办法是,生个孩子,等孩子长大有了身份,再为父母申请留美资格。孩子从小受穷,受不到好的教育,等于花二辈子留美。
阿姨说,他们其实过得特别差,来久了对国内的情况也不了解,甚至有一种恐惧。满脑子想着挣钱挣钱挣钱,又挣不到多少钱,全都赌掉了。还有人劝阿姨留下来当保姆,说,你傻呀,别花钱受罪了,留下来打工吧,当月嫂能拿三千多呢。阿姨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这个钱不挣也罢。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拿血汗钱去赌呢?
阿姨说,空虚呀,极度空虚。大西洋赌城,每周会派专车来接。忍一次二次没问题,时间一长都扛不住。找的那些妓女,都是东南亚的,你是没看到,都四五十了,把钱塞到乳罩里都撑不起来。
阿姨问我们,这些要不要写进书里?他们对我挺好的,我不忍心。
写!建中说,事实就是事实,没必要隐瞒。
别用真名,我说。
还有很多很多细节,不知道李阿姨写出来了没有。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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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6 14:31
第五周
1 黑人区
天意啊,建中死活不让我去黑人区,结果还是他带我去的。
叔叔在网上定了旅馆。每晚40刀,在中心市区。这么便宜,我们连称佩服。叔叔不会说英文,却能看懂。叔叔阿姨简直是绝配。叔叔负责规划,阿姨负责外交,一个运筹帷幄之中,一个放眼千里之外,夫妻同行,驰骋天下!
满屋精英都出来送行。洒泪相别,不在话下。
在车内,林妹妹打来电话。阿姨说,声音好甜,像个孩子,见一面吧。建中说,她在家学习,以后再见吧。我暗自吃惊,不会吵架了吧,莫非我霸占建中太狠,她吃醋了?这事又不好问,窗外夜色好个孤单。
聊到国人为什么那么爱钱,都爱出病来了。阿姨说是穷怕了。他们年轻的时候也很穷,从没想过周游世界,退休才有空去想,芸芸众生,活着干吗,停下脚步看看世界。几度夕阳红,万里朝霞升。旅行叫人上瘾,一旦上路就停不下来。他们要去墨西哥,下一站欧洲。
我说,很多人并不明白,自出生那刻起,你就在流浪。佛祖说了,你原本就是个天涯漂泊的人。
那是你比较早熟。阿姨说。
谈笑间进了市区。全傻眼了。这是旧金山吗,连建中都疑惑了。白天他还来路测过,晚上全变了样。一下班,白人去城外过夜,整个城市被乞丐和黑人占据。我们要去的那家旅馆,就在黑人窝里。
公交站台上全是黑人青年。鸭舌帽反戴,连衣帽套住头,个个目光雪白。他们根本不是在等车,一伙一伙的,蹲在上面抽大麻,呼朋唤友喊着什么。
我们拖着行李穿过街道,一跳一跳地,躲开地摊、乞丐和报纸。有人拍了我一下,一看是个老黑,他一指上面。我看到一面硕大的招牌,霓虹灯做成的美臀。
Come on ,Come on!他冲我喊。
别理他,建中说,走快点!我回头笑了笑。
阿姨说,这里怎么比芝加哥还乱啊!
不出来就没事。叔叔说。
看到电影中的街景。我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
进旅馆必须按门铃,还要亮明身份。门上贴有告示:九点之后不准外出!
推开房门,臭味扑鼻,只容得下一张床,一扇笔记本大小的窗户。窗外是一堵墙,墙与窗之间填满了垃圾。行李要堆起来放。卫生间和浴室是公共的,在走廊的尽头。有位黑人老奶奶弓着腰带我们去看。建中拿钥匙捅了半天开不了,一拽,门就开了。
今晚就不洗澡了,阿姨说。
有的房门半开着,里头全是黑人。我注意到,那个热心肠的黑人老奶奶的房间更小。床只有沙发那么大,里面堆满了易拉罐和烂箱子,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摇摇欲坠。她像一只流浪猫,蜷缩着身子,趴在垃圾中间。这哪里是美国,太像北京地下室了!
关上房门。建中说,千万别说“那个”,“那个”是黑鬼的意思。
那个我们怎么办?阿姨问。
别说那个!
哦哦,那那那个我们怎么办?
要不回去?我说。
叔叔把行李叠好,笑着说,小刘,小冯,不麻烦你们了,不出去就没关系,就当是住七十年代的县城招待所吧,墙都是绿油漆。
我们都笑了。
千叮咛万嘱咐,所有贵重物品随身贴放,尤其是护照。留下电话,每天报个平安,万一不对立刻联系我们。阿姨非要把一辆小推车送给建中,说这里放不下。建中死活不肯要。
阿姨说,小冯啊,阿姨提醒你一句,以后不要随便给人钱,这是碰到我们,要是碰到假乞丐,你损失就大了。
没事,我说,他有钱!
阿姨说只要能活着回去,一定做川菜招待我们。相互拥抱的时候,叔叔重重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后来他们一路报平安。我回国之后,阿姨还打来电话,说他们在墨西哥接受了旅游卫视的采访,还把我们的事迹报给了南方都市报。阿姨还向我推荐股票,说欢迎来成都。
出门后,建中买了包烟。点燃烟,稍稍平静下来。听到有人高声叫骂。一个轮椅上的黑人乞丐,正在咒骂一个白人小伙,瞪着眼珠子,唾沫横飞,用的都是最脏的词。他们的肢体语言特别丰富,说话全身都在晃。语速特快,你恨不得伸手捉住他舌头。
奔到车边。砰地一声,有个东西砸到车上,弹起老高。谁呀,我骂了一声,寻找肇事者,好像来自二楼的某扇窗户。
算了,建中拉开车门说,撤!
逃离那个区,立刻给凯子打电话,说刚从他的老巢出来。凯子说,这么好玩的事儿干吗不叫上我!回来聊。
据说白人警察有意识地不管黑人区。大桥对面的奥克兰,是著名黑帮“黑豹党”的老巢,他们是唯一可以与3K党抗衡的组织。这地方很像我小时候严打之前的小县城。不同的是,我们的枪声来自录像厅,这里来自大街上。
我暗下决心,改天自己再来一趟。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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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6 23:06
第五周
2 艾玲
艾玲来美国出差,说要见我一面,约在建中家。
我说,不见不见,现在想见我了,早干吗去了,离职的时候也没吃个饭!
她跳槽去了E-bay。走的时候回眸一笑里没有我。建中说,不是吃过饭,还唱了歌吗?
要单独!我说。
靠,建中说,人家结婚的时候没见你哭啊。
泪在心里流。我本将心向明月,怎奈明月照沟渠!
行,我跟她说,不见不见!
那个,她,过得还好吗?
别操这份心,不见不见!建中喊。
还是见吧,怕她睡不着。
靠,不知道谁睡不着,昨晚你说的对,男人哪有不花心的,控制罢了。
是这样,昨晚建中突然找我,说被老婆赶出来了,要找人散心。我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敢不陪着么。散到凌晨,尽是男女之事。不做并不代表不想。我手里掌握了多少别人内心的波动。醒来泡在泪的,又何止我一个?要是杀人不犯法,多少老公会半夜醒来,把另一半给掐死。
你不想掐死谁吧?我问。
哦,掐死还不至于,建中说,胡说什么,喜欢还来不及呢。
林妹妹多敏感啊,什么都看在眼里。还以为是因为送老夫妇,耽误了中秋赏月,原来是怕爱不长久。“想要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的那样爱我?”
我劝建中,别嫌烦,因为她在乎你,异国他乡相依为命,在国内有同学有闺蜜,在这边只有你。林妹妹曾感叹,这世界太乱了,唯有爱是个美好的玩意,可爱靠得住吗?
杰文,你跟我说实话,如果建中有了别的女人,你会告诉我吗?
这怎么可能!建中绝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我是说,如果万一假如有一天,你会说吗?
这个,实话?
实话!
即便奇迹发生,我会劝他回心转意,但绝不会对你说。请原谅,做兄弟要讲原则。
好吧,我也不想知道。你不用说了。
天啊,本来就没有嘛!
打住!林妹妹警告过我,游记不能写她,写了断交!曝光到处为止。我想说的是,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真的很不容易。孤单单的脚印走成两串,盼着你们像那对老夫妇一样携手游世界——我还等着你们的明信片呢。
艾玲先到公司,再一起过去。
她一进公司,那帮老外全惊呼,oh,it’s you!!Really you?拉着不肯放。聊起来还没完了。我说,走吧走吧,早去早回!
艾玲做了个头发,一扫清纯模样,卷发在车内颤动。我差点忘了系安全带。 窗外似有一片雨云。
到建中家。我叹道,有道是,落花时节又逢君,玲儿啊,过去我们在赣江边上吃米粉,终日思君不见君,现在我们又在加州吃饺子了,缘分呐,天意不可违!
林妹妹说,之前一直夸我,现在不夸我了?不夸不许吃!
哪敢,我说,山东出三样东西,一山一水一圣人,该改改了,一山一水一妹妹。
行了,建中说,喝酒喝酒,还说不见不见,见了诗兴大发。
艾玲在笑。都笑粉了。
聊到艾玲的极品领导。一个女领导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婚姻的不幸倾泻在工作当中。我们都劝她回来,公司年会的主持人的位置,一直给艾玲空着呢。
我和艾玲是老乡。在江西,相隔两小时车程;在上海,坐一站就到。分别的时候说常联系,其实这么忙的人心,谁会记得谁呢。微信都不回。她也是第一次过来,觉得美国环境真好,可惜只有一周,玩不尽兴。
一周够了,我说,初恋最美。
艾玲抱怨,我连超市都还没逛呢,事情太多,明天还要开会。
我说,荒山野岭的,待久了也烦,你一来美国才是美的国。
艾玲不能喝酒。今晚高兴,喝了一点玛格丽特。她说真羡慕你们能喝酒,上回拓展,你和凯子跟疯了一样。
那是你在。我说。
呵呵。
凯子和我一样,平时都是正常人,喝完酒就不同了。凯子的手下曾以为他是个严肃刻板的leader,一沾酒全傻了。女孩子多好啊,说了几句好听的,误以为我是好人。哪个傻瓜想当好人啊!
其实美国挺适合女孩子。很少有女的,像佛祖那样追问生命的真谛;也很少有女的,像乔布斯那样想着改变世界。女人的疼痛都是实实在在的,每月都有的,琐琐碎碎觅幸福。假如你只想过安稳的生活,相夫教子,将来老死在自家的床上,在美国没问题。
艾玲说,佩服你能为理想付出一切!
我说,也在找幸福。方向对不对,还很难说。
总有红颜令你不舍。不知怎的,说到一句台词,《霸王别姬》里说程蝶衣的:不疯魔不成活,你这样,在俗人堆里可怎么活哟!
杰文,你又高啦!
建中送我们回去。我想拉艾玲去宿舍坐坐,被建中一脚踹下车。
他把艾玲拉走了。
林妹妹炒的菜
玛格丽特
玲儿在年会
玲儿在美国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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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7 09:26
第五周
3 英文老师
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女儿来美国读书。
倒不是希望她成什么才。她爸就是个天才,深知天才的苦。我总是觉得,只学些专业知识是不够的,专业可以养人,但成不了真正的人。好不容易来世上一趟,干什么都成,就是别成了工具!
有了女儿之后,最大的区别就是,没那么愤世嫉俗了,凡事留个余地,别把事儿做绝,给她留点。女儿的小脚丫总是踢着我的脸。
不单是我,宿舍的精英爸爸们,一回去就守着视频。还是孩子有本事,随便一个笑容,把大家全乐翻了。周鑫早就想回去,天天算日子,常没头没尾地叹一声:我的娃啊!
又占谁便宜呢!我常这么回他。
这些中国来的工程师,干活都不差,差在活得精彩。
大家英文都不太好,公司请了个老太太教英文。每周二,听她神侃二小时。
老太太胖乎乎的,拍着肚子说,里头全是美食。她常带各种点心过来,不管你爱不爱吃,笑眯眯地看着你吃下去。上起课来手舞足蹈,笑话张嘴就来。每堂课都是脱口秀,好像评价她教学标准的是笑场次数。
那表情,不是一般的生动,用的不只是语言,还有肢体语言。比如讲到动物,她会嗷嗷乱叫,学猩猩拍手,学大象走路。令我惊讶的是,她竟然知道那么多的动物。后来又发现,她不只跟动物关系好,植物、天文、地理、音乐、各国神话都熟。冷不丁一句话,令你愣半天。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动物吗。因为动物不在乎你的外貌,你对它好,它也对你好。”
“我不喜欢你们的大城市。大城市看起来都一样。你们的佛教雕塑是世界上最美的。为什么要拆掉?”
“你们竟然用塑料袋包吃的。我的天!塑料比手还干净吗?”
“你可以一辈子只爱苹果而成为伟人。苹果人(apple man)就是这样。”
“任何人都会死,这是我们共同的归宿,孩子们,按你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吧!”
……
我宁愿不开会,也要上她的课。
当时正值美国总统大选。她说奥巴马不敢去南方的一些州,因为有可能遭到枪击。在南方,连小布什那种傻×,都叫“总统布什”,却没人叫“总统奥巴马”。有些人的种族偏见根深蒂固。她有个朋友被老婆砸破了头,因为政见不同。美国的大选,已经影响到了家庭和睦。
后来听建中说,老师一生坎坷而传奇。出生在纽约出租车里。一出生便遭父母遗弃,由路人抚养长大。从小当男孩子养。没钱读大学,所有课程都是她自学的。为了丰富人生,90年代就选择到西安教书,利用假期跑遍了全中国。99年,美国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她被困在中国,还是学生保卫了她。
我希望我女儿也能碰到这样的老师。
不只是教你做题,还告诉你生命是多么可贵。要真正的生活,而不是在书本上。无论干什么,最好有梦,梦里才有真自由。赤裸身子奔向田野郊外,就那么一会儿也是值得的。当然,找个好天气,别感冒了。
可惜啊,我没有她的正面照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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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7 09:32
第五周
4 甜甜
再有趣的课,也会走神。因为李甜。
有人说李甜比艾玲好看。我不能完全同意。胜哥啊,各有特色各有特色!
李甜在香港读过书,英文特别好。每次老师提问,我们这些工程师都跟犯了多大错误似的。只有李甜,洪亮中的自信与坚决,无情地吸收了所有目光。
李甜是PM,去黄石公园,全是她一手安排的。确切地说,是她和周鑫要去,我第三者插足。
先飞盐湖城,再跟团过去。一共三天三夜。
去之前,传闻有地震,2012嘛。李甜在MSN上问,咱不会死哪儿吧?
我:能和你在一起,死得其所。
甜:呵呵,我还不想死呢。
我:我也不想,分跟谁。
甜:真的,给你链接,有报道啊,说火山很活跃。
我:活跃好。骨灰在一起,再也不分离。如果真的发生了,是老天安排的,半点不由人。
甜:呵呵,应该不会有事,美国人比我们怕死。
我去黄石,是为了堵别人的嘴。你说是不是。别人问,你去过美国啦,黄石去了吗?我说去了。别人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李甜不同。她对黄石充满了想象。在等飞机的时候,她说,读托福的时候,不知道看过多少介绍黄石的文章,这回真的要去了!你呢,都说你是文艺青年,想象更丰富吧?
我支吾半天,突然想到一句:唉,尽在不言中!
就因为她说我文艺,搞得我总是抱着笔记本写东西,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曾几何时,在那情窦初开的时节,兄弟给我安排过一次艳遇。那是五月的南昌。姑娘来自江西师大。谁都知道宿舍关门了,还叫我送她回去。兄弟悄悄塞给我房间钥匙,郑重地说,拿着,命运的安排!
夜深人静,我俩踢着石子到宿舍,又踢到房间里。
第二天兄弟祝我破处成功,我无言以对。姑娘倒急了,骗你们干吗,他在聊天,真在聊天!
整整一晚,我都在聊人生聊梦想。人生!梦想!
重提往事,只因那姑娘叫甜甜,只是不姓李。
第一夜,我和周鑫住一屋。
关门前,我还问呢,甜甜,你一个住怕不怕,要人陪吗?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那谁该说?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晚安!砰。
哈哈,周鑫说,这个你最好私下问。
周鑫走的是技术路线。曾经跑遍中国做技术支持。你收到过各种垃圾短息吧?全是他弄的。除了发短息,还练就一身好厨艺,佛祖级的。
买来啤酒,聊人生聊梦想。
周鑫觉得,人生中最痛快的日子,是大学的时候踢足球,一身臭汗回来跟队友喝到二三点。那时有使不完的劲,跑一天都不累,现在没了自己的时间,整天围着娃转。
谈到我的梦想。他说,你像我一个哥们,在上海拿着高薪,有一天把工作辞了,跑到湖北老家养蛇,不知道他的蛇怎样了。又说,上周去洛杉矶,见了一个移民过来的朋友,都过来二三年了,英语没提高,技术还那样,心里挺慌的。咱们干技术嘛,有技术才安心。
谈到李甜。他说,她跟咱不一样,她家在西安住的可是富人区,她老公在德国。
知道,我说,你们叫她西安富婆,可再富的人也有感情啊,咱走着瞧!
李甜在上英文课
李甜
周鑫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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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7 11:33
第五周
5 黄石公园(1)
六点集合,发现周围几乎都是中国人。跟国人吃饭,你得抢。我们被挤到外面去了。
大雪封山之前,最后一个去黄石的团。为了防止抢座位,导游提前安排好了,必须对号入座。导游操着台湾腔说,抱歉啊各位,这里是在美国,凡事按规矩来,不按规矩请下车。这里没有娱乐,只有风景,不比在大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导游把李甜安排给了周鑫,给了我一个异域美女。
我看了看,没有抗拒。她叫芭芭拉,来自巴西,在纽约读医学博士。让我想起袁涛,是个医学博士后,叫我无论如何要去纽约一趟。我把芭芭拉当袁涛聊。她比我还兴奋,扭着我的胳膊拍照,喂巧克力给我吃。那股亲热劲儿啊,我老婆都不曾有。
芭芭拉的衣服背包鞋子相机手机……这么说吧,除了身体还是巴西产的,其他全是中国造。
你们那边是不是全是工厂?她问。
我说,差不多吧。
你们是不是很富有?
一些人富有,大多数人贫穷,环境污染啊。
整辆车的人都在睡,只有我和她在聊。人在旅途,我并不是个痴情的人。后来李甜问,你们怎么这么亲呀?还以为在度蜜月呢。
没办法,我说,人家巴西姑娘,热情!
你们聊什么呀?李甜问。
我叹了口气,说,聊人生聊梦想。
哼,你都什么岁数了,还聊这个!
停靠加油站,为了聊天,我买了口香糖。看到一个男的把几个月大的婴儿放在冰冷的长椅上,扒得精光换衣服。看看人家,敢这么做父母。
在一个牛仔小镇吃中饭。小镇在锅底,周围全是滑雪场,你可以想象,在冬天人们可以像麻油那样滑到街上来。吃的是牛排。味道就不说了,能吃。周鑫说,老外的东西闻着就想吐,千万别给娃吃麦当劳肯德基之类的东西。相比之下,我和李甜比较西化,望着对方吃下去。
窗外是新疆。
芭芭拉很好奇。他们那边没有冬天,植被全是绿色,茂盛得直滴水,这边有红的黄的,还稀稀拉拉。我说,因为不同,才叫景色。
一路上,望见一座尖尖的山峰,上面有点雪。我俩脸贴脸,靠在一起看。芭芭拉身上有股烤面包的味道,特别好闻。阳光照在她宝石般的眼睛里,再反射到我脸上,让我觉得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这座山,就是传说中的马蹄顿山。蒙派拉电影公司的徽标。记得么,电影一开头,出现一座大山,几颗星星往山尖打上一圈。据说这是美国最雄伟的山峰。所有人都下去拍照,芭芭拉更是拍得手都酸了。她问我美不美?我说了实话。太叫我失望了!比西藏新疆的雪山差太远。导游隐晦地说,像女人的某个部位,马蹄顿是西班牙语。我觉得,那哥们长途跋涉,想女人想疯了。
马蹄顿山和黄石公园是连在一起的。
进入黄石之前,车内开始播放宣传片,吊足大家的胃口。
旅客们!这里是野生动物的家,你们只是访客。访客就要有访客的规矩。谁要敢扔垃圾,就把你当垃圾扔了。请烟民不要给中国人丢脸!不能踩到木板路外头去,一经发现,不但罚款,还将取消整个团。这是为你好,踏过去就熟了,其他人只能拿餐具等你。还有,碰到小熊别去抱。上树和装死,那都是小说的套路,熊妈妈可不吃这套!
先去的黄石湖,再去老人泉。
黄石湖,是一个蓝汪汪的大湖泊。在黄灿灿的树木之间,在温泉的烟雾笼罩下,宛如梦境。不能说话,一说话,天就裂了,梦也破了。如果说烟雨中的西湖,是一碗紫菜蛋汤,这里煮着一锅蓝水,锅边还有白盐,硫磺味。飞鸟在空中张望;野鹿在湖边闲逛——小心点,恼了把你顶到锅里去。
李甜说,每次路过收费站,总忍不住多看几眼,这辈子不会再来了。于是,我多看了她几眼。
在这里拍照,才配上李甜。人如其名。
我说,你父母真会取名字,是在形容你的笑容。
呵呵,我也觉得还行,就是以后老了还叫这个怕不好。
瞧你说的,再老笑容还是甜的。
那也没你嘴巴甜。
李甜教周鑫拍照,揪着他耳朵说,别瞎摁呀,要懂得构图,知道不。周鑫笑着说,我可比不上文艺青年,你叫他拍吧。我不肯承认自己是摄影白痴,指着太阳说,那个,光线,光线也很重要。
所谓老人泉,是一眼大喷泉。跟闹钟似的,到点必喷。人们就爱看它喷,成为了固定节目。在欢呼声中,它又一次表演。喷出朵朵白云,飘向天空。
旁边有卖纪念品的,我买了明信片,准备寄给她。话都想好了,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美景不负卿!
大巴载着心满意足的我们,去公园外头住。
开了那么久。大得好荒凉。草原上的野牛缩成了小点点。它们横穿公路,才发现这些家伙个个肥的流油。我感叹道,难道美国人不爱吃野味?李甜说,这叫环境保护。他们不是风景有多好,是舍得保护。别忘啦,我们只是访客。
夕阳下,野鹿在渡河,矫健的身姿踏过雾气腾腾的河面,在《动物世界》里见过。黄石公园,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巴西美女芭芭拉
沿途一景
马蹄顿山
黄石湖
黄石湖水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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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7 11:37
为黄石配图
黄石湖水
温泉
温泉与湖水
人们观看不老泉
不老泉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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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7 11:46
黄昏
暮色下的河面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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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7 11:54
第五周
6 打枪
中餐馆人满为患。
排着队呢,周鑫魂不守舍,说旁边有一家枪店。
你不至于吧,我说,枪击一般发生在学校。
不是怕枪击,是我想去枪击!周鑫说。
他这么一说,我也来劲了,对呀,还没顾得上玩枪呢。
去吧,李甜说,我来排队,上回没打成,周鑫念叨了一个星期!
周鑫看着挺老实,那是没带枪。一走进枪店,他两眼放光,熟知各种枪支弹药,说起来头头是道。我都怀疑,他到底是技术支持,还是连环杀手。
见到我们,老板用中文喊,你好你好,打枪打枪!——敢情来这儿撒野全是中国人。
众所周知,我们国家是禁枪的。从周鑫的表现就看出来了,这要是放开了,买菜都得巷战。
我们的指导员,特像布拉克皮特,那叫一个酷,抬手便射,枪枪十环。弹壳打在玻璃上,擦出一道道划痕。在他做示范的时候,我故意取下耳机,张开嘴感受了一下,砰一声,气流冲进脑子,腿都软了一下。我连打几个哈欠才顺过气来。也许是空间太小,像放炮。
我们选了个套餐。80美金,80发子弹,玩四把:左轮、沙鹰、31和枪王AK47。
周鑫打了半辈子的CS,终于可以上战场了,摇动胳膊,说,我先来!先试的左轮,打完第一枪,冲我大喊:劲真大!接着他陷入疯狂状态,打完了还在扣扳机。
皮特抢下来给我。
我双手握枪,咬着牙往回掰,好费劲,瞄准器在颤抖。一声巨响,我的手呢?沿着胳膊才找了回来。不由想到,港片违背了力学原理。小马哥单手打枪纹丝不动,事实上必须震开再抽回来。我在老家试过自制步枪,“突突突”,打兔子。看来山寨和真货,就像啤酒和烧酒。
在周鑫试冲锋枪的时候,我拿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多少次,幻想着这样结果了自己。枪口好温暖。从不羡慕神枪手,而羡慕那些应声倒地的配角。
噢,No,No!皮特说,put it down!
