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摩托日记

3月21日    你来美国做什么

在底特律入境、转机。那里的候机楼有一样东西我挺喜欢。这个航站楼似乎所有登机门都在一条直线上排开,很长。所以空中开通一列轻轨,沿途三站,准备登机的乘客可以搭轻轨就近找自己要去的登机门。

过边检的时候,那位跟我年龄差不多的边检官,例行公事地问我来美国干什么,我如实回答,说要骑摩托旅行。这个话题显然很对他的胃口。于是一边让我验指纹、照相,一边跟我聊:问我的行程,给我推荐摩托,推荐路线。

照例,他要检查我的入境表格和海关申报单,但两样我都没有:一张是没填,一张被我弄丢了。他于是走出他的玻璃格子,帮我一样拿了一张,一边问我表格要求的信息,一边自己帮我填写,一边还聊骑摩托的事儿。

我看他的胸牌,念不出他的名字,问了他,他说:念韦林格,是个荷兰名字。

美国的边检官,他们是很出名的。一百多年前狄更斯来美国,印象就很好。我念好多上个世纪前半页的中国留美学生的回忆录,对他们也很赞赏。他们有本事把庄重、严肃的业务,办得很有人情味。

他给我推荐了一部本田摩托,我没听说过。在巴尔的摩住下来后上网查了下,原来是个750cc排量的车子,相当于火箭,我不会考虑。但是,他说新墨西哥有条64号公路,我是很有兴趣的。

这边天气很暖。情况正常的话,这会儿要比北京还冷,但是今年暖得早,已经很多人穿短袖短裤。我告别韦林格往外走的时候,旁边一个边检官低头看到我穿的是皮裤。大声喊:“皮裤!”旁边几个边检官都盯着我看,看得我更热了。

这次历时六个多月,行程七万里,遍历四十七州的摩托旅行记已经成书出版。
网上有售:

 
卓越:http://www.amazon.cn/dp/B00EKE146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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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  东:http://item.jd.com/11301777.html

细雨骑驴 · 2013-04-02 01:50

3月31日 美国清洁女工的家

朋友从华盛顿远郊一个“汤耗子”小区的一户租了间房住,我拜访他的时候,顺便参观了下整套房子。房东是一位美国清洁工,老太太,都有孙子了,还在工作。小区在地铁沿线,坐地铁去华盛顿市区大约需二三十分钟。房子共分三层,地下一层,地上两层,总面积大约200来平米。一间房一个月的租金是900美金。她家房子在美国这大概算比较小的房子。我在美国直接、间接认识的中国朋友,买了房子的总有二三十位,没有一位是大富大贵的,但房子没有比这更小的。上面的照片是从楼梯拐角处的窗子往小区里拍的。

一楼的起居室。从起居室的窗户可以看到木板墙围起来的一个“院子”。

换个方向看起居室。

起居室和主餐厅是以曲尺的结构连着的。

主餐厅

厨房和另一处小的就餐空间,以及房子前部的一个小院子。

灶具炊具。

灶台一角。

去地下室和楼上卧室的楼梯。楼上主要是三间卧室,不展示了。

地下室里除了洗衣房、储藏室、取暖设备外,还有一个起居室,和一个吧台。女房东的先生是个小业主,开了间印刷铺。从他们家房子大小的、位置,可以推断铺子的业务也就是能维持“温饱”而已。“混得好”的人谁会出租一个房间?看样子铺子老板还爱喝点小酒。

房子各处陈列着房主多年搜集的难以计数的各种小摆设、装饰物,大概不少还购自国外。可以看出花了房东不少心思、时间和金钱。

房间的家具、装饰、布置、摆设,无处不体现出中产阶级甜腻、心满意足、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的风格。有人说,在美国,凡是有个固定工作的人都认为自己是中产阶级。信哉

细雨骑驴 · 2013-04-03 07:41

4月1日 全球第一辆京B铃木GZ-250摩托

买了辆二手摩托。一个从加拿大来美国找工作的北京小伙子帮我在网上找到一辆便宜车,是08年的铃木GZ250,迈速表上显示跑了三千九百多英 里,合六七千公里吧。说实在的,车子怎么样,我说不好,上去骑了几圈,觉得好像不错。外观又这么新,就立刻掏钱买了。车子到手,把我的京B牌照装上去,自得其乐。

之所以买GZ250,因为它和我原来骑的轻骑风暴太子几乎完全一样,除了排量。在美国找不到比2500CC排量更小的骑跨式的车子了,否则我会考虑了。 250就250吧,我将就了。原车没有说明书,所以,买下车子以后,到美国的GZ250论坛上看了下,看看用什么型号的油。有个家伙说:GZ250就是第 三世界的交通工具,它烧什么都行:灯油,狗屎......这挺对我的胃口。

车子在特拉华州,是一个律师从当地的拍卖会上买来的,就是和我合影的这个白胡子老头。其实他不会骑摩托,纯粹就为了挣笔小钱。

我的购车团队。我暂时借住在马里兰州的朋友家,车子在隔壁的特拉华州,凑巧特拉华州有个朋友,我连夜赶过去,第二天去买车,朋友没空,委托了这两位陪我: 史女士是新疆人,她开车送我去100公里外的那个律师楼;Howard是台湾人,他懂一点摩托,算是我的高参了。素昧平生,就愿意帮这么大的忙,让人感动啊。

出工出力,搭上几乎一整天时间,还不算,还要搭上一顿好烦。买了车,史女士就直接把我和Howard带到一家中餐馆饱餐一顿。味道极正宗,毛血旺很辣,味美。

细雨骑驴 · 2013-04-03 23:34

4月2日 我的特拉华基地

我的二手摩托是在特拉华州买的。这个州和美国首都华盛顿所在的马里兰州接壤,我估摸着开车到华盛顿约需两个来小时。它是美国面积倒数第二的州,很小,但是却有全美国(也许是全世界)最大的空军基地。我还记得很多年前听新闻的时候就老听到“特拉华空军基地如何如何”的新闻。如今它成了我买车的基地,照片上的房子就是我在特拉华州借宿的朋友的家。

朋友两口子2000年来美,一直在这个州读书、工作。原先买了栋独立的房子,如今因为孩子上学,所以把独立房子卖了,到这个好学区来买了这栋汤耗子。地下 一层、地上两层,两个车库,面积约300平方米,美金三十多万。他们两口子都在公司打工,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堪称美满。看着他们 美滋滋的小日子,我猜不出他们当初打拼的艰苦岁月是什么样子。我的朋友是学法语出身,来美以后,另起炉灶,读了财会方面的学位,慢慢站稳脚跟。

其实和这位朋友总有二十年没见了。来美以后,好像有神灵在指引,我最想要的摩托,最便宜的一辆就出现在这个州,我马上厚着脸皮请求借宿,立刻被接纳。不但被接纳,还劳动她家先生深夜到邻城的灰狗车站接我。稀里糊涂睡了一宿,第二天才慢慢琢磨出门道来:她把家里最大的卧室腾了出来给我住,老公和自己都跟孩子挤 着睡。其实,他们家起居室、装修敞亮、带卫浴的地下室,空空如也,搭个沙发床招待客人就很阔气了。

早上,我还睡着呢,女主人已经起身给孩子、客人预备早餐:吐司夹葱花鸡蛋饼,中西合璧,甚合我意。

我喜欢到她家阳台上眺望。因为空气干净,又没有尘土,朝日照耀下,树木花草房舍,格外明丽,他们早看得无动于衷了,我就看得很带劲。

朋友家两个孩子,老大奇奇是男孩,小学一年级,老小女孩畅畅,幼儿园。两个孩子对我的摩托车都兴趣浓厚。

畅畅像个混沌未开的小动物,说话乌里乌噜我听不大明白。

我格外喜欢奇奇,他和我接触比较多。说话声音沉静,从容,清楚,和你说话的时候,非常专注地看着你的眼 睛。他的有些表达很有意思。在地板铮亮、宽敞得像个小体育馆的地下室里骑单车的时候,我问他不是不他爸爸自己动手装修的,他说不是,是请了别人弄的。另外他 还补充一句:“花了比一千块还多的钱。”

离开他家骑车回马里兰那天早晨,奇奇到车库里和我一起查看摩托。他指着我的风挡玻璃一字一顿地说:“这里很脏,你应该擦一擦,用毛巾,和一点点水。”我还 在看呢,他已经走开了,一会儿工夫,他带了块湿毛巾和一块海绵 回来了,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把风挡玻璃擦得焕然一新。

美国是联邦制,各个州除了不能自己印钞票,不能有自己的军队以外,简直可以任意妄为,当然,还要不违法宪法。但我说他们任意妄为,绝不为过。

举个例子,特拉华州对摩托车驾驶人有一条规定:骑摩托必须要带头盔。是带头盔,不是戴头盔。头盔你可以选择戴在头上,也可以选择带在车上。总之车上要有一 顶头盔,但是头盔放在哪里警察是不问的。这是哪门子法规!这事要搁咱们祖国,我要是全国人民的公安头头,北京市交管局要定这么条规定,你给我怎么收拾他们。

他们各州的车牌也喜欢印上各个州的别称。比如,特拉华州,车牌上都印着“第一州”。因为他们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批准美国宪法的州。

这次准备把美国各个州都视察一过,没想到,买车就买在特拉华州,更没想到,它还是第一州。

如果不是有朋友住在这里,这个因缘的链条可能就断了。命运的安排,密不透风啊。

离开朋友家骑车回我寄住的马里兰时,朋友特地开车十多公里送我到高速路口,一来怕我迷路,二来也为了让我躲过一个收费口。其实美国公路收费很低,我跑了近100公里收费路,才花了3美金,和跑一趟首都机场高速差不多。朋友让我躲过的那段路,估计还不够她的油钱呢。

不过让她见证一下我的“第一骑”,也蛮有意义。头一天从卖车的地方把车骑回来,是有人领骑的,不算扎扎实实的第一骑。从这里往下,完全是自己骑了。这里是特拉华州和马里兰州交界的地方。

想起最著名的送别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细雨骑驴 · 2013-04-04 07:18

4月3日 美国修车铺老板的小日子

小熊在家里给我做饭

小熊在巴尔的摩开修车铺,因为要收拾摩托,所以我这次来美国就直接住他这儿了。

真住对地方了。我自己带了几把扳子套筒之类的工具来,开始弄摩托之后才发现简直像是拿把吃饭的叉子上阵打仗,不但于事无补,而且要耽误事儿。要不是傍着车老板,简直束手无策。

六年前从巴尔的摩路过,就曾经到他这里蹭住,劳动他接送飞机。

这次刚到,首先发现的是熊老板排场与往年有些不同。那次来,他的主营业务是给中餐馆送外卖,似乎刚开始业余时间学修车,在一个两室一厅的公寓房里租了一间房,和另一间房的租客公用客厅。他的屋里基本上就一张大床,其他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他把大床让给我睡,自己打地铺。

如今,他在他当年租住的房子附近的居民区买了两处房产,一处200来平米的汤耗子,一处独立房子,带一个能停十几辆车的院子:他现在不但开修车铺,出租房间,也经营二手车生意。手下雇了三四个鬼子伙计。

他是12年前来美国的。

我新买的摩托就开到他的修车铺去请他和伙计帮忙收拾,我也正好有机会观察一下他的工作。

他很忙:接待顾客、给伙计派活、指点、监督他们工作,自己动手修车,跟踪改造车间的装修师傅的工作,满嘴脏话地咆哮、训斥不听话的伙计,回应左一个右一个业务的和私人的电话……早上10点开工,到下午六七点钟散工,连续工作,中午把带的饭盒用微波炉热热几分钟扒进嘴里,就接着干活。偶尔抽支烟就算休息了。除了吃饭那几分钟,我没见他坐过。连用电脑都站着用。

他的车厂当然不像4S店那样宽敞、整洁、井井有条,不过也花了他十几万美金购置设备、工具。他如数家珍地向我介绍那些东一堆、西一堆在我眼里像破烂一样的汽车零件,告诉我这样值多少钱,那样值多少钱,这当然是对牛弹琴,我除了知道他生意门槛精以外,其他完全不得要领。

小熊的班台

看得出,车铺生意兴隆。他说,连广告都没做,完全靠口碑。他显然一点也没把样子光鲜的4S店之类看在眼里:4S 店里要1000美元的活儿,他这儿只收500,甚至更少。怕他们做什么?美国的汽车出了事故,保险公司评估以后,开张支票给你,你爱上哪里修上哪里修。支票要是2000块,修理只花了1000块,剩下的钱归车主。小熊不怕没生意。

下了工,回家自己做饭。他自己住在那套汤耗子,自己住一间,剩下几间一间给他从国内来留学的侄子住,还有三间给在附近的大学读书、进修的中国学生、老师住。大家各有各的时间表,各过各的。

他做饭的手艺很好。

饭弄好了,倒上酒,我一边喝酒吃菜,一边探听他的奋斗史。先问他了:跟你聊的,可以写出来吗?获得首肯。

说起他的出国,也算有点传奇色彩:12年前,他是个小公务员,出差到美国,然后就留下来了。

不辞而别,他问心无愧:“我没有拿公家一分钱。”

小熊本来在原籍也是个人物:从大学读水生物专业出来,在县委宣传部干,当过科长,下放锻炼当过副镇长,停薪留职干过买卖,是国内最早用上砖头一样的大哥大的人,后来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外贸局长。

他也曾经雄心勃勃:要干到副省级!

但是事情慢慢地起了变化。当他看到他周围一些无才无德、狗屁不是的人靠溜须拍马、请客送礼而平步青云,他就知道他这想靠本事混饭吃的穷小子前途堪舆。于是,就自导自演了出走美国的一幕。

留下来容易,过下去可不容易。他和很多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来美国讨生活的中国人一样,从餐馆打工迈开异域创业的第一步。通过职业介绍所,在东海岸好几个州的餐馆都干过。洗碗、切菜、清扫、油锅(炸春卷之类)、跑堂、送外卖,除了主厨以外,什么都干过。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站得腿都肿,夜里起床上厕所腿都疼,白天像在梦中,有时候,他到洗手间喘口气,拼命抽自己嘴巴:“你来美国干什么来了?”

和很多发财心切的移民一样,偶涉赌场,交上好运,赢了钱就想靠赌博挣钱,结果血本无归,又回餐馆打工。

送外卖还曾经被人设计连车子都被偷走。

小熊的奋斗留下了很容易辨认的痕迹:他做饭很有一套,他炒菜是不用锅铲翻的,他一只手拿着锅把颠。我的朋友里,厨艺再好也不会这一手。

他开车麻利极了,赶得上出租车司机。

我们共同的朋友当他面评价他的驾驶技巧:“他他妈的可不是麻利?他送外卖的。”

我爱吃匹萨,在他店里弄车,午饭时间,我订了外卖比萨叫他一起吃,他说:你要吃你吃,我不吃,我以前送外卖的时候,吃伤了。他让我想起我另一个朋友,我在饭馆里点棒子面粥,他苦笑着求我别给他点:他家农村的,小时候曾经一天三顿喝棒子面粥。

他吃了苦,尽了力。他脱下棒球帽告诉我:头发都掉光了。我观察了下实际情况,发现他的话有些夸张,不过也不全是夸张。他才四十多。

即使现在,他也过得一点也不像中产阶级。下了班,还要修理房子,割草坪,打扫,跟房客周旋(他有八九个房客),带人看车,等等等的。但是,我很少看到他露出疲态。周日偶尔还要上教堂。

和我同住的北京小伙子说他:像打了鸡血。

晚上十一二点,喝得半醉,还要看几集国内的垃圾电视连续剧才睡。

几次上午碰到刚起的他,跟我说:10点都不想起,浑身瘫软。那是干体力活儿的人的感受,我有过体验。其实是不错的感觉:要极度疲劳,睡得又踏实,才会有那种感觉。

问他后悔不后悔当初跑来美国:在国内当个小官,靠民脂民膏生活岂不更滋润?我知道,只要地方合适,手段够高强,如今在国内当个村长,要秒杀小熊的家底,不需要流一滴汗的。

他说不后悔。他的感想是:即使是普通人,只要肯吃苦,也有机会。

一个出身寒微的移民,既无有力的人脉,又没有丰裕的物质基础,甚至连教育背景都和从事的工作毫无关系,语言也不很灵光,从农民工那样低微的工作做起,拼死拼活,流汗流泪,12年的功夫,赤手空拳为自己打下一片天地,为社会做贡献,顶天立地地做人,这样的业绩,说实话,比李彦宏从美国拿风险资本回国创立百度获得成功还让我钦佩。

细雨骑驴 · 2013-04-05 00:01

4月4日 为了摩托,我放弃了什么

这次来美以前,小熊原先听说我要骑摩托游美国,没当回事。这次见了面,看我好像挺认真,还是有点不相信,觉得骑摩托太不方便,他指着他院子里几辆待售的二手车,建议我开车。说实在的,要不是我对摩托情有独钟,他手里那几辆二手车里还真有我中意的货色。这辆2005年的福特皮卡,才四千多块。如果说我开车旅行的话,我觉得我会首选皮卡。我认为皮卡是最有美国特色的车种。

这辆1987年的保时捷,卖3000多美金,我也可以将就开开的。

细雨骑驴 · 2013-04-09 09:37

4月6日   被美国警察摁住了(存目)

细雨骑驴 · 2013-04-17 04:40

4月8日 车管所的黑美眉

马里兰州车管所总部大楼

在服务柜台给我的二手摩托上牌,我看给我办手续的那位美眉挺有个性的样子,就趁她忙活的时候,跟她聊了会儿,拍照。

“我看你的同事都穿制服,为什么你不穿?”

“他们穿的也不是制服,是纪念T恤。我们随便穿。”

“可以染头发?可以把指甲涂成蓝色的?”

“有什么不妥吗?”

“你知道吗?如果是在中国,我要是你的老板,如果你不立刻把你的头发弄成原来的样子,把该死的指甲油洗掉,我会让你卷铺盖走路。”

“看样子你是个难缠的老板啊。

“介意给你拍几张照吗?”

“我吗?好啊!那我给你摆个姿势。”

“我需要你咧开嘴笑。”

(她咧开嘴笑。)

“这张很漂亮,但是你好看的耳环没照出来。”

“那我再给你摆一个。”

“好,太好了!现在我要拍你的纹身。”

(她把手伸过来。)

“那是一只蝴蝶吗?为什么是蝴蝶呢?”

“我喜欢蝴蝶。”

“凯利,是你的名字?”

“不,是我男朋友的名字。”

“哇,他是一只走运的狗。”

“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帕梅拉。”

“漂亮的名字哦。”

“谢谢!”

我们一边聊,拍照,她一边输入信息,收我的税钱、牌照费,10分钟后,我的临时牌照出来了。

她是个热情、开朗、友善、乐于助人的女人。但是,她的业务技能有待熟练。首先,她从电脑列表里找不到我的车型,在我的的提示下她才找到。其次,她算错了我的完税价格,几乎让我多交100美金的税款,幸亏有电脑自动校正了她的错误。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世界各地的衙门里有更多这样的女人。

细雨骑驴 · 2013-04-17 08:43

四月九日 美国排名第一的医院

先父去世前几年,因为体弱多病,是医院的常客,我也常常随侍医院,经历种种不快和不便。那以后,我就对医疗、医院的话题很有兴趣。

这次借住巴尔的摩,知道巴尔的摩有个出名的约翰霍普金斯医院,自然不会错过看热闹的机会。

据这边的朋友介绍,马里兰州是美国最富裕的州之一。而巴尔的摩市,是马里兰州最大的城市,又是大西洋沿岸重要的海港。

富裕的地方,常常会有好的大学。这个通则放在巴尔的摩的具体表现就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我没研究,想来算是约大的附属医院吧。和哈佛大学医学院分庭抗礼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就在这家医院隔壁。

我就在医院外面看了看建筑,然后从医院主入口进去,在大堂、楼道里、急诊接诊处转了转,在一楼的公厕嘘嘘了下,流连忘返。

这样当然看不出什么名堂。头天晚上听两个中国朋友辩论奥巴马的全民医保政策,他们辩了一个来小时,我听得还挺带劲,听到一些观光客永远体会不到的“内幕”。准备投奥巴马反对票的这位,举了全民医保的加拿大为恶例:确诊癌症的人,因为排队等候入院治疗,几个月都轮候不到,最后只好自己花钱回中国救命。也有在排队过程中,等得没命了的极端事例。类似的事情,我以前在福利很好的英国也听说过。

在我看来,在我听来的美国医疗服务的最大优越之处中,最大的好处在于,它不歧视穷人。美国很多州有立法,一个病人,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尽管他一文不名,也得救他,否则是违法的。这和咱们祖国是有天壤之别的。我记得我送先父入院治疗的时候,我先把父亲安顿到病房,然后去挂号处交押金,除非病房护士站的电脑上显示,我爸的押金已经交齐,否则她们是不会打针、用药的。记得几年前我在墨西哥城,在新华社拉美分社碰到一个曾在华盛顿分社干过的记者,说起当年在美国的一件事:一次一个中国人得了病,又没有医疗保险,看不起病又病得很重,结果中国使馆的人弄了辆车送他,把他扔在医院门口就开走了。他们知道把他扔在那儿医院一定会救他。以这样赖账的方式看病的,在美国的中国人的亲属、非法移民,现在也不罕见。

即使眼见不如耳闻,我还是很高兴我逛了约翰霍普金斯医院。

医院一楼的公厕。这是男厕里面有板墙隔开的独立空间,很宽大,轮椅可以很方便地出入。墙上大概是收起来的一块折叠台子,放下来后,可以把婴儿放在上面,换换尿布什么的。它出现在男厕里,尤其体现了医院的细心。我几年前有一次把父亲送到北京的三甲医院朝阳医院的时候,在托朋友找到病房床位以前,他先在楼道里住了一宿,楼道凉飕飕的,他要上厕所的话,得去较远的一处公厕,里面只有蹲坑式的马桶。对一个心脏极度衰弱、挣扎在生命尽头的老人来说,上一次厕所简直是一次亡命。那时候,如果他能用上这样的厕所,我都会如释重负。

厕位带一个独立的洗手台。

我记得上次来美国的时候,一个在美国医院就职的中国朋友说过,美国普通百姓入院就医享受的是中国高干病房的待遇。我想说,中国和美国的差别,主要在那些上不了《新闻联播》的地方。

医院里有很大的食街,来探视患者的亲朋友好,可以很方便舒适地用餐。

大堂。有免费、公开的无线网络。有资料台提供免费小册子介绍医院各个部门的位置,从各地开车来医院的路线。

这家闻名全美的大型医院的清净、秩序井然是我去过的任何一家国内三甲医院都望尘莫及的。

这家医院有2500多名护理人员。墙上的照片是他们的光荣榜。

医院还有礼品商店,出售各种印有医院标志、名称的各种纪念品。我觉得这有点搞笑。我的修车铺老板朋友有个穷朋友,原先经常穷得揭不开锅,时常要我的朋友周济,如今突然身家百万、趾高气扬:因为老婆出车祸死了,赔偿啊、人寿保险啊,他一下子挣了一百多万。这样的人,也许需要这样的纪念品商店吧?一笑。

在医院迷宫一样的走廊里迷了路,问到这位朋友。他不是给我指路,而是走出老远,用他的员工身份卡开了很多道门,把我送到了目的地。他叫肖恩,工作是在医院里运送病人,已经在这里干了十五年了。肖恩一路上不停地跟医生、同事等人打招呼,从他待人接物的热情、自信上,我再次感受我从肖恩这样的人身上体会到的美国社会、美国教育最大的成功:即使在某些社会看来地位卑微的人也一样有自信,有尊严,因此他们爱护其他的人类。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连续21年被评为全美第一名的医院。

细雨骑驴 · 2013-04-18 01:50

4月11日 为中国培养总统顾问的美国大学

这个大学的中文译名叫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其实应该叫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才对。因为,英文名称里面“Johns”那个s是要发音的。有一则轶闻和这个错误有关:

一次,约大前校长米尔顿·艾森豪威尔(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之弟)应邀前往匹兹堡(Pittsburgh)发表演说。会场主持人在介绍来宾时口误,将其称为“约翰霍普金斯的校长”(少了s)。艾森豪威尔则回应道:“很高兴来到匹特堡”(Pittburgh也少了s)。”

对这个大学我所知甚少,泛泛地讲,只知道它在美国研究型大学的鼻祖,在美国乃至世界高等教育界、学术界素著声望。

我上网查了查,发现它果然十分了得,校友里边诺贝尔获奖者的人数,把我的手指头和脚趾头都用上也数不过来,各种各样的名人更不用说了。喜欢看网上视频的朋友也许知道,土豆网的创始人王微,是约大的校友(这是我从网上搜来的,不知确否)。

在美国,跟人一提起这所大学,谁都会跟我强调这所大学的医学院和哈佛大学的医学院不相伯仲,在美国大学医学院里轮流坐第一把交椅。在美国,医生是最赚钱的职业,排名靠前的医学院自然也就炙手可热,万人追捧。

但是,这些金字招牌,我都不看重。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吸引我的的原因,是它和中国的渊源。据我不完全的了解,在上个世纪,为中国培养最多的学术领袖、政治领袖的是哥伦比亚、哈佛、耶鲁这些常春藤大学和芝加哥大学、加州大学、加州理工学院,而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则是出了最多的总统顾问的美国大学:民国第一任总统袁世凯的宪法顾问古德诺,是约大的教授,还当过校长。而抗战期间,受美国总统富兰克林之邀,来担任蒋介石私人政治顾问的欧文.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也是约大的人马。

袁世凯搞复辟,据说古德诺是有责任的。古校长认为,要搞共和,中国人的程度不够。当时在美国读书的胡适就写过文章批驳他。事情过去100年了,我倒觉得古氏有道理,即便在今日。中国人搞什么共和、民主嘛?也许来一位蒋经国、李光耀那样又有现代眼光和知识,又有一柱擎天的铁腕的政治强人反而好使,搞什么共和?