试AK47,皮特提醒我们,后作力太大,要用肩膀死死顶住。我想瞄准一些,嘴唇贴得太近,枪响之后碰出一嘴血。皮特抵住我的后背,鼓励我连发,打完之后,靶子没事,我散了架。
Cool?皮特问。
酷毙了!我们拥抱欢呼起来。
我跟刘早和建中打电话,说终于打到枪了。建中说,哈,你这一趟真没白来!刘早的答复是:不就是枪嘛,兴奋成这样,来西雅图吧,告诉你什么叫玩的就是心跳。
我们连李甜都不顾了,一直在谈枪。男人嘛,就要那一下,一点情调都不懂。
作为早熟的80后,我是看革命影片长大的,就没打算活过十六岁。总幻想一朵朵血花在身上盛开,我面朝夕阳倒下。慢镜头。冲身后喊:同志们,为了新中国,冲啊!
音乐顿时响起。
主席题词: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可现实总是一次次告诉我,想死么,没那么容易。
真家伙
价格表
皮特教练
子弹
往里打
教练指导周鑫
杀手周鑫
结果还不错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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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7 23:17
第五周
7 黄石公园(2)
一早去敲李甜的房门。打开看到地上垫满浴巾,从床一直铺到卫生间。她像我老婆一样爱干净,嫌地毯太脏。我怀疑她昨晚是和衣而睡的。
下雪了,李甜的笑容都冻僵了。
雪把树木冻得老气横冬,尤其是温泉边上,叶子掉光了,矗立冷雾中,无语问苍天。
透过车窗玻璃,惊讶地发现,远方的峰尖上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白。纷纷细雪中,雪线在不断地向山腰延伸。对雨,对雪,我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真希望能颤抖着握住某个女孩子的手,我们穿着防风衣在雨雪迷漫的山野手拉手不停地走啊走,抬起头,让雪花落入我们嘴中。
温泉吐着泡泡,烟雾弥漫。整个黄石,就是一个巨大的火山口。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多么柔软和脆弱。地球在这里提醒众生:你的生命,不过是蛋壳上的瞬间。
我冒着被煮熟的危险,喝了一口温泉。
李甜说,想想第一个来这里的探险家,该是多么千辛万苦。第一次看到这里的人,该是多么欣喜若狂。
我说,探险家嘛,就是去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一生都在探索。这样的人生多美好!
冻死了,回车里去吧!李甜说。
车上有几个华裔美女,已经不会讲中文。因为美女,我和周鑫发生了争执。他认为,不会讲中文就不是中国人。我不忍心。人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习俗不同罢了,语言不过是习俗,只要你还认同中国身份,你就还是中国人。什么人最爱国?老华侨啊!
来到黄石瀑布。
黄石瀑布,是黄石公园的标志。有个画家,被彻底征服,为瀑布做了一张画。就是这张画,促使美国成立第一个国家公园。开会说了,这么美的地方,可别毁在咱手里,留给子孙后代。该画至今还挂在美国国会大厅。所谓爱国,首先是爱山川爱土地。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可爱的家乡。想到祖国的雪山和冰川,心里哇凉哇凉的,我女儿还看得到吗?人活一辈子不就那点温饱么,给孩子留点吧。
我问芭芭拉,黄石怎么样?她说,时间太短,没看够,下次至少来一个星期,再也不跟你们中国人的团了!
你们巴西没有这样的地方?我问。
不一样,我们有大森林大瀑布还有海滩。巴西也很美。
我说到印象中最深的两部巴西电影:《中央车站》和《上帝之城》。问她,巴西还是那个样子吗?她忽然激动起来,电影夸张了,不是真实的,有些地方是那样,但大部分地方很好,人们很友善。她翻开手机相册,给我看巴西的风景和朋友。
你穿这件衣服更漂亮!我说。
是吗,我带了,明天穿给你看。
好啊!
如果你去巴西,记得来找我。这是我的邮箱和地址。里约热内卢。
我们合拍了一张大头照。
我问李甜,你觉得黄石怎么样?
李甜说,没想到这么大。公园嘛,还以为会很集中。没让我失望,当然也没有惊喜,还行吧。
这很正常,我说,想象中的巴黎才是最浪漫的。世界末日之年,我们定情黄石。
呵呵。
李甜对黄石有期待,我对黄石没想象,偶然碰到,爱就爱了。刘早全家在黄石玩了两个星期。他的评价,我认为比较中肯。
黄石是这么个地方。温泉、瀑布、山峰、峡谷、森林、草原,应有尽有,单个拿出来,都不算牛。牛就牛在,它全都有。相当于世界浓缩景观,你可以一票玩全球!
今后踏遍千山万水,我有了个标准:不比黄石美,那就不叫美。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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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8 00:06
配图
清晨的湖面
下雪了
李甜
周鑫
周鑫和李甜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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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8 00:08
配图
荒原
华裔美女
黄石瀑布,没拍好
岩上喷泉
园中公路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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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8 00:10
森林
青天和国旗
归途一景
我和芭芭拉的大头照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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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8 01:24
第五周
8 盐湖城
旅行团肯定会做一件事,拉你去消费,他们好拿回扣。
这个海鸥旅行社,还算好的,拉到一家自助中餐馆。这是我和李甜,最后的晚餐。
在吵架般的抢菜声中,聊起美国往事。
李甜曾经的梦想,就是来美国读书。父母怕女儿走太远跟错人,才找了个离家近点的地方:香港。也许是岁数大了,这次来美国,她没觉得有多好。那个地方都有穷人和富人。香港富吧,为了买便宜点的菜,多少老人天还没亮排队去内地抢购。老奶奶拧不动了,还在往死里拖,天天如此。人呐,到哪儿都不能太穷!陕北穷吧,煤老板听说老乡要进城买房,打牌走不开,喊:狗剩啊,进城呐,帮俺捎栋楼!
这可不是笑话,她说,光脚穿皮鞋开着奔驰车。
周鑫的老婆在西安当医生,说起农民进城看病。那叫一个可怜。在这个等级森严贫富悬殊的国家,尊严是个笑话。
在以发财为美德的国家,我注定是个失败者。我们中国人在一起,谈得最多的是钱、房子、股票和孩子。我们打算留给孩子什么?美国最富的两个人,都把家产捐了,说人家也只爱钱,我怎么就不信呢?钱当然重要,可人活一辈子,真的只是为了钱么?
也许你不信,盐湖城是一个完全靠宗教信仰建立起来的城市。
在众多教会中,摩门教清规最严。不准吸毒、不准嫖娼、不准抽烟、不准喝酒、不准吃辣、不准喝刺激性饮料(比如咖啡和茶)、不准看毛片、不准有婚前性行为、不搞小三、不提倡离婚。婚后必须忠于家庭,家庭幸福高于一切!
看好莱坞电影,造成一种假象:老外很开放。满大街裸奔,酗酒吸毒淫乱,越堕落越快乐。中国姑娘找老外,怕自己放不开,找片子来学习,倒把男友吓一跳,东方女性太疯狂了!其实吧,美国是个清教徒国家。所谓清教徒,是对自己最严厉的那种人,连做爱的姿势都规定好了——做爱,事关另一个生命,马虎不得。电影明星摇滚歌手,只是一小撮人,绝大多数人的美国人,过着安分守己甚至刻板保守的生活。说他们是堕落的资本主义社会,真比窦娥冤。
犹他州的政府大楼。比我们的省政府大楼差太远。一点不像青天大老爷的衙门,倒像个大博物馆,可以随意进出。宽敞明亮的大厅里,挂满了各种画,宗教意味很浓,诉说祖辈来这里,是多么不容易。它再次验证了我的观点,没多少年历史,却弄得很悠久。
在大教堂,正好碰到每年两次的盛大宗教聚会,男男女女身着盛装,排着老长老长的队。还以为非教徒禁止入内,谁知游客反而有特权,不用排队往里请。
一个巨大的圆形会场。
主席台上方做成了蓝天,左右两面大荧幕,在赞美诗般的音乐中,播放着大自然神奇的画面。这是我没想到的,并没有赞美主,而是在展示主所创造的世界。大山大河大海,阳光花朵孩子,云开云散,潮涨潮落,一代人来,一代人走,太阳照常升起。
不管有没有主,自然在哪儿。
李甜说,人有了钱,找个宗教来信信,也挺好的。
毕加索曾说,你洗澡没有化掉,就可以证明主的存在。人这么奇妙,不可能是自我创造的。作为无神论者,我坐在哪儿,看着这些天堂和地狱都建好了的人,真是羡慕嫉妒恨。莫非我这辈子注定要做迷途的羔羊?我们用科技来否定神的存在,谁知在科技的老家,人们连找到钥匙,都要叹一句:哦,感谢上帝!
如果是伟大的哲人,可以用完备的哲学体系来解释世界;如果是乡野村夫,信天信地信他所遇到的一切。我们这种夹心饼干最可怜了,知道一点,又不全,有点光,却照不透无尽的暗。
关于信仰,有个令人欣喜的消息:福建人开始在全国承包寺庙了!过去他们办性病专科医院,现在翻修各类寺院,虽然目的还是挣钱,但至少说明宗教有市场,我们中国人也开始想想死后的事儿了。
主席台上三个位子,坐着两个老头。一身黑西装,翘着二郎腿,不知道要干吗。人们还在陆续进场。算了,还要赶车,就不干扰人家去天堂了。
在教堂门口,被两位年轻美女拉住,看样子还是学生。后来才知道,每个教徒在18到22岁之间,必须义务传教2年。跟服兵役一样,不是你选的,必须服从教会安排,派往世界各地。与兵役不同的是,费用自理。
美女要给宣传册,问我们,简体还是繁体?我说无所谓。她一通找,这个是不是,那个是不是,人家不只有中文,多达几十种语言。留下联系方式,他们会派人上门解惑。我和周鑫看到美女心软,老老实实填写。李甜对美女免疫。
她们一般不跟非教徒结婚。如果她和我去民政局领证,只能得到法律的认可,其效力充其量维持到我俩去世。如果她跟教徒结婚,就有资格请上帝当证婚人,婚姻被套上神圣的光环,就算肉体消失了,灵魂仍然缠绵在一起,海枯石烂,永生永世。
我死了这条心,看起了宣传册。
到了美国,总有人劝你信教,他自己有了依靠,不忍见你无依无靠。尤其是同事,好像拉你进去他可以到上帝那儿拿到回扣。
摩门教,是世界上最富有的教会之一。每个教徒必须“十一奉献”,即把收入的百分之十献给教会。教会拿钱办事,建立了世界上最好的大学,把教徒培养成社会精英,还跑到世界上最贫穷的地区办教育(中国大陆除外)。
在唐人街,收到过某某功的宣传单和报纸。边看边吐血。原来还以为某党对他们有歪曲,现在看来是我错怪了。真是那一套。谁患了绝症,再先进的医学都救不了,走投无路选择练功,将信将疑中,奇迹发生了。控诉某党,竟然说迫害信徒,是为了贩卖人体器官。我勒个去。我党挣钱,还用得着卖肾吗,圈地多省事儿啊。还有,文笔极差,你恨不得帮他们改改。好在他们也不是真信,假装受迫害可以拿绿卡。
我手里的这份摩门教宣传册,讲了个故事。哦,Sorry,摩门教是蔑称,应该叫“耶稣基督后期圣教徒教”。
故事是这样的。有个穷小子,叫约瑟斯密,14岁那年不知道该入那个教。在一个初春的早晨,他决定去问神。
快死的时候,光来了,神出现了,说,哪个都别入,那些教会全都是骗人的,腐败不堪!小孩听了神的话,于是遭人迫害。神不断地找他聊天,不断地考验他。直到有一天,神告诉他在某座山上,在一块大石头下,有一个石箱子。在石箱子里,有金页片、乌陵、土明和胸牌。这些金页片,是救世主赐给美洲大陆古代居民的福音,即摩尔门经。此后连续四年,神都给他指示,帮助他翻译成英文。他和一位抄写员一起接受洗礼,出版经书,创立教会。
故事讲得生动,图文并茂,文笔优美,像真的一样。
李甜说,那我也说见到了神,我也去办个教。
呵呵,故事还没完呢。要知道,在宗教国家,你搞了套经书出来,那还了得!立刻被判为邪教,遭到必然的剿杀。为了躲避追杀,教主带领信众,踏上了可歌可泣的西迁之路,颠沛流离,伤亡惨重。在一个州,还惨遭屠杀。据说他们实行一妻多夫制,就是因为男人几乎被杀光,急需早生多育。最终,约瑟斯密本人也被杀害。
令人惊奇的是,他们并没有屈服,而是继续追随第二代教主,在茫茫戈壁建立了盐湖城。所以说,盐湖城,是宗教史上的奇迹,完全靠精神力量建立。
唉,信仰,不是说说而已,要敢拿命去换。
州府
壁画
狗牌
教堂
教堂内部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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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8 11:53
第六周
1 撞车和买菜
林妹妹出事了!
怎么回事?我问。
建中说,撞车了!
人没事吧?
没事。
车呢?
车有事。
林妹妹在主干道行驶,有车横路杀出。本来对方负全责,叫警察过来记录就行。可对方仗着英文好,大吵大闹跑掉了。林妹妹还没回过味来,泼妇已消失在万里晴空下。
老美也耍无赖嘛!我说。
没关系,建中说,她跑不了!
还好有保险,美国修车特贵。不是贵在材料,而是贵在人工。拿账单一看,一共一千九,材料费四百,人工要一千五。
我说美国人也没公德,建中说这次是遇到了极品。说到车祸,凯子也碰过有趣的事儿。嫂子过马路,被车蹭倒,车没停就跑了。后头一辆车,一直追着肇事者,追到人家里去了,说你碰到人了知不知道。还是后头那哥们报的警。还有一次,被蹭了一下,没啥大碍,凯子想算了。路边一老头不答应,怒气冲冲指责肇事者,给凯子留下联系方式,说他随时可以出庭作证!
这事儿谁都遇过。
大晚上的,建中把车停在路边找东西。大老远的,有人从营地开车赶过来,问是不是需要帮忙。刘早的车胎爆了,大雪漫天,自己换不了,后面的车停下来帮忙,冰天雪地里扒了半个多小时。有个同事去大峡谷,车陷进了石子里,几个陌生大汉帮他挖了出来。同事要给钱,人家不要,说帮个忙而已,谈什么钱啊!
这种闲事,老外管得起劲。我们呢,老人摔倒在街上没人扶啊。
这就叫公民素质!难怪有些老外看不起中国人。中国人没公德是出了名的。碰到陌生人的事儿,能躲就躲。有意思的是,国人不讲公德,但认私情,朋友要帮忙,犯法也干。
我也是讲私情的。来了这么久,还没请凯子和建中吃过饭。
吃不起馆子,我自己去买菜,请佛祖级大厨周鑫掌勺,在宿舍大摆酒席。
胜哥开车送我去的。在一个叫大华的地方,台湾人开的,许多色彩斑斓的财神。没有菜市场,只有超市。胜哥说,在硅谷,华人有三最:收入最高、活得最累、超市最贵。都说美国物产丰富,针对华人的东西却少得可怜。胜哥冲进去就喊,干妈,我的干妈呢!——老干妈是抢手货。美洲大龙虾都运到中国富翁的餐桌上去了,留给华人的只剩下土豆。
又是吃吃喝喝。
建民已经决定不移民,建伟决定要移民。一个要走,一个要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建民是高级工程师,嫂子在花旗银行,在上海有车有房。他认为,美国就是个大农村。千辛万苦进了城,再万苦千辛出国,相当于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乡下。不是不想来,是来了也要付出代价。这边没有亲朋,生活不方便,无法照料父母,自己也不能适应年纪轻轻就安度晚年。夫妻俩早就商量好了,四十岁之后周游世界。来了美国,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建伟呢,决定过来。他是工程师,嫂子是学者,夫妻俩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只要努力,没有后台也可以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他已经在给孩子买婴儿车。
周鑫想申请早点回国带娃。凯子和建中,誓与美国共存亡。我决定辞职,追寻梦想,回国浪迹天涯。一场酒下来,大家都有了归宿。
我举起酒杯说,你们在米国,要好好干。有一天我在街边乞讨,你们可以装作不认识我,但记得多给点!干了!
凯子说,乞讨也要头戴鲜花。干!
蔬菜
肉类
妙龄鸡
酒会
凯子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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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8 12:25
第六周
2 晚清移民
最后一个周末了,本来说好去优胜美地。建中都去烦了,说是给没有见识的老外看的,远不如张家界。他们的房子马上到期,要重新找房子,不能给我当司机了。
也好,这个周末,我决定重访黑人区。
天亮了,一个人上路。再次坐上前往旧金山的火车,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击毙在那里,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突然有点伤感。
又到了旧金山,我一个人游荡在街头。找了半天,黑人区消失了。白天全是白人。
晃荡到下午,不知不觉中,又到了唐人街。远远的,被一面牌子吸引。
有个老头,举着牌子站在街道中央,走近一看,用英文写着“还我钓鱼岛!”,还许多小字,控诉着日本二战暴行。我围着他转了二圈。他越发神气,带着慷慨就义的神情。
我竖起大拇指:爱国!
大陆来的?他问。
上海。
君自上海来,涛声满衣袖!
啊?
君自上海来,涛声满衣袖。一句诗,送给你。
哈哈,我大笑,好诗好诗!
老头想必是个退了休的大才子。他来自苏州,过去是个厂长。当我再次夸他爱国。他破口大骂日本鬼子,这次跟他们没完!
累不累?我说,帮您举举?
我接过牌子,举了会儿,手就酸了。
我说,最好弄根绳子挂脖子上。
呃,他摇头说,那不成批斗了?
呵呵,老外知道什么叫批斗。
我问他,这边爱国有市场么?他说他们成立了一个“华侨保岛联盟会”,正策划坐船去钓鱼岛宣誓主权。我想了一下,脑子里掠过浩瀚无边的太平洋,说,有点远吧?他说,从台湾出发。
啊,我问,党国会同意么?
正在洽谈当中,他说,台湾比大陆好说话。
老头的叔叔就是被日本鬼子炸死的。这边太无聊,他想回国,参加老年文化团,可子女都在这边,拖着不让走。
早知道这样,他说,当初不送他们过来了!
聊了会儿,我怕影响他的斗志,继续朝前逛。
在坡顶的十字路口,又碰到一个华人老头。瘦,一身白,宽宽松松,皮肤长年不见光,一看就是那种不缺钱的人。拿着茶壶,踱着步子,从我身边走过。缓步上坡,又缓步下坡,并不在意时间的流逝。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举起手机拍照,只为表明身份。
讲国语?他问。
是的。我说。
他说国语很费劲,不像英文,不像中文,半生不熟。话题看似简单,实则沉重: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干什么的?
他们家晚清就过来了,已经移民四五代。他的租客大多是大陆人。他对大陆人的评价是:有钱!
我问,你们融入了吗?
融入?
我解释道,就是觉得自己是美国人,认同自己的身份,和白人打成一片,相亲相爱,不分彼此。
这怎么可能!还是华人啊。华人有华人的圈子。我们有自己的社区,自己的商会,自己的佛堂,自己的帮会。
帮会?
都一样啊,英格兰人,爱尔兰人,意大利人,德国人,西班牙人,墨西哥人,黑人都有自己的帮会。
枪战?
呵呵,很少。平安。
你们的孩子跟白人一起上学吗?
有的会在一起。大多数华人的孩子还是跟华人在一起。有中文学校。说得不好,能听懂。
得知我在硅谷。他问我,你是不是想移民。我说不想。他问为什么。我说太麻烦。他忽然大加赞赏,夸我有眼光,说大陆那么好,不要过来,美国发展到头了,大陆才刚刚开始,未来在中国!
他对祖国的称赞,让我很不习惯。我问他,你去过吗。他说当然去过,回过老家,广东湛江(发音像湛江)。
我说国内不好,体制差,官吏腐败,环境污染,吃的有毒,没希望。
他看着我,沉默会儿,说,这些年发展太快,你们大陆人呐,心情不好,太急!
心情?心态吧。
Whatever,太急!
什么太急?
什么都急。我在这边,看到好多人想移民。看多了,我就想,是不是你们不愿踏实做事,才想着移民。过不好的人,在哪里都过不好。我八十年代就回去过。那个变化,在美国不敢想。
变化当然有,我说,还是太慢,尤其是体制。
急,这就是急。你为什么说没希望?
说过啦,腐败,吃的有毒。大家都在往外逃。微博上……
听着我的话,老头激动起来,看样子想拿茶壶砸我,质问一堆。他不太会用词,说得乱。我整理如下:
从鸦片战争开始,中国被列强瓜分,欺负成了什么样?在外丧权辱国,在内不到3%的人识字。梁启超胡适的年代,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是不是更没希望?是不是四万万中国人都应集体自杀?但他们没有。他们前赴后继,养育了一代又代中国人。到现在,你们这些70后80后至少识字吧,至少能吃饱吧,至少能上网吧,至少有机会来美国长见识吧?是在一点点变好吧。为什么条件好了,你们反而觉得没希望?还不是心急浮躁,还不是不想承担责任,就想来美国坐享其成。自己不想改变什么,也不想为下一代改变。改变不是一二代的人事儿,难道移民就是一二代可以完成的吗?我们来了这么多代,还不是没融入!
我笑着说,是不是移民太多啦,破坏了您的生活?
No!我收租!
老头看起来儒雅,竟是个暴脾气。
中途聊得不顺利,老头把一个人喊了出来,叫他帮忙翻译。那人好像有事,说了几句就回屋了。等我和老头吵起来,他才又出来了。劝我别生气,老头当过老师,就爱教育人,把租客都教育跑了。这位是九十年代初过来的,说话省力多了。
跟他说说你女儿!老头说。
这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原来他女儿嫁给了一个意大利人。当时全家反对,女儿还是义无返顾。女儿在中国家庭环境中长大,不能适应意大利的家长制,得了忧郁症,最近在娘家修养。
说到抑郁症,让我想起公司的司机。大连人,80年代就来了,在国内唱美声的,以艺术家的身份来的美国。当他第一次下飞机,感觉到了天堂。国内吃不饱饭,几个兄弟穿一条裤子,这边有的是裤子。西方观众还是不能适应一个黄种人站在舞台上。他被迫放弃艺术,去餐馆打工,去学电脑,现在干起了司机。
他劝侄子学中文:记住,你永远是个中国人!
侄子说,我是美国人,周围同学全是美国人,干吗要学中文,中文太土了,不学!等侄子进入社会,栽了不少跟头,终于醒悟过来,开始拼命学中文。
我问,为什么,因为种族歧视?
他说,表面上是没有。你要是足够聪明,当医生或律师,人家对你有偏见,也不会说出来。可如果你没那么聪明,去干一般大众的活,同样的条件还是白人优先,不明说罢了。
是什么让你感觉受到了歧视?有例子么?
太多了!跟你说吧,华人犯事,电视上会特别注明“华裔”,为什么就没有“欧裔”?证明主体还是白人,对吧?华人是少数民族,圈子很小。别看见面笑嘻嘻的,say hello。把门一关,谁知道人家骂你什么。对华人的蔑称,那可不是一般的多!华人的地位比黑人都低。
就没交几个白人朋友?