比古德诺更得我心的是欧文拉铁摩尔,他是地道的学者,中国通,精通中文、蒙古文和俄文,对中国的北部边疆有过相当深入的实地考察,他的著作《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获得优秀的中国学者的首肯,至今也是我最喜读的中国边疆历史地理书籍之一。

发扬约大老一辈学人传统、成绩彪炳的,是上个世纪末才辞世、对美国当代中国学研究机构的建设、人才培养居功阙伟的鲍大可(Doak Barnett),他在上世纪培养了大批中国学的硕士生、博士生,弟子门生遍及美国,至今仍在美国的中美关系政策的制定上有极其重要的影响力。更难得的是,他的兄弟姐妹全部从事和中国有关的工作。他的哥哥,曾是约翰逊政府的助理国务卿,虽然中美当时各处铁幕的两边,但他还是在努力推动中美关系的正常化。

和欧文拉铁摩尔一样,他对中国的边疆地区也有兴趣。1948年他任《芝加哥日报》记者期间,曾访问过内蒙、宁夏、甘肃、青海、四川藏区和云南,40年后,1988年,他旧地重游,做了一次正式考察,历时5个月,行程近30000公里。1993年,以这次考察所得为依据,他出版了最后一部力作《中国的边远西部:四十年的变迁》。在书中,他的一些预言表现了他非凡的洞察力,几十年后发生的事情依然证明他判断准确:中央政府将对这些地区采取温和而不是高压的政策,但是有一点也可以肯定,假设有任何危及主权完整的分离活动,镇压也将毫不留情。

鲍大可对中国可谓一往情深。他曾经对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的所长资中筠说过,在中美隔绝的年代,他经常围着中国周边转,东南西北都到过,就是进不去大陆,特别是在香港隔海引颈而望,那滋味真难受,就像对一个心爱的人可望而不可即。

1997年病逝前,他对前来探病的门生说,美国政府必须以长远的目光来对待美中关系,他始终坚信两国共同的利益大于矛盾。

就在上个月23日,克林顿、奥巴马关于亚洲事务特别是中国事务最重要的顾问之一,美国最重要的智囊机构布鲁金斯学会中国中心主任李侃如(Kenneth Lieberthal)在香港科技大学访问时说:

“我知道当前世界上很多人都认为:美国老大,中国老二,现在老二发展飞快,马上就要超越老大,所以这些人理所当然地觉得,老大肯定会不择手段地阻碍和打压老二的发展。但这样的想法是错的。”

香港中评社的记者转述李侃如的话说,如果中国是一个巨大的成功,那么整个世界都会被带动——经济变得更加活跃,人们也会更加富裕;从这一点来看,中国极具革命精神。所以对美国来说,中国的崛起是一件好事情,是一件美国不会试图阻碍并且也无力阻碍的事情。

李侃如正是鲍大可执教哥伦比亚大学时的学生。李侃如多次对资中筠说过他和老师之间的一件轶事:有一次,老师请他到中国餐馆吃饭,他表示吃不惯中国菜。鲍大可正色对他说, 你要想好了,如果打算以研究中国为专业,你就必须全面了解中国文化,并对它有浓厚的兴趣,连中国饭都不接受,那还有什么好学的!

现在我们光看看李侃如的中文名字多地道,就知道他中国饭吃得有多好了。

鲍大可1997年去世,1999年朱镕基总理访美,举行宴会的时候特意邀请他的遗孀出席,并且在致辞中表达了对他的敬意和哀悼。

鲍大可的私人藏书身后赠给了南京大学的中美中心。如果我记得不错,南京大学的中美研究中心(名称可能我记忆不确)正是在鲍大可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国际问题研究院当讲座教授的时候成立的。

上网查了查,发现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崔天凯,国务院港澳办主任王光亚都是约大的校友。看来,约大和中国的亲缘关系还会继续。

最后补充一句,和美国很多学术地位崇高的学府如哈佛大学、芝加哥大学、斯坦福大学等等大学一样,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也是个民办大学。

进校园首先看的是图书馆,眼球首先被吸引的是馆前停的摩托。

因为忘了带身份证件,失去了进入图书馆书库和阅览室浏览的机会,只好在入口处的咖啡馆坐了坐。

我参观的是约大最老的校区,参观的时间主要集中在照片背景中看起来像教堂的吉尔曼楼,看名字,估计是为了纪念1875年创校时的第一任校长吉尔曼而命名的。

吉尔曼楼是很多人文科学系所在的楼。我没研究过古德诺、拉铁摩尔的传记资料,但估计,至少拉铁摩尔应该在这个楼待过。

吉尔曼楼中庭。

自习室。到美国来,看到美国人漂亮的房子,漂亮的摩托,虽然觉得养眼,但一点也不羡慕。最让我羡慕的,是他们的读书环境。我认为,在那样的环境里读书,真是世上最奢侈的享受。据我所知,那样的读书条件,在七七事变前的三十年代那几年,在那么一弹指间,清华大学的几百个师生曾经享受过。那以后,在中国,那样天堂般的读书环境就永远不再了。

在历史系的布告栏里看到这张旧《华尔街日报》,这篇报道的题目叫《革命之子》。看来,薄家的风头在此邦的中国学学者、媒体人眼里也是值得重视的现象。也可见约大中国学的探讨和研究和中国的现实联系紧密。我在楼道里还看到两条刚举行过的报告会的通告,一个报告的题目是《西方如何应对中国的挑战》,另一个是《威权国家中的市民文化:对中国政权可持续性的解读》。我的翻译未必可靠,大家看看大意就行了。可惜错过了,要不然,听听也许挺有意思。

校区里的停车楼。我在大学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停车楼。为了校区的清净,很多大学需要这样的楼。

往返于位于巴尔的摩闹市区的医学院和老校区间的校车。

细雨骑驴 · 2013-04-18 02:17

4月13日 让鬼子羡慕去吧

花了好几天的功夫,终于把车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套装备,在美国肯定独一份儿。让鬼子羡慕去吧!

细雨骑驴 · 2013-04-18 06:37

4月16日 我的地下室室友

以我在美国旅行所见来判断,我在巴尔的摩借住的住宅区大概算小康社区,很平常,即使如此,有些人家的房子和环境也蛮可爱了。当然,住在这里的人也有些伤心故事。

我住的那栋房子,有五个房间,一层两间,楼上一间,地下室两间。一层和楼上住的是三个中国人,有两位在附近的马里兰大学读书和进修,一位从加拿大过来找工作。

楼下两间,一间住了个中国流浪汉,另一间住着个六十多岁的美国白人,叫理查德。

理查德是唯一和我有比较密切接触的美国穷人。

入住前,小熊警告我,不要理理查德,他是个酒疯子,已经有两次醉酒以后,把他房间的天花板和门捣烂。小熊想轰他走,大概因为这样原因,对他很粗鲁。我从来不知道小熊对人还可以这么粗鲁:当着很多人的的面对坐在公共起居室的理查德说:“理查德,别跟我们说话,到你屋里去”。

其实,理查德不醉酒的时候,看起来很像富裕的中产阶级:个子高挑、匀称,面色红润,衣着随便但整洁,说话语气柔和。我没有看见过他烂醉如泥的时候。

四个中国人过得很热闹,时不时聚谈一下,高谈阔论,声震屋瓦,到饭点儿也常常同时在公用的厨房做饭,满屋子喧哗与菜香。

理查德像只老鼠,无声无息。很多时候,他待在他的房间里,长时间没动静,偶尔听得到他自言自语。他从来不用楼上的煤气灶做饭,他的饭都在楼下做,那里有一排橱柜,里面摆满了他的瓶瓶罐罐、作料、食品什么的。炊具呢,楼下只有一个微波炉。

他自己房间里有电视机,但偶尔也到楼上的公共起居室来打开电视,坐在那里,心不在焉,有时候咕哝几句。黑龙江过来的小伙子跟我说,他其实是想找人说话。

有时候,他会出门大半天,回来时,大概因为走得远,衣服都汗湿了,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的应该是吃的、日用品之类的。

理查德是我认识的美国人里面唯一出门不开车的。小熊说,理查德有一辆丰田佳美,被小熊扣在手里,怕他赖房租。

我问北京小伙理查德靠什么生活,他说,他就靠政府救济,每个月几百块钱。

但是,理查德有一点我的几位同胞比不了。我刚到的时候发现,一楼的公共空间比较脏乱,卫生间的洗手池、澡盆和厨房洗涤槽全部有不同程度的堵塞,澡盆里到处糊着毛发,简直不堪入目。但是,地下室那一层里我和理查德共用的厕所、洗澡间都整洁如仪,毫无纰漏,而我从来没打扫过。

同住的头几天,理查德也不爱理我。有一天我写字写累了,用打扫屋子当休息,理查德看见了,立即赞扬。以后几天又多次提起。大概他慢慢发觉我和他是同一类人,我在公共起居室上网、写东西的时候,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到我跟前站一下、坐一下,聊几句。刚开始,我还记得小熊的警告,只是虚应故事地跟他打个哈哈。后来,当我发现他其实是无害动物的时候,也就放心跟他聊起来。一聊不打紧,居然发现他还挺有故事。

他六十七了,已经去世的父亲原来是中央情报局的官员,曾经长时间住在亚洲,所以他上大学前的岁月是在亚洲度过的,他在台湾住过四五年,在日本住过,印尼、菲律宾、缅甸什么的,都去过。他跟他爸爸去过三十来个国家。

“总是在迁徙,日子也不容易吧?”

“是啊,你觉得你没有根。”

六二年到六六年他跟父母住在台湾,记忆最深的大概是趁他爸爸不在的时候把他的车偷开出去玩儿。我问他见过蒋介石没有,他说见过,跟他爸爸一起。

“你觉得蒋介石怎么样?”

“他很客气。”

大概为了证实他的故事的真实性。那次跟我简单谈过他的身世以后,再跟我说话,偶尔就蹦几个中国词出来:“什么?”“不要。”“谢谢。”

到了该读大学的年龄,他回国读大学,学过和建筑有关的专业,和机械有关的专业,换了好几个,不知道毕业没有。离开学校,干过很多种工作,搞过贸易,跟朋友开过饭馆。

现在他还是上街找些零工干干,比如修剪树木什么的。

据他说,他的家族似乎有酗酒的基因。他爸爸酗酒,他有兄弟也酗酒。爸爸酗酒和工作性质、压力有关。

北京小伙跟我说过,有一次他在电话上和理查德的一个兄弟聊了一次,说理查德很可怜,为什么不把他接过去一起住,他的兄弟说:“除非他先把酒戒了。”

“你试过戒酒没有?”我问理查德。

“我每个月都戒,有时候一个星期,有时候十来天。”

我看他手上戴了只挺好看的戒指,我就夸了下。他说,那是他的婚戒。他的太太是小熊介绍的中国商人,住在纽约,为了绿卡,付钱让理查德跟她结婚。

“她没给我多少钱。”理查德说。

跟我聊的时候,他从屁股后面的兜儿里掏出一个扁酒瓶,喝一口。完了解释说,现在喝是为了镇痛。

他刚狠狠摔了一跤。他把前门钥匙弄丢了,怕跟小熊要新的小熊会骂他,就翻院子里的木板墙,结果从近两米高的墙上摔下来,摔伤了右肩。

刚摔的时候,只有北京小伙子在,看他肩都摔得变形了,吓坏了,要叫急救车送他去医院,他拒绝了,就那么忍着。头两天,夜里我听得到他呻吟的声音。

北京小伙子对于健康问题是绝不含糊的,一个碗如果用了洗涤灵洗过,他要放一吨清水来清洗,看我吃放了三天的剩饭,几乎要跟我拼命。他显然不知道穷人并不爱看大夫,如今理查德肩膀都摔得变了形,还不看大夫,他简直骇异,跟我说了好几次,还要理查德把衣服撩起来给我看他胸脯、胳膊上的大片淤血,反复敦促他去看医生。

后来理查德还是去看了大夫,大夫说,关节脱臼,也许还有骨裂,要手术。理查德不干。他说:“我就是靠走路、活动来恢复。”

理查德当小熊的房客都六年了,其间有三次被小熊叫救护车送到医院抢救,有一次人都僵直了,差点送了命。小熊的解释是,如果他不喝酒,他就会得病。

每次到医院,医药费几千块,签个字就出来了。他没有医疗保险。

“国家有责任给我们看病。”理查德说。

小熊和另一个从国内来打拼的福建餐馆老板吃饭的时候都感叹,在美国,没钱的人最好。

北京小伙特别担心我这个只看得见美国社会皮毛的过客会稀里糊涂地宣扬鬼子的自由、民主、幸福的生活,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写理查德。我答应他一定会写,但是也跟他说:“这样的穷人,在中国没有人同情的。”

“那也要写。”他说。

细雨骑驴 · 2013-04-19 01:09

4月17日 离开马里兰

车子收拾停当,该办的手续也办好了,该上路了。

说实在的,在巴尔的摩住得挺舒服,有好厨师同住,隔三差五朋友请吃饭、喝酒,有点乐不思蜀的意思。

清晨起床,把车装好,太阳也爬得老高了。

头天夜里,正在天天开夜车准备参加精算师考试的北京小伙,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叫他起来,给我送行。

把他叫起来,结果帮了我大忙。临上路前一刻,头盔上的螺丝掉了一个,螺帽遍寻不获,还是小伙子在头盔内部找到,给我重新紧上。

认识不过两三个星期,给我帮助很多。虽然比我小十好几岁,但是愿意跟我推心置腹谈大大小小的话题,也不烦我的陈腔滥调。还特别加意提醒我旅行美加,不能只看表面现象,给我谈了很多他在加拿大的经历,启发我不少。人虽年轻,却懂得照顾人,每次自己做饭,只要我没出去,就问我:“要不要给你做点儿?”没少麻烦他:因为路不熟,交规也不熟,不太敢骑车上街,要跑远些的地方买菜、跑车管所,让他开车送我,有求必应。

拍了照,互道珍重,我就上路了。心里感觉比跟亲人、老友道别要难。跟亲人、老友道别,你知道很快会再见。如果欠了情,尽管亲友不指着你回报,但如果老天有眼,也许哪天还有机会报答一下。但像这样短暂的友谊,也许一声再见,从此就天各一方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啊。

下一站是弗吉尼亚州。

细雨骑驴 · 2013-04-19 01:21

4月18日 弗吉尼亚第一站

从巴尔的摩出发,只要骑六七十公里我就越过华盛顿特区,进入弗吉尼亚州。在弗吉尼亚我先要去一个鬼子朋友家歇歇脚,然后他开车带我去弗吉尼亚山里他的一处度假小屋。

他的家在华盛顿算很小了,但是够可爱。

他是我原先在学校误人子弟的时候的同事。原先我们是球友,常常一起打篮球。那时候,我们管所有来中国教外语的外国人都叫专家。各个大学都有一个专家楼,“专家们”的房间都有24小时热水,我们打完球,学校的公共澡堂都关门了,没别的地方可以洗澡,我就去他的房间享受一下专家的特权,然后他请我吃饭。

他大学毕业后,加入了和平队,到很多第三世界国家当过志愿人员。在尼泊尔的偏远农村教过农村孩子卫生常识、英语什么的,村里专家楼是个两层的小楼,二楼住人,一楼养猪。有一天夜里,老虎把他楼下的邻居拖走了一头。因为他为人很好,诚恳热情,幽默风趣,深受当地村民喜爱,有个农民表示,家有五朵金花,只要他愿意,娶哪个都行。

结果他没做尼泊尔女婿,却娶了个印度尼西亚太太。那是他在印尼做和平队工作期间的最大成就。

都三十大几了,才回国读了个博士,毕业后在华盛顿的大学找了份教职。

我有时候自己琢磨,我走上今天这条浪迹天涯的人生路,也许和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有关。当时我们的球友里面还有另一个鬼子,和他一起,老是吹嘘他们的旅行经历。我们还一起去过四川、甘肃。1997年,也许更早,背包游的概念还没几个人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自己去了趟越南。那会儿,到越南的任何地方,我都是唯一的中国游客。我估计那时候在绝大部分中国人心目中越南和天方夜谭里的波斯差不多神秘,但它对我来说,完全不陌生,因为我已经从他们的旅行故事中听出很多消息。

他太太的车牌。

细雨骑驴 · 2013-04-20 00:34

4月19日 更年期综合症康复中心

在鬼子家喝了杯茶,我们就重新上路。鬼子开车在前面带路,我骑车跟着,路上去超市买了些补给品。跑了100多公里,到了他在谢南多国家公园附近的山中小屋。对美国的经典乡村歌曲熟悉的朋友应该知道谢南多这个地名,因为约翰.丹佛在《乡村之路,带我回家》那首歌里把这个地方唱得举世皆知。一路行来,我对这一带的乡村之路已有喜上眉梢之感,可惜沿途路都很窄,不便停下拍照。

这一带人少车少,风光又好,我打算住几天,练练车。

他这所房子,带三英亩的地,加上地上的几百棵大树,现在大概值七八万美金,因为位置偏远,附近也没有学校,上山的路也是石子儿路,也没人上门收垃圾,总之没有什么政府服务,所以每月只用交四十美金的房产税。再来一次土改,打土豪,分田地,你看我怎么斗他。

我们刚到,一只小狗就过来打招呼。那是负责本地治安的山姆的狗,叫蜜莉。它显然很寂寞,又和鬼子很熟,鬼子给了它根玩具骨头啃了啃,它开心极了,背部着地,在草地上扭来扭来,极力表达喜悦的心情。

鬼子给屋前花浇了水,确认了一下屋里各项设备都运转正常,水电畅通,然后领我去山姆家里介绍一下。他说,这里的人都有枪,给你介绍一下,省得回头看见你在路上闲逛拿枪打你。结果山姆不在家,他就带我继续顺着路走,去看我们唯一看得见的邻居迪安。

这一带一共有69栋度假木屋,基本上都建在我们来时那条弯曲、粗劣的山路两边的树林里。常住在这里的人也许不到十家。

迪安是英国人,但在这里已经住了很多年了。跟迪安寒暄了几句,我们就往回走。

晚上七点他开车回家,要回家赶学校的功课。

群山寂静,连树叶都不摆动。鬼子屋里没有电话,没有手机信号,没有因特网,电视只有三个频道,最近的超市在16公里外。

我嫌木屋里的客房太小,床也太小,搬到起居室睡地板。

对于一个学艺不精、但充满革新精神的中国厨师来说,厨房的装备已经很齐全了。

他屋里我最喜欢的东西是这个烧柴的火炉,虽然现在天气已经变暖,可能不需要烧火,但想想如果天气突变,我有可能傍着烧得火红的柴炉夜读,我就很开心,恨不得马上降温。我先在附近的林子里检了一堆松球准备用来引火。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长沙岳麓山上做的同样的事。那时候,大家都烧蜂窝煤做饭、烧水、取暖。煤炉一旦熄火,要重新点燃,是个很麻烦的事,所幸我们家住在岳麓山上,可以到家附近的山上检些枯枝、松球引火。

这里松球遍地皆是,劈柴也是取之不尽,我急切地盼望气温骤降,我可以重温小时候学的本领。

08年秋天我来过一次,那时小屋刚刚整修完毕,尊贵的业主准备盛大入住,需要一个从历史悠久的文化传统里熏陶出来的知识分子的墨宝以提升它的文化品位,我欣然命笔。四年过去了,没想到墨迹依然那么新。

细雨骑驴 · 2013-04-21 01:12

4月20日   一个比我聪明三倍的人(存目)

细雨骑驴 · 2013-04-22 00:52

4月21日 山居的日子

在国内准备旅行,匆匆忙忙,临走那天晚上连觉都没睡成。到了美国也忙也累,买车、各种烦人的手续,加上在州际公路上跑了几次,饱受惊吓:我这样在国内连车都不开的人,突然一下置身于美国最繁忙的州际公路上,大家都以一百多公里的速度疾驰,我一个慢吞吞的摩托车跟着起哄,又不认路,交通标志也是半懂不懂,那还是有点辛苦的。

我需要到康复中心疗养一下,需要离开人群一下。

路过鬼子家的时候,问过鬼子:家里不挺舒服的吗?为什么还要在这么偏的地方弄个木屋?

现在我彻底明白了,“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不是普通人具备的境界,还是靠大自然帮忙来得简单。

反正我是非得上康复中心不可了。

屋子周围的林子里有很多鸟,根据不同的叫法,我听得出有六七种鸟。其中一种鸟叫声很洪亮,“光、光、光”的,像是个结巴在念《关关雎鸠》。

响动最大的是琢磨鸟,如果它离我近的话,简直像放鞭炮。得使多大劲儿才能让它的尖喙把树干敲得这么响啊?它怎么不得脑震荡呢?如果我们研究一下它的颅骨、颅腔的构造,根据仿生学的原理,我们是不是可以制造出更安全的摩托车头盔?

树林里鼠口稠密,松鼠们在枯叶上跑动的时候声响惊人,搞得我老是热切地跑上阳台往外张望,看看是不是有熊来打招呼。

起床后,先活动活动胳膊腿,做做伸展运动,然后给屋前的花浇水。浇完花,开始劈柴。四年前我在这儿劈过一段树桩,劈到树心部分,劈不动了,就放在那儿没动了,现在接着劈,当锻炼身体。再说了,我总得把自己要烧的那部分劈出来。鬼子比我还大几岁,沾他的便宜不太好。这里事事得靠自己,万一有个自己应付不了的事情,需要劳动像国内的农民工那样的人的话,就像修过了保修期的iphone那样费用惊人。我记得上次来,他地上一棵大树倒了,需要把树干锯成一段一段的才能劈,这事儿他自己干不了,得请工人,结果花了不少钱。

我从小就喜欢体力劳动,大概不算叶公好龙式的喜欢。我念小学的时候,学校有劳动课,下地干活,用锄头挖地、用扁担粪桶挑粪、给庄稼施肥、田间除草(用手拔)、摘棉花什么的,都干过,我总是很卖力气,跟学生一起劳动的老师都要认真对付才赶得上我的节奏和速度。我读小学从来没当过学习积极分子,但几乎每年都被评为劳动积极分子,年年弄个奖状回家贴墙上。

现在的孩子知道什么是锄头吗?

演《教父》的马龙白兰度说过一句话,深得我心。他说,如果扫大街和演电影挣的钱一样多,他更愿意扫大街。

我猜这是时代的印记。经历过文革的知识分子,都有原罪意识: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知识是可以随时扔到茅坑里的东西,手上有老茧的人最美。

我算是看过一点文化大革命,那一点革命,对我还是有很大的影响。

恢复午睡。而且睡出了新花样,在阳台上睡吊床。睡前读了会儿最近热卖的乔布斯的传记,一边看一边想:像乔布斯这样的人,曾经热衷于禅修,让他到这张吊床上来睡个午觉,他睡得着吗?

我是睡得挺香。难怪人家二十几岁就当了亿万富翁呢。

下了一夜的雨,因为开着门窗睡觉,清晨冻醒了。起来烧火,大概因为炉膛宽阔、结构合理、烟囱又高,旧报纸、松球一点燃就烧得呼呼作响,很快就引燃了木块,一点也没有小时候生火时的艰苦、紧张:那时候,不拿蒲扇煽个十分、二十分钟是点不燃那块蜂窝煤的。

火太旺了,估计都能炼铁了,一米多以外的睡袋都烤得热烘烘的。半个小时后,整个屋子都暖和起来。熊熊的火光很美,它让我想起几年前在尼泊尔雪山上度过的日子。

细雨骑驴 · 2013-05-02 00:46

4月28日  如何和间谍接头(存目)

细雨骑驴 · 2013-05-02 01:14

4月29日 可笑的水门

从罗斯林地铁站出来,走不了几分钟就来到一座横跨波托马克河的桥。从这座桥步行过河是件美事,往左看往右看都挺美。左边林木茂密,蓊蓊郁郁, 山顶上遍布乔治城大学老旧好看的校舍。

右边的河面开阔,往远看能很清楚地看见波浪形的水门大厦建筑群和棱角分明的肯尼迪艺术中心。

我最感兴趣的当然是水门大厦。

自从1972年6月17日,五个人夜间潜入在大厦租办公室的民主党总部的一间办公室被警察发现逮捕以来,它就臭名远扬了,四十年后依然臭气熏天。现在但凡说到丑闻,总要加个“门”:“伊朗门”、“间谍门”……连几张裸照外泄,都叫“艳照门”。这个“门”的祖先,就是水门。

看看照片上水门大厦背景里的华盛顿纪念碑就知道它的离华盛顿行政中枢很近:我估计开车的话十分钟就可以到白宫、国会山。

它是一个巨型建筑群,有公寓、有写字楼、酒店。位置好,又在水边,建筑也时髦,所以大公司、名律师楼在这里租办公室的很多。民主党全国总部当时没有自有办公楼,在这里的写字楼租下五楼一整层。公寓的住户也非富即贵。水门案的要角之一,美国前司法部长、时任尼克松竞选连任委员会主席的米切尔就在水门的公寓楼里买了房子,随尼克松走马上任到华盛顿履新的阁员住这儿的也不少,他们的邻居里有抗战时因嫁给飞虎将军而名噪一时、八十年代又因周旋于美中台高层而驰名三地的陈纳德遗孀陈香梅。离我们时间最近、也许最出名的房客是克林顿总统的女朋友莱温斯基,她那件闻名全世界、糊了总统鸡蛋清的裙子,就是她和总统幽会回来随手扔在她在水门公寓房间的衣橱里的。她虽然是个薪水低微的白宫实习生,但是她爸爸是洛杉矶的医生,很有些银子,她妈妈在水门公寓也有套房子。

水门事件的发生很可笑。

本来尼克松已经胜券在握,但是他的竞选班子卖力过了头,非要在竞争对手民主党总部装窃听器以策万全,行动的时候又毛手毛脚,让一个工作不算很尽心的守夜人看出了破绽,报了警。然后,先是尼克松的高级幕僚,后来是尼克松本人,都企图阻止联邦调查局的调查——这是妨碍司法公正,天大的罪名——最后牵出来的事越来越多,最后总统辞职以避免弹劾,总统的高级幕僚、喽啰十几人吃了官司,坐牢。

那么芝麻大的事,结果闹得这么凶,真是不可思议。

唉,如果我是总统,我只要让我的秘书的秘书打个电话给水门大厦所在的街道委员会主任,让他通知民主党的主席:总统要看你们的会议记录,马上送过来。我要看了不满意,就让他们再开一遍,如果我还不满意,我就让他们修改党章、改组领导班子。窃听他们?笑话。

也有了解内情的人说,那几个潜入的人进入的房间其实并非民主党要人的办公室,他们之所以在那里装窃听器,目的并不是要窃取政治机密,而是想捕捉民主党人乱搞女人的证据。大概这不算捕风捉影。因为有证据显示,此前,他们就已经有计划在民主党在迈阿密开代表会议期间,租一条船,找一些绝色妓女,色诱民主党要人,并在他们寻欢作乐的时候用隐藏的摄像机拍下来。

显然中外的政客搞政治斗争都比较喜欢这个套路:要搞臭政敌,不爱说他的政纲有问题、或者他的施政不对,更爱说他乱搞女人,道德败坏。

细雨骑驴 · 2013-05-03 01:53

4月30日 到北卡罗来纳去

在国内没跑过高速,也不想跑,这回到美国是躲不过去了:地方性的公路不容易认,而且也跑不起速度,所以,要赶远路,还得跑高速。

国内的高速不知道怎么样,根据我在美国几次短距离尝试的经验,美国的高速也还有些风景宜人的地方,让我很有停车拍照的冲动。在巴尔的摩请教过从加拿大过来的北京小伙,是否可以在高速路的紧急停车带停车拍照。他说可以,准备好接受大额罚款就行,美国很多州政府接近破产,急于靠交通罚款来脱贫。

他的警告有一段时间起到了很好的禁阻效果。但是,这次从弗吉尼亚州来北卡罗来纳州的路上,我终于放飞了我的愿望,成功地在高速路紧急停车带停了车,逗留了大约半个小时,无所顾忌地拍了几张照片,而且我还到处找警察,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我没油了。

一大早从同学家出发,跑了100公里就加了一次油。加完油就觉得万事大吉了:我在国内跑,从来没有一天加两次油的先例。最远的一次跑了520多公里,从江西西部的明月山跑到东部的上饶,也只加了一次油。

加完油没多久,开始下雨。幸亏我早起已经做好准备,穿好了雨裤,车服、鞋子也都是防水的。

雨天的高速路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特别是当那些该死的变形金刚卡车超车的时候。它们的轮子会掀起一道水幕墙档在我面前。我无处可逃,只能全神贯注穿过去。因为雨大,我降低了车速,所以,这样被超车的悲剧就以很高的频率重演。结果我就更理所当然地放弃了对里程表的关心——我的这个铃木250和我国内那辆铃木风暴太子一样,没有油表。当然有油表我也顾不上看。

当发动机开始怠工的时候,我大惑不解:刚加过油三四个钟头而已。

我把车停到路边,看看里程表,发现我已经又跑了将近400公里。没油了?这个车在美国是出名的省油车。才不到400公里就跑完一箱油,我很不满意。

打开油箱盖,摇了摇车,的确看不到油也听不到声音。

我踏实了:至少车子没坏。

我也不很着急,我事先从保险公司买好了紧急救援,当我半路没油的时候,他们得给我送油来。我打了求助电话,接电话的人给我换了几次人,因为我说不清我在哪里。那里真的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里程碑都没有一个。最后,我掏出我的GPS把我的准确位置告诉他们:我在北纬38度多少分多少秒,西经80度多少分多少秒,保险公司的服务员终于弄明白,我还在弗吉尼亚州,所以他们把我转给弗吉尼亚分公司。弗吉尼亚分公司的人问我你需要什么帮助,我很和气地问她:你说呢?给我送油来啊!服务员请我等她一会儿,大概她在看服务手册,然后告诉我,我的会员等级是不配人家送油的,如果我再付50块升级,我就够格了,一个星期以后我再路上断油,他们会罩着我。

这一下我慌神了。一切都显得不对劲了。我觉得车服里面湿了,它是国内出的山寨版世界名牌。我的高帮防水鞋质量好极了,鞋底、鞋面严密防水,所以,当每只鞋都被从裤脚处灌进去一啤酒瓶的雨水的时候,它绝不漏水。

我呱唧呱唧在原地转圈,一筹莫展。

只好打电话给北卡的朋友。他说,我离他大概两三个小时的车程,远水不解近渴,建议先就近找找看有没有警察,然后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先拍照。我不能白停。我倒希望有个警察来找我麻烦。

拍了一会儿,也没警察过来,我也明白得自己找他们了。警察总是在你最不想见他们的时候出现,对吧?

说实在的,我刚才慌了神没有察觉,其实我断油的地方相当合适:在半山腰,一条连续大约十一二公里的下坡路的中间。

我开始空挡溜车。旁边的车子都以一百二十公里左右的时速呼啸而过,只有我的童车非常悠闲地往山下溜。

溜出去大概两三公里,眼看到山脚的地方,信不信由你,路边停了辆警车。美国的交通警查超速的都特别阴险,我原先在电影里看过:他们把车子埋伏在路边很不起眼的地方,车子横过来和路成九十度直角,车头对着路面,随时准备冲出来追车。我看到的就这么一辆。我跑过去说明了我的困境,警察小伙告诉我,大约一公里外公路另一侧就有加油站。我可以自己过去,也可以他打电话去让他们送油过来,那样的话可能他们会收我50,美金服务费。

在任何地方,如果有人跟我说,我这儿有辆摩托,你帮我推一公里地,我给你50美金,我毫不犹豫就会接受这份工作。

我就是这么干的。

告别了警察,我先恋恋不舍地溜完了最后一小段下山路,然后就开始推。

整个上午都躲着我的太阳现在适时地露出慈祥的笑脸,气温大约在二十一二度的样子,我上面穿着抓绒衣、羽绒服、塑料壳一样的车服,下面穿着抓绒裤、皮裤、雨裤,脚上两瓶啤酒,推着200公斤重的车子呱唧呱唧奋勇向前。不到五分钟我就气喘如牛,开始脱衣。

刚拐下高速路,从高速路下面的地方公路穿过去的时候,一辆皮卡越过我在前面路边停下来。从车上走下来一位身高大约一米八五、穿着正装、带着墨镜的天使,走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我说明了情况,他立即打手机给他车上的部下让他回去取个油桶过来,然后开始帮我推车。

我们一边推,一边聊。他叫罗斯,一家公司的培训总监,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工作,也骑摩托,有一部1200CC的铃木。

推到加油站附近一个陡坡前,他说我们等他的部下送一点油过来,然后我可以自己开上坡去加油。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你需要一部大一点的摩托。”

等了几分钟油就送来了,他自己给我把油桶里面的油都加进我的油箱,看我着了车,祝我旅途平安,就上车开走了。

细雨骑驴 · 2013-05-03 08:14

5月1日 假如你足够幸运

从弗吉尼亚往南走,头一个州就是北卡罗来纳州。这个州的汽车车牌上都有一句话:“最早飞行”——代表本州最大的荣耀。这里是人类飞行历史上值得大书一笔的地方:莱特兄弟试飞成功就是在这个州。

和北卡有关,我可以硬扯上关系的地方是,有一个生日比我大几天的人,打的一手好球,是这个州出身,并且从这个州大学篮球队走向世界的,他的名字叫迈克尔乔丹。

不过这次我到北卡来,只有一个目的:重访五六年前朋友带着去拜访过的一对夫妇,罗蕊和米奇(是个老爷们儿,呵呵)。几年前那次拜访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但是来去匆匆,没来得及好好聊。

他们给留下的最初印象是:他们是普普通通的劳动大众,却过着亿万富豪的生活。

我纳闷呀。这次决心把谜底揭开。

去以前,通过朋友表示想再去探访,马上得到答复: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到了他们家,果然受到热情的欢迎:拥抱,丰盛的晚餐,滔滔不绝的谈话。我们都没有感觉到时间和感情上的距离。我的房间准备得好好的:床具、毛巾,桌上摆好了水果、巧克力,鲜花。

我请他们不必操心我的旅行节目:我就是来见他们的,我没有景点想看,没有节目想玩儿,正在这里举行的在美国挺出名的乡村音乐节,我没兴趣。

我就和他们一起吃饭,遛狗,喝咖啡,聊天。他们不在的时候,我自己喝茶,遛狗,到处逛,拍照。

我雨点般的问题一逮着机会就下,至少下了两天。罗蕊很健谈,米奇不算健谈,但如果有对手,也挺愿意聊聊,有问必答,答必详尽。

情况简报如下:

米奇是个乡下孩子,老家在北方的缅因,高中毕业后加入空军,到弗罗里达的空军基地服役,做地勤,一辈子没上过大学,在空军学会机械、电子方面的技术。在空军服役二十多年后退役,现在在附近小镇一家物业管理公司上班,管理一栋公寓楼:哪家的空调、水管什么的坏了,他管修。

罗蕊的孙子在看奶奶取蜂蜜

罗蕊是个城市姑娘,出生、长大在巴西第三大城市累西腓:她父亲普渡大学毕业后,被美国政府派到巴西做援建的市政工程师。她回国念的中学,也没上大学。似乎她一辈子都干的是临时性的工作:小学代课教师(只需要短期培训,不需要文凭)、养蜂用品的售货员等等。她现在的工作在她家附近这个小城的一家美容院当按摩师(也是参加短期培训得了个执照),一周去三天。她也自己养了几箱蜜蜂,每年有几十公斤蜂蜜出售,赚点零花钱。

他们是在弗罗里达认识、结婚的,他们俩都是二婚,有一子一女两个孩子,都是罗蕊第一次婚姻生的。孩子都大了,出去自己过。女儿已经结婚生了个儿子,他们已经当爷爷奶奶了。罗蕊今年55岁,她自己说的。米奇看样子得有60了。

他们原先在弗罗里达有栋小房子,卖了以后差不多正好可以买下现在这处房产,房子加上将近200亩的山林、土地。

子女读的是州立大学,学费也没太让他们犯难。孩子大学毕业后,没管他们要过一分钱。

我想,他们是搭上了二战后美国全盛时期的末班车,机会多,不需要文凭也能找到报酬相对优渥的工作。

他们非常喜欢现在的环境。米奇说,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花很多钱买城里很贵的房子。我说我也不理解。

从他们家开车去他上班的镇子,半个小时都用不了。他们家孩子小的时候,走五分钟路就可以从家里走到校车接送的地方。

他们从不锁门。

他们不看电视,都爱看书。他们对中国问题也有兴趣:文革,改革开放,中国和印度的竞争……

他们家现在是十三太保:两个人,两条狗,九只猫。地下室里堆着大批狗粮、猫粮。

他们过得很环抱,不用空调,垃圾很少,仅有的垃圾里,有机的部分挑出来,扔到他们自制的沤肥池里,准备用来养花、种菜。米奇小便常常就在房前屋后的树林里,这样既节省冲厕的水,又能肥地,没两天我也跟着起而效尤。

罗蕊每天早上都遛狗,我不等邀请就主动加入。我们在他们家山上的树林里纵横交错的小径中随便挑一条,一转就是一个小时。

这里的地形、树、灌木和我小时候家附近的岳麓山非常相似,主要的树种和花都是一样的:杨树,枫树,橡树,映山红。罗蕊一边走一边介绍小径边的一草一木,告诉我哪种花蜜蜂最喜欢,她打算在哪里建一个小公园。偶尔也谈谈他们的邻居:

“这个邻居几年前死了,他是酿私酒的,很像你们中国的酒,冲极了!他坐过牢,住这儿的时候每天出门腰里都别把枪!人挺好。”

“那一家住着个70岁的老头儿,收藏古董车,有辆很拽的哈雷,有个年轻漂亮的女朋友。”

“这一家是加拿大人,他们用很少的钱租了处常年没人住的房产,然后在草地上养牛,现在牛肉贵,他们挣好多钱。”

他们俩都不在的时候,我自己出去转。他们家两条狗,一条叫大河,我上次来就见过,这次马上跟我混熟了。另一条叫雏菊,是领养的被人家遗弃的狗,大概有不幸的童年,所以没有安全感,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就大吼一声,作势要扑过来。但是,我住了两天,她很快发现我是好人,于是安之若素。它们俩只要看到我要出门溜达,立刻跑到前面开路。

狗们不知道怎么回事,散个把小时的步,要尿五六次,每次就那么几滴。它们前列腺不好,还是在做记号?看他它们尿得那么热心,有时候搞得我都想跟着嘘嘘。

早起,两口子坐在车棚里,喝咖啡,抽烟,闲闲地说几句家常,大部分时间,谁也不说话,山谷间群鸟鸣啭,屋子边的溪水低吟浅唱,风轻轻拂过树叶。这是我见过的世间最恬静、美妙的生活场景。它唤起我儿时的记忆,应该是文革期间,夏天的晚上,屋里溽热难当,父母、我、还有我兄弟四人每人一把竹躺椅、竹椅子在家门前的路上一字排开,躺着、坐着,每人手里一把蒲扇摇着,乘凉,喝茶,听我爸讲故事。住在那栋楼的人,几乎家家如此。

这是他儿子从上海带回来的纪念品。

他们家儿子在这儿长大,念小学的时候,父亲问他的理想是什么,他说:我要住在大城市的一间公寓房,每天吃外卖的中餐!