有是有,很难深交。他们不像我们中国人,有事哥几个找小酒馆商量商量,能不能帮忙另说,至少郁闷排解出去了。他们有事跟牧师说。咱们不习惯。时间长了,都得了忧郁症。不瞒你说,我就有抑郁症。不单是我,好多人都有。小伙子,你们来看看挺好,长长见识,千万别移民,害了自己,也害孩子。实话说,这些年我都在后悔当初的选择。唉,可当初我是别无选择,饿啊!
聊到日头偏西,我发现他们观点一致,并不觉得移民有什么好。
老头没有留客吃饭的意思。我决定去奥克兰黑人区,问他,听说治安不太好,不会有事吧?
怕什么!不用怕。他们怕我们才对。我们帮会很强大。
抢了找您帮忙?我问。
呵呵,还是报警吧。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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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8 12:33
旧金山图片
街头
午后阳光
十字坡顶
海狮
反日牌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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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8 23:28
第六周
3 非洲鼓和中医
我系紧鞋带,把背包放在胸前,按照老头的指示,朝黑人区进发!
要说地铁,还是上海方便。这里买票真麻烦。眼前一张盘根错节的路线图,像是给你出了一道算术题,得自己按路程算价钱,还有零有整的。我算术不太好,抬头想了老半天。有位白人姑娘,见我做不出来,主动帮忙作弊,问我去那儿。塞进去一张纸币,哗啦啦出来一堆硬币。美国这点最烦人,还在用一分一分的,我没去多久,钱包塞满沉甸甸的金属。
想先去伯克利,再回奥克兰市中心。
上来一位美女,嘴唇好性感,肉肉的。我一边偷拍,一边打赌,她肯定在伯克利下!
我输了,她提前了一站。在关门的瞬间,我冲了出去。反正我也是闲逛,为什么不找个目标?她的臀部一点一点陷进楼梯上方那根地平线。等我追上去,她已出了门。我急于抄近路,去推一扇玻璃门,引来一阵尖利的报警声。我这才注意到,玻璃上有大字:禁止通行!
合上门,我愣在那里,警报还响了会儿。
你迷路了吗?有人问。
是一位黑人胖奶奶,她坐在长椅上,热心地告诉我,这一站叫什么,你想去那站,往这边是伯克利,往那边是旧金山。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从哪里来?日本?
中国。
噢!中国。你是来旅行,还是工作?
我又一次回答了这些沉重的问题。她拖长了音说话,嘴巴张得很大,做着夸张的手势,像是在绕毛线。让我想起电影里美国南方的保姆。身材也像,只是没穿长裙,背着个国产大皮包。上辈子我们肯定认识,在密西西比的棉花庄园,每当夜幕降临,她唱起忧伤的歌。这些歌影响了美国乡村音乐,成了改变时代风气的先锋。那些日子不好过,歌声都是用苦难换来的。
聊着呢,忽然听到激烈的鼓点。先是一点,然后是二点,三点,接着雨点般砸来,混乱之后,终于连成整齐的一大片,大雨磅礴了。突然,一声重锤,一切又寂静下来,传来欢笑声和叫喊声。
怎么回事?我问。
奶奶笑着说,又打鼓啦!
我循着鼓声,从正门出去,来到了一片农贸市场。
市场旁边的空地上,坐了十几个黑人兄弟,每人身前一面鼓,敲得正起劲。夕阳打在一张张黑脸上,脖子上的汗线发着金光,尽情挥洒着汗水和欢乐,不知疲倦。这不是什么演出,就是哥几个在找痛快。完全是即兴的,按本能击打,用鼓声交流。没有指挥,一个人先敲起来,其他人听着听着,慢慢加入,最终汇成汪洋。
有个人跳上垃圾箱,扭动起来,像大猩猩那样,发出鸣叫声。鼓声更震撼了,每个人都在摇晃着身体。
路过的黑人妇女,放下怀中的孩子,跳了起来。气氛对人多么重要啊,在一种气氛下我们痛哭流涕,在另一种气氛下我们把酒放歌。鼓声敲得我掌心发抖,甘愿在这鼓声里,去喊,去叫,去撕破一切,去无遮无拦。
我恨自己,怎么这么冷静,怎么这么放不开,真想和他们融为一体,你看看人家,把穷日子过得多快活!
语言总是苍白的,贡献视频一段:http://v.youku.com/v_show/id_XNTEzODk1Njcy.html
摇滚乐最初来自黑人。尤其是那鼓声,把野性发挥到极致,在大草原上跟豹子练过。何勇当年就唱,我要去非洲,听听那鼓声,骑着那大象四处去游荡,我要用鲜花给你做件衣裳!啦啦啦啦……哦,嘿!
鼓声把我的恐惧赶跑了。我蹦蹦跳跳地逛起了黑人市场。
确实像农贸市场,咖啡都是路边摊,面包可以现做,各种装饰品小玩意,一看就比超市便宜。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城管。人们在收摊,有位妇人给了我一碗免费的黑芝麻汤,我报以微笑和赞美。
竟然有中医摊位,针灸、推拿、拔火罐。放松10刀,除痛20刀,价格公道。黑人趴在那儿,被扎成了刺猬。
我忽然想起诗人小曾,目前正在干这个。出身中医世家的小曾,在国内却干不下去了,拿不到行医执照,只能挂靠在父亲门下。如果父亲不在,他成了黑医。
有人说,中医是骗人的,根本没有“经络”这回事儿,跟玉皇大帝一样,全是老祖宗拍脑袋想出来的,无法被科学所证实。中医治病,充其量只有心理暗示的作用。心理暗示,怎么能叫医学?应属于心理学范畴。考虑到民族感情,可勉强称之为“原始心理学中国分支”。算客气了,叫原始巫术更恰当些。
一言蔽之:取缔中医!
每次说到这个,小曾痛心疾首。他为之付出一切的民族瑰宝,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消亡。
如果小曾来美国会怎样?我做了个采访。
师傅,忙呢!
还行,哪儿不舒服?
没有,看看。
留学生?
不是,来出差。
师傅河北唐山人,夫妻摆地摊行医,来美国已七年,供儿子上大学。他问我每月挣多少钱。我说了个数字。师傅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不多嘛!
唉,我说,混口饭吃。您这一天二三十个没问题?
差不多吧,四五十人的情况也有。这不,有两个人手呢。
老外也信这个?
有效果,为啥不信,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全靠老顾客照应。
可以拍照吗?
拍吧!
我帮师傅算了一下,夫妻俩一天挣四五百美金没问题。我还想问,怎么过来的,怎么拿到行医执照的。初次见面,不好问这么深,我决定多待会儿,增加信任感。大哥把针扎了进去,老黑真是肉厚,腰上啊,进去一尺多长。我吃了一惊,扎透了吧?旁边的黑人妇女见怪不怪,在跟师傅谈笑。连扎好多针,我看着都疼,胖黑哥像打了麻药,一动不动。他的头埋进了床里,不会疼晕过去了吧?
师傅见我也不看病,转来转去的,问,放松放松?
我的左膝被扎过,看到针就疼,忙说,不了不了。
这边行医需要执照吗?我问。
这是城管才问的话。师傅有所警觉,说,我们又不是行医,这是按摩,跟国内捏脚一样,不是治病!语气略有不快。估计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我没头没脑地说:生意兴隆!
呵呵,慢走!
告别非洲鼓和中医,我去了奥克兰市中心。也许是没找对地方,没有一点枪战迹象,尽是些老实本分的黑人。当年在街头跟杰克伦敦斗殴的家伙,现在全在餐馆里端盘子。
带着失望的心情,我又回到了旧金山,打算再找那晚的黑人区。出了地铁等公交,那叫一个崩溃!在风中等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好像永远不来了。
建中给我电话,说找到房子了,明天带我去张大千住过的小镇。我没敢说在找黑人区,只说,好的,马上回去!
偷拍的美女
非洲鼓
非洲鼓2
中医摊点
价格表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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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8 23:31
黑妇人
摊点
小玩意
鸟瞰市场
奥克兰市中心
夜幕下的公交车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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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9 00:17
第六周
4 旧金山音乐节
用手机导航,我决定步行去火车站。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蹲着几个黑人青年,一看就是那种不良少年,其中一个在卷大麻。我胆子也大了,明明有导航,故意去问,去火车站怎么走?
什么?少年一抬头。
我说,火车站,我要坐火车去硅谷。
少年跳过来,拍我的肩膀。他刚抽完大麻,手舞足蹈的,闲人马大姐般热心,说要带我去。我谢绝了他的好意。他一把抱住我,吓了我一跳。听到他说道,先生,祝你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哈哈,我说,小伙子们,祝你们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二十年前,在小县城的录像厅,我就这样祝福过每个陌生人。
传来钢琴声。有位长发男子,身穿黑风衣在演奏。不知是什么曲子,清脆悦耳,像是下起一场黄豆雨。一曲演罢,双手离开琴键,音符还飘荡在空中。
这边刚停下,那边又响起了吉他声,人们在欢呼。
放眼望去,街边上搭了好多舞台。想起英语老师说的,这几周都是旧金山音乐节。
就喜欢这样,处处是舞台。看了段莫名其妙的后现代舞。一黑一白两位女子。白人穿青衣,黑人穿黄衣,光着脚在舞台上,一会儿擦玻璃,一会儿打农药,一会儿变成两条蛇在撕咬。跳得非常卖力,看不懂我也鼓掌。
在一个舞台下,我像小时候看露天电影那样,盘腿而坐,撑起下巴。
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女子,扶着一把大竖琴。在她身边,一位帅哥挂着一把木吉他。他俩大概是情侣,唱几句,对望一下,羡煞旁人。唱的是美国乡村音乐。男一句,女一句,唱着他们的家乡。美国南方永远不缺阳光,巨大的榕树下,红霞正漫天,他们聚在一起,赞美上帝和母亲。我曾经以为,不带劲儿的歌没意思,热血变温之后,才发现当初太年轻,忽略了好多美好的东西。
悠扬的歌,从古至今,从未间断。
唱完一首歌,她会介绍下一首,说是在哪儿写的,当时怀着什么心情。
“我们开车到一个小镇,把车停在路边。他忽然对我说,因为有你在身边,这是世上最美的小镇!”
好甜美的一对儿,见视频:http://v.youku.com/v_show/id_XNTEzODk3NjQ4.html
旧金山的夜晚有点冷。我裹紧衣服走在街上,心里凉飕飕的,看到乞丐和疯子,看到身着华丽的女郎,看到旋转门卷进或送出各种肤色的人。驻足街头,许多窗户投出光,高楼间飘着烟雾,夜空高远而深邃,下面的街道那么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完。
我一个人走着走着,在陌生人中间,忽然有了一种温暖,内心开始松动,一些话语涌上心头。过去即异国,明日是他乡。世界这么大,我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去向何方。
走吧,走在这异国和他乡。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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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9 00:20
钢琴王子
看不懂的现代舞
更不懂了
乡村音乐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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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9 00:21
男歌手
女歌手
一对儿
旧金山的夜空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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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9 07:28
第六周
5 张大千的小镇
建中夫妇接我去看海。
同去的,还有建中的高中同学。他在祖国环保局工作,这次派过来考察。一看就是个技术工作者,话不多,坐在车角。在国内,他负责设计如何治理城市污染。我对他提出批评:你们怎么搞的嘛,环境弄好点,建中他们就不用移民了!
我们有难处啊,他说,说了不算,这几年才好点。
要抓紧啊!我说。
呵呵,好的。
来到一个海边小镇。据说阿甘跑这里掉头,再次横穿美国。有一个主题餐厅,阿甘和巴伯合开的。当然卖虾。
两个印度安人在吹箫。箫声浩荡,吹散了海面上的烟雾。近处海豹在仰泳,远处露出了白帆。有人撑过皮艇,惊起礁石上的海鸥,把你的目光牵向蓝天。
特别想知道,美国是一直这么好,还是后来才保护的?建中同学说他翻过资料,也是亡羊补牢,污染完了才保护,只不过那时候的工厂没现在这么大。中国要回到过去,起码要治理两百年。照现在这样放任下去,将万劫不复!
唉,我们国人的肺啊,打开全是黑的。
建中同学说,也不能全怪政府,我们自己也有问题。我是负责城市污染的,我们的生活习惯很不好。你知道么,一颗电池会污染一片土地!看看人家日本,上亿人挤在一个小岛上,保护得多好。
是的,我说,川端康成获得诺贝尔奖,演讲的题目是《我在美丽的日本》,顺着这思路,莫言应该叫《我在污染的中国》。
我小时候在稻田里长大,看厌了青山绿水。突然巨变,不到二十年的功夫,小鸟纷纷坠落,灰尘遮蔽了蓝天。把二十年当二千年来过,等于一脚把你从古代踹到了现代。
是啊,建中说,我起身拍拍屁股,已经身在美国了。
我说,你子子孙孙恐怕都回不去了!
林妹妹插话,如果不是环境太差,谁愿意背井离乡呢?还有那人吃人的体制——
越说越悲愤。林妹妹要给我拍照,我总是笑不起来。
你怎么啦?她问。
我说,想过没有,我女儿今后怎么办!
再去传说中的“十七英里处”。指的是1号公路上十七英里的海岸。建中说是一帮渔民搞的旅游开发区。很多海边高尔夫球场。许多好莱坞明星在这儿有别墅。
老外很有意思。花钱在海边买草地,圈了起来,写着“私人领地”。造房是不可能的,涨潮就淹了,仅用于退潮的时候打高尔夫球。
坐在礁石上抽烟。白色的浪花托出褐色的礁石。一只受伤的海豹从身边逃走。建中说,你来的这些日子,大家挺开心的,说了很多话。你要走了,我真有些舍不得,呵呵。
我说,你要习惯孤独,这是自由的代价。
你呢,真打算不干了?
兄弟,我望着大海说,你看,世界这么广阔,想到一辈子将在写字楼里终老,想死的心都有。你知道吗,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想尝试不同的生活。那天林妹妹问我有没有天赋。其实我哪儿知道啊,跟着内心走吧,走到天翻地覆!
好吧,建中说,无论你做什么,兄弟们都支持!
最后一站,是张大千住过的小镇。
林妹妹从网上翻到的。吵完架开车来过一次,觉得挺好的,在街上可以看到海上日落。
这里注满了画家。每家小店都是个小型展览馆,成列着各自的作品。你一走进去,灯亮起来,墙上的画放出色彩。老板一般是个衣着考究的女士,只要你在某张画前站会儿,她就向你介绍。我本来就不懂画,听英文又费劲,搞得很尴尬。我不停地点头说,哦,OK,OK。
从几百到几万到上百万的画都有,还有根雕或石雕。还在播放着视频,展示艺术家是如何创作的,教肌肉裸男摆出各种POSE。
建中说,有的画实在过分,随便喷点油漆就拿来卖了,这不是从油漆匠身上剪下来的吗?
我说,这叫后现代抽象派,要的就是这效果,被你看懂了,还叫什么艺术!
在北京的时候,结识过几个画家,租住在平瓦房,请他们喝瓶啤酒就是朋友了。后来他们当中有少数人发了,但绝大多数人还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说是画家村,其实是工地。到了这里,你不得不惊叹于西方艺术市场的成熟与繁荣。镇上有劳力士和Cocach的专卖店。不知道是怎么忽悠的,这么多人,单靠画画过就上了好日子?
一栋栋别墅,被鲜花簇拥着,被松树遮掩着,阳光总在某处点亮,拿杯红酒陷入沉思,住在里头该是小资的梦想吧?
林妹妹说,中国也有类似的地方,在云南那边。
我劝过老婆,把上海房子卖了,咱去云南当艺术家,或者去开间青年旅社。
你老婆同意么?林妹妹问。
敢不同意!我喊。
建中说,你喊什么呀,给自己壮胆么。吹吧你,比搞宪政都难。
真的么?林妹妹问我。
唉,我说,任重道远!
夕阳烧着了海面,火烧云盖住了小镇,把手伸出窗外,碰到一片霞光。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大片的色彩,就该出油画。而我们的细柳江南潇湘夜雨,就该出国画。大千先生,您住得惯么?
日落很短,回忆很长。车灯打亮路面,听着藏歌,林妹妹一直在问,你们会向现实妥协吗,会吗会吗会吗?
我和建中无言以对。他同学睡着了。
海边楼
阿甘餐厅
面朝大海
临海楼
我用手机拍照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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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9 07:31
再来几张。
橱窗
钟
洋房
海边高尔夫
小孩子们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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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9 08:16
海边
一对夫妇
一个琴手
洋房一角
橱窗
日落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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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9 13:32
第七周
1 重访成人俱乐部
季虹来了!
他是个音乐奇才,我搞的音乐剧,要是没有他,就是菜里没放盐。
聊到美国文化的影响,两个人热泪盈眶。我告诉他,在一个周末,我在美国西部小镇,无意中走进一家酒吧,听到了摇滚演出!
就要听这种,季虹说,这种最地道,比演唱会好!
每个人都有他的本质。像我的本质是土匪,季虹的本质是音乐家。他写的歌捧红了不少人,自己却甘愿躲在幕后。他常说,当明星有啥意思呀,真正成功的人生,不在于地位的高低,不在于金钱的多少,不在于名气的有无。而在于:唱出自己的歌声,活出自己的色彩,走出自己的道路!
我说,问题在于,那些明星糟蹋了你的歌!
这个嘛,季虹把烟一横,说道,国内那个环境,有几个人是真正在做音乐?写歌就像做爱一样,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儿,我喜欢的是这个过程。
我说,谁没有做过不该做的爱呢,明知不可能还要再继续。
那是你好吧,季虹说,我从来都是爱得纯粹。
不谈这个了,我说,既然来了,想去什么地方玩?
他了吐口烟,It is up to you!
走,我说,成人俱乐部!
再次过来,没有第一次兴奋。季虹问我上次选了那个。我告诉他,是壁炉边上的那个,正忙活呢。他夸我眼光不错。喝着没有酒精的啤酒,远观各种肤色的裸女,觉得不过瘾。季虹大大方方坐到最前排,我也跟了过去,像上赌桌一样,先摆好钱,再拿目光自下而上摸索。
要不来一首?季虹问。
算了,我说,留点钱去拉斯维加斯。
欣赏了一会儿,季虹说,下回我把女友带来,学习学习。
你们打算在家跳啊?
嗯,他说,配乐我来选。
出门抽根烟,碰到一德国哥们,聊了聊,他在思科,知道华为。
德国哥们问,在你们中国,这个合法吗?
不合法,我说,但遍地都是!
德国哥们笑了,说,你真幽默。
回来看到两个日本老头,看中了一位东方舞女,拼命扔小费,雪片般飘洒着。其中一个老头,掏出一支笔,在问电话号码。姑娘俯下身,长发垂到老头脸上,真的在他掌心写了个号码。
巨大的遐想空间,让我们顿时兴奋起来,是不是给了真号,大概要多少钱,散场之后去旅馆?我们开始合算,每个姑娘一晚可以拿到多少钱。得出的结论是,四五百美金肯定有。
相当于一对夫妇做中医!我说。
青春饭,还要有天分,季虹说,其实不容易。
我说,人家展示身体,咱们出卖脑髓,相比而言,咱吃亏。
散场之后,走着走着,季虹忽然塞给我200刀,说,这回你去拉斯维加斯,我没办的事儿,你帮我办了吧!
这个——
就当为了年会素材!
这个——
我要结婚了!
这个——不够吧?
你自己也掏点,我也不富裕!
好吧。我接过了钱。
季虹演的MJ
我们的鼓手
吴吉和季虹在调音
季虹年轻时在黄山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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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09 14:16
第七周
2 涛哥的纽约
过完这周,我将请一个星期长假,跟刘早会师西雅图,然后去赌城放纵。
东部就不去了。纽约华盛顿费城波士顿芝加哥,这些闪亮的名字,也许注定与我无缘?也好,留点遗憾,别把梦都破了。
我已不是孩子,明白什么都是看上去很美。唯一对不住的是纽约的袁涛。他酒都准备好了,叫我无论如何去一趟。
涛哥,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我妈教过他,小学就出类拔萃,然后初中高中大学一直读到博士。三四年前,他在中科院读博,跟我喝过一次酒。在场的还有另一位在瑞金医院读博的欢哥。我们都是乡下孩子,来自同一所高中,聊完妹子聊前程。
两位医学博士,把中国的医疗体制骂成臭狗屎。Shit,Shit,Shit!烂了,彻底的烂了!涛哥说,读了这么多年书,不如去养猪!欢哥说,出去,一定要出去!他们达成共识:只要有机会,决不留国内,死也要死在国外。
我们都是乡下孩子。所谓乡下孩子,就是很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并且明白,要在这世上混下去,不能靠别人,一切都得靠自己。
二年前的一个周末,我突然接到涛哥的电话,说婚礼和出国一起办,下周就走,去美国。
那一夜,我们都高了,整整唱了一个通宵,所有同学都哑了。其实我也清楚,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还是那个该死的故乡。第一次会面我写了《娜娜,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一次我写了《十年三朵花》,都是含泪写的。
从乡村的小煤矿,到世界的纽约,涛哥的人生跨度不算小。当年,书包拍打着他的屁股,一个孩子翻上山坡去上学。如今,他坐在世界顶级的实验室,研究着各种药物成分。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听他说过得不错。只要你努力,老板主动加工资。由于从事美国国防相关的药物研究,他可以申请“国家安全豁免绿卡”,快的话二三年就可以拿到。
我给他打电话,说这次不去纽约了。他愣了一会儿,说很可惜,就挂掉了。
到晚上,忽然在MSN上说,你怎么不来了啊!还盼着你来喝一杯呢,兄弟,我这二年都没喝酒!你抽几天来纽约吧,我去接你,行吗?
我很为难,跟刘早安排得满满的。
他在MSN上打出:好,你不来,我替你把酒喝了!
我:你不是在纽约过得挺好吗?
涛哥:好什么呀。孤独。老外去中国,低头看人;我们来美国,抬头看人。为什么我们总觉得比人家矮一截?会有小孩对你说,黄种狗,滚回去!
我:不是吧,他们亏待你了?
涛哥:不是。同事很客气。我感觉生活在别人的世界。没有存在感。很多人信了耶稣,有了心灵寄托。跟你们码工不同,我这边几乎没有圈子,没有朋友,老死不相往来。整天对着老婆,时间长了,两人都疲劳。
我:弟妹也这样?
涛哥:她喜欢这里。女人嘛,天天带孩子也乐意。再说她很也单纯,对生活没什么要求。
我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从乡村到城市,从中国到美国,都是条不归路,有得必有失,兄弟要挺住!你是老师的骄傲,是母校的荣耀。
涛哥:才不要什么荣耀,我决定回国!
我:啊?
涛哥:已经联系了两所高校,一个在吉林,一个在南昌。南昌的答应给副教授。我算过了,那边房价还不高,一家老小生活没问题。以后有炒米粉吃了。
我:你可要想清楚,绿卡啊,多少人梦寐以求!
涛哥:想清楚了!与其在别人的国家混,不如回国。我爸妈年纪也大了,需要人照顾。来美国不是一二代人的事儿,回国也不是一二代人事儿。既然注定要付出代价,不如贡献给祖国。
我:你别忘了,国内的科研条件……
涛哥:我有心理准备。我想用西方手法研究中草药。
我:那弟妹呢?
涛哥:她不愿意离开美国,但最终肯定随我。孩子有绿卡是条后路。
我:好吧,兄弟支持你!
涛哥:唉,你怎么不来纽约看看!我们在纽约说家乡话,该多有意思!老乡黄庭坚的一句诗,你还记得么。
我:怎会不记得!我的口头禅啊,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涛哥:是啊是啊兄弟,我们都二十年了。纽约跟上海一样,也是红尘千万丈,但都不属于我……
我不知道涛哥会不会真回国。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肯定是喝多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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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0 13:54
第七周
3 技术移民
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跟同事道别,他们都说,杰文,祖国见!我自己知道,在祖国也不见,回去就辞职。
从踏进公司的那刻起,我就盼着去美国,不为别的,就为看一看,圆个梦。
由于种种原因,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在来美国之前,我对老康说,给我个机会吧,也该轮到我了。老康明白我的意思。所以这趟过来,就没给我安排什么活。现在我要走了,很想跟老康道个别,谈谈足球和女人之外的话题。谁知他已升任全球测试部总监,迫不及待地飞向了祖国的花丛。
去年,在上海的一家日本馆子,喝着清酒,我问老康,你觉得咱们的CEO,是真想建立一家伟大的公司,还是在忽悠大家干活?老康和CEO是校友兼队友,并肩作战二十多年,球场打架斗殴一起上的兄弟,知根知底。
他呀,老康说,打架第一个上,在球队打出了威信。咱们这个公司,就是以球队为班底的。他跟别人不一样,现在叫有梦想,当初就是折腾、不安分。谁也没想到他能成。那时博士毕业,人人想找份工作图个安稳,可他偏要创业。
老康,你有梦想吗?我问。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谈什么梦想!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一定要去做,不做将抱恨终身?