他是个执着的孩子,最终实现了他的理想。现在他已经大学毕业几年了,一直在亚洲教英语,在上海呆过,现在在台中。

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在我眼里亿万富豪的生活,有些人弃之若敝屣。

山里温度变化又大又快,头天还穿短裤背心儿呢,第二天早上就得点火取暖。

他们家屋里我最喜欢的地方是这间阳光房。

他们的世外桃源里处处是花园。

细雨骑驴 · 2013-05-04 00:40

5月1日 山居小景

午睡。

罗蕊和米奇的孙子在展示他的新宠物。

山雨过后,门前的小溪淤塞,米奇在疏通。

早起遛狗,发现一个完美的蛛网。

天气虽然还不太热,但是雏菊走一会儿就得泡个凉水澡,顺便还喝几口洗澡水。

蓝莓开花了。罗蕊每年都收获大量蓝莓,做派吃。

我的车库兼临时办公处。

从小我养成的习惯是,洗完衣服就把它们交给太阳。我很不习惯干衣机。

细雨骑驴 · 2013-05-05 00:32

5月2日 1000道拐

来北卡真的没打算看什么景点。可是到了罗蕊家,翻翻书,发现北卡最西北角和田纳西州交界的地方有条号称美国东部第一,全美前五的摩托路线,叫Deals Gap,又称龙尾,全美的摩托迷都有“不到龙尾非好汉”的意思。这样的地方我不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打了份google路书,一大早就上路,来了个一日游。

路上休息的时候发现这里的休息站很舒服。这是洗手间。

冷热水、泡沫洗手液、擦手纸,这个设备、服务档次基本上和五星级酒店差不多。我这破摩托不贵,但是交购置税、牌照税花了我300美金,能用两年,我觉得太贵了。看看这休息处,我还是觉得贵,但至少我有点眉目我交的税大概花在哪儿了。何况,路基本不收钱。

这位仁兄叫斯科特,今年49岁,今天他去看他女儿,她正在医院生孩子,他的第一个孙子。

接近龙尾了。这一片地区有个水库,水面狭长、曲折,我跑了近百公里,都在水边。

都是奔龙尾来的。

龙尾之所以出名,因为弯多:大约17、8公里的路,有318道弯。我跑了个来回,加上进入龙尾前的几十公里山路,也是一个来回,我估计总过了有1000道弯。

龙尾常出事故。我估计都是车开太快闹的。这里很多地方有雷达,警车来回巡逻,不许摩托手玩儿命。但是,网上专门有网站帮助摩托手玩儿命:他们有详细的地图,告诉大家哪里有雷达。我等在原地拍照大概十几分钟,这哥们儿就从我跟前来回两趟。看样子他地形很熟,压弯技术纯熟、优美,风一样快。他女朋友也等闲视之,我没听到她尖叫。

啥车都有。汽车来得最多的是mini cooper(不知道拼得对不对)

全世界摩托迷联合起来。可惜我赶路,没时间跟大家都切磋切磋。

龙尾的入口处有个摩托车度假村。今天好像有个川崎车的聚会,很多川崎古董车。

度假村有个棵“耻辱树”,挂了很多据说是事故车的部件。

龙尾有一点点在田纳西界内,我也算到此一游了。这是我到的第7个州。

老同志迪安说他可以一天轻松跑500英里,我半信半疑。今天自己连看景拍照带赶路、迷路,跑了将近460英里,700多公里,我完全信了。

没别的,主要是路况好,通行效率高。

细雨骑驴 · 2013-05-05 08:23

5月3日 最美的美国城市

知道我今天走,昨天晚上罗蕊特意做了好菜送我。旁边那一小瓶是她养的蜜蜂酿的蜜,她让我带上。

一大早,全家都来送我。

今天从北卡罗来纳州出发,穿过南卡罗来纳州,目的地在佐治亚州,其实全程只有500多公里。在南卡只在一个休息站停了下。

停车休息的大部分都是上了岁数的人。我估计他们在路上呼呼超我的的车的时候,看我慢吞吞的,一定想:“这个大爷不知道多大岁数了。”

美国的胖子之多、吨位之超乎想象,世界第一,绝对反映美国文化的一个特色。前面这位黄裙子动作很巧妙,她要老老实实呆着,看上去比后面那位还魁梧。

到萨凡纳了(Savannah)。佐治亚州最有名的城市应该是亚特兰大,但是,虽然我没去过亚特兰大,我却敢肯定萨凡纳比它更美,实际上,美国城市大小我去过不少,觉得没有比萨凡纳更优雅的了。

萨凡纳挨着萨凡纳河,萨凡纳河通大西洋。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它是美国十九世纪美国南方棉花贸易的中心之一。

街道。

煞费苦心地保留了旧时代的街道、电车轨道。其实,是上个世纪修复的。

萨凡纳城市相当小,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半个小时就够了。但它有非常密集的街心公园,总有一二十个,分布很均匀,大概每隔一二百米就有一个,面积大都只有两个两篮球场大小,但是,都有非常大的树,树上披着长发一样的西班牙苔藓,有的种花,有的有喷泉,有的有雕塑,夜里灯一亮,感觉像在通话世界。

萨凡纳的建筑风格丰富多彩,十八九世纪各种风格俱全。这是我住的旅馆,虽然样子古板,但我满喜欢。

看完萨凡纳,我的下一个目标是美国陆地的最南端。

细雨骑驴 · 2013-05-26 13:22

终于脱下马甲了,不过没忘马甲提供者的恩惠。

5月25日 看完屁屁看总统裸照

在休斯顿朋友家休整了一个多星期,朋友两口子已摸清我的爱好,特意给我安排了参观布什图书馆、德州农工大学。后者是德州三个最好的大学之一,另外两个是Rice和UT。

朋友亲自开车送我去,100多公里,到了那边也到饭点儿了,朋友在我最爱吃的一家比萨饼店请客暴搓。

是自助式的,成人6.75美金,含软饮料、自助沙拉。记得几年前我和另一个朋友来这个连锁的另一家店吃,我吃了九块饼,今儿只吃了7块。廉颇老矣

这是连锁的名字,全国性的。价廉物美,吃得也很不坏,我愿意给它打打广告。

吃了个肚歪,然后朋友开车把我放在布什图书馆门前,自己找个星巴克打发时间,等我慢慢看。

说起来,老布什算得上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1972年,美国和中国还没有互设大使馆,只有联络办公室,老布什是美国驻北京联络办主任。看看这两口子,蛮中国的。

其实,老布什年轻的时候已经和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发生了关联。珍珠港事件6个月后,他就加入了美国海军航空兵,经过10个月培训后就被派到南太平洋驾驶鱼雷轰炸机作战,曾经在离硫磺岛不远的海域执行轰炸日军海岛通讯设施的任务,被日军炮火击落,差点被俘虏。那个时候他才20岁。

来中国前,老布什被尼克松任命为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在那里,他日子很不好过,因为那个时候冷战还没结束,联合国安理会里有美国的两个共产主义死敌:苏联和中国,他们高兴不高兴都就行驶否决权,搞得老布什的很不顺心。这幅展出的漫画画的是国务卿基辛格问狼狈不堪的老布什:“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得出,老布什和我有点话不投机。背景是联合国会场。老布什在联合国当大使的时候,正赶上新中国被接纳进入联合国。本来老布什代表美国提出的建议是:欢迎新中国加入,但是台湾也不要退出。这个图谋被中国和广大第三世界的兄弟国家挫败了。

老布什的总统任期是1989-1993,正是二战以来世界政治格局变化最剧烈、影响最深远的几年:北京发生大事变,东欧共产主义世界崩溃。

这张照片前景是柏林墙的片断,背景是冷战时期的柏林勃兰登堡门。柏林墙被推倒后,我到过那里,但是不知道被柏林墙一分为二时是这样的景象。想想被那道墙隔开的两种生活方式,还蛮有意思。武力可以强迫人过非人的日子,但是,这样的状态终不能持久吧?

老布什在给小布什洗澡。在浴盆里裸拍的嫩模后来也当上了美国总统。

总统的裸照都随便展出,张柏芝们慌什么嘛?

第一夫人年轻时的照片。

第一夫人和小学同学

第一夫人1943年摄于纽约海滩。美国在1930年代初还完全没有什么雄心,全国只有13万军队,全军只有一辆专用高级轿车,归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麦克阿瑟将军使用。那个时候只有一个超级大国,英国。美国完全没有取而代之的理想。

到了四十年代初,从这张普通百姓的照片已经看得出美国领导潮流的潜力了。

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小学同窗的照片、政治生涯中的困顿和错误、一时兴起的放纵、太太年轻时的泳装照、含饴弄孙——即使是曾经登临绝顶、风光无限的政治人物,也不是神,也和凡人一样经历种种人生的常态,真实、丰满,让人兴味盎然,这是美国的总统图书馆陈列给我的突出印象。

从图书馆出来,打电话把我的喝咖啡的车夫叫来,让他开车带我去看德州农工大的校园。实际上,老布什图书馆就在校园边上。

校园参观的重点还是图书馆。

别出心裁的研讨空间。

大概因为放假,图书馆很空,看书的学生很多是躺着看的。美国人对资源的占有真奢侈。

出来后和朋友谈起我们当年在大学读书时的艰苦:晚上自修的时候,得在图书馆或者教室楼到处踅摸,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座位。躺着看书?做梦吧。

我并不是在抱怨。我们那个年代读不上大学的适龄青年总得有几千万吧?即使在今天,从来没去过图书馆的人大概也不可胜计。

空间这样利用,简直气人。不过坐在那里读书,不用说,还享受。

坐拥书城的感觉真好啊。

德州农工大学是公立大学,公立的意思是,是纳税人的钱供的大学,所以图书馆当然对公众开放,随便进,连证件都不看,包括我这样的外国游客,只要我高兴,坐下来看书就是。

细雨骑驴 · 2013-05-27 23:49

5月27日 阵亡将士纪念日摩托游行(1)

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是美国的全国性假日:阵亡将士纪念日。到了这一天,很多美国家庭门前会插上国旗,有的还插好多面,看起来像我们的国庆节,差别是,居民自己插旗子,插不插随便,没有居委会、街道办越俎代庖来替你把国爱了。

在弗吉尼亚的时候,就听那边的朋友说起,首都华盛顿每年这一天都会有盛大的摩托游行,很多摩托参加,很多老兵从全国各地赶来,场面庄严、隆重。她说得我非常心动、向往。

一路跑到南边,早把这事忘个精光。都已经做好离开休斯顿的准备了,我弟弟的班长下班回家拿回一张打印的消息:休斯顿地区阵亡将士纪念日摩托游行活动安排。上面说了,欢迎所有的摩托参加。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参加呗。

按活动说明,从基地出发骑车差不多50公里到了游行出发地点,发现那里是个专修哈雷、带卖二手摩托、零部件的一个修车铺。这次活动是这个修车铺老板克雷格——照片上这个胡子——组织的。他这辆哈雷是1937年生产的,看那意思,还在骑。

我跟他打了招呼,告诉他我是中国来的,他说:

“哦,你骑什么车?”

“铃木。”

“哦。今天来的人很多,你要注意安全。”说完他就不理我了。看样子话不投机。

我们看看他的店吧。

车啊,零配件啊,配饰啊,都是二手的,整个店看起来像个卖破烂儿的。也卖摩托杂志、招贴画,口味也都挺重。

修车铺有个伙计,我问他能不能给他拍个照,他说:“拍吧,只要你不怕我把你的相机砸了。”

慢慢地,三五成群的摩托开始进场。

参加者到了以后,先签到,象征性地捐几块钱,然后领一个腕带,到目的地后吃饭喝酒可以打折。

这样的活动照例有很多退伍的老兵参加,有的老兵一样就能看出来。

人、车多起来以后,我就开始溜达,看车。这辆车像不像洒水车?

新车是没人看的。今天活动中最吸引眼球和相机的是这部1947年的哈雷。克雷格那部老车他今天没骑。

我也看人。百分之七八十的参加者是老爷们儿,但是一丈青一类的角色也不算少。

总有那么十几条狗也参加了游行。这两条是装备最整齐的,左边那条还穿的哈雷骑车服。

美国人照顾狗真是无微不至。我游行途中,发现骑在我前面那部摩托后座上的老太太在用一个像打气筒一样的水泵泵水给她身后框子里的狗冲凉。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参加者骑哈雷,但是这两位骑的是英国车,却被安排在队列的最前端,因为他们的车老。这个在活动说明上应经说清楚了:铁制气缸的摩托在前面领骑。

来了三个警察开路。

警用摩托用的倒是本田金翼改装的。

这也是美国和中国的最大差别之一,按理说,二战的时候,硬碰硬和日本打的,一是国民党的部队,二是美国的部队,论战功,美国部队第一,国民党部队第二。与中途岛、硫磺岛那样的战斗和战绩比起来,平型关大捷只能算过家家,虽然是值得称赞、铭记的过家家。奇怪的是,打完仗,和日本最好的也是美国。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一次和两个美国朋友的交谈。90年代,我旅行经过越南谅山,那个在1979年中越战争中被我军炮火夷为平地的越南城市,当地居民对我极为友好,甚至邀我到家中午餐。在越南全境,所有我遇到的越南人对我都那么友好,就像他们对美国人一样。这让我十分纳罕:中越、中美在二三十年前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啊。读过《南方来信》的朋友,对1979年中国媒体上越南人穷凶极恶形象有记忆的朋友,会理解我的纳罕。

我的美国朋友有一种解释,我觉得蛮有意思:越南人对中国人、美国人友好,因为他们有心理优势——他们仗打得好:法国人来了,干掉;美国人来了,干掉;中国人来了,干掉。

我觉得他们挺有道理。中越战争谁胜谁负,对中国人来说,当然一目了然,其实战争史家、军事学者对此有争议。我个人的感觉是:就结果来看,中国胜了,但打得很难看,惨胜,没有面子,不像抗美援朝,也是惨胜,但是有面子。

摩托游行,扯哪儿去了?

像不像电影《终结者》里那个坏蛋警察?

中午12点整,克雷格一声令下,像打起一阵闷雷,几百辆摩托同时发动。警察和克雷格用眼神确认游行开始后,警笛大作、警灯闪烁,兵分两路开始行动:两辆车逆向驶上主路,瞬间截断了奔忙的车流,一辆车顺行引导摩托队伍前进。摩托车从停车场鱼贯而出,一条车道,两路纵队,呼啸而过。

游行的前二十分钟,大约还在居民和车流相对较密集的地域,所以,警察很忙,他们在我们的队列两边穿梭接力,确保我们沿途两侧路口的交通被截断、红灯放行。如果双向都只有一个车道,他们会让对向车道的汽车停在路边等候。 我们以100公里左右的时速行驶的时候,他们闪着灯、鸣着笛风一样超过我们,到前面去开路,像招摇的坏蛋一样威风。

100多公里的行程,我们没有停过一次。

那20分钟,是我这次游行体验的高峰。

游行回来,朋友问我有什么感受。我说,最大的感受就是美国摩托车手的地位太高,高得像国家领导人。你想一下,换了是咱们,如果一个修车铺老板组织一次烈士纪念摩托游行,到公安局请求派警察开路,公安局的同志会不会笑他?

细雨骑驴 · 2013-05-28 09:26

5月27日 阵亡将士纪念日摩托游行(2)

整个游行历时一个多小时,主要的路段在广阔的牧场、农田中,风光不俗。

目的地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园,不像中国的公园,是那种美国公园,只有树、草地。有一家餐馆兼酒吧,酒吧老板大概在摩迷里也有些名头,似乎常有摩迷聚会。

剩下的事就是吃、喝、看车,聊车,看人。

有乐队和歌手助兴,但像所有这种场合一样,没人认真听,他们只是烘托气氛的道具,顶多自娱自乐。

在北京,只要饭后要开车,我的朋友都滴酒不沾。美国好像没人在乎同样的规矩。

大家都像赶集一样,到处看,聊。

玩儿双杠的。

每个车手都想别出心裁地装饰自己的爱车。几百辆车里,好像没有两辆是完全相同的。

这个踏脚我看着特别眼熟。整个车像堆垃圾拼凑起来的,但是说不定很值钱。

他们管这个叫摩托车,我管它叫手扶拖拉机。

吃,吃,吃。看着这对夫妇勇猛地把巨型汉堡塞进嘴里,我无端地替他们担忧。

在来参加活动的人里面,这两位身材不算匀称,但也不算一流胖子。到美国来以后,我才知道我以前从没见过胖子。

他们俩的做派,让我想了想美国的生活方式的缺点。

和别的民主社会、福利社会一样,美国人拥有太多的自由,太多的选择,太多的资源,所以有些人的生活会失去重心,失控,体重失控正是一种表现。

细雨骑驴 · 2013-05-30 00:00

5月29日 德克萨斯的中国孪生兄弟

朋友观察美国各州和中国各省的比较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也琢磨了下:德克萨斯跟咱们哪个省最像呢?

我的考察结果是新疆。

它们都是地域最辽阔的省份:新疆不用我说,德克萨斯在美国相邻48州里面积第一,而且遥遥领先。我进入德州前,一天经过了三个州,到休斯顿我曾经合计了一下,出德州的时候,如果我继续向西沿10号州际公路走,以我的速度,三天也未必出得去。我看过骑摩托去新疆的摩友帖子,在新疆骑摩托,也有这种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感觉。

德州大概太辽阔、政府支配的土地太多,所以,二战期间这里的军事训练基地很多,光空军基地就有40个。德州政府拨给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土地是200万英亩,不是200,是200万。

大概因为地广人稀,也够偏远、穷困,它们几乎在同期——中国的清代——是发配犯人的地方。关心中国近代史的人该记得,林则徐是发配到新疆的。鲁迅的祖父,因为科场舞弊案,也差点被充军新疆,因为家族营救,没有真去,但是结果更糟——判了个死缓,每年要家里花钱捞人,鲁迅家就是这么家道中落的——扯远了。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年轻有为的作家王蒙因为写了《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被打成右派,结果他的美好青春是在新疆度过的。因此,他有机会学到一口流利的维吾尔语。80年代,他获得解放,还出任过文化部部长,我猜他是新中国汉族干部中唯一维吾尔语流利的部长级高官。又扯远了。

美国开国的根基北美十三州之一的弗吉尼亚,早期刑法中有流刑,严厉程度仅次于死刑,目的地就是德克萨斯。

它们都是边疆省份,都是不同文化交流的孔道:新疆在汉唐和汉唐以前是希腊文明、基督教文明和西亚、中亚、南亚文明与中华文明交融最紧密的管道。德克萨斯在历史上也是原住民文化和中南美洲的文明发生接触地方,而近现代它更是以西班牙殖民者主导的西洋文明与美国本土文化、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所传承的各种文化的一个熔炉。

它们的物产也很相近。我没有研究,但我觉得我的推测大致不错:它们都是所在国最大的产油省。

德州几个主要城市百业兴盛、文化繁荣,想来和石油美元关系不小。他们总统候选人在政治界多所斩获,我猜石油帮的忙也不小。约翰逊我没研究,布什父子是都在石油行业有所建树,而且收获不小的。莱斯大学,一个只有五六千学生的大学,一年接受的资助有十几亿美金;NBA只有二十几支球队,倒有三支在德州。哪里闻不到石油的味道?

四五十年前,美国朝野都爱嘲笑来自德克萨斯的暴发户。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斯坦贝克驾车周游美国途径德州的时候,当地一个自家有牧场朋友接待了他,牧场主人在自己家的吧台亲自招待客人。接待规格之低和牧场主人及当地朋友生活之简朴给加州长大的诺奖得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的牛仔裤相当破旧,牛仔靴磨损得很厉害,上面还沾着马匹的汗液挥发后留下的盐粒,男人皮肤晒伤,有人干活儿时手指骨折,随便用两块木板夹着,有一个女人在织毛衣;牧场主人殷勤地给客人倒饮料,但他的酒吧里只有三瓶汽水、两瓶威士忌和一箱可乐。

这让斯坦贝克想起他年轻时(应该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在加州的家乡和一个帮手一起给他父亲的小木屋上漆,因为两个人都是二把刀油漆匠,结果身上弄上了很多油漆。油漆用完以后,他让帮手去镇上的商店买漆。帮手说,行,等我洗洗,换件儿衣服。斯坦贝克大概从小就有艺术家气质,并不在乎穿成什么样,对帮手的谨慎大不以为然,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就这么去。不料他的帮手说了一句很有智慧的话,让他一辈子都记得:“要穿得像你这样邋遢,一定要非常非常非常有钱才行。”

要证明他的判断不错,也很容易。从主人和当地朋友的谈话里很容易听出:他们刚从英国买了头公牛,是一头在英国被评为冠军的牛,正在用飞机运回来。几个小姑娘也在旁边讲她们的马驹的故事……

最近这几年,我也听到过不少关于新疆靠从事跟石油有关的生意发财的人的各种富豪故事。

两个省都盛产棉花(至少曾经是)。我在德州待了一个多星期了,还没见过棉花地,显然棉花的地位已经被石油取代。但在十九世纪,德州的棉花,在美国内战中是最重要的战争资源,南部邦联靠这里的棉花出口到欧洲换取战争资金和物资。驰名美国的赖斯大学,是德州的棉花大亨捐资兴建的。

两个省也都是畜牧大省,早期的居民很多是马背上的民族。

这几天在休斯顿朋友家吃了很多西瓜,感觉也赶得上新疆瓜的水平。

它们在性格上也很接近,都那么桀骜不驯……

当然两者的差别也很明显,主要在地理位置和地形上:德州没有像样的山,而新疆是个内陆省,没有海。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中美两国各省中,没有比这两个省更像的了吧?

细雨骑驴 · 2013-05-30 22:00

5月30日 圣安东尼奥

跑了趟圣安东尼奥。

到过圣安东尼奥的德州人跟我说起这个城市,有点不以为然,说:圣安东尼奥就是一个Riverwalk,走一回就够了。

对我来说,圣安东尼奥真的就是Riverwalk,因为我待在圣安东尼奥的一个白天,七八个小时里,总有五六个小时就在这里。只不过作为一个来德州一次并不容易的过客,我觉得走一次还不够,总要多走几次才过瘾,至少白天走一次,晚上走一次。因为,世界上有这样的景观的城市,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Riverwalk,如果让我来给它起个中文名,我就会沿用中文里现成的“滨河路”。世界上滨河路很多,但是像这条小小的圣安东尼奥河这样担当起这么重要的角色的,很少见。它比塞纳河对巴黎所起的作用还大。顺着它走,你能掌握圣安东尼奥的全部。

世界上滨河路有的是,伦敦、弗洛伦萨、上海、苏州、广州,都很出名,兰州、长沙的也不坏。圣安东尼奥的滨河路最大特色是,它是半地下的。

市区的街道边有很多下到河边的入口,往下走几步,你就离开了都市的喧嚣,迎接你的是一脉绿水,安静的河边小径,高大粗壮的乔木投下浓浓的绿荫......你刚还在隆隆作响的州际公路边呢。相当神奇。

圣安东尼奥艺术博物馆就在滨河路上,原来是一家老啤酒厂的厂房。

从路旁的出口走上台阶,有无数的去处:剧院、学校、公园、会议中心、购物中心......

当然滨河路上最多的就是餐馆、酒吧。看看这里,北京后海、杭州西湖边的新天地、云南丽江多少也有这么点意思。可惜规划、成型晚,不如圣安东尼奥规模这么大,也没有这么浑然一体。圣安东尼奥的滨河路,总长有将近10公里,而且大部分在最核心的闹市区。

食客很多,而且成份很杂。

美国那些有名的连锁酒店家家都在河滨开个分店。

有“水上出租”,花上10个美金买张通票,能不限次数乘坐,24个小时有效。

滨河路对圣安东尼奥有多重要不用我来说。他们有专门的机构管理它,看看他们的清洁工。我还以为他们是高尔夫球运动员呢。

在滨河路上老远就看到这个东西,我知道这是个好东西。结束地下活动以后,我马上就升空了。

塔顶上有个4D影院,一个瞭望台,还有一个旋转餐厅。我热爱旋转餐厅,国内的不少也去过,不过,像深圳的香格里拉酒店,北京的国际饭店、昆仑饭店顶层的旋转餐厅都不如这个来得鹤立鸡群。

细雨骑驴 · 2013-06-01 21:58

6月1日 我有一个烦恼

我弟弟的班长在看儿子的小学年鉴(yearbook),我也跟着凑热闹。这东西我以前在美国电影、书籍里看到过,看实物是第一次。

跟他们两口子请教了下得知,美国的小学、中学每年都会出一本这样的年鉴。我翻看以后,觉得这真是个记录学校生活、历史的最好载体。

学习生活的记录。

课外活动。

各种运动队、体育比赛是学生生活的重要部分,篇幅最多。

各种团伙,都有案底。

有空间让同学展示书法。

哪个班,哪个年级,都有照片。

班主任和她的学生。

采编班子。

学校里会有一组学生负责这本年鉴的采编,有老师指导他们学习摄影、采访、编辑的技巧。

我有一个烦恼,60后很多人——实际上上了年纪的很多人——都有这样的问题,几百年年前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也许我记得很清楚,但是,挺近的事情,我反而一头雾水:比如,我跟谁小学同班。

这对我来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不少朋友都对我在国外有那么多地方蹭住、蹭吃蹭喝感到吃惊,看样子也有人想知道其中的奥妙。我这里就跟大家交流一下。

简单说吧,要建立这样的优势,必须从小打下基础,打下雄厚的基础。比如我,我中学留了两次级。很多人留级都转学,我不转学,我坚持在一个学校读。今年我和某某的哥哥同班同学,明年我又变成他的同班同学了,最后连他小妹都变成我的同班同学了。我们全校,像我这样基础扎实,在三届毕业生里都混得脸熟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但是,同学多,时间一长,岁数一大,脑子开始糊涂,难免张冠李戴,点错鸳鸯谱。这次到美国,问题的严重性开始暴露。冲着老同学的颜面,跑到人家里,也住上了,也吃上了,最后老同学不忍心让我一直蒙在鼓里,坦言我们并非我宣称的“同班同学”。人家做人厚道,没有在吃饭前揭露真相,否则,你说这口饭如何咽得下去?

这让我对美国学校的这种年鉴大生好感。我要是有这样一本铁证在手,跑人家里,还怕他赖账?按图索骥,一家一家吃过去,我看他往哪里跑!

细雨骑驴 · 2013-06-03 11:37

6月2日 休斯顿,休斯顿,驴子上路了

在我弟弟的班长家吃的早饭:白米粥、馒头、包子、烤白薯,醪糟鸡蛋,榨菜,皮蛋……在北京也吃不了这么丰富多彩、这么中国。

我本来还以为这是他们家特色,跟她老公聊起来才得知,为了待客,才这么丰富的。

这就是班干部的风格:社交场合那一套热络、光鲜的做派和虚文都没有,但悄悄地什么事都替你打算好、安排好,心细如发,毫厘不爽。

你还没宣布游玩计划呢,她先悄悄地把航天中心的门票优惠券找来了,一家店找不着,再找另一家,今天没找着,明天接着找。

你去了约翰逊图书馆,她会替你安排好布什图书馆的日程。

我在图书馆借了张碟,迟迟没有消息,她会记得去图书馆问。

高中毕业舞会、阵亡将士纪念日摩托游行、孩子学校的年鉴,要不是她安排,哪里想得到那些名堂?

说话中无意提起我爱吃冰激凌,第二天水桶一样一大桶冰激凌就提回家了。

每天开车个把小时上班、下班,还要照顾老公和两个孩子,她还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其实她老公也这风格,虽然初次相识,但让人觉得一见如故,没有客套话,更没有虚与委蛇的客气,就是不声不响帮你这帮你那。知道我爱打探美国各种事情,所以不管干什么都问我去不去。待了半个月,几乎把自己变成了我的司机,有时候一跑一整天,我看热闹当然兴致勃勃,他找个地方一等就是大半天。我当然不是全无内疚,谢了又谢,他就一句话:“我也挺享受。”

原计划沿10号州际公路西行,因为剩下的路段加油站稀少,而我的车油箱又小,他特别嘱咐我买了备用油箱。过了两天,不声不响又给我买了个双保险:一个带简易气泵的虹吸管——真要趴在路上了,无计可施的时候,需要管路过的车讨点油,这东西就派大用场了。

知道网上有些朋友愿意看看美国的阴暗面,他也很积极地提供素材。比如这两天刚刚发生的事:一个租他房的房客好几次把垃圾桶放在室外很显眼的地方,有碍观瞻,结果被市容管理部门发了传票,他虽然早已警告过房客,房客却只置若罔闻,依然故我,这次又殃及池鱼,害得他一大早大老远开车去法庭见法官。到了法庭,满坑满谷的人排队,等了整整半天,等见了法官,结果极简单。他说明情况,犯错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房客,他不该替人挨板子。法官发话,要把租赁合同送到法庭。又得跑一趟。他从法庭回来气还没消,跟我说:“美国就这样,芝麻大的事,给你弄到法庭。弄过去,一等半天。”

在美国,顾客是上帝千真万确,但有时候上帝可真不讲理。一个房客租的房子空调坏了,头天打电话来报告,他答应第二天就给他装新的,这么快反应,对方还要恶声恶气地威胁:第二天不换新空调,他就去住旅馆,旅馆费从房租里扣!那天的气温最高也不过二十几度而已。

说起那些有心移民美国的人,他也再三跟我引用那句很出名的对美国生活的概括:好山好水好无聊。他可不是那种得便宜卖乖的人,他是认真的。他说:“在美国,消失在人海里太容易了。你死了都没人知道。”

这两口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我的交游圈子基本上限于60后,止于70后。再往后看,我总不免有九斤老太的可厌、自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过我交的这些60后、70后朋友,的确是那个年代最好的产品,让我有见贤思齐之心:读书勤奋,工作认真,生活简朴,为人冲和,谦抑自持,先人后己,事亲至孝,待友至忠,待人唯恐不厚,待己唯恐不薄。

我要开拔了,真舍不得离开啊。

下面几个州,阿肯色,俄克拉荷马,密苏里,爱荷华,内布拉斯加……举目无亲哪,离开休斯顿,有西出阳关的感觉。

在他家发现一张他们家孩子打高球的照片,觉得拍得太帅了。征求同意后,翻拍下来,跟大家同赏。拍照的时候,孩子才10岁。

细雨骑驴 · 2013-06-04 10:28

6月3日 达拉斯的忆苦饭

休斯顿白天的最高气温已达到三十多度,所以今天起了个大早,趁清晨凉快好赶路。

把东道主两口子也给折腾起来了。

今天的目的地是达拉斯,是我去俄克拉荷马和阿肯色的必经之地。达拉斯十年前来美国出差经过过,大致看了看,好像没太多可看的,除了由凶手开枪刺杀肯尼迪的现场那栋楼改建的陈列馆,其他我就没太多印象了。这次也就住一宿,明天就走。

400多公里路,跑了6个小时就到了。这个距离,要在国内,跑国道,12个小时很正常。

网上订的背包客旅馆。说是在达拉斯,其实是达拉斯附近的一个小镇。

看得出是一栋民居改的。

一共就四间客房,二十多个床位。因为是民宅改的,所以房间有大有小,每间房的床位数也不同。这家店的特色是这种三层的高低床,我在美国头次见。这种床我以前在波兰奥斯维辛的纳粹集中营见过,不过他们是三层的大通铺,好像没美国这儿这么舒服、干净。

我没有挑集中营风格的房间,我挑了个四人间。

旅馆虽小,依然少不了宽敞的公用空间。

厨房是开放式的。还有供住店客人免费使用的电脑。

这家店还有一个特色,洗衣机、干衣机免费。一般背包客旅馆的洗衣机、干衣机都是投币式的。

室内装饰主打牛仔风格,德州嘛。中国牛仔往那儿一坐,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店主伊万。看名字也许能猜出他的来历吧?东欧,保加利亚,来美国十五年了。那也是东欧社会主义阵营崩溃以后过来寻求新生活的。总是兴致高昂,妙语连珠。看样子,旅馆生意不赖。

他说,过去几年只见过零星几个中国客人。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已经有六七十个中国客人来住了,正好和锐减的英国住客的情形相反。今天,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中国房客。

今天的晚餐。方便面,加了生菜、卤蛋。生菜是在旅馆附近的超市买的。卤蛋是头天夜里我弟弟的班长做的。说起来这顿饭也不算坏,但是和昨天的晚饭比起来,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昨天晚上班长两口子携公子在休斯顿中国城给我饯行,在一家姚明以前吃过的饭馆。差不多都是我点的菜:火爆腰花,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干烧带鱼,外加京东肉饼,肉丝拉皮,川北凉粉。味道很地道。

看到这张照片,悲从中来。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二十四小时都不到,生活水平下降太快了。

我要回休斯顿。

细雨骑驴 · 2013-06-05 13:20

6月4日 从达拉斯到温泉城

今天从达拉斯去阿肯色的温泉城。没有像往常一样用谷歌地图搜索的路线来走,而是看地图走,放弃州际高速,走地方公路。

走地方公路奇怪的地方是,我找不到我的摩托用的高标号汽油。沿途的加油站都很小,隔得又远。我只能降一等用油,还好,没出什么状况。

不过这个小小的冒险得到了报偿:首先,在德克萨斯境内100多公里,更充分地领略了德州的阔大:牧场、草场、玉米地、农田,样样阔大无边。还有好看的农舍。

牲口冬天的草料开始收割、打捆了。

路上还和俄克拉荷马州擦了点边。

在俄克拉荷马跑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阿肯色地界。

阿肯色是个小州,地方小,也穷。又小又穷的地方,不出人则已,一出就了不得。麦克阿瑟是阿肯色人,曾经的世界首富、沃尔玛的创始人山姆.沃尔顿也是阿肯色人。沃尔玛超市连锁就是从阿肯色起家的。我们现在大型超市过道上堆着卖便宜货以招徕人气的做法就是山姆.沃尔顿从阿肯色的杂货店首创的销售技巧,他起步那会儿就爱贱价出售的是女用丝袜和保洁的佳洁士牙膏。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也是阿肯色人,在这里长大,出去读书后,回来在阿肯色大学当老师,后来又到州政府当检察长、州长很多年。在这么个贫穷落后的小州长大,家里又没什么背景、没什么钱,而且还没扛过枪、没打过仗,他居然打败了老布什,算是一个奇迹。我如果走30号州际公路,就会经过他的出生地霍普。

出乎我意料的是,阿肯色是个骑摩托的好地方,路好,车少、人少,有山有水。实际上,克林顿在他的自传里说阿肯色欧扎克山(Ozark)是美国最美的山区之一,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今天我证实他没有瞎吹。

到了今天的目的地,温泉城(Hot Springs)温泉国家公园里的营地。克林顿就是在温泉城长大的。

之所以叫温泉城,因为这里的温泉远近驰名。克林顿在他的自传里说得很清楚,温泉城十九世纪开始就出名了,因为温泉,也因为赌博,卖淫,也是个匪徒出没、火拼的地方,一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克林顿读小学的时候这里的妓院生意还很红火,他和同学老是去打电话给妓院,花很长时间胡扯,让电话占线,别的客人电话打不进来,直到妓院老板破口大骂。说来也好笑,这么个红小鬼,长大了,当了大官,竟因为和小三乱搞弄得几乎身败名裂。他在总统任上,美国的经济经历了战后最持久、最火爆的增长,牛气冲天,谁念他的好?要论在法庭、媒体受到的羞辱,他比尼克松还惨多了。他比窦娥都冤,要搁在中国,为人民做了这么多实事的领导,搞十个八个小三,谁敢动他一根毫毛?

帐篷营地边有条溪水,我扎好帐篷,跳进溪水里,泡了泡脚,感觉好爽。

我的邻居。夕阳西下,流水潺潺,两口子静静地喝着冰镇的啤酒,他们的狗安静地待在一边。

这对老两口从密西根来,穿过几个州了。他们经常旅行,而且从来都是露营,睡帐篷。看看他们装备多整齐。她做的菜大约是从波兰传过来的,是罐头装的酸圆白菜煮香肠,香肠有点像中国的红肠,也是波兰的。酸圆白菜,看起来像东北的酸菜,但是比东北酸菜酸五十倍,他们让我尝了一小口,酸得我眼都睁不开,他们乐坏了。

这一对情侣是加州过来的学生,小伙子叫杰里米,加州人,姑娘叫阿尔盖特,法国人,在加州学习,杰里米的同学。我跟小伙子聊了两句,过一会儿,我从别处溜达过来,杰里米把我叫过去,从一个纸箱子来拿出了两个木罐子,问我:你下围棋吗?“围棋”两个字他是用中文说的。原来他是学比较文学的,在日本留学过半年,在那里学会了围棋。

他们明天要去洗温泉,“享受一下十九世纪的豪华生活”,杰里米说。

杰里米问我洗不洗,我说不洗。鸳鸯浴有意思,一个人洗有什么意思?在水里顾影自怜很好玩吗?

细雨骑驴 · 2013-06-06 10:46

6月5日 阿肯色7号公路

昨天尝到了走地方公路的甜头,今天如法炮制,走阿肯色7号公路,向北,去密苏里州。

结果,又是一条很好的路。它让我想起我在神农架骑行的痛快经历。这里的山没有神农架高,但路更适合骑摩托。我在别的州看到过警告过路旅客的标语牌:前方3英里坡陡,之类的。今天看到一个牌子:前方43英里弯曲陡峭。什么意思?摩托天堂嘛。像坐过山车。

这样开阔的地方也不很多,一般路边都是密林。这条路正好经过克林顿说的美国最美的山区之一欧扎克山。克林顿对欧扎克山区的赞美略显夸张,但是的确很好就是了。

碰到很多骑摩托来的,热闹得像北卡罗来纳的龙尾,看样子这条路线来头不小。

这家饭馆真会选地方啊。

在一个观景台碰到一位从北边密苏里来的老先生。他听说我从中国来,说起他和中国的缘分:他五十年代在第七舰队服役,在台湾海峡巡逻!他显然不是瞎编,他甚至还用的台湾的旧称福摩萨。

朝鲜战争一打响,台湾的地位变得空前重要,这位老先生的老乡杜鲁门命令第七舰队开过来把准备再大干一场的国共两党隔开了。否则,台北早拆完了,城管也在到处收拾小商贩。

快开出阿肯色的时候,离沃尔玛的总部很近的一个地方,碰到一家沃尔玛,觉得很有美国特色:它像开在田间。美国的沃尔玛都开在城郊租金便宜的地方,又有大批量进货的优势,所以,它卖的东西很多的确很便宜。中国的沃尔玛,几乎都开在黄金地段,以北京为例,开在长安街上,也在喊天天低价,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细雨骑驴 · 2013-06-07 09:23

6月6日 走过密苏里

昨天投宿的地方叫布兰森Branson,在阿肯色和密苏里交界处,刚刚进入密苏里州界的地方。

布兰森是在美国小有名气的娱乐城市,以各种各样的秀出名,剧场密布,游乐活动花样很多,有点像弗罗里达的奥兰多,是适合美国家庭阖家出游的目的地。我看过拉斯维加斯的秀,觉得不咋滴,殃及布兰森,住了一宿就上路了。

我的旅馆在市中心商业区,上街的时候看到招徕游客的小蒸汽火车。

出了布兰森继续往北走,目的地是密苏里中部的大学城哥伦比亚。还是走乡村公路,65号公路。

清晨在这样的牧场边骑行,实话说吧,感觉有点爽。

农居。

似乎很常见的美国农舍。废弃了。

65号公路路边有很多牧场。

吃饭被打搅,它显得有些不高兴。

看它的肤色就知道它的生活环境有多清洁、食物有多健康、心情有多愉快了。

它肯定用的潘婷。

65号路换到54号路的时候,我到路边一家乡村咖啡馆问路,问到了辛普森的头上。他很详尽地解释了走法,还顺便回答了我几个问题。他当过三十二年的高中教师,指导学校的橄榄球队、篮球队。前二十年在圣路易,后十二年在这附近的一所高中。现在他住在自己的牧场上,750英亩(约5000亩),养了些牛。

我从咖啡馆出来,正在戴头盔,准备上路,辛普森先生也跟出来了,建议我去看看他的牧场和家。我当然很乐意。他开车在前面领路,我骑摩托跟着,开一段,他会把车停靠在 路边,下车指给我看:他的牧场边界从哪里开始算,到哪里为止,他正在开工兴建的一条路。如是者三。然后,我们就去他家了。

到了家,先叫老婆出来给我介绍。她和他是同一所高中的同事。介绍完,让老婆给我们端冰镇饮料来,饮料端来,他又叫拿蛋糕来,老婆又进屋给我一人端了一碟子蛋糕来,然后进屋忙活自己的事情,留我们俩在外面聊天。

他们有五个孩子,都成家了,孙子辈人也不少,但都离得相当远,大部分在外州。他们偶尔回来看看这对老同志,帮着干点活儿,但主要是来度假。

我问他今天的安排是什么,他说,没什么安排,这几天修路有点累,想休息休息。说到休息,他说:“现在有客人,我跟你坐在这儿聊,没事儿。要是我自己老在这儿坐着可不行,我老婆准得给我找点事做:修剪花园的花啦,割草坪啦,修院子的板墙什么的,她总能给我找到事儿干。所以,我要想歇歇,得找片林子躲起来才成。”

是个两层小楼。四轮摩托,小卡车,全是他的装备。

他的农机。

他还有一台推土机,在修路的工地那儿。他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85岁。

我给他们的家拍照,他们谦虚地说:不过是一幢老旧的农家房子。其实,看内部装修,和城里的房子也没什么区别。毕竟是在大城市里待过多年的知识分子,都市生活的趣味早就成型了。

我最喜欢他们家的露台,对着他家的牧场,整个被一棵大合欢树覆盖。

我喝完甜的饮料,跟辛普森先生讨水喝,他指着窗户下一根浇花用胶皮管子,说你把开关打开,到头上接水。我照他说的,打开龙头,走出去快五十米了才走到头,接了杯水喝。

喝完水,我谢了老两口,就重新上路了。还要去密苏里大学看看呢。

细雨骑驴 · 2013-06-07 23:42

6月6日 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

密苏里大学哥伦比亚校区的首要的办公楼。

告别辛普森先生前,他问我下面要去哪里,我说要去哥伦比亚。去哥伦比亚干什么?他问。我说去密苏里大学看看。看什么?他又问。我支吾过去了,说就在校园里逛逛。

他反复追问,大惑不解地看着我。我也不想细说,显得我比美国人还了解美国。

我想看密苏里大学呢,主要是想看它的新闻学院,那是世界上第一所新闻学院,成立于1908年。

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前,在中国都很吃香。

民国初年,密大新闻学院建院不久,就有中国人从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毕业了,其中之一是宁波人董显光,出国前在宁波的中学教过蒋介石英文,后来做过国民党的中宣部副部长、台湾驻日本的大使、总统府资政。不过,我想他的最高成是他上个世纪20年代在天津创办了《庸报》,1928年东北王张作霖在沈阳皇姑屯被炸身亡,正是董显光的《庸报》揭露出事件的幕后真凶是日本人。

我心仪的老一辈中国政治史学学者萧公权1920年从清华学校毕业赴美留学,也是先到密大新闻学院学了一年。

新闻学院的图书馆。

设计室。

密大新闻学院毕业生中在中国最成功、也最出名的,也许要算一个美国人,埃德加.斯诺。准确地说,斯诺是密大新闻学院的肄业生。

斯诺在中国的地位,看看他生前在中国的待遇和身后的哀荣就可见一斑:六七十年代,中国闭关自守,对西方世界铁门紧闭,任何“帝国主义者”都不得越雷池一步。大家还记得鲍大可吧?那个对中国一往情深、为美国培养到了大批中国学学者的著名学者、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在中西隔绝的年代,他经常围着中国周边转,东南西北都到过,就是进不去大陆,他在香港隔海引颈而望,像个企望恋人垂青的小伙子。但是,斯诺却独步一时,获邀多次重访中国,甚至获得上天安门城楼和毛主席一同检阅游行群众的殊荣。

七十年代初斯诺在瑞士受癌症折磨的时候,中国特派了一支医疗队去瑞士给他看病。七十年代啊,我亲眼见过长沙郊区的农民用独轮车走很远的路推着生病的亲人到医院去看病。那种独轮车最常见的用途是把猪捆在车上往屠宰场送(我念的中学附近有个宰猪场)。

他死后,一半骨灰是洒在北大校园里的——北大的校园,精华部分,未名湖周围一圈,是原来燕京大学的家底,1952年,院系调整,北大从沙滩搬过来,有优美传统和校园的燕京大学就被消灭了。扯远了。蔡元培都没资格葬在北大,斯诺有。

八十年代,中国邮政还出过斯诺的纪念邮票。

给一个刚死几年的外国记者出邮票?他当然当得起这个待遇。想想他去延安访问的时间,想想他出《西行漫记》的时间,一切就都有合理的答案了。1936年,红军刚刚在狼狈不堪、牺牲惨重的大撤退后站稳脚跟,但依然顶着“赤匪”的帽子在那偏远贫穷的陕北挣扎,天上突然掉下个斯诺,西方记者,燕京大学新闻系的讲师,不远千里,来到延安,愿意客观地向西方世界、向中国人报道这一群人的理想、他们艰苦卓绝的奋斗、他们的精神世界、他们的生活,在延安,还能找到比这更受欢迎的人吗?

1937年《西行漫记》在伦敦出版,轰动一时。很多青年学生是看了《西行漫记》才投奔延安的。

大家熟知的那张毛主席在窑洞前戴着八角帽拍的照片,就是斯诺这次访问所摄。(后来,靠这张照片,他挣了不少钱。)

重庆时代周恩来的新闻秘书、新中国外交部新闻司第一任司长龚澎(她的老公比她出名,叫乔冠华,后来当过外交部长,续弦娶了章含之,因此成了那个长得难看、特爱谈性的洪晃的后爸。),我很喜欢的二战中随盟军在欧洲战场采访、名噪一时的《大公报》记者萧乾,都是斯诺在燕京大学的学生。

我把新闻学院四栋建筑的每一层楼、每个我能进去的房间都转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斯诺的痕迹,照片啊,塑像啊,题词啊,什么都没有。

在校园、新闻学院的楼群里逛的时候,碰到一位统计学教授、两位新闻学院的老师,问他们关于斯诺的事儿,他们完全不知道斯诺是谁。听我介绍斯诺,完全接不上茬。

照片上这位新闻学院的老师,教多媒体沟通,她叫“碧”,我忘了问她拼法,我猜也许是蜜蜂。她也不知道斯诺。

也许斯诺已经过时了吧。

时下与中国关系密切、在美国传媒界地位稳固的中国通彼得.海斯勒(Peter Hessler),恰好也是密苏里人,而且是在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所在的哥伦比亚出生、长大的。他1996年加入志愿组织和平队来中国,先在出榨菜的四川涪陵(也许是涪陵师专,我记不准了)一个学校教了两年英文,然后在中国当自由撰稿人,给美国很多重要的报纸、杂志如《纽约客》、《国家地理》、《华尔街日报》写稿。他出了三本关于中国的书,在美国的“中国迷”中颇负盛名,其中有一本,我读过英文版,似乎我在当当网上看到有中文版发售,书名可能是《寻路中国》。在书中,他对他的密苏里同乡斯诺不无微词:六七十年代,他让所有西方记者眼红,多次重访中国,足迹很广,还访问了数十个人民公社,但他在他的文章里、书里,对五六十年代之交惨绝人寰、饿死上千万(比较常见的说法是三千万)的饥荒只字未提。这对有职业操守的记者来说,当然是莫大的耻辱。

海斯勒对斯诺的责备,让我想起另一位在中国成名的美国记者。他比斯诺成名晚,但也是因为报道中国事务而出名,他叫白修德。白修德在我们的抗战期间从哈佛大学毕业,不久就来中国,他在国民党的中宣部找到一份工作(密大新闻学院的毕业生董显光那时应该是他的上司)。他很快发现,蒋介石的政府里的哈佛毕业生比后来的肯尼迪“人才政府”里的哈佛毕业生还多。他开始也很敬佩蒋介石,但很快就觉得蒋介石和他的政府对中国老百姓来说毫无用处。让他得出结论的也是一场饥荒。那是一九四三年的冬天,那时候他已改任美国《时代周刊》的记者。他到河南实地采访,看到、听说饥民在吃树皮、吃自己的孩子、吃军队收容的弃儿。在同地方官员谈过话以后,他就像今天美国的政治性民意测验者一样,详细地作了笔记。他得出结论:中国政府在听任这些人死去,或者说是无意中把他们活活饿死。军队在河南干的勾当就是大量征收军粮,数额超过了土地的产量。

白修德的最可靠的估计是,有五百万人已经饿死或快要饿死。

他意识到,在重庆,蒋介石的政府里谁也不了解河南发生的事情有多大规模。河南的各级官员为了掩盖灾情真相,在送往重庆的报告中都是轻描淡写的,蒋介石最多也只知道缺乏粮食,为此他拨出了很小的一笔专款。

白修德在《探索历史》里记叙了他当时的状况:“当我想带着这些见闻去面晤蒋介石的时候,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我几乎像发疯一样地奔走呼号:‘老百姓正在饿死!老百姓正在饿死!’”