什么事啊,这么重要?
我点根烟,说,我有。
我们的CEO,也是个矮个子,每次回国,他的演讲总是激动人心:同事们,上市只是第一步,我们要打败Google,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听起来像个笑话,但他很当真,身体力行,没日没夜地干。别的话我没听,有一句话我听了:人是要有梦的。
过中秋的时候,他请L1和B1吃饭,席间问了两个问题,每个人都必须回答。
Question 1:美国怎么样?
Question 2:如果给你机会,你愿意过来吗?
对于Question1,几乎一边倒,全夸美国好。对于Question2,大家又都说不想来。
如此自相矛盾的答案,着实令人费解。咱们中国人就这样,从不正面回答问题。好多时候连承认“想要”的勇气都没有。我想,建民才真正有资格交出答卷——美国向他敞开了大门,他却亲手把门关上。
这边的同事,有两根管道过来:一是读书,二是工作。
前者读书好,后者肯卖命。说起来都是精英。每次开会,他们把写程序上升到了美学的高度,我望着他们稀奇古怪的脑袋发呆。祖国啊,母亲啊,你高智商的儿女都来美国了,怪不得青黄不接。
跟我做事的哥们儿,看起来松松垮垮,容易紧张,不好意思拿眼看你的那种。聊起来才发现,人家是北大毕业,来美国一直读到博士。他们中很多人都辉煌过。有的是某省高考状元,有的拿过科技奖,有的拥有发明,有的在Apple或Google任骨干。都是尖子生,全挤一块儿了。
这么说吧,你随便扔块砖头,定能砸中一个天才。
我想啊,他们在地方上肯定是传奇。你肯定听过。某某的儿子考上清华北大,留学去了美国,全家都搬过去了……看看人家,那才叫一个有出息!他们,这些也在吃喝拉撒的同事,就是爸妈从小给我树立的榜样。我终于看到榜样是如何生活的了,能与榜样朝夕相处二个月,我这辈子没白活。
他们为什么要过来?
想来想去,是向往中产生活。
所谓中产,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稳定、安逸、有保障、有人权,没有挤公交的痛苦,没有被拆迁的风险,可以按意愿生孩子,一般不会中毒身亡。像朋友说的,只要你努力,不用靠爸妈,也可以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美国留人,靠的就是这个。
中国是没有中产的。房子不是你的,孩子不能生,基本权利都没有,还奢谈什么中产?挣得再多,转眼就没。连富人都没有安全感,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我也觉得,中产生活,应该是大多数人所向往的,应该是社会的主流,就像好莱坞电影,是宣扬真善美的,是好人有好报的,是注重家庭和伦理的。
一个好的国家,应该让凡人获得幸福,而不是让名人拥有特权。从国家宣传片,就能看出这两个社会的区别。美国在讲,凡人生活幸福;中国在说,名人傲视一切。
我能感觉到,生活在这边的朋友,有一种对富裕生活的知足、感激和领情,发自内心地为自己和公司卖着命。
舒服的日子过惯了,也会欣赏这份舒服,从而丧失斗志,成为舒服的奴隶。
不得不承认,美国同样让人丧失个性,在机械劳作中埋葬自我。平淡平静平和,同时也是平凡和平庸。世上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探索者。美国也许适合女人和小孩,但不一定适合男人,尤其是那些有理想有抱负的男人。它太稳定了,让你觉得什么都不用改变,就等着将来老死在床上。
非常不喜欢,那些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于社会,而从不看自己的人。总是听人说,美国如何如何,中国怎样怎样,好像只有美国才配得上他的才华。过分强调环境,就可以推卸自己么?反过来说,正因为中国问题多如牛毛,你才可以大展拳脚,对吧?你不是个英雄么,正好给了你一个乱世。
其实哪儿都一样,分为两种人:安分和不安分。
如果你是个安分的人,去美国是个比较好的选择,在中国也可以苟且。如果你是个不安分的人,在美国待久了,同样会觉得无聊和空虚。要说自我实现,在哪个国家都非常非常难。
写到这里,听到李安获奖的消息。我认为,他之所以成功,是因为那份发自内心的对电影的热爱,而与中美环境关系不大。天晓得,在一个受歧视的国度,要付出多少艰辛,才能成为导演。梭罗说,大多数人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当他们进入坟墓时,他们的歌还没有唱出来——别忘了,说这话的是个美国人。
呵呵,话说到这份上,已跟中美无关了。
要改变自己适应美国,也是一件悲壮的事儿,加油吧兄弟们,但愿你无愧于自己。
中国区总监请吃饭
在宿舍高谈阔论
我的兄弟们!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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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0 15:51
第七周
4 再见 凯子!
去超市买点吃的,今晚就飞西雅图。
凯子打来电话,叫我别走,他要送我去机场。我在超市门等着,想起刚过来的时候,就在这家超市,凯子搬了一车酒接待我。
一直没弄明白,当初是怎么好上的。09年爬梅里雪山,建中说,有个哥们儿叫凯子,也是个神人,在美国出差呢,回来介绍你们认识。
后来在安吉拓展,凯子几个回合就把我喝趴下了,给我定了个性:撑死了三线选手!半夜起来我不服,敲他房门继续喝,最终也没能摘掉“三线”的帽子。躺倒在地板上,面朝天花板,说了一夜话。说到新疆,在他家那边,平生第一次看到雪山。莽莽昆仑,不只是美,是恐怖,是令人恐怖的壮美。
后来喝得多了,渐渐熟悉起来。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的胃溃疡、胃穿孔和妻管严,都是喝酒治好的。凯子这个人,干什么都追求极致,喝个十几瓶差不多,非要把人家店喝干。干活也是,一股劲上来,连干几个通宵,死磕到底的那种。看的书比我都高,逻辑思维能力超强,拿过全国程序员象棋大赛冠军。曾经跟领导拍桌子:给我听着,老子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拍你马屁的!
有回喝到太晚,店家催他走,他给了服务员一拳,坐下接着喝。过了会儿,服务员还来拉,他又给了一拳,打完发觉不对,怎么这人戴了钢盔?原来打的是防暴警察。结果被喷辣椒水,蹲在看守所醒了一夜酒。
长年戴副墨镜,看起来像日本山口组成员。他有一亲哥,正宗新疆悍匪。这故事不得不讲。
他哥看上一姑娘,不管人家是否答应,冲进姑娘家装修了一番,家具都买了进去。姑娘的心上人其实是个富二代,被他哥见一次打一次。姑娘没办法,拿刀片搁在手腕上,上门哀求,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吧!已经在流血。凯子妈妈吓坏了,过去抢刀片。
放开!他哥大喊一声,割,让她割!少跟我来这套,你先去死,我随后就到。
姑娘扔下刀片,跟富二代私奔了。他哥一言不发,走进姑娘家,抽完两支烟,亲手把所有家具砸了个粉碎。割破手指,在墙上写了一个字:绝。
手段是激进了点。可谁敢这样追一个人?我发条短信都要犹豫半天。
想着往事,凯子到了,说先去接嫂子。前几天嫂子过生日,凯子偷偷买了块金表。凯子说,叫她们母女俩高兴高兴。
在上海的时候,我去过凯子家,租的一室一厅。打开折叠的桌子,就没地方站了,大家缩成一团——起身尤其要注意,一碰全翻了。到了美国鸟枪换炮,三室一厅,还摆了一架大钢琴。
不错啊,我说,凯子你高雅了!
呵呵,凯子说,哥哥啥时候低俗过?
凯子像个粗人,车里放的却是柔情小调,八九十年代的台湾歌,蔡琴齐豫乡间小路外婆澎湖湾什么的。车外要不下点雨,那是天空没情调。有回喝到情深之处,他用手机放《滴答》,烟熏眼,掉了泪。本来要说给姑娘听的故事,都浪费给了兄弟。
我说,那晚砸她房门,其实我没醉。
知道你没醉。凯子说。
他们夫妇曾经一路向南。沿着1号公路,去洛杉矶,去圣地亚哥,直抵墨西哥。在一片海滩上,拍了一段视频给我:夕阳中,两人渐行渐远,拖着长长的身影,两串脚印延伸到了天边。把我身边的小姑娘羡慕得脸都红了。
在去机场的路上,凯子对我说,到了拉斯维加斯,一定要玩“大转盘”,把机票钱挣回来。你要想听故事,每个赌徒都是天龙八部。我亲眼见到一个墨西哥人,一夜暴富又一文不值。
苍茫云海之间,一轮明月正追着我们。
到了机场。凯子说,这次就不陪你了,要买什么说一声,帮你备着。
帮我给丈人带点西洋参吧。
这玩意跟百威啤酒一样,只有中国人吃啊!
知道,我说,尽个孝。
好,买好给你。
再见,凯子!
凯子在新疆
光脚踩沙
烤肉
美国的家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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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1 00:46
最后的疯狂(上)
1 刘早的美国
在旧金山机场,delay了两个多小时。
我站在候机大厅,望着飞机把灯光带进夜空。
就要去见刘早了!相识十二年,分开已八年。读大学的时候,他曾对我说,当再大的官,挣再多的钱,都不如去美国!说这话的背景是,他妈是官员,他爸是老总,他的舅舅和大姨全在美国。
当我父母蹲在田头“咕咚咕咚”喝凉水的时候,他亲戚正在加州纳帕山谷慢慢品尝红酒;当我父母骑着摩托浑身颤抖地穿过绿油油的稻田,他亲戚正开着福特车面带微笑地掠过肥嘟嘟粘带露水的葡萄园;当我父母日日夜夜纠缠在乡里乡亲人情世故之中;他亲戚正坐在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商量某个重大的决定。
当我推着箱子走进北京,他已经把目光投向美国。
我脑子里是,中国江南绵绵不断的细雨,那云层下飞播的雨滴,那无穷无尽物质的贫困、精神的匮乏和过早地爬上妹子脸上的皱纹。
他向往的是,缓缓下沉的夕阳,那太平洋上吹来的海风,那洋房间草坪上姗姗学步的洋娃娃,那酒吧里五光十色取之不尽的洋酒洋妞……
在沙尘弥漫的北京,刘早说过一句话,当时觉得没什么,多年之后我也拼命读英文,才觉得特别深刻。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读英语吗,因为读英语的时候感觉不到痛苦。语言即世界,我当初并未意识到。
他读英文,我写中文,一起虚度四年,然后各奔东西。
记得刘早去面签的那个北京夏天,众弟兄包围了大使馆。天热,他的鬓角挂着汗珠,边走边往下掉。走了几米,他回头冲我们说,管他能不能过,今晚还是我做东!
去吧哥们儿,我们喊,必须过,不过砸了它!
签证官是个洋妞。最后一个问题是,如果不让你过,你会怎么办?刘早想了一下,说,我同学都在外头等着呢,过不过我都要请客。洋妞笑着说,我也不想让你同学失望。
那晚,拧着二锅头,沿着长安街醉酒放歌,任思绪在夜空中飞扬。
你无法选择在那里出生,也很难选择去那里生活。当我胸闷地骑车蹬腿在上海阴霾的天空下,西雅图的白雪正姿态优雅地落在刘早的宝马车顶。我看到,他携女友外出,从加油站出来,一抬头,望见的是落基山上的余辉。
刘早手拿马提尼,说了英文,惹来某朵优雅的笑声。
一直以来,是刘早,硬生生在我心里建立起一个美国。
他穿的鞋子,他吃的东西,他耸肩的样子,他看的美剧。三十年代摩登大楼,五十年代公路小说,七十年代在广场做爱……那阿拉斯加的白雪,那加州的阳光,那德州的荒漠,那夏威夷的海滩,那芝加哥的舞女,那纽约的地铁,那费城的故事,那奔跑的阿甘……
大厅里有个洋妞,怕她打扰了我的伤感,我故意走远了一点。
西雅图夜景
刘早和女友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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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1 10:21
最后的疯狂(上)
2 西雅图不眠夜
一念惊醒,灯光穿透了云层。
西雅图的上空,是一个彩云铺垫的舞台,茫无边际。掀开云层,身下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光盘。当飞机坠进灯海,像一只蛾子扑向葵花。夜幕之中,飞临一座海边城市,很多人都见过此番美景,可惜我拍不出来。
落地之后,一边摇晃一边喊叫,还好没散了架。
风很大。
刘早叫我在外头等。呼着白气,我冷得直哆嗦,把衣服全套在身上,在站台上跳着格子。不久,宝马过来了。车还没停稳,刘早已从车窗探出了头:靠,晚了这么久啊,上车上车!
哈哈,我说,怎么不开飞机来啊?
这鬼天气,你想坠机啊!
一踩油门,这家伙劲真大,嗡一声,扭开了公路。
刘早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摇着我的肩膀,笑得咳嗽起来,说,杰文,你小子终于来了,Welcome to American!这回可得好好聊聊。
咱去哪儿?
去我家,买了间小房子。
多少钱?
便宜,不到三十万吧,具体忘了。
你女朋友呢?
你来了那有她的位置,就咱俩住!
丫的,不要命了,信不信我把这话写出来?
刘早语无伦次。一会儿介绍窗外的西雅图,一会儿说起这些年的美国,一下云一下海的,把我都搞晕了。前方不断升起公路,海面上飘来夜雾,穿过一道道高架,我挥双手大喊,This is America, who the fuck's stopping you!
哟,他说,英文见长嘛!
那是,跟你学的。
他家在卫城。所谓卫城,就是大城边上的小城。有钱人都不爱城里。他在微软的搜索事业部。从他家出发,走两个街口,就是微软办公大楼。众所周知,西雅图有两家伟大的公司:波音和微软。确切地说,是两个帝国。微软已经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独立王国,公交车往来于众卫城之间。他们打联赛,每支球队坐大巴往返。
他住的地方,更像是酒店包房,走廊里铺着地毯,墙壁上挂着画,只差每个房间挂只钟:伦敦、巴黎、莫斯科、纽约……他家墙上挂了一排彩色的瓷碗,是他妈妈买过来珍藏的,正在升值当中。柜子上摆着瓷器,阳台上放着高尔夫球杆。每开一盏灯,就打开了一种情调。
我说,你这已经不是小资了!
我哪有心思弄这些,都是我妈布置的。
扔过来一包万宝路。我说,美国不是不让室内抽烟么。这是我家,他说,抽,烧着了都没关系!
好几个烟灰缸,全是满的。刘早当年是不抽烟的。我问,工作压力大?
没压力!一个项目做大半年,一周就能干完,半年都没写一行代码。
那你干吗整天?
闲啊!冬天滑雪,夏天打高尔夫,打打篮球,玩玩飞机,要不去雪山下采果子。
靠,你这日子过的。
没意思。酒喝完了,要饮料吗?
怎么呢?
就是没意思。
室内聊天没情调。我们坐到了阳台上。云层很低,就压在楼顶上方,清冷的光线在大楼之间游荡。偶尔过车,趟夜雾而去。
我没听错吧,你说过得没意思?
没意思。杰文你是知道我的。过去我总是给自定个目标。当年是出国,然后是找工作,把我妈接过来。现在我没目标了。当个高管?微软这么大,少了谁不能转。所谓职业,就是把人拧在某个合适的位置上,让庞大的机器运转起来,去不停地谋取利润,而你在一点点地失去自我。我就在想,再过二十年,我还是这个样,一眼望到了头,你说这活得有什么意思?
呵呵,你可以干点别的。
是啊 ,在美国,只要你有钱,可以玩到做梦到想不到的东西,比如打猎、跳伞、冲浪、自驾飞行、出海钓鱼等等。可玩过之后,你会觉得都差不多,还是很空虚,没有目标。
呵呵,你的这种生活,就是中国小资的梦想。你小子这叫中产阶级的痛苦。再舒服的姿势,摆久了也累,我体会不到。
闲得我都慌了。
记得《甲方乙方》里那位大款么,饿几天你就老实了。
杰文,我觉得我没激情了。
什么激情?
就是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充满动力地去做一些事,去真正地活着!
像出国之前那样?
对。那时候多好啊。那时觉得美国肯定会很美。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甘心就这么算了。高考没考好,可我了赌一口气,不要家里帮忙,要凭自己的能力出国!
是啊,那时的你就知道读英文。不像现在的富二代,以泡妞为己任。对了,娟儿呢?
别提她了!聊天要有主题。现在我身处美国,但感觉美国还是遥远。也许我真该早点过来,来这边读大学,那样更容易适应。
呵呵,那就不认识我了。其实吧,内心的不安分,跟环境没关系。
是的,跟环境无关。你会发现当你接受一切的时候,内心的激情就会慢慢消失,那感觉像是慢慢睡过去了。醒来你就换了一个人,强颜欢笑地对待所有人。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就是期盼。期盼是什么?就是理想或梦想,是水中花,是镜中月,是永远不能抵达的远方。
行啊你,一把年纪了,还在守望麦田。
文艺我不懂。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希望有一天我老了,回顾往事不会虚度此生。终有一天能够实现自己的价值。但是,最糟糕的是,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我发现,我跟所有人一样,只是一个工具,每天在混日子。也在做事,但不是主动的。
早早,很多人都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你女朋友理解你吗?
她不是那种敏感的人。她觉得这样就挺好,是我想多了。
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
问题就在这儿!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你找到了探险和写作,可我呢,我喜欢什么?
写代码?
不,我不喜欢写代码。刘早说。
你很聪明。
聪明就要写代码?这什么逻辑!
你喜欢什么?
别问了,我不知道。
早早,不要停下来,要去寻找。加缪写过《西绪福斯神话》,对抗机械单调的生活,只有三样东西:自由、激情和创造。自由无绝对,激情易消失,唯有在创造中才有永恒的自由和激情。一旦发现自己真正的热爱的东西,你才有主动创造的力量。即便没有任何人支持,你仍然会充满干劲。知道吗兄弟,我花了八年去确认了这点。
是啊,你很幸运。
还记得你大学说过的话么?
我说的话多了。
靠,成为潘帕斯草原上的雄鹰啊!
哦,马拉多纳,阿根廷呐!
阿根廷呐!
……
就这样,没有酒,聊了第一个通宵。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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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1 10:23
西雅图之夜
夜色西雅图
从刘早家阳台望去
他家墙壁
梳妆台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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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1 10:25
餐桌
阳台
一角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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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1 12:59
最后的疯狂(上)
3 四季十年
六点多睡的,我九点就醒了。
加州阳光灿烂,西雅图凄风冷雨。云层铺在楼顶,浓得化不开。寒风吹着街道,橙色的树叶摇摇欲坠,有几片落下,被风卷走。
我梦见了导演高子鹏,来这里拍片子。他竟然认识刘早,还叫来许多同学,在拍一部关于移民的电影。对白都还记得。
我忽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徒步回家要多久?穿过加拿大和阿拉斯加,过白令海峡,进入西伯利亚,再一路南下,东三省、华北平原、江汉平原,到达赣江流域,那个红土地上的小村庄。三年?五年?十年?我打开Google地图,连季节因素考虑在内,算了起来。
刘早一直在哼哼,中午才起床。他感冒了。
吃罢早饭,我们决定一路向东,开到哪儿算哪儿。
西雅图一面靠海,三面环山。刘早说,加满油,今天就一个目的,带你去看阳光!望着漫天翻滚的乌云,我说,这怎么可能!
哈哈哈,走着瞧!刘早发动了引擎。他感冒了还抽烟,边咳边抽,咳得趴在方向盘上,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说,说点高兴的事儿吧,段飞那妞你见过了?
段飞是我们大学同学。去年刘早回国,在北京摆宴。我们给段飞打电话,叫他打飞机过来。段总二话没说,立刻叫秘书买机票,凌晨一点赴宴。当时我就说,这么痛快,定有心事。喝酒唱歌一个通宵,段总并未吐露什么,只是不碰小姐,只顾喝酒。等到了宾馆,只剩我们宿舍的四个人,他终于缓缓说道,有一个女人——。
听完,我们全愣了。
这怎么可能!打死也不信!一是段总的老婆,那绝对的铁腕。他们开的公司,段总不过是军师,冲锋陷阵的是他夫人。我们暗地叫她撒切尔夫人。二是他说的那姑娘,人间不曾有,天上不可闻。他的原话是,一见到她,我就知道,这是我要找的人。是她,给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女人。我可以为她生,可以为她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从一刻起,我剥夺了自己爱的权利,也剥夺了自己恨得权利,心甘情愿把心只献给一个人!兄弟们,我,找到了真爱!
靠,刘早说,有这样的人?
我说,恋爱中男人都这样!
另一个同学说,你儿子才二岁,事业刚起步,可别栽在女人手里!
段总不理我们,完全陷入疯狂状态,把女人上升到女神的高度。实在听不下去了,我们托刘早帮个忙,打飞机去武汉,见见这位仙女,别那天奔月了。
怎么样啊那妞?我在美国问。
听他胡扯,刘早说,就一普通姑娘,身材还行,相貌还不如我们班花。
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
按说段飞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断不至于。
吃了一顿饭。姑娘没说什么话,全段飞在说。
唉,段郎也是真性情。后面的故事,你不知道。
怎么了?
他真的摊牌了!有一晚给我电话,先说一堆哲理。把王阳明先生请出来了,龙场悟道,知行合一。杰文啊,他说,论对人生的认识,你还在山脚下,所见所闻不过是鸡鸣与炊烟。我呢,已经到了半山腰,彩霞在召唤。凡事要去做,做和不做,天壤之别。跟你讲了也不懂。我这叫置于死地而后生。《广岛之恋》的一句歌词启发了我。我老婆哭了一晚上,但有什么用呢。这些年跟她在一起,我并不快乐。现在我的老婆和情人,已然和睦相处。
牛逼啊!刘早说,段飞是我们同学当中,搞小三并勇于离婚的第一人,有魄力!
以后一定要为段飞写部小说。他自创了一套理论,天天“知行合一”,说话神神叨叨。父母以为他疯了,为了一句歌词离婚。有一回他拿刀去砍他爸。全家吓傻了。他扔下刀,笑着说,吓着了吧,放心,我没疯。刚才不过是演戏。我这么做,就是要告诉你们,人很容易被观念所左右,不要盲信你眼前的一切。
靠!段飞永远这么敢作敢为超级自信。刘早说。
唉,还不是大学缺爱给闹的。
刘早笑着说,他你还不知道。嘴硬!多少晚没睡觉,都瘦成了那样。跟兄弟怎么吹都是假的,跟姑娘动感情才是真的。
挺担心他的,我说,被爱冲昏了头,爱情怎么可能不是悲剧?受罪还在后头呢。
是么,刘早看我一眼,你嫉妒了吧?
哈哈,我说,有点。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后来段飞为此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
冷雨打在玻璃上,擦着雾气,把每个同学都说了一遍。那些花花草草,散落在天涯。有的成了老总,有的在国企,有的在国外,有的嫁给了傻×,有的人间蒸发。他们不知道,我和刘早还在路上惦记着这帮孙子。
好一片莽莽林海!阵阵寒风吹动松涛,青山藏在云雾之间,雨滴正落在野生动物的皮毛上。
西雅图周围全是国家公园。刘早妈妈想在这儿买栋别墅,遭到刘早激烈反对。他说,偶尔住住还行,常住还不淡出鸟来,我可不想待在一个地方,市内的房子以后租出去,我要去全世界每个地方都住几周。
我说,你呀,流浪异乡的人,客死他乡的命。
到时带上你!他说。
带我干吗,你不是还有她么?