结果他违反了当时的新闻检查制度,没有把他的报道先发给中宣部的检查部门,而是直接在洛阳用电报发回了美国。

白修德回到重庆后,见到了蒋介石,向他做了报告。蒋介石表示感谢,说白修德是比他“派出去的任何调查员”都要好的调查员。

和当时在中国的大部分美国记者一样,白修德那时候极为钦佩周恩来,为周的风采和才干倾倒。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他和他的同志,有理想,有热情,才华横溢,过着“清贫,洁白朴素的生活”,奋不顾身要推翻压迫穷人的旧世界,这样的人,在哪里不受景仰?在美国记者眼里,他代表着腐朽的旧中国里一小群最有朝气和希望的人。斯诺大概没想到,这样的人物有一天对令人发指的人间惨剧也会一声不吭、而且参与隐瞒真相吧?有这样的人物和组织周密安排,不管新闻记者揭露真相的决心有多大,不管他采访本领有多高,他也看不到真相。这样一来,遭殃的就只有老百姓了。

其实说起来,密大新闻学院里处处看得见中国的印记。

门口一对石狮子是蒋介石的行政院长、财政部长孔祥熙送的。

新闻学院有个历史陈列馆,门楣上的牌匾是解放前在中国新闻史上辉煌一时的《申报》的密大新闻学院校友汪英宾手书、敬赠的牌匾。汪是《申报》全盛时期的重要人物,也是中国最早的新闻史撰述人,文革中被打成“美国特务”,死在了新疆库尔勒。

我在新闻学院图书馆里还看到一张放大陈列的获奖照片,是1989年在天安门广场拍的中国大学生。

我觉得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在中国不会有太大的市场。

我参观完密苏里大学,向西骑车,往斯诺的家乡堪萨斯城方向走。我投宿在独立城(Independence),那是杜鲁门的家乡。对中国人来说,杜鲁门是个值得一说的密苏里人。用咱们过去对他的评价来说,他是个“反共老手”。实事求是地看,他有优秀美国农民的性格:朴素、率直、刚强,勇于承担责任。他当参议院主席的时候,在全国选民中声誉日隆、有意问鼎白宫的路易斯安那州参议员朗格,连罗斯福总统都惧怕三分,只有他不怕,他敢对朗格冷嘲热讽。美国总统都怕工会,他不怕,1946年势力很大的铁路工会、矿工工会都被他斗倒,他的一位助手说:“他大摇大摆回到白宫去的时候,你可以听到他的两个睾丸碰得叮当地响。”他任内,冷战刚刚开始,苏联对西方各国的态度,非常粗鲁、野蛮,大名鼎鼎的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尤其态度冷酷、蛮横,西方外交界对他简直又气又怕,但又不好意思撕破脸皮跟他来硬的,但只有杜鲁门对他很不客气。有一次,莫洛托夫气急了,说:“我有生以来,从没有人对我这样讲过话。”杜鲁门冷冰冰地回答:“如果你们履行协议,就没有人对你这样说话了。”在一旁的美国驻苏联大使看在眼里,啥也没说,心里痛快得不得了。

不过对中国人来说,这个密苏里人最值得提起事情是,他撤了麦克阿瑟的职,把他从朝鲜战场调回了美国。否则,按麦克阿瑟的计划,中国就有可能是继日本之后第二个遭到原子弹袭击的国家了:麦克阿瑟准备投50颗原子弹到中国,集中在东北的志愿军后方基地和供应中心。投50颗原子弹也不能征服中国,这是肯定的,但是,会死很多人就是了。麦克阿瑟在美国军界、老百姓中的声望非常高,但是杜鲁门作为三军总司令连麦克阿瑟本人都没通知,先给新闻界通了消息:麦帅被撤职了。

这么强硬的总统,他怕记者。

杜鲁门对别人的指责向来不大往心里去,但是你别碰他的宝贝女儿和太太。他女儿是歌唱家,有次演唱会后,美国舆论重镇《华盛顿邮报》音乐评论家休姆写了篇乐评,说,总统的女儿“唱得不太好” 。杜鲁门看了这期《邮报》后立刻给休姆写了封亲笔信:

“我刚看完你对玛格丽特音乐会的蹩脚评论……看来你是个事业很不如意的老头……我希望有朝一日会遇到你。到时,小心你的鼻梁会断,你将要用很多鲜牛排来贴你淤黑的眼睛,说不定下面还要戴上个护身腹带。”

信末,总统亲笔签名。

报界唯一担心的事是没有新闻,如今总统亲自制造新闻,他们能不喜出望外?于是这封信被以最快的速度传播。玛格丽特感到特没面子:有自尊心的歌唱家,谁受得了靠爸爸打出来的声誉?她都哭了,对媒体说:“我绝对肯定我父亲不会使用这样的语言的。”休姆在他第二篇乐评里,第一句就阴损地说:“假如我可以斗胆发表意见的话……”

最后,杜鲁门不得不向媒体赔了个不是:“我感情脆弱,有时控制不了自己……”

如果政客们都像密苏里人这样怕记者,老百姓也许更可能会少蒙受一些不白之冤,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细雨骑驴 · 2013-06-08 12:30

6月7日 密苏里,堪萨斯,爱荷华,内布拉斯加

早上离开杜鲁门的老家独立城,先往东边的斯诺故乡堪萨斯城跑了跑。堪萨斯城一部分归密苏里所有,一部分归隔壁的堪萨斯州所有,我在堪萨斯部分跑了一段,算是到此一游,然后再拐回密苏里境内。打算晚上到内布拉斯加州住。

在密苏里境内先跑了段州际公路,正跑得春风得意的样子,突然耳旁警笛爆响,我惊慌地看看后视镜、再扭头看看,没看到任何车辆。是我自己的车子在鸣笛!

赶快减速、停靠在路边。奇怪啊,自己的车还有自动报警系统吗?

把车子仔细看了一遍,没看出任何异状。

闻到一股橡胶烧焦的呛人味道。立刻察看轮胎。后轮外侧不知被什么划得稀里哗啦。心里慌极了。这可怎么办?走不了了怎么办?这种车不常见,即使到铃木专卖店也不一定有现货。倒霉。

再说了,怎么会划伤呢?看了好半天,才找到祸根:支撑边包的架子上的一个螺帽脱落、突出,把轮胎给划伤了。

心里哇凉哇凉。

紧着安慰自己:发动机没事,别的没事,即使轮胎坏了,也没大不了的事。

把车子往前推,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发现好像还没有伤筋动骨。

继续骑。

不敢骑州际了,从地图上捡了条通往密苏里北边爱荷华州的地方公路走。

从州际公路下来,先到加油站加油,问加油站的小姑娘,我要走的路好不好,她说:不错,只是有点起伏。

然后找了个做汽车轮胎生意的路边小店,请店东帮我看看我的轮胎。他得出的结论和我一样:伤得不算太重。

把行李都卸下来,仔细检查了所有边包架上的螺栓:都不同程度的松动了。从轮胎店借了扳子,挨个上紧了,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一身老汗。唉,因祸得福啊,要不是这个提醒,也许麻烦更大。

其实几乎天天在检查架子是否松动,奇怪的是,架子没松,但螺丝会松动、脱落。

轮胎店旁边是这个小城的市政厅。这算世界上最小的市政厅了吧?

路就是这样的起伏。跑起来感觉真好,只是想想轮胎上的划痕,路上惊魂的那几秒钟,还是心有余悸,不能全心地欣赏。

路边也没个牌子,我不知不觉已经跑进爱荷华。爱荷华我没什么想看的,除了玉米地。很多年前看过凯文.科斯特纳主演的电影《Dream Field》,故事发生在爱荷华,那里面大片的玉米地给我留下的印象深极了。

估计可看的也不多。爱荷华出生的美国作家比尔.布莱森写他的家乡最传神:

“最大的杀手就是单调乏味。爱荷华处于这个半球上最大平原的中央,在这个州任何一处爬上屋顶,穷目力所及,你面对的都是大片平淡无奇的玉米地。这儿不管哪个方向距大海都有一千里,距最近的山脉四百里,距摩天大楼、劫匪和趣事三百里……”

他倒是承认爱荷华的人很可爱:“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爱荷华人的友善。你若走进南方一家陌生的餐馆,那里马上会万籁俱寂,你会发现所有的客人都在盯着你看,似乎都在掂量抢你钱包、杀人灭口,再把尸体扔进外面沼泽浅坑的风险有多大。在爱荷华,你却是万众瞩目的中心,自从上周五老弗兰克.斯普林克尔和他的拖拉机被龙卷风卷走之后,你的到来就是全镇最有趣的事了。你遇上的每个人,好像都会向你献上他的最后一杯啤酒并且让你和他的妹妹睡觉。人人都那么又开心又友善又是那么怪怪的安详。”

就这么个地方,不看也罢。

不过,其实它是个很重要的地方,对美国重要,对中国也重要。咱们习总上世纪还是个县委书记的时候,就率团来这个州访问过。你看习总他爸有远见不?前年,习总重访了多年前他访问过的爱荷华地方,还带来了800多万吨粮食订单。

可以断言,如果有一天爱荷华和相邻这几个大平原州遭受天灾或者人祸而粮食大幅减产,我们中国人就得准备吃50块一斤的猪肉了。

中国喊了多少年保住18亿亩耕地底线了,但是,那条底线大概不过是皇帝的新衣罢了。这么多年一直在征地修公路、修铁路、盖房子,退耕还林,一寸荒地没有开垦,居然还能保住这个底线?其实呢,我也许对这件新衣太较真了。粮食当然不必都自己种。英国人不种一棵蔬菜,不一样过得好好的?

紧完螺丝,我就去看我的玉米地了。也许我应该跟轮胎店店主喝杯啤酒?

晚上我到了内布拉斯加的林肯,绕过了它的第一大都市奥马哈,那个有名的阔人巴菲特就住在那里。我的哥们儿听说我要去奥马哈,问我:“你不去看看巴菲特住的房子?四万美金买的。”

我不看,如果我要看四万美金的房子,我只要去北京八环外就行了。

又是一日四州。

细雨骑驴 · 2013-06-09 13:43

6月8日 内布拉斯加小插曲

一大早从内布拉斯加林肯市出发,顺着80号州际公路一路向西。一路饱览一望无垠的平原,和大规模的农场。感觉这样的景象在国内只有东北的三江平原有吧?

每户农户几栋房子,几个储粮罐,一大堆农机,几千亩地,似乎是内布拉斯加农民的典型家底。很少有像中国农村那样的村落。

下午五点,正跑得欢呢,发动机熄火了。

我暗自叫苦:又来了。应该又是低标号汽油在捣鬼。在弗罗里达已经发生过几次了,只要用合适的标号,就不会出状况。

进入阿肯色以后,高标号汽油就没有保障了。

我打转向灯,习惯性地,其实后边没车,空挡滑到路肩,停车,下车,解开骑车服,揭起头盔面罩,等待。没别的好做。

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气温应该在三十度的样子,远方的车看起来像在闪着亮光的水面上开。没有任何阴凉的地方可以躲躲太阳。所幸,这里空气很干燥,而且今天一天都在刮大约三四级的风,刮得我的车像跳摇摆舞。现在这个风开始做好事了,我没有觉得热得很厉害。

过路的车不少,我没有向任何人求助。知道有很多车路过就够了。80号公路美国东西交通的动脉之一。

我把两个手机都打开看了看,果然,T-Mobil没有信号,所幸多预备了一个以信号覆盖广著称的Verizon,现在它的信号有两根杠。

我离下一个城市悉尼(Sidney)大约不到十公里。最坏的情况是我打电话给保险公司,让他们派拖车来拖我。不过我估计我不至于到那步田地,和往常一样,摩托只要歇上十来分钟就会恢复功能。保险公司的拖车服务是有次数限制的,我得留着到我需要拖99英里的时候再用他们。

我带了水,还有干粮。没什么好担心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试试打火,打了几次都打不着。

接着等。我步行往前走了大概二三百米,那里有个里程牌子,我得看清楚:万一运气不好,我非用拖车服务不可,我得把我的准确位置告诉保险公司。

该做的功夫都做完了,无事可干了。

风呼呼地刮,车轰轰地过。我尽量让自己放松,欣赏一下周围的环境,拍些照片。

在这条路上开了几乎一整天了,对这种辽阔已经有点麻木了。不过,风吹过麦地,麦浪滚滚,还真是挺有韵律的。

远处田野里一台孤零零的拖拉机也挺好看。

在路边的草地上来回踱步,发现一张被丢弃的车牌。

正踱着步呢,一辆挺破的道奇越野车越过我,靠边停在露肩上,然后向我倒车。车到我旁边,车窗摇下来,一个四五十岁的先生问我:“需要帮助吗?”

我说明了情况,我的计划,请他放心前进,跟他握手,真心地感谢他。过去总有几十辆车了吧,就他停下来了。其实我尽量不去看过去的车子,怕招人家停车。

道奇车的车主叫迪亚斯,从南达科塔来。他说,他也骑摩托,知道在路上出状况是怎么回事,希望能帮我。

车子熄火大约半小时后,我终于把车打着了。

刚松了口气,开出去不到一公里,它又熄火了。

还是老办法,我心里觉得情况不妙,但又别无良策,只能再次停车靠边,等。

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警车闪着灯过来了,在我的摩托后面停下来,下来两个警察。我再次说明情况。他们察看了我的车,也不知道做什么。他们说,他们接到报告,说有人在路上打架,问是不是我。其中一位还查了我的驾照、护照、问了我的生日,然后上车用电台联系什么人。大概是局里的同事吧。

俩警察还在查呢,又一辆警车过来了,看车身上的字,是副警长,倒是没跟我啰嗦。我问他们有没有水,副警长给了我一瓶。我自己有水,但是我不知道我要耽搁多久,我得多预备点。警长还挺客气,说水不够凉,让我将就一下。

他们跟我一起呆了有20分钟,要帮我叫拖车,我当然拒绝了。最后都上车走了,走以前,查我护照那位告诉我:45分钟以后,还会有警察来我这儿,我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找他们。

6点半,车子终于歇够了。上路10分钟我就到了悉尼。

这车子真奇妙,一旦恢复,就好像从来没病过。

本来今天还想到怀俄明去住呢。不过,能自力更生到悉尼,也不错。

细雨骑驴 · 2013-06-09 22:09

6月9日 到了怀俄明

早上从内布拉斯加的悉尼(Sidney)出发,顺着80号州际公路走往西走。

穿着骑车服,骑了半个小时后,冻得直哆嗦。大概地势高了吧,我在往落基山走。到了休息区,把抓绒衣、皮裤翻出来穿上,再上路就觉得正好。

一个小时不到就到了怀俄明州境内,而且经过了州府夏延Cheyenne。

和内布拉斯加州比,这里人口明显稀少,庄稼也少了,草原多了。很有些川西甘孜、阿坝那样的地貌。越往西走,越显得荒凉,绿色少了,草黄黄的,稀稀拉拉。

路上摩托不少,大概都是去或者从黄石公园回来的吧。

记得梁实秋1923年来美国留学,坐船到美国西海岸上岸,换火车,先坐到夏延,再换车。他在夏延住了一晚,一个同学晚上出去街上逛了逛,回来报告,说没有中国人,说完哇就哭了。梁实秋也觉得凄惨。

那正是我离开休斯顿的感觉啊。

骑了110多英里,我觉得更凄惨了:车子又熄火了。

天气不坏,又不很热,本想跑远点,但车子这么早出状况,让我泄了气。等了半个小时,没有惊动任何雷锋,警察也没出动,车子能动了,我提心吊胆地骑上去,到了下一个城市,赶紧住店了。还不到12点。

今天只跑了160英里。

心情有点沮丧。天天出状况,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细雨骑驴 · 2013-06-12 09:12

6月10日 到了犹他州的门槛上

为我担心的朋友看了这张照片不一定会先欣赏风景,也许心会先悬起来吧?

先声明一下,这不是熄火照,是我主动停车拍的。今天车子没熄火。

托大家的福,今天和前几天正好相反,前几天是开头开得美奂美仑,结果担惊受怕、虎头蛇尾,今天是开头心惊肉跳,最后完美收官。

我现在在怀俄明州最西边的城市伊文斯顿(Evanston),与今早的出发地拉勒米(Laramie)相距520公里的样子。

之所以说开头心惊肉跳,是因为上路刚十几公里车子就显出要熄火的迹象,实际上我都几次刹车减速、开上路肩了。我的心情霎时降到冰点,虽然我是做好今天打持久战、打攻坚战的准备才上路的,但状况出得这么早,实在让我猝不及防。

还好,俗话说得好,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我暗自心惊的时候,我发现,虽然油门已经不管用、开始失速,但是发动机并没有停止运转,我把速度降下来后,它还是在继续转。这样反复了几次后,我隐约觉得熄火和行车速度有关,如果我把车速控制下来,我就可以避免熄火。所以,我跟摩托做了笔交易:我不催它快跑,我保证平路和上坡车速不超过80公里,下坡速度不超过90公里,作为交换,摩托车不擅自熄火。

结果出人意料地好。我们一路相安无事,我信守承诺,车子也从没有自己做主停车,我们同舟共济,交出520公里的上好成绩。

让我吃苦的是天气。

怀俄明州的确像中国的青海,地理位置像,都在西北,地势也像,都很高,大概怀俄明还高一点,昨晚住的拉勒米(Laramie)有两千多米高,当然还不是最高的地方。地貌也像。气候大概也差不多。

我做学生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和同学去青海,和路上碰到的人一起从刚察县租了台卡车去看青海湖,女生坐驾驶室,我和男同学坐车厢,冻得够呛。这也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说起来最高气温也有十几度,我穿得也不少,抓绒衣裤、皮裤、羽绒服、骑车服、防寒手套,全副武装,但车一跑起来,还是冷得涕泗横流。有时候哆嗦得简直控制不住车把。全天都在刮时速五十公里左右的风。

看看我在加油站碰到的这爷儿俩的装备,就知道我没有夸张。

当然也担心车子不能守约。我是开出了条件,也言出必行,但是它可什么也没说啊。心情不算轻松,就像那个扔靴子的故事,要两只靴子都扔下来,就踏实了,扔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也挺熬人哪。

我可笑的车速也带来些小插曲。别的车一般都是一百二十、一百三十公里时速超过我,因为一般至少都有两个车道,我走外道,他们内道超车,但是也有两段路因为东向的路封闭,我们西向才路被临时隔离成双向单车道的路,长的那段有将近15公里。我像开路的警车,八九十公里的速度慢条斯理在前面领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等我骑出单向车道路段时,后面已经压了有六七十辆车。我想有不少人在冲我竖中指吧。

风景其实相当不俗,让我想起多年前我从嘉峪关坐长途汽车去敦煌的情景:都是辽阔无边、壮丽无比,也没有人烟的地方。

在80号州际公里上跑了十个小时,到了伊文斯顿,一个一万多人的小城,安静、整洁,小巧宜人。我的旅馆房间相当好,清净,宽大、舒适,暖气很热,鸭绒被很舒服。6月份盖鸭绒被,在青海大概也算正常吧?

我的房间外面是个高尔夫球场,让我喜出望外,多少有点回到休斯顿朋友家的感觉。

本来今天打算只跑300公里,到一个叫罗林斯(Rawlins)的地方投宿,而且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半的时间用来骑车,一半时间用来车子熄火的时候在路边喝西北风。

世事难料啊。

伊文斯顿离犹他州的州府盐湖城只有100多公里了,那是我明天的目的地。

喜欢看云的朋友,有看的了。我看了10个小时,有点看够了。

细雨骑驴 · 2013-06-12 09:45

6月11日 为什么巴菲特生活不幸福

从怀俄明的伊文斯顿出发,一个多小时我就到了犹他州的州府盐湖城。

住的一家青年旅馆,在居民小区里,就是照片上最远处那一栋,房子本身规规矩矩,没啥特色,但整个小区挺美观、舒适,绿树成荫,花香四溢。

住下后先到步行几分钟距离的一家食品日杂超市买做饭的材料。

屈指算算,自从离开休斯顿基地,有十来天没吃中餐了,如果不算方便面的话。该换换口味了。

切好的牛肉条,我买了一包。

柿子椒论个卖,一个美金五毛九。我买了俩。

还买了一棵西洋芹,一打鸡蛋,半磅(四两多)美国褐米,还有两包日本的方便面。

一共花了11块美金。其中四块钱是炒菜的油和一小瓶酱油,今天肯定用不完,还得带着走。从今往后,我随车带三瓶油:一瓶机油,一瓶橄榄油,一瓶酱油。我希望自己以后给车换机油的时候,我不会加错油。

回到旅馆,三下五除二做了俩菜,焖了一锅米饭,够我吃两天的。

菜上桌的时候,一个美国姑娘进厨房来找东西,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闻起来真好吃啊。”

我向毛主席保证,味道的确不坏。

如果花十块钱就能吃得像国王,而你银行里有500亿美金放在那里,你就会很不幸福,很焦灼,成天哭着喊着让政府多收你的税,成天想怎么把这钱花出去,对不对?

细雨骑驴 · 2013-06-12 23:52

6月12日 大盐湖和大铜矿

盐湖城的名字我估计是来自城旁边的湖——大盐湖,一个2000平方英里的咸水湖。几年前和在犹他读书的老同事一起开车来过,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尤其是开车上湖中的羚羊岛的愉快驾驶经历。我想,骑摩托上去,肯定又别是一番美妙体验。

羚羊岛是犹他州的州立公园,这是公园入口。我付了3美元的门票,和徒步游客、骑自行车的游客一个价。如果开车的话,8人以下的车,连人带车门票9美元。售票亭不是总有人,没人的时候,入园的人把该付的门票钱放在公园预备的信封里,投进售票亭的信箱就可以自己入园了。

上岛的水中堤道。我到的早,路上车很少。

上岛啰

岛上的野牛很出名。

这头牛离我不到30米远,看我停车,一直盯着我不放。我没敢熄火,准备随时开车逃跑。

岛上高处的野餐区。

事先没有做好功课,否则提前预定一下,在公园里露营一下也很不错。

看完大盐湖,又去看了大铜矿。

到参观者入口的时候,发现这里不准摩托车跑最后那段两三英里的爬坡路。我只好按售票员的要求把摩托车停在入口处,搭顺丰车上山。

刚停好车,一部越野车开过来买票,车上是从一对老同志带着孙子卢卡斯从加利福尼亚过来玩儿的。我一提出请求,开车的爷爷布伦特立刻爽快地说:“上车。”连5美金的门票都省了——这里按车收费,一辆车5美元。

卢卡斯9岁。

这个铜矿是露天开采的,矿洞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工开挖的洞。持有这个矿的公司,每年的铜产量约占美国全国铜消耗量的四分之一。

拉矿的大卡车最大的一车能拉几百吨。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怎么还有校车呢?子弟学校在坑底?

上面矿坑的照片里,其实是有矿车的。没看到吧?

还有洒水车一直在洒水控制粉尘。

矿车上装的轮胎。

回到盐湖城,时间还早,先去了铃木专卖店。跟维修部门说明的了情况后,几个人都觉得是化油器的问题,要洗化油器。他们找来修车师傅,修车师傅听我重述一遍我的悲惨故事以后,三下五除二就把我的车弄成了这个样子。据他判断,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我的车供油不足,油气混合比不对,油少气多,所以引擎工作的时候温度过高,所以会自动熄火,这个从火花塞的颜色就能看出来,正常的颜色应该是棕色的,我的是灰白的。解决办法很简单,就是调调油针,可能还有浮子。收费128美金。

车子太热,要等它完全冷却再来调整比较好,所以他们建议我把摩托放在店里,明天一早他们再动手。

离开以前,和他们的运营经理T聊了会儿。他父亲是犹他人,母亲是科威特人,他在英国出生,在法国南部长大,十七岁随父母回到美国。他问我对美国的看法,我说,作为一个从很多地方都禁摩的国家来的旅行者,我觉得美国是个摩托旅行的天堂。

T说,他不喜欢美国人。我问为什么,他说,做样子的事太多。

“美国人一见到你就喜欢表现出很愿意成为你的朋友,但是,举个例子来说,我来美国后五六年就结婚了,我在欧洲的朋友都飞过来参加婚礼。这事要搁在美国,开车几英里他们都嫌麻烦。在英国,交朋友不容易,但一旦成为朋友,就是一辈子的朋友。”

他举的事例,我觉得不够有说服力,但我很高兴有够资格的人愿意跟我谈谈他对美国人的看法,就请他多谈谈。他就说起美国的中产阶级。他说,美国的中产阶级正在消失,而且是中产阶级自己在消灭自己:他们都要买房子,不想租房子。而且,挺好的房子,住几年又要换更大更好的房子。反正贷款容易。大家看起来日子过得挺风光,其实大家都借账度日而已。

地产销售行业也在助纣为虐,他举了他自己的买房的经历来说明。他看好了一栋房子,跟地产经纪谈了他的收入状况和贷款要求,他的代理人跟他说,对此他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如果银行不问,你就不泄露过多个人情况的话,你能贷到比你要求的还多三倍的钱。坏消息是,如果实话实说,他的偿债风险很高。

就靠这样的做法,地产经销者都鼓励消费者买很多房子。楼市岂有不垮的道理?

T显然信不过美国的退休金计划(401),他没有,他自己想办法,他现在有一栋房子,一套公寓,一处度假屋,全部付清了,一旦退休,他就靠这个家底维持。

T的家离我的旅馆很近,他自己骑自行车上下班,他要打电话叫他太太开车来带我回旅馆,被我拦住了。

细雨骑驴 · 2013-06-13 23:26

6月13日 盐湖城

一眨眼,在盐湖城待了三天了。待得挺还舒服。在闹市区逛的时候,周围都是人,熙来攘往,街边是高楼、大型购物中心,那种热闹,繁华,让我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安然和满足。我突然觉得,我其实挺贪恋、也习惯于都市生活的。

跑到电影城看了场电影,电影院的音响效果比北京的好多了。不过,大概前几天太累,挺逗的电影,我居然看睡着了。不过觉得好像心里一根绷得紧紧的弦终于放松了。

经过了爵士队的主场。体育馆前有斯托克顿和卡尔马龙的雕像,都是60后的一流球员,当年经常被我和球迷朋友挂在嘴边的。

盐湖城是山脚下的城市。6月中了,山顶还有残留的积雪。白天太阳很毒,我骑车的时候穿着皮裤都觉得烤得肉疼。早晚清凉。

摩门教教廷。

又到摩门教教廷参观了一遍。放一张05年来的时候参观大教堂拍的照片。那天赶上星期日的大礼拜,教廷请了挪威著名歌手西塞尔演唱,她唱的歌里有一首我给我留下长久的、美好的记忆:《像天使一样穿过我的房间》。

跟美国人提起犹他州,无人不知那是摩门教的根据地。而盐湖城是犹他的首府,一半的人口是摩门教的教徒。

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在东海岸受宗教迫害的摩门教徒,长途跋涉,来到这片蛮荒之地,开拓、生存、繁衍,扎下根来,奠定了今日犹他州繁荣的基础。

跟中国人提起摩门教,很多人都记得摩门教的一夫多妻制。其实,这是老黄历了。这样的习俗很早就被主流教派抛弃了。胡适写于100年前的《留学日记》就有文字为摩门教洗冤。

我在盐湖城待了几天,当然看不出谁是教徒、谁不是。但是一件小事,让我想起曾经在摩门教的大学杨百翰大学学习过的朋友的经历。

我找电影院,在街上问了一位看起来像本地人的老太太,老太太也不知道哪儿有,跟我说了对不起,我就自己往前走,走到一处街边指示牌,上面有简单的地图,我就试着从地图上自己找,正找呢,一位挺漂亮的年轻妇女推着部坐了孩子童车过来,问我是不是在找电影院。我有点诧异,她忙解释说,是她妈妈告诉她的,说话间,刚才我问过的老太太也从后面走上来了。我都走出去挺远了,她让女儿追上来告诉我答案。

她们走开后,我就想:她们应该是摩门教徒吧?我的印象来自几年前在杨百翰大学读书的朋友。她说,摩门教徒特别乐于助人。她说了自己的经历,虽然这件事都过去好几年了,但我一直没忘。

朋友以访问学者的身份来摩门教的大学杨百翰大学商学院学习,想转变身份读MBA,但签证种类变更煞费周章。虽然费劲,但校方相信可以办到,也乐于相助,但没想到麻烦比事先想到的要大得多。经手的学校工作人员最后无功而返,面对我的朋友,内疚到掉眼泪。

最后,我的朋友在香港请了律师协助办理。

她需要几千美金的现金来证明她的财务能力,但她在国内办的信用卡出了问题,钱拿不出来。她的一个老师二话不说,把几千美金汇进她的户头,连字据都不要一个。

去香港前,在商学院的全体师生集会上,商学院的院长向全体成员提议:

“Tao(我的朋友的名字)明天要去香港办理签证,我们一起来为她祈祷吧。”几百名师生于是闭目低首,为我的朋友祷告。

杨百翰的商学院院长并非等闲之辈,要做的事不少,和Tao也没有私交,但这样的事情他放在心上,他真诚地希望这个不太相干的中国人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这回,轮到我的朋友落泪。

细雨骑驴 · 2013-06-14 23:19

6月14日 去科罗拉多

早上从盐湖城出发,沿着40号公路向东去科罗拉多州。刚出盐湖城,先经过了盐湖城冬奥会越野滑雪比赛的地方。这里的居民大部分是瑞士移民。草地也有点像瑞士,蒙牛可以借来给特仑苏拍广告了吧?

再往东走,地貌就越来越荒凉了,人烟很少,比80号州际公路边的怀俄明看上去还荒凉,既无耕作,又无畜牧。

从犹他州、科罗拉多州交界处回望犹他。

路就这么延伸,一直到天边,好像永无尽头。

刚进科罗拉多,有个小镇叫恐龙,因为附近发掘出很多恐龙化石。这是镇上的游客信息中心。我进去嘘嘘,顺便拿张地图,结果服务人员请我在他们的访客签名簿上签名,并在世界地图上我的家那里插颗图钉。

显然,欧洲来的访客最多。

大陆来的中国访客,我是头一个。工作人员先给了我一颗白色的图钉,我请她换了一颗红的:我们是红色中国嘛。

我一个美国朋友说,科罗拉多是美国最美的州。我还不能下判断,但是在路上的确碰到多摩托车奔赴科罗拉多,那个架势我在别的州没见过。看看这一对,穿得像不像清洁工?

一队德国车队,成员岁数都很大,很多是夫妻同行。德国很秀丽,但地域有限,他们一定为这样的荒凉、粗犷、广大的地貌激动不已吧?

在科罗拉多界内,看到此次美国之行见过的最寒碜的休息区,就一张野餐桌,一间一个厕位的厕所。

早晨出来穿得很多,还用保温水瓶准备了一瓶热咖啡,准备在冻僵的时候喝了取暖:要爬山嘛。其实,11点以后,我都快被焖熟了。最后我只穿T恤骑行,倒挺舒服。其实,沿途高度都在1000米以上,高的地方超过2000米,温度并不很高,不超过30度,只是太阳很凶。

骑了10个小时,到了科罗拉多一个叫Craig的小地方。

细雨骑驴 · 2013-06-16 00:39

6月15日 落基山国家公园

穿过了科罗拉多州境内的落基山国家公园。证明了早就听说的一个说法:落基山大部分在美国境内,只有一小部分在加拿大境内,但加拿大境内那部分最美。看过贡嘎山、玉龙雪山等等中国名山的中国摩友,美国的落基山就不值一提了。

但是落基山国家公园还是值得跑一趟,别的不说,单说它这条穿过公园的公路,修得就很棒,质量好,也够高,最高的地方修到了4000多米的地方,我都觉得有点头晕气短。

路边也没护栏什么的,有的地方我都害怕靠边骑,顶多只敢跑个四五十公里的速度。

大概也是美国摩托车手必须报到的地方,像中国摩迷心中的西藏。三五成群的很多,像我一样跑单帮的也不少,还有好几拨儿大部队。照片上这群骑手大部分是老头儿老太太。

细雨骑驴 · 2013-06-16 23:14

6月16日 看看空军学院

昨晚投宿的地方叫科罗拉多泉Colorado Springs。此地最出名的名胜大概算4300米高的派克斯峰Pikes Peak。美国有名的歌(也许是国歌?)《美丽的阿美利加》就是作者100多年前游过这座山后,灵感迸发而创作的。1972年,周恩来总理在人民大会堂招待到访的尼克松总统,乐队就演奏了这支歌曲,是周恩来亲自挑选的。

其实山本身很一般,看过尼泊尔的山、瑞士的山,在看这座山,实在觉得名不副实,光秃秃的,啥也没有。也许是我到的时间不对吧?如果在春天来,雪未化,花盛开,那我的感觉也会完全不同。

但是,公园里三十多公里的山路,绝对是一个奇迹。尼泊尔、瑞士的山再好,没有路可以让你骑摩托到4300米的地方,对不对?

发卡弯很多,让我这蹩脚骑手战战兢兢地,如履薄冰,但还是乐在其中。

公园管理当局大概为护路用混凝土之类的材料把路基两边加固了,还把材料涂成了绿色。这是我见过的最俗艳的做法。我配合他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红配绿,赛狗屁!

从山上下来,去了美国空军学院。这是学院大门。门卫看看我的护照,连行李箱都不用打开就放我

校园很大,这是建筑比较集中的区域。游客中心也在这边。游客中心一半卖纪念品,一半是校史、学员生活的图片展览。没啥意思,不如西点军校和海军学院,都有名将、著名战役的实物展览。

这是什么机型?F14?

校园内展出的退役B-52轰炸机。它参加过越南战争。

空军学院的标志性建筑——学员教堂。看今天这排场,像是院长在嫁闺女。

教堂有两层。上面一层在举行婚礼,不开放参观。我在门口往里看了眼,觉得二层不如照片里的一层。

我在里面坐了几分钟,就我一个人。虽然我不信教,但是建筑和宗教艺术营造的气氛,的确让我觉得心里沉静。

校园里的鹿。

细雨骑驴 · 2013-06-18 00:03

6月17日 仙园

从州际高速下来去我投宿的旅馆的时候,看到路牌指示科罗拉多大学科罗拉多泉分校也和旅馆用同一个出口,但它们各在路的一边。

大学那边似乎住宅区、商业区之类的建筑群很多,我不确定大学的位置,向旅馆经理打听,旅馆经理从前台出来,领着我到旅馆大门前,指着大学那边山上最高、最大的建筑群说:那就是科罗拉多大学的校舍。我回房间休息了一下,重新出来,骑上摩托奔大学而去。十分钟不到我就到了校园的大门,那里有个牌子写着大学的名字:科罗拉多大学科罗拉多泉分校。但下面的小字,“建于1965”,让我疑惑不解:不该这么新啊。不过,看看那些大楼,的确都挺新。

停车的时候,我问路过的一个小伙子:是不是还有个老校区?有没有一个男生宿舍楼叫海格曼楼?他说,这些楼总是在不断地翻新,所以看起来总是很新。海格曼楼没听说过。

我走进学生服务中心,前台的小伙子非常热情地接待我。我说明来意:一个我喜欢的中国作家1924年从这里的英语系毕业,我想找他住过的宿舍楼,海格曼楼。

“那不可能啊,我们1965年才建校。”他说。

旁边有个小伙子也跟着附和。

“科罗拉多泉有老大学吗?”

“有,有个挺老的大学叫科罗拉多学院。那个作家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的英文名字。”

“中文就行。”

“梁实秋。”我拼给他听。

他输入电脑,立刻有了答案:

“他翻译了莎士比亚的所有作品,对吧?”

“对!就是他!”

“他是科罗拉多学院毕业的。”

那个大学离这里大概六七公里,他们俩给我画了张简单的地图,并叮嘱我:“路边有座石砌的教堂,一看就是老建筑,到了那里,就进科罗拉多学院的校区了。”我真心地谢过他们,兴奋地骑上摩托。

路很简单,路上车也不多,我只骑了五分钟,情绪就更高涨起来:我进入了另一个科罗拉多泉,小巧、老旧、雍容、整饬、恬静,和州际公路边那个现代、耀眼、热烈、凌乱的科罗拉多泉不在同一个世纪。那种风格和气度,让我不由想起欧洲那些历史悠久、名声显赫的大学城。不过,和那些游人如织的欧洲大学城相比,这里更像土地平旷、阡陌纵横的桃花源。

我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发现”,心咚咚跳。

在大学的招生办附近停好车,开始步行游逛。

我在路边的校园地图板上没找到海格曼楼,就又去学生服务中心打听。值班的小伙子也没听说过海格曼楼,但是我问他梁实秋和闻一多合租的房子所在的那条街,他知道,并准确地告诉我走法。于是我信马由缰地往那条街走,沿途碰到什么看什么:宿舍、行政楼、教堂。

梁先生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它只有几百个学生,是哈佛大学承认的7个西部小大学之一,从我途径的校区看来,它现在也没有过分膨胀,比树高的建筑少见,树林和草地阵容齐整,没有见缝插针地增建,建筑大都是古风盎然的老房子。

是高等教育成为大批量产品前精英教育的化石,让人怀想、留恋。

我猜它一定不能维持原先的精英路线,但从校园的规模和风格的继承来看,它还是尽了最大的力量留住旧时代的美好。想想几公里外轰轰作响的州际高速所代表的令人心惊的飞速的现代生活,知道世界上还有些这样隐秘的角落,在尽力保持旧时的雅致和格调,我就觉得心里有点安慰。

现代民主社会给普通大众提供了更多上升的机会,但是,也让社会更平庸、更同质化,旧时代士大夫、贵族生活的优美、闲适、精致、高蹈,也随之消失殆尽,这种进步不免让人扼腕叹息。

梁先生赁屋住过的那条街很长,很美,我逛了接近校园核心部分的七八个街区。一边闲逛、拍照,一边判断那幢房子够老。我的拍照打扰了一栋房子的主人,他们全家在前门外的门廊吃饭,我打了招呼,介绍了自己。他们说,他们的房子有120年了。女主人还问我:“为什么你喜欢这个作家呢?”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我支吾其词,用“说来话长”之类的话搪塞过去了。

晚餐时,我回到学生服务中心,在很时髦的学生餐厅吃了顿自助餐。一边吃,一边琢磨那个没好好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我喜欢梁先生的文字呢?

的确说来话长。

做学生的时候,我没读过梁先生。因为他曾被鲁迅所痛骂,又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被钦定为资产阶级文学的代表,所以直到八十年代上半期,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教材里都只留下骂名。八十年代末我才第一次买了一套广播出版社出的《梁实秋散文》,买书回来,展读一过,“读后感”至今仍记忆犹新。我原先满脑子被灌满了鲁迅先生那种沉郁峭拔的文字和正襟危坐、语重心长、为工农兵服务的八股文,突然与实秋先生这晶莹可喜的小品不期而遇,他那流丽轻灵、亦庄亦谐的文字,通达圆融的见解、与世无争、随遇而安的性情,不免让我见猎心喜,诵读再三,然后舒一口长气。

我读过很多遍他那篇《雅舍》,写抗战时期他在重庆郊野的那栋破茅房。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

真喜欢啊。

我还琢磨了一个新的问题:

为什么梁先生在他的回忆文字里对这么优美的校园和校舍只字未提呢?他记载了他和闻一多在科罗拉多泉的游历:派克斯峰,七折瀑(Seven Falls),仙园(Garden of Gods),而尤其对仙园欣赏有加,认为桂林也有所不及。

科罗拉多泉是美丽的山城,1923年梁先生刚入学就给远在芝加哥读美术学院的闻一多写了封信,附了12张科罗拉多泉的明信片,还问闻一多:“你看看这地方,比芝加哥如何?”。被乌烟瘴气的城市、和寂寞无聊的生活折磨够了的闻一多,招呼都没打一个,提这个小皮箱就坐火车过来了:他转学过来了。

科罗拉多泉当然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但是,更重要是,他有朋友在这儿。

科罗拉多学院才是仙园啊。

我的目光在窗外的树林和草地流连,我觉得那是大学应该有的样子。

教堂每隔半个小时会响起报时的钟声,舒缓、悠长,让我心中充满莫名的满足和感动。

学生宿舍。

学生宿舍。

学校教堂。

教堂里在举行婚礼。我问一个参加婚礼的姑娘谁结婚,她说不知道,只知道是朋友的朋友。喜酒也有这样吃法的?

梁先生在这条街上和闻一多一起租房子住过。

女主人问我:“你为什么喜欢这位作家?”

校园的核心区。

仙园。

还是仙园。

细雨骑驴 · 2013-06-19 00:11

6月18日 陶斯 Taos

很匆忙地跑了几天,有点累了。到了新墨西哥的陶斯,晚上十点就上床睡了,没洗澡,没刷牙。

陶斯是个小城市,是新墨西哥州的旅游名城,原住民印第安人普韦布洛人的村落,附近的滑雪度假村,都挺出名。

住的青年旅馆,离市区还有十几公里,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除了宿舍式的房间,还有几座印第安人风格的帐篷供客人选用,客人也可以自己扎帐篷。还有一块菜地,工作人员自己种菜吃。房间里很凌乱,到处堆着各种各样的二手家具、书籍、家居用品,琳琅满目,全不搭调。有两只狗经常在厨房转来转去,还有两只猫,其中一只喜欢在我的房间里呆着,客人不在就在客人的床上睡觉。两只猫都对我很友好,看到我就过来在我小腿上蹭来蹭去。

客人也是各色各样,旅游的各国学生,写歌的作者,参加灵修大会的中年妇女,带了一小卡车自己编的柳条筐准备去南边的城市博物馆展示、售卖的老头儿……晚上我到院子里乘凉,闻到大麻的烟味从凉棚那边飘过来。

早起,趁凉快骑车到附近里奥格兰德河上的美国第二高的桥上跑了一遍,就赶快回来在旅馆歇着了。

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厨房里,胡乱煮咖啡喝,写博文,补补裤裆开了线的皮裤。

带了针线,没带顶针,活儿不好做。经过我身旁的威斯康星姑娘凯像看中国杂技团演员表演走钢丝一样睁大眼睛看我做活儿,问:

“中国男人都会补衣服?”