她……
飘起了雪花。我伸手去接,落在掌心便化了。这漫天飞舞的雪花,让我觉得昨天的加州特别遥远。
开到一家滑雪场。停车看雪,把烟吐向雪花,分不清天与地。我们张开嘴,让雪花落入口中,沁入心肺。这是最近的一家,刘早常来,现在还不到时候,还太薄。他们有一种玩法,坐上直升机,把你空投在山顶。雪崩追在你屁股后头。滑久了,容易产生幻觉,墨镜里出现好几个世界。有位总统的儿子,就这么滑向了另一个世界。
回去吧?我问。
回去干吗!刘早把烟头一扔,一定要见光!
我劝他别跟老天爷较劲,越下越大,遮住了玻璃。事实证明,他是有把握的。身后纷纷大雪,前方逐渐明朗,那云层之外,横着一带青天。
我算是明白了,美国有公路电影,并非偶然。掠过彩色的树林,掠过嗡嗡作响的风车,掠过蔚蓝浩荡的大湖,我们奔驰到了原野。
头顶换成万里晴空,美国像梦中一样宽阔。我看着刘早,他的身外风景在奔腾。
这狂野和孤独,这放逐与离别,不正是你想要的么?可我的兄弟,你为什么还在忧伤?
刘早越开越快,像在炫耀他的胜利。他笑了起来。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释放自己。在我的头脑里,仿佛篮球赛进入最后一秒,他投出三分,皮球划破天空。我等着,等着那得分的哨声,等着胜利的欢呼!
停车撒尿。两人影子投在地上,画下我和你。
刘早说,好久没这心情了,痛快!
哈哈,我说,就喜欢你这屌样!
红叶与街道
雨
雪
雪场
雪遮住了玻璃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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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1 13:16
前方有蓝天
转弯
路过风车
路过湖泊
刘早在开车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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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1 13:17
刘早和车
画下你和我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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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1 13:51
最后的疯狂(上)
4 美国与女人(1)
回西雅图吃晚饭,刘早非要吃中餐。全部爆满,拿号排队,我们换了好几家。我建议刘早开家餐馆,他嫌麻烦。
在一家馆子,服务员全是露胸的中国学生妹。有几个小男孩,拿着烟斗在门口抽烟。我问怎么这么复古。刘早说,他们抽的是大麻,富二代嘛。
在一家川菜馆,碰到刘早的同学和同事,拖家带口吃着饭。他们的老婆,都是华人知识女性的模样,戴着眼镜衣着朴素。她们向我问候,手势很纤细。他们叫刘早请我吃最贵的。每个天才看起来都很普通。刘早跟我讲了一些他们的故事。
去买酒,营业员非要看我护照,怀疑我未成年。写着81年生,他怀疑护照是假的。我决定留胡子。
到他家已经十点。我说,刘早你感冒了,就别喝了。
喝!他说,你来了能不喝吗。
喝到凌晨,他撑着脑袋,瞪着我,就是不去睡。他说他过的是中国时间。每天至少熬到三四点,经常通宵。
你这是跟谁较劲啊?我问。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天都亮了,困得不行,还清醒得像只鬼。
你快乐吗?
不快乐,一点都不。
你不会得了忧郁症吧?
我跟他讲忧郁症的症状,发现除了总想自杀,其他他全都有。我挺开心的,终于找到了同类了。这世上的人,唯恐承认自己不快乐,争先恐后喊“今儿真高兴!”。我们都是这样的人:狂欢之后特别忧伤,把开心果献给别人,把柠檬汁留着自己,最喜欢的乐器是笛子,最常见的表情是忧愁。
他问,有些人整天高高兴兴的,你说是不是真的?
装的。肯定是装的。我说,高兴多浅薄啊。我不信他们都浅薄。
为什么会不快乐呢?我帮他分析。你看啊,钱不缺,玩的也有,这么多朋友,相处得都挺好,却总感觉没人走进心里。想来想去,想到女人。我问他,你们怎么分居了?他说,这不是挺好吗,周末情人,想了在一起,各自有空间,有新鲜感。
我的意思是,她是个能够温暖你灵魂的女人吗?
灵魂?这词有点大。
温暖比火热重要。我说。
我温暖过她吗?
你就不怕有一天她跟别人跑了?
要跑的话,住一起也会跑。
她很漂亮。
哦,是么。
是啊,像蔡依林。
是啊 。刘早坏笑起来。
这是夸你呢!我说。
呵呵,她不是那种特别敏感的人。
好吧,咱换一个说法,我说,发现没有,有哥们儿找小姐,比如谁谁,特别放得开。放纵完了呼呼大睡。我们呢,想死的心都有,好像失去贞操的是我们,总觉得这事干的特没劲,对吧?
对!咱们跟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不一样。咱们是有心灵的人。
喝!为心灵。
……
讨论下来,有个方法可以让你充满热情地去上班:爱上某个同事。不一定要发生关系,但要有暧昧。聊的还是家常,但感觉不寻常。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顿时有花朵在芬芳。在美国,圈子特别小,都是兄弟的老婆。一想到是嫂子,刘早说,我怎么也聊不下去。洋妞更不行,告你性骚扰。
我说,看来微软也有不人性化的地方。不过,你还喜欢女人,证明你还有救。
没救了。事实上,我现在对女人没兴趣。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可能,那不是你!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我这是怎么了,现在无论多漂亮的女人,都没了那种心动。就是那种跳,你懂吧?
我懂我懂,咚咚咚,跳。要不你试试洋妞,为国争光?
尽力而为吧。
想到我心中的那位,突然特别想念。酒精发作,加重了症状,我双眼垂泪,不能动弹。假装查忧郁症,我打开了MSN,点击她的名字,发送了几句家常。默念着,接收吧接收吧,爱的花朵。她也不想想,这儿都凌晨三四点了,还家常什么!
杰文,刘早说,你可真够兄弟,别再哭了,为了我这病。
我一把握住他,兄弟,不瞒你说,这病我也有。
是啊是啊!
别担心,忧郁症是上帝给我们的启示,走出去便是光明!
第二个通宵,是哭着度过的。
暗光
夜色
我和你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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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1 23:46
最后的疯狂(上)
5 美国与女人(2)
刘早女友打来电话,晚上一起吃个饭。
见过,两年前,在上海,刘早带她去我家吃饭。刘早说她不喜欢说话,吵架冷战型,可那天她说了很多话。后来刘早说,那天很反常,她喜欢你,觉得你这人有意思。说得我高兴了几个月。
一大早,我打开刘早的电脑,偷了几张他们的相片。
她是川妹子,毕业于华师,来美国先读了工商,再强行转法律。刘早说,她属于绝顶聪明的那种女生。不单读书好,喝起酒来也不把刘早放眼里。有回喝高了送医院,还是警察护送的。刘早不能靠近,因为还没领证。警察说,你占过她多少便宜我们不管,但现在她醉了,是弱者,要保护!
为买这一醉,花费数千刀。
无意中我还偷窥到刘早妈妈的照片。阿姨还是那么年轻,不亏是老牌文艺女青年,打扮得很时尚,在各种风景中摆出各种Pose,淡雅的笑容或忧伤的背影。还记得十二年前,在大学宿舍,阿姨对我印象不好,大概知道我躲在厕所里抽烟了。阿姨劝刘早不要跟我们瞎混。后来我拿了一些征文奖,阿姨在电话里说,杰文啊,我也热爱文学喜欢写作,可惜刘早这点没随我。他爸爸是广告公司老总,大胡子,笑眯眯的,一点架子也没有。见面给烟抽。
刘早又是下午才起床。他感冒加重了,说话沙哑,一边咳嗽一边说,不对啊杰文,昨晚尽说我了,你只爱你老婆?我不信!
我说,早早,去看一下吧,加重了。
扛着吧。美国看病死贵,还不给你治。上回她去看感冒,预约半天,张开嘴看了一下,什么药也没开,花了一千八!别打岔,你上回说的那个女的呢?北京聚会那次。
那个?你发烧了吧?
靠!刘早坐过来,抱住我肩膀,说说,说说!我还不知道你,盼着我来问。
被点要害,我心里一颤。上网找到年会视频,把节目给他看。看完他说,不错不错。我说,花了不少心思。
我说那姑娘不错!他笑道。
我心跳加剧,接着一股酸流往上涌,赶紧站起来,把脸转过去说,走吧,去看雪山!
今天要去看瑞尼尔山,号称全美最美,离西雅图不远。我对它没期待。自称“大山之子”的我,什么山没见过,有马蹄顿山的前车之鉴,更没把美国小山堆放眼里。
再说了,世间有什么风景能抵得上她的笑容?
太阳雨哗啦啦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西雅图“道是无晴却有晴”。我耳朵都聊红了。宝马冲上跨海大桥,左边是海水,右边是火焰。阳光刺透云层,倾泻在路边色彩亮丽的树木上,城市上空升起一道彩虹。
刘早说,国内怎么这么乱,现在女的都怎么了,就那么爱钱?
不,我说,我不这么认为!表面上是爱钱,实际上在信仰缺失的年代,钱给她们带了某种安全感。她们爱成功人士,那是真爱。那一瞬,仿佛这个男人掌握了一切,有某种魔力可以依靠。听听午夜情感节目吧,都是小三在自责,但所有的自责与悔恨,都无法阻挡她们对爱的渴求。亲爱的,我不要你的承诺,我要你现在爱我,就现在,现在,Now!有道是,漫漫红尘情似海,身不由己成小三。
听你这么一说,是美国太平淡了?我应该回去?
别,你这种高富帅,会彻底沦丧。
我乐意!
怕就怕等你经历一切,会受不了美帝的清心寡欲。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行了,别指点江山了,说说你那位。
我的她?
求你了,能不能换一种语气,慎得慌。
哦,故事是这样的。我之前喜欢过一个,不是现在这个。公司开大会,CEO成了个摆设,我的余光才是中心。她一笑,我才回过神来,去想这些家伙刚才笑什么。有一回,现在的这个换了身衣服,那么一走,就一下,我愣了半天。真就是多看了那么一眼,再也无法忘记那容颜。怎么说来着,惊鸿一瞥?突然就爱上了,措不及防。活了三十多年,大厦轰然倒塌。开始去打捞她的种种细节,收集与她有关的邮件和合照,越看越觉得,怎么这么好!
说得跟初恋似的。
唉,一瞬是永恒!
后来呢?
你也知道,我虽不讨女人喜欢,但也没那么可恶。机会还是有的。约出来吃个饭,人家肯定不拒绝。可我毕竟不是情场高手,在女人面前,多少还有点自卑,无法完成由吃饭到上床的过渡,无法形成由同事到情人的转变,就这么若即若离似有似无不冷不热又疼又痒地悬着。她,是我永远得不到的水中的肉骨头。
这个比喻不恰当。
好吧,她是蓝莲花。问题在于,在OCS和MSN聊过,从理性的角度出发,她其实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没什么特别,可能是个没意思的人。温暖灵魂是不可能了,能暖被窝就不错了。
先暖被窝吧。这说半天,全是你在意淫。手都没牵过吧?
没有。
还是呀,忘了杜甫说的?亲了再说!
是啊,我怎么这么胆小,这么窝囊!谁不期待有事发生?就在刚才,望着那道彩虹,我在暗自发誓你知道吗,这次回去怎么都得办了她!死就死,follow 一回heart!
你呀,理论多于实践,还是戒不掉那份幻想。我算是看透了,跟谁都是一辈子。女人嘛,看上去很美。
是啊,之前的那个也想死我了,一旦换成这个,前面那个的光芒突然消失了。我怎么这么痴情!
哈哈,你太痴情了!要不这么说大脑最色情呢,因为得不到才激发了幻想。北京上海巴黎纽约,又何尝不是女人。真住了进去,还不是过过日子。
太有哲理了。可我还是想住住。
丫的,老外没看错,你还未成年。
雨停了,我们找了个地方停车。
刘早说这里是遥望西雅图的最佳地点。聊得太入戏,忘了看景。寒风催人醒。落霞与海鸥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前方的海面上浮起城市,后方耸立着一座雪山。城市没什么,立着一个大球,跟东方明珠不能比,但雪山令我吃了一惊。
那是一座拔海而起的雪山!
不高,四千多米的样子,却是从海平面直接拉了上去。从蔚蓝一片到白雪皑皑,城市是她的一根腰带。我对雪山情有独钟。或者说,雪山是我的情人。情人突然换了个发型,令我措不及防。我的评价是,这是我在美国看到的最美山峰!
我们在岸边找了家咖啡馆。玻璃窗外,游轮正起航,驶往阿拉斯加。
西雅图的咖啡很有名,刘早点了最贵的,我老牛喝水,辜负了情调。不知怎的,聊起诗歌和这些年遇到的诗人们。他们的诗歌各有不同,风格也变化无常,但有一点是想通的,都在用自己独特的视角观察世界。我喜欢这样的人。穷困顶多一生,诗意万古长存。
华灯初上,刘早女友打来电话,约在一家中餐馆。
他俩坐在对面,满桌辣椒的烘托下,显得很般配。这次她话不多。上回她说很难融入白人社会,要一起回上海,现在大概适应了。
我夸她漂亮。刘早做呕吐状。她嘲笑刘早的酒量。
她爸是一位摄影师,为抓拍一张相片,摆一天摄影架的那种。上回来美国,老两口不懂英文,照样坐着灰狗汽车游遍美国。世道变了,老年人才敢爱敢恨敢作敢为。叔叔装满了美景,准备参加影展的,不料SD卡坏了,悔得好几天没吃饭。她爸说,最美的地方,还是江西婺源。是我不孝,走遍天下却没有好好看看自己的故乡。
都是开车来的,没法喝酒了。刘早说她有时很疯狂。我看着她的眼线,暗自相了一面。看来我的水平有待提高。实在看不出,她会开着奔驰冲向铁轨。车报废了没关系,要的是那感觉。那是舅舅送给他们的礼物。刘早说,有时我真佩服她。
在地下停车场。她从车里伸出玉手,向我们挥了挥,就这么走了。
望着远去的车灯,我问,你们的第一次是在拉斯维加斯?
你记得比我清楚。
怎么这次不带上她?
你想带她啊,刘早诡秘一笑,这次是咱俩的旅行!
雪山
雪山与城市
刘早女友
暮色海面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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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2 00:02
最后的疯狂(上)
6 微软与创业
看了一晚的美式橄榄球。刘早不停地说,看到没,这才是爷们玩的!
刘早叫我起床的时候,我满脑子还是冲撞画面。他已经请好假,陪我玩一周。飞赌城之前,先去微软吃个中饭。
在电梯里,跟一个中国人打招呼。那人走后,刘早说这哥们的爸爸不幸倒在了周克强的枪下。
前天深夜,我们来偷过饮料。每人一个工作室,配好几台电脑,关在里头看AV都没人知道。饮料咖啡甜点这些当然是免费。有趣的是会议室,玻璃外头是海景。我要里面开会,指不定飞到那艘游艇上去了。
我感叹,Google也不过如此吧?
哪儿都一样,刘早说,待久了也烦。
中国人特别多。刘早说有的组开会都不用英文。微软喜欢用华人、印度人和俄罗斯人,因为这些工程师要拿绿卡,一般不敢轻易换工作,招过来特别稳定。
硅谷和西雅图都是IT精英集聚地。如果老大是华人,下面的脸都是黄的。网上华人还骂战过,到底哪个地方更好。像北京大战上海,争得头破血流,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微软有的是钱,经常到处砸项目,失败了没关系,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只要办成一件,就可以改天换地。比尔盖茨再怎么没品位,还是出手帮过乔布斯。敢于扶持对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胸怀还是有的。
谈到创业。记得微博上有个对比,还列了张对比表,逐条比下来,说美国是创业天堂,中国是创业地狱。
不知怎么搞的,凡是把中国骂成狗屎,总有人喝彩,转发无数。事实没那么简单。我哥们试过。
首先,美国没那么多人想创业。它是个相对稳定的社会。你家门前一条路,十年前是什么,十年之后还什么样,哪儿有机会让你钻空子?不是我不明白,中国变化快,一早起来,家都帮你拆好了。身边某个兄弟,前几天还向你借钱吃早餐,一转身他成了身价过亿的老总。谁受得了这刺激!人人想发财,还要发大财,全社会都浮躁。好像谁不想创业谁就不是男人。也不想想自己是否适合。在美国,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同样受尊重。开口闭口谈创业的,都是中国人。
其次,美国有些行业适合创业,比如IT业。人家从制度到人心都鼓励创新,瞧不上山寨货。我们的东西几乎全从美国copy而来。比如出了个Facebook,别人觉得牛,但不效仿,再去琢磨别的。我们呢,眼都红了,人人开心……一拥而上,遍地山寨,恶性竞争。他们的创始人从心底热爱这个,想把它做好。我们都是钱烧的。意义不同,层次不同,追求的内容和方向也不同。
再者,美国创业也不容易,制度是好,人贵啊!在中国你想搞点动静出来,找几个骨干当头领,雇一批应届大学生当打手,每人二三千块,四金上市以后再谈,照样帮你卖命。在美国你试试,工资保险全算上,找个雏儿干活最低也要十万美金。你算算,十个人的小团队一年下来光人工费就要上百万美金,这还不包括昂贵的租金和侵权打官司的钱。搁在中国都够策动一次起义的了。所以,一般先在中国做一个初级产品,再拿到美国找投资。
最后,还有个保障问题。美国从骨子里鼓励创新,用法律保护发明创造。胆敢侵权,再小的公司,也可以告倒大公司,无数律师等着这种好事。除非收购,其他免谈。中国就惨了,你好不容易搞出个东西,刚有点起色,大公司立刻成了个团队,把你东西全偷了过去。他还恬不知耻,说是自主创新。等于你生了孩子,被小偷领走了,还反过来笑你性无能。
刘早说,你以后有什么idea,在中国弄个模型,拿到美国来,我帮你找投资,再回中国做。
我想了想,说,你这不是黄奴贸易吗?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叫双赢!
会议室
走廊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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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2 09:45
最后的疯狂(上)
7 官富二代
刘早叫黄义民送我们去机场。
我叫刘早富二代。他并不承认,反驳说,你这乡绅的儿子,好意思说我富二代啊,我算什么富二代,人家义民才是!
在刘早的引荐下,我与义民初会于上海。
在一家高级会所,请我“望风景”。推门进去,他在唱《为爱痴狂》,招呼我入座花丛。看起来很年轻,我以为是85后,实际70打头,老婆孩子都在美国。当时还有几个小孩在场。他们问我干吗的,我说QA。什么是QA?我说软件测试。我问他们在干吗,都说不干吗,待着。我当时的心理活动是:不干吗你们来这儿,一晚上扔几万?
义民总是笑笑的,弯着腰耸着肩,跟你握手先下腰,像在运篮球。他在篮球队肯定打控球后卫,我想。在美国遇到我,他显得很开心,夸我小说好,怪刘早不提前通知,拍着我肩膀说,早知你来了,怎么也得好好招待招待!
他不抽烟不喝酒,保持着美国清教徒的生活习惯。
说点题外话。抛开一身名牌,单论肉身和长相,义民很像我一高中同学,也是这样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爱运动,外号小白鼠。我有一个习惯,没事儿坐电视机前头,给那些名人相面。一有特写,就按暂停,命令他们定格在那里,摸着眉毛研究这个人的性格和命数。
我发现,很多人都似曾相识。金城武像我们村的二愣子,古天乐是理发店的小伙计,张国荣蹲在车站一边抽烟一边等着拉货,王石至今还在镇上杀猪,马云绰号金针菇,等等。单论面相,名人并无过人之处。只是在眉宇之间,有那种“任她落花流水”的不在乎。我似乎懂得了,女生冲他们尖叫的原因。
其实前天我们追赶阳光,路过了义民家,刘早还指给我看了,就是那种树林环抱之中的洋房。今后他的飞机可以降落在自己的机场。那是义民兄在美国买的第二栋house,正忙着装修,建篮球场和网球场。他唯一担心的是,建了没人玩。
我问过刘早,你们怎么认识的。刘早愣了,靠,对呀,怎么认识这家伙的?应该是打篮球吧,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一来二去就熟了。
义民是上海人,读高中的时候,全家移民美国,至今在上海市中心还有几栋房子。他这个人,用水浒的话来说,仗义疏财。在上海招待过我三次。每次我都想,要是折算成现金给我该多好。
他想在上海再买套房子,还想在西雅图办中餐馆——不是给自己,是给父母和亲戚。还在做国际贸易:把中国的木材倒卖到美国来。美国和日本都这样,自己那么多森林放着不动,砍完中国再说。
我问,这事好弄么?
义民说,我姑他们在国内打理,我管好这边就行了。他姑姑是国内高官。
这个这个,我说,于国不利吧?
你以为我想干啊,我不干有的是人干。
谈到祖国近况,义民特别激动。他犯事儿了,老婆不让回去。
他说,我那帮兄弟,一旦回国,无一幸免,全部沦丧!
又说,你是不知道,国内那些女孩,不知怎么了,抱着就来,生吞活剥啊!
还说,这边的老婆们对中国简直是深恶痛绝,防火防盗防回国!
在去机场的路上,下起瓢泼大雨。刘早驾车往里冲,溅起的水浪打出去老远。雨刮器擦拭着最后的西雅图,一下又一下,模糊又感伤。
刘早在开车,我坐在前排,义民从后排俯身过来,扭着我胳膊报了一堆号码,叫我无论如何得存上。有德国会所,有日本夜店,有韩式服务,民俗风情也有。太低俗的就算了,这些都是有情调的,去了报他名字。他完全沉浸在祖国往事当中。真不好意思说,你看我这一身破破烂烂的,玩得起吗?
他不忘提醒我,招待朋友玩玩可以,千万别影响家庭。一个男人最大的责任,就是把家庭照顾好,其他都是假的。
切,刘早冷笑道,现在你也这么说了,之前是谁为爱舍生啊?
过去了过去了,义民说,那事过去了!爱一场,梦一场,谁能躲得过?还记得那谁谁么,玩得太过了,身体全垮了,上次回去见到,倒在玻璃床上不成样子,彻底迷失。
我说,你们这些富二代啊!
说谁呢,义民反驳,我算什么富二代!
义民举了几个例子,说那才是真正的官富二代。有个北京高官的儿子,深夜打来电话,飞得太high,狂喊:过来过来,赶紧的,我这儿一对八呢!我当时在家啊,义民说,多尴尬。
到了机场,义民有些不舍,对我说,你要碰到德国会所的谁谁,代我问个好。又对刘早说,地方你还记得吧,不记得给我电话,拉斯维加斯有几场子还凑合,带你同学好好玩。
再见杰文,义民最后说,他日相会东莞!
在西雅图机场,碰到一段插曲。
过安检,安检员看看脸,又看看护照,对我们说,你们俩个到这边来。把我们请进一个房间,掏空口袋,抽掉皮带,扒得只剩内衣,做举手投降的姿势,向这边投降向那边投降,45度投降30度投降……我被查惯了,觉得没什么。刘早觉得很不爽,说这是歧视,凭什么只查我们?
他想去交涉。一个胖子提包过来问,这是你的包吗?
在刘早包里,查出一把三尺大砍刀。这是他在黄石公园买来防身的,搁在包里忘了拿出来。机场还算客气,给出两个选择,一是没收,二是快递回家。刘早选择后者,花了四十刀。
我还是觉得歧视!刘早说,人和物是分开的,在查我们之前,他怎么知道我包里有刀?
算了算了,我说,在北京早挨踢了。亲见过的,民工一边挨踢一边护着编织袋,爬起来媚笑着排队。
四十刀啊!刘早愤愤的。
我说,你真是在美国待久了,就当多买了一把吧。
刘早什么时候受过这个。也许你不信,官富二代在美国过得并不如意。
在中国,父母什么都可以包办,到了美国,那套行不通。有个富二代,跟前女友发生关系,结果被女的告上法庭。父母按照中国思维,送钱私了。这还了得,藐视司法,把他父母给逮了。在中国飙车“我爸是李刚”就没事,在美国你是总统的儿子都不行。
多少官员和富翁,把自己洗干净了,举家赴美,盼望“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事实上呢,英文说不来,牌友炮友全没有,财产一天天缩水,在子女眼中的光环逐渐消失,回想祖国的荣华富贵,多少人躲在加拿大和美国的大house里忧郁着症?
是的,美国什么都好,但有一样:人人平等,玩不了“等级差”。
习惯了等级差的人,很难适应众生平等的日子。单论物质条件,皇上还不如屌丝。屌丝可以上网坐公交喝自来水,皇上喝水要拿马车运,还吃不到冰镇西瓜。但是,皇上可以玩“等级差”,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把高贵建立在别人的卑贱之上,贵为天子的优越感,是花钱买不来的。
所以,他们的口号是,去中国享受,来美国安家!
官富二代在美国形成了一个圈子,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难怪有人说,犹太人控制了美国,美国控制了中国。
救救孩子!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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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2 10:47
最后的疯狂 (下)
1 拉斯维加斯
又晚点了,找个地方喝咖啡。
咖啡厅里挂着巨幅的麦田,正在夕阳下收割,我俩手捧浓香,黄灿灿的。我看得入神,不由联想到,美国不种水稻,至少在电影里没见过。
是种不了啊,还是丫的就不屑?我问。
是不屑吧,刘早说,他们看到米饭就崩溃。
闲着也是闲着,刘早教我怎么赌博。一提这个,他感冒症状立刻减轻,大转盘、21点、德州扑克……说起来像个职业赌徒。这是他第九次去赌城,最长住过三个月。他用微软的大脑,研究出三种赌法,十赌九赢。
这么说吧杰文,他说,我从来就没输过,提款速度有快慢,但从未失手!
刘早平时不吹牛的啊,是不是感冒又加重了?见我嘴角带笑,他敲了一下桌子,走着瞧!
说过了,我对赌博有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在家乡,我是方圆百里,唯一不赌之人。为什么写作啊,还不是因为没人陪。有言在先,可以叫我砍人,但不可以叫我赌博。提到赌我就反胃。刘早家道中落,我家布满牵牛花,皆因一个赌字。是赌,害了我的童年。“黄赌毒”当中,真正让人万劫不复的是赌!
早早,我语重心长地说,你也玩这个啊,这是我不曾料到的。我们读书的时候都没碰过牌。
刘早收起牌说,谁不是在赌呢,赌注不同罢了。
飞机上没几个人,凭什么卖全票啊!刘早找了排位子,躺下便睡。他的鼻塞声,盖过了飞机的震动。他哆嗦着,像个发烧中的孩子。在微弱的桔灯下,我写了封情书,又删了。玻璃有点凉。
空姐提醒我关电脑。我呵气擦玻璃,黑乎乎的大地上,盘着一圈又一圈的大飞碟。飞机很应景,并不急着下降,而是在城市上空盘旋,翅膀被照成了金色。拉斯维加斯,这个欲望之都,出自上帝之手。屈指一点,顷刻之间,沙漠起城池,声色犬马昼夜通明。
我推醒刘早。他看了一眼,打了大喷嚏,啊去!
我问,这趟怎么玩?赌城风云,宿醉,还是两颗绝望的心?
啥?
电影啊,选一部。
你小子还这么文艺,两颗绝望的心吧。
传言我党有可能在海南试点开赌。果真如此,世界第一赌城就不在这儿了。我们都担心,那个弹丸小岛能否受得住国人的欲望。
飞机降落,融进灯海。
先去租车。从西雅图开始,我的吃住行刘早全包了。他提出要高标准严要求,临死之前糜烂一回。我说这车太贵了吧,跑车啊。他拿钱包敲柜台,转头对我说,Come on man,This is Las Vegas!
开车去赌城。试想你在荒漠中迷了路,突然闯进了海市蜃楼。
刘早没吹牛,他对这儿太熟了,根本不用导航。当车开进主干道,他逐一点评,如同介绍自己的母校。
他说得太多了,我记不住。只记得满大街帝国建筑,凯撒宫、金字塔、帝国大厦什么的,极尽奢华。老外也没远见,唯一缺少的是中国馆。如果海南那事儿办不成,刘早想号集官富二代,建它一栋“盛世天朝”!
我们住进了拉丁美洲。
怎么去第三世界啊?我问。
这你就不懂了,刘早说,谁最爱显摆啊,暴发户啊,瞧着吧,信开张的条件最好。
花了不到一百刀,就住进了总统大套房,那透明的浴池,我都不忍去玷污。床离沙发有七八米。床头一排控灯开关。
刘早躺了上去,扭了扭身子说,到时候你就躺这儿,控制灯光,叫她随着你的灯光跳,一会儿亮窗帘,一会儿亮沙发,一会儿亮床。这样,瞧见没?
你是不是经常这样?我问。
没有没有。招待过国企高管。
刘早怕加重感冒,喝了热水就上床。我去泡澡。在卫生间,看到自己赤身裸体站在镜子里,不由抽了根烟,自我抚摸了一番。
进城
街道
赌场
舞女
在赌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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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2 14:08
最后的疯狂 (下)
2 看病和看秀
拉开窗帘,阳光刺眼,像是在热带。黄灿灿的楼宇之间,游泳池泛着蓝光。
刘早已经不行了,站起来直打晃。我说,也不能死这儿啊,就不能打一针?
在美国看病难啊!刘早说。
急症必须去指定的医院,一座城市没几家。建中打篮球扭伤了胳膊,救护过去的。人家一看,说你排着吧,一时死不了,还有比你更急的。花了急症的钱,还是要排队。结果石膏都没打,挨了五六千刀。我眼镜框坏了,想去换一副,人说这是医学行为,必须去医院预约验光,最便宜也要八百刀。我勒个去,把我眼角膜抠出来卖了也不值这个钱啊。凯子说在这边生孩子,如果没保险,从产检到出生要花上百万(RMB)。
在美国,你没有工作,就没有保险,没有保险,一旦生病就倾家荡产。当然,如果你是赤贫,抬进医院也必须救治,划归社保统筹。不会出现见死不救的惨剧。但从此你必须安于赤贫,不能买车买房不能有存款,有钱得先还医疗费。
在中国,一提起看病,恨得牙根疼。
在美国,一说到看病,你得把牙吞下去。
我说,要不回国治感冒?
刘早艰难地笑了笑,眨着通红的眼睛,说有时真这么想。实在扛不住,去买了感冒药,几颗三十刀。问题是,从小用惯了抗生素,那药跟吃糖一样。
原计划今天去逛妓院,现在必须改变,身体吃不消。
我们买了水,拖着身子在赌城闲逛。这里坐一下,那里躺一会儿,评美女,说过往。在世界的人流中,夹杂着两个身患感冒的东方男子。
刘早抬手挡阳光,摇头晃脑打通鼻孔,好像随时要摔倒。我们决定像一般人那样:看秀。
去买优惠劵,然后拿优惠劵买打折票。
所谓秀(show),就是舞台表演。这里都是世界顶级的,每晚巨献。一下飞机就看到许多巨幅广告牌。O秀,蓝人,牛郎秀,成人秀等等。刘早问我看什么。我说,别来虚的了,成人吧。
靠,还以为你很艺术。
我首先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呵呵,没看出来。这样,也别全成人了,抽空看场艺术吧。
买好票,去吃自助消磨时光。在路上,碰到黑人兄弟发扑克牌般的传单。别人躲着不接,我主动去拿。他们以为我是日本人,围过来往我胸口猛塞。一会儿功夫,我收集了几副牌。公交车和出租车上刷满了色情广告,标有电话,送货上门。我以为是合法的。刘早说其实并不合法,内华达州只有四个县合法。
他去逛过,路边二层的楼房组成了“凸”字型。你把车停在“凸”字里头,抬头望去,四周全是汽车旅馆的那种木质房间。门口站着些女人,又老又难看,涂脂抹粉粗枝大叶,进去就是羊入虎口,跟国内没法比。
那是,我说,祖国都是嫩的出水的小姑娘。
对对,国内人口红利。
边走边聊,走进一家自助餐厅。一个金发女郎正好迎面出来。刘早的脑袋随她转了180度。他说,当然,美国也有个别好的,你得淘宝。
我说,你不是对女人没兴趣吗?
没兴趣,但有反应。
挑了个位子,我掏出纸牌抹了一桌,选一张问,有这种的吗?
他拿起来看了看,说,眼光不错。这是著名艳星,我看过她的片子。
敢情老美也不厚道。应当标明“图片仅供参考,以实物为准!”
一个女服务员过来,看到我们在欣赏纸牌,一边倒水一边冲刘早媚笑。红头发,眼睛挺好看,就是有点胖。
她喜欢你。我说。
去你的。刘早得意地说,这是正规场所。对你微笑,纯属礼貌。
怎么不冲我笑?
你坐那边,不顺脸。等下看完秀,我带你去Strip Club,选一个带回去,单独跳。
贵不?
还行。这叫Room Service,一般150,再给50到100的小费。不满意少给,满意多给点,看你自己了。
Cannot touch?
No,you can touch。
满意吗?
上回那个高管说很满意。
那是,他们可以报销。
刘早笑道,这次我帮你报!
吃着自助,刘早讲了个故事。有个白人女孩,由于受不了清教徒的清规戒律,愤然离家出走。就像当年海明威因为写小说,被逐出了家门。他写的《太阳照常升起》畅销世界,在家乡却遭人唾弃,被骂伤风败俗。这个白人女孩反抗的方式比海明威还奇特。甘愿做妓女,用身体游遍全美,记录形形色色的嫖客,最近到了墨西哥。她的书名叫:那些路过我的人。
真羡慕她,刘早总结刀:祝愿她写出女版《北回归线》!
未必吧,我说,写作除了身体,毕竟还需要一定的天赋。嫖客数以亿计,有几个亨利米勒和波特莱尔呢?
加油杰文,我看好你!
别别,我没那天赋,身材不好。
刘早掏出手机,用微信一搜,周围遍布华人姑娘。我们凑在一起研究。有一个的签名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美国的沙漠中看到这个,我们笑了起来。我提议泡一个试试,遭到刘早的反对。他说,你都到国外了,该尝点新鲜的,white girl!
当晚,看了第一场成人秀。是我想多了,人家并不是上来就脱,而是有故事情节。名字叫《公主日记》,讲一个姑娘的性幻想。
一开场,舞台上放着巨型日记本。随着舒缓的音乐,日记本徐徐打开。里头一张床,床上躺着位金发公主。她掀开被子,唱起歌来。整个剧情,根据她的幻想展开。各种场景切换,应接不暇,天衣无缝。
美女手抓横杠,从半空飞来。一个旋转,倒钩挂住横杠,荡来荡去。再一个旋转,立于杠上,在空中抛掉长裙。四周全黑掉,灯光打亮了比基尼。继续荡来荡去。突然,美女掉进了舞台。你以为她摔死了。当然不是。舞台上放了个大浴缸,她掉进了浴缸。浴缸是透明的,灌满齐胸深的牛奶。
有两个美女也跳了进去,一黑一黄,配上主角,组成了黑白黄。
于是,隔着玻璃,你看到三条美丽的大腿,一会儿这样“<<<”,一会儿这样“川”,一会儿这样“>>>”,在牛奶中扭动着。灯光、音乐,一齐造势,看着看着,你觉得那已经不是腿了。
作为一个男性观众,我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在长达2小时的过程中,我几乎没什么反应,一直在欣赏舞台之美。我注意到,刘早的目光是柔和舒缓的,而不是热辣滚烫的。没吞口水。
后来又看了一场,制服的诱惑。场景更宏大。在情欲电影里都见过。护士装、海军服、牛仔裤、土著裙等等。身材好,穿什么都是诱惑。细节就不说了,还是那句话:一个人的裸体是色情,一群人的裸体就是艺术了。我说不想看艺术,结果还是被艺术了。
还会把观众拉上去,开一些玩笑,脱几件衣服,亲摸一下女主角,或被女主角摸亲一下。
对了,还请了一位著名的脱口秀女主持人。不只是讲啊,还配合动作。比如说到有人从后面。她就趴着,一边动一边回头说话,好像身后真站了个人。一个美女讲这种笑话,很难不引起轰动。刘早说,她在电视里绝对不敢这样。我觉得鲁迅先生错了,对下三路想象力丰富的,绝不只是中国人。美国也有东北二人转!
听力不好,别人笑得前仰后合,只有我一脸茫然。笑吧不自然,不笑吧太傻,笑不笑都尴尬。刘早笑得咳嗽,哎哟哎哟,捂住胸口直叫唤。
我拍他后背,感冒了,悠着点!
有一个笑话,我听懂了,说做着做着突然断了,一打听原来是中国货。
反反复复听到一句话,几乎成了所有人口头禅:Come on,this is Las Vegas!
赌吧,This is Las Vegas!喝吧,This is Las Vegas!抽吧,This is Las Vegas!做吧,This is Las Vegas!爱吧,This is Las Vegas!
好像到了这里,就应该干点出格的事儿。
演出后,佳丽们身穿比基尼,站在门口送客,供人合影留念。身材是好,但不能近看,眼袋很深,皮肤粗糙。
刘早看上一个英国女孩。褐色的头发,深陷的双眼,笑起来白白的牙齿旁露出深深的酒窝。刘早曾经想泡她,经常来捧场。那时她刚到美国,充满了幻想。她说她就喜欢跳舞,这里有全世界最好的舞台。五年前她在,五年后她还在,已经不是主角了。每天这样,与美食绝缘,活得多累啊,可架不住她喜欢。
我说,要不再约她吃顿饭?
刘早答非所问:过得真快,她也快三十了。
在门口,有个黑人问我们要不要大麻。我想试试,买点治感冒,被刘早制止了。大麻在西雅图是合法的,贵是贵了点,但都是真货,这边假货多。我给了黑人一根烟。
盼着还有节目,谁知刘早一上桌,把什么都忘了。到凌晨三点,输了几百美金。不应该呀,他念叨着,从没输过,今天怎么了!
最后我把他拽下桌。走在大街上,夜风袭来,他才想起来,对了,去Strip Club!
不去了不去了!我喊。
他赶了上来,别着急呀,明天晚上,我报销!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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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2 14:10
赌场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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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2 14:13
铁塔
树木
早晨
长天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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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2 23:39
最后的疯狂 (下)
3 科罗拉多大峡谷
从赌城去大峡谷,有二种途径,一是开车,二是坐直升飞机。
我提议开车去,最后感受一下美国公路。
一路聊天,没觉得这是去峡谷。是这样,在国内一提到峡谷,肯定是要翻山的。无穷无尽的盘山公路,身边一条大江令你头晕目眩,把胃里的东西全倒进去。澜沧江大峡谷,雅鲁藏布大峡谷,都是如此。当刘早对我说,前面那排低矮的山墙就是峡谷,我感觉上当受骗。还期待深山老林呢,一路只看到仙人掌。
哦,应该叫“仙人树”才对,在沙漠里长这么大,不缺水早说呀。
开进一段乱石路,灰尘呛得嗓子疼,挡风玻璃被糊住了。原来美国也有三不管地带。这里是州界。路旁有了峭壁,稍微有点进山的样子。
一段好路过后,被印第安人挡住,必须下车交钱,要看峡谷坐大巴或直升机。
售票处前面是个小型机场。直升机正在起降。刘早问我要不要坐飞机。我问为什么要坐飞机。他说可以飞进峡谷。我望望四周,说,别逗了,这平坦坦的,哪儿用得着飞机呀。
选了最便宜的票,坐大巴进去。一上大巴,又全是祖国同胞。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才发现,祖国真的富了,炎黄子孙挤满了世界景点。
因为放出来了,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我有几个姑娘似曾相识。
仗着去过西藏,没把这里峡谷放眼里。我又错了。祖国是大江切割了大山,从雪顶到深江,岩石、草甸、灌木、森林、河谷、色彩层叠,气象万千。这里是地球的裂缝。走着走着,突然拉了一条大口子,三四千米深的沟。大风在沟中流淌,撼动着岩体,颇为壮观。
不应该叫大峡谷,应该叫大沟。唐僧师徒到了这里,也挺为难的,坐直升飞机是个不错的选择。
中国游客很满意。有个老板太太,爬到岩石最顶端,举起手机,托着LV的包,做了个自由女神的造型。
老板是长沙人,跟刘早用家乡话聊天。他说美国不怎么样,这一趟纽约华盛顿芝加哥全去了,市容还不如上海,景点也不行,连护栏都不建就收钱了。他一边说,一边捡石块往沟里扔,皮鞋上挺着大肚子。刘早冲我笑了笑,没跟他争。
我感兴趣的,是老板的两位随从,戴墨镜拿单反的湘妹子。
本来搭讪顺理成章,刘早对她们不感兴趣,她们对我不感兴趣。我夸她们会摄影,帮我们来一张吧。我说,你们女孩子,懂美。她们欣然同意。拍完我说,留个邮箱吧,好发相片。
穿红衣服的那个笑着说,留你的。另一个笑着走开。我冲刘早使眼色,他装作没看见。
我说,要不再留个QQ号?
她说,好的,你写吧。
我说,还是觉得不保险,把你的也留给我,你说我写,最好有手机号。
她说,我们在美国没手机呀,风大了,先这样吧。她把纸和笔拿了过去。
刘早已经下去了,冲我喊,走啊,去看印第安人!
我一边往下跳,一边说,你这不捣乱吗,印第安人有什么看的!
刘早劝我忍一忍,没看老板气呼呼地下去了吗,再说你明天就要走了,没时间耗这个上面,晚上另有安排。
去看印第安人的土屋。
凯子闹过一个笑话。开车看到一面牌子,写着“印第安镇”,他赶紧拐了进去,找人问,印第安人呢?居民哈哈大笑,你来晚了,他们先走了一步。凯子说,等于你去故宫,说要见乾隆。
幸存的印第安人被保护起来,在自留地上开景点、赌场或妓院。凡是被保护的,过得都不错,像熊猫一样胖。我都不忍看,怕伤了美好印象。过去中央台有个节目叫《正大剧场》,放过《与狼共舞》《晨星之子》等等片子。里面的印第安人多酷啊,头插羽毛,脸涂油彩,一声怪叫,纵马驰骋。都拥有俊美的长相,骑在马上,赤裸的上身可以作为雕像的模特,眼神清澈而坚定,一身古铜色的肌肉泛着晨光。
这里倒好,没人追杀,一个个肥得都走不动了。人就是这么怪,他们的祖先桀骜不驯,宁死不肯成为白人的奴隶,最终却都成了消费品的奴隶。
我们都一样,是别人的奴隶,更是自己的奴隶。消费品就是束缚我们的枷锁,让身体臃肿发胖,坐享其成的同时,限制了灵魂的一次次冲动。
相比已经消失的骑士精神,身边的刘早更令我着迷。他把身下的烈马换成了汽车。
仙人掌
小机场
大峡谷
远眺
印第安木屋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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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2 23:44
空中桥
美女为我们拍照
美女
湘妹子
印第安人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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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3 09:45
最后的疯狂 (下)
4 美国远方
出来之后,我觉得没必要坐飞机了,赶紧回去办正事。
戈壁一片火红,坐在车里有一种虚无感,想把车扔到天边,然后分手。
当年在大学宿舍,刘早给我的美国,那是实实在在的。他用的很多东西,都是亲戚从美国带过来的。有双耐克鞋,我还偷偷穿回了家。电影里看到梦露没什么,可如果你哥们儿天天抱着她,你很难不想入非非。
刘早说,其实是你想多了。跟女人一样,是你在梦里打扮了她。
他点燃烟,接着说,跟你说吧,我舅舅是千辛万苦才过来的。先去日本留学,在餐馆给人洗盘子,每天干16个小时,站着睡觉。工作狂都是逼出来的,都养成习惯了,不工作心里发慌。异国他乡,除了自己,还能靠谁?到美国之后,我舅妈宁愿放弃财产和儿女,也跟他离婚,跟了个花花公子。离婚赠言是:别怪我,跟你过太没意思。舅舅现在很有钱,女友才二十多岁,可他就是不敢结婚。还有我大姨,在西雅图买了那么多房子,不知道买了干吗,自己过得很清苦,每天拿账本管理着日本料理,小心翼翼的,梦见自己什么绿卡丢了,一贫如洗。
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懂什么,以为成人很快乐,以为美国是天堂。
你妈妈呢,她 快乐么,每张照片都在笑。
都是装给别人看的!她这辈子就没快乐过。我外公家过去是岳阳最大的地主,外公逃到台湾去之后,我妈被送人了,受尽了凌辱。全家十几口人的衣服她一个人洗。太冬天的,手冻肿了,急得往石板上敲,敲出血来,怪它冻得不是时候。考到大学不让上,逃出去给远房叔叔下跪才上的。
这个你跟我讲过,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看她这辈子是过去不了。经常在梦里哭,我不敢叫。等她自己哭醒了,我问她哭什么,她说不知道,坐着发呆。她喜欢三毛你知道吗。神经衰弱多少年了。
离婚之后,你爸妈过得好吗?
不知道。我问你,你过得好吗?
不知道。
还是呀,好不好谁知道呀。
你爸有女人了吗?
不知道。他说他没有。我觉得他有,希望他有。小时候去游泳,我趴在他背上,去游洞庭湖,觉得他什么都能搞定。上次回长沙见他,过马路的时候,他在路中间叫我等一下,向我招手,还是在笑,但头发全白了。突然觉得他真的老了。我想把他接过来。
他愿意过来吗?
不知道。
他过得好吗?
哼,刘早苦笑一下,怎么还问好不好,你不是说过么,莫叹人生不如意,须知世上苦人多。他是说挺好。我妈有神经衰弱嘛,针掉到地上都会醒。过去我和我爸在家都是轻手轻脚偷偷摸摸的。他经常背着我妈给我钱花。我们两个经常使用暗号,像亲兄弟那样。现在他自由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你觉得他可以东山再起吗?
难了。没了锐气。
你跟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我问。
没什么联系了。上次有一个来美国,看了场脱衣舞。
Room Service?
呵呵,当然。别说跟他们了,我跟你跟段飞又有什么联系呢?分别的时候,都说常联系,其实是难了,各有各的生活。尤其是那些女的,有了孩子就没了自己。万万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结婚了。
我也没想到啊。我说。
知道吗兄弟,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在想过去,一幕幕的放电影。想起我们大学时候的日子,爬云蒙山,打雪仗,还有毕业旅行。
还有打比赛!
对对,打比赛,工商五是我们的死对头,内蒙古的那家伙1米98。我有时想,如果再年轻一次,一定跟你去探险,也许我的人生会不一样。后来我发现,没什么不同。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有你的梦,我有我的,本来就是两个人。我过去只想来美国,现在发现都一样,哪儿都一样。只要你不愿苟且,就会有远方。你的远方,我的美国,其实是一个东西。
早早,你变了,得了抑郁症说话变哲理了。写下来吧。告诉你一个秘密,写作是治疗抑郁症的最好方法。这点你随你妈。
刘早按下玻璃,想弹烟灰。风灌了进来,吹得满头灰。两人大笑起来,神经质般。
人啊,死得越早越好。他忽然说,我叫刘早,早死早投胎,好名字啊!
我想说,干吗说这个,但我没说。听他继续说,一个个就这么走了,还不如我走快点。他猛踩油门,又一次开起了快车。
残阳如血,风声呜咽,身后一片枯黄。
我靠在座椅上,任凭汽车拉动视野,灯光越来越密集,看到Bob Dylan演唱会的广告牌。我轻声唱到: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刘早和了起来,唱得比我响。
往前开往前开,狠踩油门,蓝莲花啊啊啊——
公路
前方
刘早
阿姨
夜色茫茫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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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3 10:02
最后的疯狂 (下)
5 白人小姐
每个人每家赌场都有自己的主题。
我们住的那家是肌肉男,试过了,不太合胃口。有一家是性感女郎,从发牌女郎到招待到舞女,全都在胸口挤出一条乳沟。有女郎站上赌桌,身穿比基尼,跳起摇臀舞,一波胸,一片臀,一甩长发。
刘早给我要了杯鸡尾酒,绿色的,喝一口冰得牙疼。老外胃好,一大早嚼冰块。我拿烟对酒,喝了一会儿,觉得这玩意有劲。借着酒劲,我叼着烟,冲女郎鼓掌。谁不希望有人欣赏呢?她用美臀回应我,还抛过来一个飞吻。我竖起了大拇指。
隔着赌桌,刘早也冲我竖起大拇指。他正在兴头上,看来赌博可以治感冒。
音乐很响,我身边有个白人酒鬼,冲我说着什么。凑近认真听,才听清他在问,喂,那妞怎么样?我说Very good。他嘟嘟囔囔说了一通,大意是,她以为我们喜欢看她跳舞,其实我们是想插她屁眼(ass hole),right?我吃了一惊,点头称是。
刘早拿着筹码走过来,说赢回来了,又去帮我买了一杯。我问,你怎么不喝?他敲着筹码说,我喝多了,等会儿谁招待你啊?
我找了台老虎机。坐在那里,喝着灯光。透过酒杯,所有事物都变了形。美女头在酒中,身体拉长了,贴在我手上。有人在欢呼,大概是押中了。好!我替他们叫好,一饮而尽。自己又去要了一杯。不能再喝了!我劝自己。可是劝不住,又干掉一杯。
有人拍我肩膀。我抬起头,打了寒战,眼前的转盘在旋转。
怎么睡了,你喝了几杯?刘早问。
我说,才三杯。
壮胆啊,这可是伏特加调的,走吧。
干什么?我起身差点被椅子绊倒。
装什么蒜啊,帮你找个妞。
Strip Club?我问。
看来没喝醉嘛!刘早边说边带我去停车场。赌场太大了,问了几次路,才找到入口。快到停车场,刘早突然停下来,问,还想看脱衣舞吗?
我说不想了。在硅谷看过两次,这边又看了一堆秀。他说,那就别去Club了,直接找吧。他分析给听,你看啊,一般叫过来都是跳脱衣舞,多给小费可以touch,但还是不能做。即使她觉得你也不错,想跟你做也不是直接交易,完事她去洗澡,你准备一张信封放桌上。
这么晚了,哪儿买信封啊。我说。
啧,信封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对自己有信心吗?
这个——
这么说吧,刘早说,跟姑娘单独相处,玩挑逗怎么样?
英文不太好,我说。
先不谈语言障碍,我问的是,你在中国怎么样?
你知道我的啊。
这我怎么知道!
我轻声说,我是被动的。在深夜的停车场,音量还是不小。
那我明白了,刘早同情地看了一眼,然后说,最后一晚了,不能出差错,直接找吧。
停车场很空旷。风一吹,我酒也醒了,说要不算了,反正脱衣舞也看了,素材也有了。
不行!刘早拉开车门说,我怎么向兄弟们交待。秀谁没看过啊,你必须不一样。如果跟你同事一样,他们还不笑话我?上车!
已是凌晨二点。街上的名人都回去了,猫王、梦露、杰克逊全都打了烊。还是有很多人在进出。我捏着车座角角说,算了,太贵,又麻烦。
刘早扶着方向盘,瞟了我一眼,你想不想?
这个,怎么说呢。
杰文这不像你啊,刘早说,扭扭捏捏的,想就想呗,这么虚伪,你余秋雨啊?
半天,我说,秋雨也不容易。
回到房间,把灯全打开,一看手机,已经二点半。怨我怨我,刘早说,这么晚没好的了。我又说算了。刘早说,你要这么想,做这个事,不只为了你自己。如果连一个白人女孩没碰过,你凭什么说自己来过美国?你要把她当成一个仪式,进入美国,为国争光!
这是弱国心态。我说。
什么弱国心态!刘早反驳道,自1840鸦片战争以来,我们遭受多少屈辱,在大国崛起的今天,你还拿不出一个中国男人的底气?!
说得我有些激动,但又一想,这国仇家恨的,会不会太沉重?
不,刘早说,记得吧,在北京读书的时候,黑人夺走了我们的真爱,凭什么?
我拖长声说,那是二外!
北工二外,不都一样!杰文,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的姑娘看到老外就花枝乱颤?尤其是你们上海女人!
打击面不要太广!我说,我老婆就是上海的。这事儿我研究过,主要还是积贫积弱所致,西风东渐改变了女人的审美。在大清朝,我们的女人看见老外就吓跑了,说是高鼻子蓝眼睛毛茸茸的怪物,多难看啊!随着东方文明的衰落,西方哥哥的毛多粗糙变成了高大英俊。克拉克盖博、格利高里派克、加里格兰特、马龙白兰度、阿尔帕西诺、乔治克鲁尼,阿汤哥,皮特哥、莱昂纳多,还有那个——
好了好了!刘早说,扯这个你最来劲,赶紧的,中美建交!
不对,我说,真正的中美建交,是让她爱上你,非你不嫁,非你不做。一个白人女子深深地爱上一个中国男子,异国恋情,殉情而死。他们之间的爱,超越了种族、信仰、肤色、等级和国界。现在花钱去买,会不会太急于求成?
不急行吗,没时间了!刘早喊道,天都快亮了!
他不跟我扯,用手机上网,说要找一个口碑好的,但网速太慢,刷不开网页。这么好的套房,竟然没开通网络,开通得交70刀。找个号码70刀也太坑爹了。情急之下,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一堆我收集的传单上。
只能冒险了。刘早抄起电话,一个个拨了过去。问得很直接,要Room Service,要White girl,要Full Service。都不肯全部答应,都说150刀进房,剩下跟姑娘谈。终于问到到一家,说150全部包括在内。报完房间号,刘早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刘早掏出150美金,放在桌面上,小费你自己付吧,我下去玩一会儿,记住不要松口。
我说,要不一起?
你是客,刘早说,你先来。
事已至此,无需争论。两人抽着烟,相视一笑。
完了再聊吧!刘早掐掉烟。关门之前不忘嘱咐我,别紧张,放下国仇家恨,去洗个澡,给人家一个好印象!
水喷洒在头顶,耳朵边哗啦啦的雨声,我颤抖着身体,撒出一泡尿。洗了又洗,把他洗得干干净净。淋浴完毕,我又放满温水。躺下去,仰面把头浸在里面。热气腾腾,想起某个夏天,去水库里抓鱼,一圈又一圈的阳光在扩散。时间不多了,不能太沉迷过往。擦好身子,审视着镜子里赤身裸体的那个自己。还可以。泡得通红。脸上毛孔太粗,我放冷水洗脸。然后对着镜子刷牙,连刷两遍,呵气闻了闻,好像还有烟酒味。没有口香糖,干脆拿沐浴露漱口,差点没吐出来。
换上干净的内衣,我躺进被子,枕头望灯。想起十年前,马鞍山之夜。
房内那么寂静,灯光打在红地毯上,画出一个圈,静谧、庄严、肃穆。偶然有人从走廊走过。敲门声在此刻响起,我会暴毙而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都三点半了,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我不停地变换着睡姿。想到自己像个新婚之夜的小媳妇,忍不住笑了起来。
“叮叮叮”吓我一跳。不是门铃声,是电话响了。酒店前台打来的,向我确认是不是叫了个姑娘,能不能允许她进来。
我说,是的,让她进来!
又等了很久。我拿起烟,怕口气不好,叼着不敢点。
人一紧张尿就多,进去撒了几趟,洗了又洗。还是没来!真要崩溃了!打电话给刘早。他问,你是不是喝多了,怎么搞这么久?我说,还没来呢,都说西方人最守时,看来也分情况。
正说着,门铃响了。来了来了!我慌忙挂掉电话,跳过去开门。
是一个金发姑娘,穿着白色的毛衣,个子不高,稍微有点胖。
她说Hi,我也Hi。
她看看我身后,再看着我,问,是不是你想叫一个姑娘?声音很甜。大大方方拿眼看人,一点也不躲闪。
是的。我一侧身,让她进来,挂面牌子在门外:请勿打扰!
她一边脱高跟鞋,一边说,太晚了,来了两趟,中途还被叫回去了。
我说,您忙。
闲聊几句,我恢复了平静。她用手一指,叫我躺到床上去。我乖乖爬上床,像个听话的小男孩。发觉这样有失国体,故意把脚伸直了些。她光脚走过来,像一只白猫(白毛衣的缘故吧)。一只手搂住我脖子,另一只手放在胸口,问,honey,你是日本人吗?
我差点没喷了。才发现原来刚刚憋着气。我说,不是,I am from China!
这只是一句问候,她对China没兴趣,问我要什么服务。我说Full Service。她说了个数字。吓得我坐了起来。
我说,你走吧!
Honey,What is wrong with you?她问。
二千美金!我下意识地伸出二根手指,在空中抖了抖。脑子里一换算,都够买辆二手车了。我说,你走吧,我没那么多钱。
你愿意出多少钱?她问。
我说,不需要了,你走了吧。电话里说好了150。
她立刻变脸,耸着肩,双手比划着,说150是叫过来的钱,服务费必须另算。那语气翻译成中文就是:没钱你丫叫什么,大晚上的寻老娘开心吗!
她说得越多,我越没兴致。当她说到“拿走150,还要出车费”的时候,我彻底被激怒了。我说,你们的服务太差了,拉斯维加斯就是这样招待国外友人的吗?这叫欺诈、抢劫,understand?我气得跳下床去拿烟,还是没点。
她缓和下来,问我到底有多少钱。我也是气晕了,扔掉烟,找裤子取出钱包,扔在床上说,自己看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她打开我钱包,取出仅有的四百美金,说,OK,I can do for you!
啊,我愣在那里。她把这400和桌上的150放在一起,已经开始脱毛衣了。
我望着那叠碧绿的美钞,盘算着那里面有刘早的150季虹的200和我自己的200。我忽然想到,这事得趁早办完,否则笑话更大。我认真打量她,试图寻找优点,眼睛还是挺蓝的。算了,我想,就当做请个外教吧。
我问,你刚才说二千,现在怎么四百也可以?
她告诉我,服务取决于你的钱。一个小时400,只能做爱,不准乱碰。如果我给她2000,随便我怎么做。可以叫她用嘴,可以插她屁眼,可以射到她脸上,可以叫她做任何事情。她说得如此轻松,配合着动作,像在教舞蹈。与国籍无关,她已经习惯了,这是她的工作,她的服务项目。她说她叫茱莉亚,家在赌城不远的一个小镇上。她是被男朋友带出来的。
我问,你为什么做这个?
为了挣钱啊,她说,挣钱是很难的。
你的眼睛真漂亮,我说。
谢谢!她说,专心做好吗,享受它,别问那么多!
她的脸上有雀斑,脖子与胸脯之间有很多斑点。相比之下,我显得细皮嫩肉。
手链当当响,她不肯摘掉,我看得入神,想起某人。太干燥了,她跑进浴室,拿沐浴露涂在上面。看到沐浴露,我有点反胃。刘早说过,对于女人,下面的湿润比上面的泪水,更堪信任。我脑子里飞着一些短句:你在干吗?完成任务?为国争光?我想让她兴奋些,手一碰,她立刻躲开,错开说,Some place you cannot touch ,service depends on your money,OK?
我立刻抽身出去,背靠着床头坐下,说,拿好你的钱,走吧!
她有些过意不去,伸手来摸我的头。我躲开了。
你生气啦?她问。
我没生气,我说,你走吧!
我恨自己还不行吗,我恨自己怎么这么不讨人欢心。她贴上来,温柔地说,honey,you have to finish 。从小到大,总会有人对你说,你必须吃完,你必须做完,你必须工作,你必须取悦老板和老婆,你必须如何如何。好的好的,我从小不想让任何人失望,用手吧。
别人抱着你,honey honey地叫唤,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美妙,反而有一种挫败感,像罚失点球:都摆着让你射了,你还打飞了。
我看到皮球擦门而出,空落落的,打进了虚空。
她穿上衣服好看多了。刘早说过可以合影留念。我随口问了一下,可以和你拍照吗?她说要小费。我说,算啦,明天上飞机之前,我还想吃顿早餐。
她笑了,说,You are funny!Bye!
Bye吧!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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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4 01:03
最后的疯狂 (下)
6 狂卷赌城
怎么样怎么样?刘早问。
他一直守在电梯门口,上来过几个洋妞,不能确定是那个。我哭着把经过告诉他。刘早怒了,你就应该叫她滚蛋,一分钱别给,看她怎么办。你呀还是太客气!五百五,太贵了。钱没什么,主要是这过程。
别说了!我喊,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讲价那个什么什么——
倍思亲吧。过了会儿,刘早说,别伤心了,是我的错,在西雅图就该安排。你把她当个仪式吧,至少曾经进入了美国。我都还在门口呢。
你可真会安慰人,我含泪说,五百五啊,都够买个相机了!
别着急,刘早说,明天去赢回来。
为了转移伤痛,他给我讲某富二代在西雅图的经历。那边很多来自韩国。黑社会组织的,一批又一批,候鸟般迁徙。租好公寓,等待客人。跟看病一样,是要预约的。
你是不知道,刘早说,英文不太好,可那个服务,真是宾至如归。进门给你穿鞋,出门给你梳头,进出之间帮你洗澡。要说妇道,还是韩国守得好。
你去过?
听说,听说而已。有个笑话你听过没。在韩国,战前男人走前面,战后女人走前面。
为啥?
因为战后全部是雷区。女的走前面好排雷。
哈哈!你去娶个韩国妞吧。
贡米大。找个女孩孝顺就行。别难过了,他支起身子对我说,那个枕头你都抱了半个小时,能不能别这样,我浑身不自在。这事儿确实很虚无,可你总忍不住要去想去做。明天我把赌技传授给你,把钱赢回来!
吹吧你。
再度虚无,我一晚没睡,看着阳光一点点走进房间。
退好房,坐在辛巴克吃午餐。刘早开始传授赌技。
这几天,他一直在跟我讲怎么赌,我都没怎么认真听。现在听他分析下来,好像真有道理。其实很简单,总结起来主要有二种玩法:玩心理和玩概率。
所谓玩心理,是指摸透赌徒的心理。别人在赌的时候,你睡大觉养精蓄锐,等到凌晨二三点,再去钓大鱼。专找那种赌疯了还在喝酒怎么都拽不下桌的墨西哥人。他们有两大弱点,一是算术不好,二是酗酒如命。跟他们玩德州扑克。敌糊涂,我清醒。先押小的,默记算牌,等获胜概率越来越大,再逐渐增加赌注。清晨时分,定杀他个片甲不留!此法优点是,不跟赌场玩,获胜概率大。缺点是,费时费心力。切忌头脑发热!
我说,也没看你赢嘛!
我这不是感冒么,刘早说,多了不说,只要不碰到职业赌徒,一晚上赢个几百没问题。钓到大鱼就爽死了。
玩概率就简单多了。去玩大转盘,只押黑红或奇偶,先押10,再押20,40,80,160……一直翻倍押下去,只要赢了一次,前面的都回来了。先让别人当炮灰,当连续四次黑的,你上去押红的,从10押1280是8次,加上前面4次,除非它连续12次出黑,否则你肯定赢。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是1/4096。理论上讲,4096次才可能输一次。相当于你扔一个硬币,连续12次出现同一面。除此之外,每次都能挣10块。是少了点,但积少成多,已成江海。
这么说吧,刘早把咖啡拿开,用手在桌上画个大圈,这里有4096个坑,只有一个火坑,其他都是金坑,你敢不敢跳?
望着咖啡泡泡,我说,有点儿意思。是只有红黑或奇偶吗?不是还有0和00吗?
刘早一笑,胸有成竹地说,这我都考虑到了!0和00是赌场清场的信号。为了防止他清场,当押到160的时候,你在0和00之间押上10块。比如押到320,在0和00之间押20。以此类推,堵死它的路,中了照样能拿回来。
我还是不放心,决定这个概率的,是人和转盘。要是他换人了呢?
对,刘早说,这是个问题。如果换人,概率被破坏了。这时你要果断停手,前面都不算,重头开始押。
我认真想了想,亲了几口咖啡说,照你这么说,一直这么押下去,人人都这么搞,赌场还不关门了?
错了!刘早说,赌场还是赢家。它是有上限的,10块的上限是2000,你玩到1280,不让你再往上押了。即使没有上限,当你玩上了4096次,只要输一次,之前挣的全部都必须吐出来!还是那句话:久赌必输。澳门赌王说过,不怕你赢钱,就怕你不来!
那你怎么输了?
唉,刘早叹口气,我执行力不够,没耐心这么玩,总是临场变阵。你办事我放心。
我?我我我从来不赌的。
听我说兄弟,刘早说道,一个人要想改变什么,必须勇敢地面对。现在,你必须面对童年的心理阴影,勇敢地走向赌场。我就不信了!你马拉松都能跑完,丝绸之路都走了,还没毅力赌下去吗?!
咖啡在我手中晃动。
起来!刘早掏出200美金说,这钱我不能直接给你,你去把赌资换成嫖资,昨晚输掉的,今天挣回来!
看了一下手机,现在是2点,6点的飞机,还有4个小时,真的可以赢回来吗?
走进赌场,我并没有急着下手,而是换好筹码,找了个地方观察。
这里有五张大转盘。赌徒千奇百怪,上至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下至黑人小痞子。看到一个华人,一次赢走四万多美金。他不是技术型赌法,而是全凭祖上的运气,撒上几千的筹码,其中一千多翻了35倍。他扔了200给庄家做小费。还有几个黑人,挽着翘臀小蛮腰的女孩,每赢一次就舌吻一下。有个白人女孩,看着挺文静,一赢钱就跳到男友身上去,酒到了我脸上。
刘早说,时间不多了,你看到连续12次的么?
确实没看到,顶多连续8次。我壮着胆子走过去,怯生生地投下第一注,从2元开始。我这点钱,简直就是沧海一栗。但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管自己的那一份。
刘早不参与,坐在老虎机哪儿抽烟,面带微笑,像尊青烟缭绕之中的菩萨。每次赢钱我都交给他。很快,筹码越来越多,兜里都塞满了,他不得不去换成100面额的。
是这样,押小的没什么。当你押到320以上,心跳骤然加速。这时小球似乎存心不紧不慢,在转盘上清脆地跳动着,当它停在某个数字上,你不由惊呼起来!发觉自己失态,慌忙收敛,脸膛早已滚烫。
在刘早的指挥下,我在五张赌桌之间奔跑,打起了游击战,赢了就走,绝不恋战。我时而紧握筹码,盯着显示屏,表情专注而镇定,像个正在高考的学生。时而猛扑过去,在人墙中伸出一只手,完成致命一投。转盘转动的时候,我把筹码捏出了汗,时刻准备翻倍往上押!
等一下!刘早拉住我,抽根烟,算算有多少了。
从2块开押的,已经收获了八百多!
我拿起筹码,吹了一下,放到耳边,像听银元那样有个响。
怎么样,刘早说,赌来的钱就是爽吧?
还是太慢了!我看着筹码说,把这玩意带回去仿造。咱们Phone都能山寨出来,造个筹码岂不是小儿科?
对呀,刘早也拿过来研究,比造美钞容易多了,下次造它一千万,在拉斯维加斯消化掉。
只剩半小时了,我决定从10块开押。一会儿功夫,刘早过了扯我,赶紧的,赶不上飞机了!我打开他的手,喊,再玩最后一把!
快点,还要登机呢!刘早急得直跳。
再押一次!我喊。
最后是刘早把我拖走的。
没命往机场奔。在车里平分了赃款,握了一下手,庆祝理论和实践的结合。嫖资是回来了,内心的创伤只能用时间去平复。
还不是一个航站楼。他是3号,我是1号,他飞西雅图,我去旧金山。
根本没时间道别。我背包往里冲。在最后一刻登上飞机。关掉手机,擦着汗,飞离赌城的瞬间,突然特别难过,心里扯断了什么。这一别,又是很久。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我们相隔的,岂止是山岳,还有茫茫太平洋。
这八年,我娶妻生女,他还在自我放逐。这八年,他家道中落,我家破败不堪。这八年,我们的父母都离了婚。所谓世事浮沉,相逢一笑。聊了八天八夜,还是没说够。未来的日子,将要重新上路,等待我们的,究竟是什么?
早早,其实你早应知道,这是条不归路。虽然你不会回头,我还是想说一句:倦了,记得回家!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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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4 10:49
祖国安好!
1 干杯朋友!
到了旧金山,建中过来接我,同来的还有段博。
段博刚到一个星期,用不了多久,他也要移民了。还说要跟我一块去西藏呢,怕是没机会了。他抱住我说,兄弟,终于相会美国啦!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相互鼓励,读了一年英语。这不,我都能讨价还价了。
凯子准备了满满一桌酒,今晚为我送行。
回宿舍拿东西。碰到刚从纽约回来的建民夫妇。问他有何感想。建民说,美国有真东西,还是别打仗,咱们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也不是一年二年。我问,真决定不过来了?他们夫妇笑着说,誓与祖国共存亡!
周鑫看到我,呵呵直乐,说游记写好了通知他,以后还要一起打枪。
胜哥缓步走来,一把握住我的手,摇了摇,郑重地说,一个好的社会,应该让爱折腾的人去折腾,让过日子的人过日子,兄弟你这回去,不得不折腾了!怎么说呢,我是个心怀天下过小日子的人,你是个过小日子心有远方的人,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殊途同归。不多说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保重!
我一拱手:胜哥保重!
来到季虹的宿舍,真是满满一桌!酒瓶密密麻麻遮住了桌面,只有两个凉菜。凯子挥手一指,拿吧,今晚都喝了!
凯子、建中、建伟、季虹、段博和我,趴在桌上一通喝。
凯子抄起一瓶说,杰文,你喝死了三线选手,今天争取上二线!哥给你一个新的考评。
段博算几线啊?我问。
二线二线!凯子说,来,二线段博陪一瓶。
段博拿起就喝。建中站起来说,一起来!
大家纷纷站起,一碰瓶,清脆一声,一齐灌下。哈哈大笑。
说到刘早的赌法,凯子认为算法有问题,不是这么算的,占不到赌场的便宜,他要回去建模,发邮件共享给大家。说到洋妞,凯子很生气,不是说好黑白配么,怎么你也有种族歧视?
太对丢人了,季虹说,把钱还我。
去去,我说,都是你们害的,现在下身还空荡荡呢。
建伟安慰我,哎呀,能这样也不错了,上回去野营,抽大麻的那个洋妞碰都没让碰。
建伟这家伙,凯子说,平时闷骚,喝多了脱光了跟洋妞扭啊扭的。
一次一次,建伟说,就那一次!
怎么可能一次!段博反驳,你不是五次郎吗?
我可是有家有室的人!建伟声明。
好吧,段博说,出于责任,别多,二次!
我说,不管多少次,你们都是祖国的骄傲。
还骄傲呢,凯子说,异国屌丝。
我说,你可是全国象棋大赛冠军,再谦虚就矫情了。
真的啊?季虹不服,提出要对弈一番。于是,古有关羽看毛片刮骨疗伤,今有凯子喝酒下棋一对二。
建中把我叫到阳台,说最近看了一个帖子,“这十年,你都干了些什么?”很多人在回复,干什么的都有。
建中说,想想我这十年,从工作到结婚,从在西藏爬雪山到来美国野营,从想看一场NBA到移民,真是感慨万千。都说我融入美国是最积极的,其实心里最在乎的还是这帮兄弟。有了兄弟,才有归属感。
我不由想到,再过十年,建中会是怎样?肯定还是那样,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红色T恤,走得很快,匆匆忙忙的,抬手看表,表情乐观而执着。
我说,你们要相依为命,你和林妹妹要相依为命!相——
吐吧吐吧,建中用掌心拍着我后背说,你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兄弟们都很羡慕。如果那天你有难处,别忘了美国还有这帮兄弟!
建中说得动情,我都不敢看他。别看平时称兄道弟,还是不太习惯别人对我太好。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进去拿来两瓶酒,用牙咬开,递了一瓶给建中。
听到凯子喊,你们干吗呢,抱一起像什么样子!他获胜了,一仰脖,下去一瓶。一擦嘴角的泡沫,凯子说,为啥喝酒啊,就想找个人聊天。
建中一屁股坐地上,拿酒瓶指着凯子说,刚刚跟杰文说咱们这帮兄弟呢。他明天就要走了,那是条多难走的路啊,是要注意安全,把故事带回来!
哦对,季虹摸着大腿说,我也有同样的梦,但我做不到那么决绝。他皱着眉头,满脸通红。
凯子说,少了个聊天的。一起再来一瓶!
大伙都看着我。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说太多,不知说什么好,来了句:祖国,安好!
安好!大家一齐说。
凯子站起来,等会儿等会儿啊!他一只手举着酒瓶,另一只摸摸脑袋,想了想,酝酿了一下,接着像指挥家那样挥动酒瓶,唱到:
朋友你今天就要远走,干了这杯酒!
忘掉天涯孤旅的愁,一醉到天尽头。
也许你从今的漂流,再没有停下的时候
让我们一起举起这杯酒。干杯啊朋友!
凯子直视我,两眼通红,神情专注而感伤。我觉得有点好笑。接着身旁有人在摇晃,一个连一个,像暖风吹过荷塘,暖流翻动,使得手中的酒瓶有些颤抖。一切都特别明亮,鲜艳无比。歌声低沉沙哑,不成调子,仿佛海水那漠然的呜咽声。唱着唱着,不由沉了进去,我一摸额头,流下泪来。
朋友你今天就要远走,干了这杯酒!
绿绿的原野没有尽头,像儿时的眼眸!
想着你还要去四处漂流,只求能被自己左右。
忽然再也忍不住泪流,干杯啊朋友!
……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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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4 10:56
祖国 安好!
吐完之后,像喝水一样,越喝越清醒。
他们把我扶上床。我怎么也睡不着。再过一个小时,太阳就将升起,到处一片沸腾,美国人民即将开始新的一天。加州的阳光正在努力地爬上天空,即使无声无息,躺在这寂静里,我依然能感受到它的降临。
身处异国他乡,这孤独的地方,想到每个朋友,都像候鸟一样,飞啊飞。
袁涛、刘早、建中、凯子……这些朋友陪伴我,走过一程又一程。从细雨蒙蒙的小山村,到大雪纷飞的北京,到繁花似锦的上海,再到这阳光灿烂的加州。
一种声音,一种味道,一种力量,来自对往事的追忆。
中学时代的少年江湖,大学时代那些支离破碎的生活,那些盲目欲望支配下的荒唐行为,那些醉酒放歌无法自持的日子,那些迷茫失落的伤感和对未来的茫然无知。岁月流逝,物是人非,美好或心酸的往事都已无法召回。
我们还是在路上,奋勇向前,不能停留。我亲爱的朋友,追着自己的梦想,追到来美国了!
美国啊美国,这个年轻的国家,是一群追求自由的人所建立的。
所以,才有《汤姆索亚历险记》,才有《野性的呼唤》,才有《荒原》,才有《瓦尔登湖》,才有《愤怒的葡萄》,才有《了不起的盖茨比》,才有《老人与海》,才有《麦田守望者》,才有《在路上》,才有《嚎叫》,才有《革命之路》……才有许许多多天才的摇滚乐和电影。每当在中国被长辈骂得狗血淋头,就听到他们对我说,嘿,伙计,你还年轻,你要活出彩来,不能就这么算了!
反认他乡为故乡,毒害如此之深,我自己都吃惊。可是,青春的叛逆和迷茫,又岂是美国才有?
美国啊美国,小说电影音乐对我影响,不如身边的这些兄弟来得直接。他们不像我这么幻想,他们只想要更好的生活。
朋友,是什么时候美帝变成了美国,是什么时候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变成了人人向往的天堂?
我还没想明白,就听到建中喊,起来!拿好东西,赶飞机。
出门碰到李甜,被建中扯住,我才忍住没上去抱她,隔空喊了声,祖国见,一定要见啊!
先去建中家拿东西。我有一个大包和三个大箱子,全都死沉沉的,必须运往祖国。跟林妹妹道别,又说祖国见。不忍多看,转身就跑。
坐进车里,酒还没醒,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不出来,一种离别的情绪如烟弥漫。我拿手机拼命拍照,阳光纷纷打到眼睛里来。
托运完行李。两个人站在大厅,不知道怎么告别。
我说,你回去吧,祖国见!他走出几步,又站回我身边。我又说,你回去吧,我马上进去了。他走到大厅门口,转身向我着挥手,我还在轻声说,你回去吧。我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目送我全身进去。
身旁坐着一个白人,问我是不是跟朋友喝多了?我说,是的。我浑身酒气。他实在没办法,向空姐要酒喝,把自己灌得大醉。我陪他喝酒,喝得很凶,但没心思说话。
大陆在下沉,我在飞离。
我爸常说,中美之间要迟早要打一仗!我丈人说,美国人对中国不了解,会敌视你的,要注意安全。而有些年轻人,一提美国,来都没来过,就说那可真是乐土!
美国也有不好的地方。我上网刚说几句,就被人骂了,说你是不是在资本主义待久了,忘了祖国现状!为什么没来过的或刚来的,都毫无理性地夸这边好?为什么来的越久越爱国?为什么日本人不移民?为什么这里的中国人其实也不快乐?
一路看下来,美国也是大好河山。鼓励国人去移民,用强大的生殖能力拿下那片沃土!但是,我们老祖宗花五千年打下的江山,也是不差的。不知道贪官污吏是怎么想的,把自己的土地糟蹋完了,跑到人家的地盘当移民,屁颠屁颠往别人社会钻?想想就叫人难过。
我们差在那里?差在体制。这个该死的,人神共愤的体制!
美国,给全人类树立了一个标杆。她的自由,她的平等,她的民主,她的法制,她的空气。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建立一个相对美好的国家?是的,要时间,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建一个国家太漫长,难道融入一个社会下飞机就OK了?
我亲爱的朋友,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呢?你是觉得自己还年轻,想要再折腾几年,在移民国家做一个异国浪子,还是回到自己熟悉的祖国,对那些荒唐的体制说不,或者无论在那里,都专心致志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养儿育女,然后老去。
选择了美国,你会大开眼界,然后归于平淡,拥有很多快乐的瞬间,也承受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但内心却始终渴望激情。选择了祖国,你必须做出牺牲,在动荡中寻找机会,一次次的无奈和心痛,总让你渴望安宁。
踏上飞机的那一刻,你会说,没关系,看一看,不行再回来。同时你也知道,别傻了,一旦迈出这步,就没了回头路。出去的和留下的,都在为自己找理由。其实谁都清楚,生活是没有理由的。理由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安慰罢了。我们都明白,所谓故乡,就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即使真的回去,你还能找回当年的自己么。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走着走着,忘了回家的路。
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很美好,也很难过。
我又一次想到了刘早,那个独自开车去海边,喝多了给我打电话的小男孩。
读书的时候,刘早曾说,兄弟,跟我去美国吧,那里空气都是自由的,我们开着老福特去66号公路,去嬉皮士的旧金山,去德州的荒漠,去阿拉斯加,去爱、去恨、去乱交、去创作、去吸毒、去喝死拉倒!中国太现实了,没意思,找不到有想法的人。
这次在美国相见,既陌生又熟悉,我们之间说了好多好多话。在太平洋上空,这些话漂浮在我四周,组成了一幅幅图画。
我看到他在黄昏下的某个酒馆哭泣,我看到他在山顶的雪场飞奔,我看到他把车到了海边,刚刚下了一场大雨,灰尘已降落,晚霞在盛开,过不了多久,天与海之间,将挂起一颗明亮的星星。星光倾洒在海面上,倾洒在大草原上,倾洒在旧金山,倾洒在西雅图。
世间无彼岸,梦想永无期。此时此刻,便是最好。
想到这里,我推着行李,悲壮地朝祖国走去!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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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4 12:52
1
每年演出结束都写回顾。今年很特殊。
排练之前,我就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李总把我叫去喝茶,问,听说你要走?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梦。
说到梦,自己先脸红了,三十多岁的人了,拖家带口有房贷,还说有梦,确实太奢侈。干了八年技术,再转行搞文艺,傻子都觉得不靠谱。
李总说,这个很难。
我说知道难。
既然这样,他说,去试吧,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别怕输,输了没什么,别留遗憾,我36岁才创业。年会你还搞不搞?
搞!
去吧,完成你的谢幕演出!
2
朋友对我说,你都要滚蛋了,还搞什么节目,不拿钱的事儿,这么起劲干吗?
我不这么想,真不这么想。都说经验很重要。经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自己去寻找和积累。干什么都冲着钱去,也太功利了。
试问有多少公司像我们这样把“年会”当回事儿?——不是说投多少钱,而是肯花心思。
条件当然有限。每人100块的服装费,下班之后在餐厅排练,可报销餐费。全都算上吧,一个小品要花几千块。演员都是同事。IT公司嘛,平时尽跟程序打交道,不好意思见生人,表情木讷、语调缓慢,没有任何舞台经验……总之,跟春晚相比,确实有一定差距。
但我们很知足,非常知足。
能有机会展示自己的生活,能有机会把脑子里的东西搬上舞台,能有机会化平淡为波澜。开心一乐,别无所求。
多少人,自幼儿园之后就没有上过台?拿我来说,一到晚会就坐在台下闷头嗑瓜子。亲爱的朋友,我心中的波澜,你何时才能见到?
3
先得有个本子。
在美国的时候,我就跟季虹商量,有没有可能把美国搬上舞台?
大家不知道,我们的节目在美国特火。中国员工碰到我就说,哦,你就是QA搞年会的那小子?大家像关注动物一样围观我。真是受宠若惊。我想,一方面他们生活太无聊了,另一方面他们热爱祖国繁荣的娱乐事业。
故乡的笑,故乡的云。
他们鼓励我去看脱衣舞,去拉斯维加斯,说,别人可以不看,你一定要看,年会素材就靠你啦!
款待你两个月,做个节目给大家乐一乐,这要求,不过分吧?
是不过分。可挺难的。
搞笑,必须有相同的文化背景。比如在中国,你喊一声“我爸是李刚!”,大伙全笑了,知道那回事儿。比如在美国,你问候一句“祖国,安好?”,听者会心一笑,有那个背景。笑话好说,背景难讲。学英语的都知道,要听懂别人的笑话不容易。在舞台上,一遍过的东西,你总不能说完还去解释。
笑和爱一样,是不需要解释的。
写游记我有信心,搞小品我没把握。
季虹鼓励我,没事,搞吧,我对你有信心,再怎么样咱也不能学春晚,要创新!
4
预演效果很差。
想避免的问题,还是出现了。其实之前影帝舒方就劝过我,选什么题材不好,非要选美国,太难引起共鸣了!有多少人去过呢,那么多英文,听起来就费劲,怎么可能笑?!
不幸被言中。
很多人没看懂,演得都是些什么呀!
凡凡是我领导,也是我队友,对节目很期待,没想到出了这么个东西,失望到痛心。他说,要不是后面有些新意,真该毙了!金总也问,怎么突然有朝鲜话,怎么又跟主席挂上钩,怎么还有十八大?我们老大更是语重心长地说,杰文啊,感觉亮点不够啊……
季虹还试图解释。
我想,不能解释。还是那个道理:笑和爱一样,只看有和无,没有多与少,不分对与错。
于是,连夜改稿,该删的全删掉,再搞笑也删,一定要明确主题。甄嬛体不要了,朝鲜话不要了,主席诗词不要了,十八大不要了……改成用英文打招呼、人肉代购、领导人访美等等。其中扔鞋砸国家领导那个经典桥段,就是脑力激荡的结果,李刚出的鬼主意。
我们还定个基调:这次不是要搞笑,而是要精彩!
增加男女互动,要真亲!
5
推倒重来,说得轻巧。我是动动笔就行了,可苦了人家演员。
离演出只剩两周,还要度过那个匪夷所思的元旦长假,剩下没几天。
演主持人的胡丽霞,后来都病倒了,不得不请假休息。她来公司已三年,沉默得令人忘却。
有一回部门年会,好像是举办辩论赛。她走上台去,甩着头发,一口标准的南方腔普通话,逗翻了全场。我当时就暗下决心,下回请她出山!
霞,今年才调到我们组,是我的弟子。我正好威逼她演戏。
每个人的故事都精彩,说不说是一回事儿,听不听又是一回事。
那天排练到很晚,还要赶进度,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不知怎的聊到各自的生活。她问我为什么要离开。我想,犯不着跟一个小姑娘多解释。她自己说了起来。原来她是个武汉姑娘,原来她也喜欢户外,原来她也是个执着的人,原来她是因为前男友才来的上海,原来她现在仍是单身……
当她说到固执而叛逆的哥哥,我再也忍不住,谈了谈自己。真是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出色的洞察力。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那时候你的内心是渴望安定的,表面上是她拖住了你,其实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向了她,后来平淡日子过久了,你又开始不甘心,又渴望超越平凡。你这么做,对她也不公平。
人啊,都不肯承认自己白活了一辈子。
说得我一愣一愣的。
外头飘着冷雨,我决定陪她走走。
6
有件事不得不提,是我对不起人家。
人是我请的,也是我换的。普通青年那个角色,本来由小燕来演。大家都是业余的,好坏无所谓,愿演就行。其中有一段奥巴马夫人的演讲。小燕非常用心,下载了好多视频。为了克服心理障碍,还找来《国王的演讲》激励自己。每天纠正发音到很晚。
如果时间足够,小燕一定能演好。
理工科的女生,有小吴那种活跃分子,更多的是小燕这样的文静如水。爱看书爱电影爱幻想,内心丰富,外表朴素,明知是假的还要热爱美好事物。
相处三年了吧,从未见她发过脾气,甚至没听她大声说过话。
犹豫再三,我决定在OCS上找她谈。她一直问我,应该怎么演,哪儿要提高,语调对不对,手势呢?
不能再拖了,再拖伤害更大。我说,小燕,不是这个意思,是要换人,换你。
隔了好久,她才回,能不能再给我演最后一次,再试试行么,你不是说谁都可以突破自我么,我以为这次真的是个机会。
我摸着键盘,不知怎么打字。我说我也有苦衷。
昨天我还演给同学看了呢……
我横下心来,前前后后乱说一通,明知自己打错了孩子,明知她受了委屈,又拉不下脸来。那段演讲,到最后还是没有加台词,我事先并不知道,硬是把她给换了。
小燕并没有怪我,还是很关心节目,还是帮我出主意,说《乱世佳人》那段最好做成电影画面。只是,我请她来看预演,她却不来了。
我也是,都要走了,还这样伤她。
谈到未来的生活。小燕说,没准多年之后,你会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但愿如此吧小燕。
7
小事,都是小事。
生活就是由无数小事组成,去炸碉堡的毕竟是少数,整天惊心动魄谁受得了?
被老师换了座位,被同学打了小报告,一本书借了没还,一段暧昧还没开始便结束……都长大了,受了委屈向谁说去。
江南style也是临时换将,估计某姑娘也心酸了好一会儿。没关系,有一天你追忆似水年华,这委屈便是年华。
8
后来,请艳玲来演普通青年。其实在我心中,她是摇滚女青年。
忘了那天,有一回K歌,她竟然吼了一嗓子水泊梁山。跟张旭一起疯。到底是北方姑娘,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形象,上来就演上了,拦都拦不住。
“艳玲,亲爱的艳玲,什么也挡不住我们艳玲整天高高兴兴的。”
她说她的爱好是熬电话粥。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在被煎熬。她演得那么自然,从里往外放得开。好看的人都自信。喜欢看她那副坠子,每次转头都闪着光,再配上笑容,灿烂无比。
为了排练,她放了男友鸽子,并振振有词:女孩放鸽子很正常!
霸气!
9
女的更喜欢文艺节目吧。
我也不怀好意,唯有参加节目,才觉得自己还在姑娘们身边。
你看王燕多可爱。另一个不怀好意的向我打听。我说,人家女儿都快三岁了!那人说,别逗了,明明应届毕业嘛!我晒出母女视频,那头一阵冰冷的沉默。
为了看影子舞是否可行,丽媛竟然把床单扯了当幕布,打着手电看效果。她那套肉色的床单,至今还放在我抽屉里,有体温。
金金姑娘总是大大咧咧的,那段爵士舞,是她自己编排的。我还知道她的一个秘密。这里就不说了。美好的情感,就让我们深藏在心底吧!
朋友跟我打赌,钢管舞就是你丫反串的,那个女的敢那样!
我说过,这次不玩反串啊男男之类低俗的搞笑,但有全裸戏和激吻戏,没人信呐!
他们说,早把你看死了,刘导,一个彻底低俗的人。好吧,就算我低俗,能有那么好的身材么;就算我身材好,能有那种骨子里的妩媚么;就算我妩媚,能有那么好的腰和臀么?真是的!
别激我!打死也不说谁跳的。
有回吃中饭回来,冲她打招呼,吓我一跳。她正迎风流泪,眼泪刷刷的,也不擦,木然地走着,完全无视我。唉,再好看的人,都有个伤心的时候。
更有不怀好意的问,说实话,你小子潜规则了没有?
靠,你以为我不想啊!
10
继德应该从政,应该当国家领导人,阴差阳错成了一名员工,太屈才了!
那副天生的官腔,打死我也学不来。他演了上百遍,每一遍我都还会笑。那神态,那语气,那举手投足,太有范儿了,太湿润了。我快笑死了,他还不罢休,总纠结一些细节,不停地打断自己,搞得我们都急疯了:演!就这么演!谁说不好抽他!
印度来的李樊,其实是个很文气的人。
这种人办事特认真,下载课程,标上音标,潜心钻研发音。“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印度同事开会讲话”。我们都受惯了印度同事的欺负,调侃他们,特解气!后来我都上瘾,每次开会回来我都想抽他。碰到就说,再来一遍?
还来啊?
让我解解气!
11
演出很成功。
很多人来敬酒,认识的不认识的。
喜欢我的人和我喜欢的人,都发来了短信。
大家发邮件谈感触,都挺感动。
实话说,我没第一次那么兴奋,心里反而异常平静。人生自古伤离别,古人又一次说对了。欢乐夹杂伤感,五味杂陈。
季虹、周炫、李刚,都是老同志了,还这么有基情,真是不容易。
影子舞全是周炫指导的。姑娘们的便宜他一个人全占了。公司聘请的那个舞蹈老师,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一提到炫哥,那眼里的光彩,完全不是人正常的。他也是,认真到令人吃惊的程度,拉着李刚练到虚脱。舞蹈老师知道了,不知道会心碎成啥样。
炫哥和我一样,都是啰嗦的人,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颗忧国忧民的心。
如果你有心,会发现我们的配乐都非常棒,全是季虹手工赶制的。他和张旭,为了送我,写了一首摇滚歌曲。他卖过曲子,组过乐队,还残存着音乐梦。我想对季虹说的是,兄弟,你是个天才,千万不要怀疑自己的天分!
越是默默无闻,越不能放弃!
招聘、相亲、美国,年会三部曲,终于有了完结。
艾玲的嗓音,晶子的容貌,建中的霸气,舒方的演技,小吴的秀丽,小娟的优雅……和凤姐的包子一起,发酵成了记忆,藏在心里有酒香。
在美国的时候,凯子给我唱《干杯朋友》,一屋子男的,流泪满面。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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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4 12:55
美国美国 剧照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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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4 13:02
牛仔
乱世佳人
MJ
爵士舞
黑人舞
全体


















































































































































































































































































































顶起
哈哈,谢谢!
文笔不错呀,接着
赶紧更新啊
会的,差不多写好啦,每天可以更新。
挺独特的游记,持续关注。。。
是的。我很用心的。
慢慢看,会发现我其实是想把这些年的美国梦全写进去。
不错啊,做个标记
一般来说华人女的要比男人更愿意留在美国?
感觉更平等是一个重要原因。
中国人确实最瞧不起中国人 为什么? 就像我要找工作,首先不考虑中国老板,除非语言不行迫不得已才找华人老板。真的悲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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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面会讲到这个。我觉得是那边生活安逸所致。关于看不起中国人的这个,我是听姑娘说的。
你也在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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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不在美国。
因为大部分华人老板给的工资低,要求工作的时间长, 还有福利少.
掐住大腿?什么意思,激动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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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不好意思,是有点激动。
第一周 2 金门大桥 为了款待我,凯子发动大家钓螃蟹。 凯子挺神的,闲着没事开车转悠,瞧见有人钓螃蟹,看几眼就学会了,并迅速考到了执照。从此弄把椅子往海边一躺,面朝大海,带证上岗。还买了一整套烧烤架,钓上来直接烧烤。 我说,你这新疆悍匪,咋…
兄弟是明白人,现在能有点历史常识的明白人不多。从心理上看,能够把种种不顺归因于外因有助于保持心理健康,当然也有不少糊涂蛋,上了另外一种忽悠的当而不自觉,这些人若活在50年前一定是毛的铁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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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这个意思,人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能什么都归于别人。
MARK 一个, 有时间细看.
会转去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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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姐。家园的大仙不会K我吧,呵呵。
主席被严重丑化,是不是美国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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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也是在美国的中国人吧。
说的很对,我觉得今天适合中国的也许是帝制啊,与其假帝制不如真帝制
继续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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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谢谢,请坐!
第一周 3 成人俱乐部 加班到11点,回到宿舍身心俱疲。 又在为祖国担忧呢?建民问。 我说,气死了,丝袜都没穿! 建民说,那么冷,要懂得怜香惜玉。聊了会儿,又说,原来你也是俗人,还以为有什么深刻体会呢。 体会!没娱乐哪儿来的体会。 美国嘛,…
你是幸运,公司附近的和vegas的都是很漂亮的。
也有5块钱入场费,只露上身的。妈的,倒贴钱我都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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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不死啊,我不走运啊,应该去看一场5块的,有对比啊!
不错,看下来挺有意思。把中美差异写得很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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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谢谢,我不只想写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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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加油!
哈哈难得有个可以一口气看下去的帖子
比上次飘落在我这里的你那本书写的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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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谢谢。那是小说,这是游记。看过你的,比我写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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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飘飘吧?
她骗我,说是落在地铁了,原来在你这里!!!
哈哈,有意思!
继续啊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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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谢谢,后面还有很多呢。
坐等更新,每天早上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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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谢谢,坚持不懈!
第二周 2 公司生活 娱乐基本靠手。晾起的内裤,带着股淡淡的忧伤。 每天九点半起床,刷牙洗脸出门去。建中给我配了一辆自行车。到公司不用刷卡,去餐厅吃水果和点心。赶到座位打开电脑,新闻还没看完,就有人叫你吃中饭。 按原路返回宿舍。 建民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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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
“外国同事很不理解,中国人怎么白天睡大觉?”
一般如果我困了,都是跑车里去睡。没人会趴桌上睡的。
一次kate看到吴坚睡觉,感觉过去关心的问,“U sick?”
一般如果你生病了,他们不会让你在公司的。带病工作很可耻的一件事。
不是关心你,别误会。 Do not spread the germs!!!!
“外国同事很不理解,中国人怎么白天睡大觉?”
一般如果我困了,都是跑车里去睡。没人会趴桌上睡的。
一次kate看到吴坚睡觉,感觉过去关心的问,“U sick?”
一般如果你生病了,他们不会让你在公司的。带病工作很可耻的一件事。
不是关心你,别误会。 Do not spread the germs!!!! [/quote]
——————————————————————————
哈哈,你说的这个有意思。
我也是临时想到就说出来了。在美国的时候,我好像趴桌上睡过几次。
昨晚才跟老外朋友聊起这个话题,呵呵,老外调侃说全世界就中国人可以趴在桌子上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