“只有个别优秀的男人才会。”

“我们这边优秀的男人都是老婆给补裤子哦。”

秀才遇到兵。

写着写着,胳膊肘突然麻酥酥地像有人拿把锉子轻轻地挫,低头一看,是那只黑狗在舔我的胳膊。

眼睛累了,我也找猫、狗玩儿一下,或者和打工的美国姑娘、旅行的格鲁吉亚小伙子聊几句。

旅馆对面是一个做陶艺的美国小伙子的工作坊兼店面,我一天几次过去,跟他聊几句,看他的电窑,看他新出炉的作品。他叫司各特,德克萨斯人,和布什是小同乡,但非常厌恶小布什。他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三年了。

饿了就煮方便面吃。

一边写博文,一边用kindle放音乐,旭日阳刚的《春天里》,梦之旅唱的那些红色歌曲:《送别》,《延边人民热爱毛主席》,《十送红军》,《南泥湾》,《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翻身农奴把歌唱》,等等。

放到萨拉布莱曼的《Time to say goodbye》,打扫厨房的美国小姑娘也跟着轻轻地哼。

梦之旅我总也听不厌。

“送君送到江水边,知心话儿说不完,风里浪里你行船,我执梭镖望君还。”唱得深情脉脉,低徊婉转。在我做学生的时候,革命歌曲完全不是这样唱法:只许唱得高亢、激昂,像朝鲜电视播音员播出对韩国义正辞严的警告一样。这样靡靡之音的唱法,足以让歌手蹲监狱。

听上一两个小时的歌,觉得心里好踏实,好轻松。

像我们这样高雅的流浪汉,如果有几个月不听音乐,就会感觉自己的趣味变得很庸俗,几乎要下降到小资的水平了。

旅馆居然还有磁带录像机,晚上我从他们一大堆录像带里找到布拉特.皮特演的关于西藏的故事片,又看了一遍,依然感动如故。

细雨骑驴 · 2013-06-20 01:38

6月19日 补几张照片

既然有人嫌照片不够,那就补几张。

陶斯青年旅馆的厨房。

厨房其实也算起居室,光线好,有地方坐、写,是旅客们聚谈的地方。青年旅馆的卧室常常没有桌椅,光线也可能很暗。

司各特的小铺。

司各特在给我展示他刚出炉的作品,还热乎乎的呢。我想买几只咖啡杯回国送朋友,司各特打电话问了邮递服务的朋友,半公斤寄到北京要130美金,我就没兴趣了。司各特说,你到屋里挑个小东西吧,我送给你。我挑了一只可以用来喝白酒的小盅。

这是在科罗拉多泉仙园拍。大概在过国内不大容易有机会见到野生动物,所以看到几只鹿就让我眼睛放光。它们随便走几步,我都觉得优美得不得了。其实鹿在美国的居民区是常见的野生动物。

离开科罗拉多泉去陶斯那天早上,在旅馆门前装车的时候,照片里这位德克萨斯来的退伍老兵丹尼斯也在收拾他的哈雷。我们聊了几句,摩托手相遇的例行公事: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去了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聊的时候,丹尼斯看到我风挡玻璃很脏,顺手就往上面喷了些清洁剂,吭哧吭哧用抹布擦了个干干净净。这块风挡玻璃有两个多月没擦了。

旅途中这些细微、率真的善举,总是让我心里暖洋洋的。

丹尼斯让我怀念我在特拉华基地的擦车小厮奇奇,还有另一个也叫丹尼斯的澳大利亚哥们儿。

细雨骑驴 · 2013-06-20 23:04

6月20日 圣塔菲 Santa Fe

从陶斯南行不远,就经过洛斯阿拉莫斯(Los Alamos)地界,那里是曼哈顿计划的执行地。这可在人类历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人类正是从这里正式进入核子武器时代的。我还想补充一下——你们就说我危言耸听吧——人类的丧钟也是在这里敲响的。

新墨西哥州就是这么个地方,你要找片遥远、荒芜的无人区创造一个汽车行驶速度的世界纪录啦,试一试原子弹什么的,你就来这里,像中国的甘肃、青海、新疆。实际上,从地理环境来看,美国的几个沙漠州——新墨西哥,亚利桑那,犹他,内华达——和中国西北几个省区青海、甘肃、新疆、宁夏、西藏挺相似,地势高,土地空旷贫瘠,沙漠多,人烟少。要不中国试爆原子弹也挑中新疆罗布泊呢?

1945年7月16日早上5点30分,第一颗原子弹在洛斯阿拉莫斯引爆的时候,曼哈顿计划的负责人奥本海默博士在离爆炸点十几公里的地下观察所里,看着耀眼的光芒和狂啸的冲击波传来,紧张地抱住地下掩体的柱子,他起了印度史诗《薄伽梵歌》里的两段话:“千日齐观,照耀中天;大我之光,辉煌若此。”其实,和今天人类核武库里的库存比较起来,当初扔在日本人头上的两颗核弹,只好算小孩子往地上摔会啪啪响的“摔雷”。如今,美国、俄罗斯、法国、中国的核武库存加起来,可以把地球毁灭几百次。除此之外,我相信地球的某些角落,还有人在兴致勃勃、孜孜不倦地鼓捣自己的新玩意儿。1962年美苏差点就互相扔起核弹来了。早晚有一天,人类会互相扔起来的,这是肯定的。我还是趁现在地球是囫囵的,赶紧看看这个地方吧:这里是人类文明走向毁灭的出发地点。潘多拉的魔盒是在这里打开的。虽说拍张照也没什么意义,不过还是想留个记号,有什么办法呢?因为一件事情不合理,所以我们不应该做,这不是人类的习惯。

今天的目的地离陶斯很近,只有100多公里,是新墨西哥州的州府所在的城市圣塔菲。

圣塔菲也是个小城,比咱们大一点的县城不知要小多少倍,倒是很适合我步行游览的习惯。

休斯顿的朋友多次跟我提到这个城市,说它的建筑有特点。它的建筑外观,和陶斯一样,是拷贝的印第安原住民普韦布洛人的砖坯房子的。一进入市中心,你就像进入了迪斯尼世界一样——像个人造的游乐园,没人居住,更别提普韦布洛人了。这挺讽刺的,正像咱们的几个少数民族自治区的大城市一样,说起来是某某族自治,其实满大街都是外来的移民,原住民倒快销声匿迹了。

人类是本性上和动物一样,是喜欢迁徙的,是弱肉强食的,迁徙途中,一定会和原住民、和先发现“风水宝地”的居民争起来、打起来,最后更有组织、技术更先进、武器更强大的人会消灭、驱逐、排斥原住民,鹊巢鸠占。人类的历史就是这样写出来的,到美洲大陆的盎格鲁-撒克逊殖民者、西班牙征服者就是这样开创“新世界”的。中国的中原文明向西、向南扩张到二十世纪的局面,也是同样的故事。

街景

一座旅馆。

那些普韦布洛式的建筑,其实里面当然是彻头彻尾的包豪斯主义、现代主义。

不过即使只是徒具其表,我还是挺喜欢这样的变化,总比处处水泥丛林要强啊。

在圣塔菲的游览时间大部分花在了州政府大厦里了。这完全是计划外活动:因为我正好走过州政府大楼旁,看到路牌,就灵机一动地拐进去了。美国国会大厦以前我参观过,但我没有参观过任何一个州的政府大厦呢。而且,新墨西哥州的州长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州长,也是第一位拉丁裔的州长,我该看看新鲜。

外表挺平常一栋楼,似乎模仿西班牙斗牛场的造型。

没人拦我、看证件什么的,我推门就走进大楼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像门卫的人,问他州长办公室在哪里,他告诉我在四楼,在哪里坐电梯。问他州长今天在不在办公室,他说不知道,你得问她秘书。

坐电梯来到四层,迎面就是前台,旁边的一座门上写着“州长办公室”。前台的人没理我,我就先在前台附近的等候区逛了圈,拍几张照。一边墙上的照片是等着领养的孩子的照片和文字介绍,另一边还有已被成功领养的孩子的照片。

那位老太太叫玛利亚.桑切斯,今年90岁,和我一起坐电梯到的州长办公室,不知什么事要见州长没见成。她向我抱怨,现在的州长会见制度不如以前,以前更容易。

前台区展示的艺术品:鞋面都是用小珠子串起来的。

我正在拍照呢,一个小伙子领着一群参观者来参观,我问他我可不可以加入,他说欢迎,我就入伙了,听小伙子介绍办公室门的环境、陈设。

汽车生产商似乎很喜欢用地名来给汽车命名:圣塔菲、途胜、切诺基、塔科马、育空……看看这张描写圣塔菲所在的新墨西哥州自然环境的油画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我在新墨西哥路上拍了不少照片,哪一张也没有张画传神,这么能表现新墨西哥州的悠远、空旷、壮阔的神韵。我这还是翻拍的局部呢。

前台区参观完,前台的女士负责领我们参观州长办公室,进去以前先打了招呼,州长办公室不能拍照,除非州长本人同意,但是她本人今天不在。我们将参观内阁会议室,那里是可以随便拍照的。

进去以前,我先问了个问题:为什么州长办公室没有门卫?女士回答,有门卫,今天因为州长不在,所以门卫不值班。

打开写着“州长办公室”的那扇门进去,发现原来它是一串办公室的入口,包括州长办公室、州长的幕僚的办公室,一大串。

导游的女士特意指给我看入口处右边的第一间办公室,门卫待的地方。“你到楼里任何地方,监控摄像头都能拍到你。”她说。

州长办公室当然很舒适,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墙上挂的几幅大幅的安塞尔.亚当斯的黑白风景照,美得动人心魄。还有一样东西我也会记住:她用的台式的联想电脑。

州长和她的各部首长开会的内阁会议室。

我右手那把椅子是州长的座位,不让坐。

从州长办公室出来,我就没有继续跟团走了,而是自己一层一层地把办公楼的地上三层逛了一遍。

圆形的办公楼有一个圆筒状的中庭,由中庭向各个方向辐射出一条条走廊,州政府各部门的办公室就设在这些走廊两侧。走廊的墙上全挂着照片、画、雕塑、纺织品,似乎都算是州立博物馆借给政府大楼的。

州参议院的会议厅。没有会,没有人,门也没锁,我推门就进去了。

在圣塔菲住的青年旅馆也挺特别。我十几年前在电视上看到过,大概是美国国家地理系列节目,主持人住过这家旅馆。没想到我也住进来了,大概圣塔菲就此一家青年旅馆吧。它的特别之处在于,作为房费低廉的代价,客人要负担各种清洁工作。每天上午,客人要到前台看看,那里有一堆小卡片,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工作,你可以挑一张,比如我今天挑的这张是:用笤帚、墩布清扫前台和咖啡间的铺砖地面,抹桌子。

我记得主持那档电视节目的姑娘喋喋不休地抱怨:我付了十几块钱的房钱,还要干活!我觉得简直又好气又好笑:那也叫干活?

我的六人间床位费是18美金。

这家旅馆是非盈利的旅馆,所以,有食品公司免费提供一些食品:各种面包、点心、牛奶、酸奶、罐头食品、炒菜的调料。大概供大于求,我看到一些面包都长毛了。

奶酪蛋糕也无限量供应。我早饭拿它当饭吃,中餐、晚饭再拿它当饭后甜点,但冰箱里的蛋糕总不见少。

旅馆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樱桃树,樱桃熟了,落得满地都是。我问了工作人员,说是随便摘,随便吃。

我采取了果断的行动。

没有米饭,没有蔬菜,也没有肉吃,只有各种各样的面包、奶酪蛋糕,想吃点水果还得自己上树摘,一丈多高的树一天得上好几回,这过的叫啥日子啊?

我问旅馆的前台:为什么没有公司给咱们捐赠些冰激凌?她大概没想到我这样理直气壮,一时有点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细雨骑驴 · 2013-06-21 23:23

6月21日 纪念碑谷Monument Valley

离开新墨西哥州,下面就是亚利桑那州了。到亚利桑那州最想看的是纪念碑谷Monument Valley,那是美国西部荒野的标志性形象,不知道在多少电影里出现过。

准确地说,它在亚利桑那州东北角,和犹他州交界的地方。

这样的画面在美国影视摄影作品中出现得太多了,我就象征性来一张算了。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它如何出名,来访的人如何多,自己骑行一遍,那感受还是不可替代的。

细雨骑驴 · 2013-06-23 01:12

6月22日 大峡谷

亚利桑那州的别名是大峡谷州,由此看得出大峡谷在这个州有多大的分量。

换一个角度看,它像不像天坑?

大峡谷以前我看过,这次还是再看了看,依然觉得它气势恢宏,独一无二。这和看长城、故宫一样,不会因为你看过再看,所以觉得它不那么伟大了。

我猜有些中国人也许不知道,至少我以前不知道,亚利桑那州还有一样东西很出名:它的气候,它是美国最热的州。到亚利桑那之前的二十来个州,我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三十度以下或顶多三十一二度的温度里骑车,一进亚利桑那,偶尔看到过路边的LED显示牌上面的读数:100华氏度(38度)。也许经过了更热的地方也说不定呢,反正全天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穿T恤骑车了。幸亏休斯顿的哥们儿给了我一管高级防晒霜,要不我早晒爆皮了。一天涂两遍防晒霜胳膊还是火辣辣的像放在烧烤炉上烤过。

亚利桑那州也是美国人口最稀少的一个州,这很容易看出来:骑一天车,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是漫无边际的荒原,远远的天边镶着一线光秃秃的山脉,红色的沙漠,一丛丛的、稀疏的沙漠灌木,也许几十公里没有一棵树,也许一百多公里没有一个加油站, 没有水,没有耕作,猛烈的阳光下,没有任何可以遮阴、歇脚的地方,好像什么东西都不动,都不出声,只有一会儿一个气旋卷起沙土,在荒野迅速地移动、上升,希望制造出龙卷风之类的奇迹。

如果能像宇航员一样突然空降到这样的地方,停上个半个钟头,到处张望一番,拍拍照,那是非常惬意、新鲜的经历。但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骑上十个小时车,骑了一天,再骑一天,那感觉就很不一样了。

偶尔看到荆棘中孤零零一栋住宅,我甚至会心生怜悯:犯了什么错才被发配到这样遥远、荒凉的角落来日复一日地被寂寞和烈日天天拷打呢?

其实,长途旅行和工作是一样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为了一个清楚或者干脆不清楚的目标在努力、付出、吃苦、挣扎,也许在很无聊地打发时间,疲倦、乏味,到了终点,也许有或大或小的奖赏,也许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是到了另一个起点而已。

但是,途中当然也不是全无意义,有时候还会有意外的收获,就像我在去大峡谷的路上看到的景象。

当然,我得承认,旅行途中获得奖赏的机会比较大。

细雨骑驴 · 2013-06-24 01:26

6月23日 66号公路

从大峡谷出来,离开亚利桑那州、向内华达州走的时候,跑了一段近年重新变得出名的66号公路,约翰.斯坦贝克管叫它母亲之路,大概是因为它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美国大平原几个州的灾民由东向西大迁徙、寻求新生活、寻求幸福的咽喉要道的原因吧。

我跑的这段完全在亚利桑那州西北角,从一个叫Seligman的地方到Kingman,大约130公里长。

刚跑上去,路边就有几家复古风的店铺,门前摆着几部老爷车,一些上个世纪的旧物做装饰,其实都是向游客兜售纪念品的铺子:这里显然已成为旅游点,有旅游公司的大巴把游客送到这里看看热闹,买点东西,然后就掉头回去。

真上了路,才发现,能唤起66号公路历史记忆的,也就那几家店,再往下,简直一无可看。它和新修的公路毫无二致,也许质量更好,只是因为从Seligman到Kingman另有40号州际高速连接,所以66号公路车非常少,倒是适合我。

在路上碰到一队十几辆哈雷摩托组成的车队,一个车道两列纵队风驰电掣地从相反方向驰过。看车子上挂的英国旗子,我猜他们是从英国来的客人。戴半盔的骑手,露出苍苍的白发。清一色的黑摩托、黑皮衣,黑头盔,在骄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威风凛凛。我的心咚咚跳,觉得很受感动:那么大岁数了,生命的活力依然旺盛;这么严酷的环境,依然打不垮理想的热情,可敬可佩啊。

跑了100来公里,才看到路边有另一家复古店铺,依然卖各种纪念品、小吃、饮料,不过,破旧简陋的房子、上个世纪的加油泵、酒吧陈设,让人觉得蛮舒服,怀旧的情绪油然而生。

细雨骑驴 · 2013-06-25 00:15

6月24日:去赌城

走93号公路,从亚利桑那州去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必经胡佛水库。胡佛水库似乎是参团来美国西部旅行、特别是到拉斯维加斯一游的旅客必到的一个景点,我倒是没来过,这次无意而得之,也算一个惊喜。

骑车从桥上过,桥的一头是亚利桑那州,一头是内华达州,桥下就是胡佛水库大坝、电厂。

似乎世界上出名的大坝都是壮观的景点:中国的葛洲坝、巴西的伊泰普、美国的胡佛,都是看了让人觉得壮怀激烈的地方,实在雄伟。这几个大坝里,大概胡佛大坝算老大哥了吧?它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

胡佛大坝值得称道的地方之一是参观方便:摩托车随便就开上大坝了,我在上面开了个来回,然后又爬上来时经过的州界大桥,得以俯瞰全景。

过了桥就进入内华达州了,往内华达州境内只要跑四五十公里就到拉斯维加斯了。来以前看了天气预报,温度接近四十度,还到处这么光秃秃的,我还是急于开进拉斯维加斯:一来,我得到赌城赢点盘缠;二来,那里吃住不要钱。

细雨骑驴 · 2013-06-25 23:40

6月25日 同桌的你

朋友家泳池

按照地址骑到拉斯维加斯的目的地,发现那是一栋“豪宅”,按国内的说法。我有点疑惑:五六年前刚跟他家住过,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给房子的主人打了个电话,才打消了我的疑惑,确定我没走错:他们全家外出购物了,这就回来。

房主是我小学同学、中学同学,曾经同班同学,不但同班,还同过桌。不但同桌,我们还是小学篮球队队友、中学田径队队友,湖南省开中学生运动会,跳高、跳远、三级跳远,甲乙两组四个冠军由我们俩包圆儿。在小学篮球队,第一次参加长沙市小学篮球赛,曾经和第一师范(就是毛主席读书的学校)附小交手,我们全队全场只得了7分——你以为我们在踢足球吧?不,我们在打篮球——一师附小得71分,那时,我们俩是上场丢人现眼的五个“主力队员”中的两位。幸运的是,知道我们惨败的消息没几个人,不像现在的国足,输一场球全国人民都觉得若丧考妣。

真遗憾,好不容易在美国有个同桌的你,如假包换,还是个爷们儿。不过好歹人家还认账,不像有的同学,同完班还不认账。

他们家像他们拉斯维加斯圈子里的几个中国朋友一样,都是金融危机后房价大幅下跌以后换的大房子,在很好的学区,四百多平米的房子带泳池,以前卖60多万,现在40万。他们还带我去一个韩国朋友家里吃饭,她现在住的六七百平米的房子最贵的时候卖到260万,去年她100万就买下来了。曾几何时,拉斯维加斯的房市之火爆,在美国名列前茅,如今水落石出,几家欢乐几家愁。同样的故事,只怕咱们北上广深也要上演呢。这算不算危言耸听?

美国人金融制度鼓励人寅粮卯吃,所以金融危机一来,很多人资不抵债,房子就扔给银行了。扎扎实实过日子的人,检便宜的时候就到了。

我同学开一个林肯Navigator,那种三排座的大型越野车,他太太开的奔驰轿车,要搁国内,觉得他们一定富得流油那一小撮人。在这里,其实不过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已,也都失过业,但毕竟有经验、有能力,换个公司接着干。

两个闺女一个九岁,一个七岁,正是好玩的岁数,成天叽叽呱呱、热热闹闹,和爸妈亲得不得了。老二从小就会疼人,刚三岁就怕妈妈抱的时间长太累,要求自己下地。当爸爸的前些时开车被别人撞过,问老二:如果把爸爸撞死了,你怎么办?

“我每年会给你送花。”老二说。

同学过的日子,是我看到的典型的中国侨民家庭的生活,除了上班,就是忙孩子的事:一大早起来,叫孩子起床、给孩子梳头、做早饭、准备孩子的午饭餐盒,吃完饭送孩子上日托班(孩子现在都放假),下了班接孩子,接上孩子直接送去学钢琴、学游泳,晚上回家,给孩子洗澡、监督孩子练琴……从早起到晚上把孩子送上床睡觉,中间似乎一口气都没喘,直接就夜里九点了。

孩子可是真幸福,放假没有任何作业,在日托班就是玩儿各种各样的游戏、运动。

我和同学讨论:像《地球是平的》说的那样,美国教育危机重重,数理化之类的基础知识,美国学生程度大大落后于中国、印度、俄罗斯等国,还这样放任孩子,行吗?

我的同学了解到的理由是:该学的时候得学,不该学的时候,硬塞给孩子,效果不好。就说数学,他跟对数学界的情况了解的人聊过,说,数学界最强的还是美国人。

爷儿仨。

细雨骑驴 · 2013-06-27 00:52

6月26日 拉斯维加斯的地道买卖人

拉斯维加斯原先来过两次,该看的也看得差不多了,所以这次来主要任务是修车和休息。

因为专卖店的费用太贵,所以这次在网上另外找了个反响不错的“修车铺”。把车骑过去才发现,原来又是专卖店,只不过是美国车子Victory的专卖店而已,也顺带着卖别的品牌,包括铃木。技术服务经理吉姆说,他们有师傅是通过了铃木认证的。他们的价格也是按工时算:150美金一个小时。我的问题一说,那个铃木师傅马上把车子打开简单看了看,试了试,然后说:我觉得是化油器的问题,算一个半小时吧。

加上这一家,我已经到过四个摩托车修理部门了。他们的工作环境和中国的修车铺真不一样。没有蹲在地上修车的,一定有个升降台把车子提起来,好让师傅直着腰干活儿。要么就坐在工作台边干。

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猜猜那根悬着的粗管子是干什么用的。

看看地有多干净。

当然了,环境那么好,活儿可不一定比在简陋、脏乱的街边摊修车的中国师傅高明。我已经多次听说过了:中国的工人师傅是世界上最聪明的。

第二天上午我再来听消息,一直到上午11点铃木师傅都在忙活我的车,但没找到原因。吉姆在休息区找到我说:“我们没找到问题,师傅说需要更多时间,我需要你的授权。我们把费用降到50美金一个小时,请再给我们两个小时。如果我们还是找不到问题,就不收你钱,派拖车把你的车送到铃木专卖店去。他们那里可以求助于铃木的资源。”

我同意了。

两个小时过去后,他们还是没找到问题。他们给我开了账单,费用是零,请我签字。然后派拖车送我去铃木专卖店。

工本费150美金一个小时的师傅工作了四五个小时,没收我一分钱。我跟他们说,我很欣赏他们诚实的态度,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像盐湖城铃木专卖店的做法那样,做点什么,然后告诉我问题解决了,让我上路,反正摩托车也能跑。

“我们是有品格的。”吉姆说。

我觉得总要跟他们做点生意才对,想买件他们的T恤做纪念,结果他们没有我的号。

没想到还有这样小而简陋的铃木专卖店,很小、很旧的门面,负责维修的只有一位老师傅汤姆,维修车间也很小,很拥挤。他自己收藏的车子也放在这里。

汤姆的收藏品里面居然有一台GN125,和我在北京车几乎一模一样。这在美国可是稀罕物,我头一回看见。

开拖车的师傅是本地人,是个摩托迷,有三辆摩托,他说他小时候就知道这家店,一问汤姆,原来他们1971年就在这儿了。

车子下午两点多送过去的,五点多就接到汤姆的电话,修好了。我去取车的时候,汤姆拿出一张化油器的结构图,告诉我问题是什么:化油器的两个垫圈装反了,以至于油针伸出过多,造成供油不足。

这么个简单的错误,害我花了450美金。盐湖城300美金,白花了。

解决化油器的问题,汤姆收了我150美金,估计是一个小时的工钱。他跟我说,如果要换化油器,光新的化油器就得700美金,还得订货几天才到货。

他建议我更换后胎、机油、机油滤芯,还发现我刹车灯有问题,换了个刹车灯,所有加起来,490多美金。

我觉得汤姆值得信任,接受了他的所有建议。

离开以前,我问他:拉斯维加斯的高温车子受得了吗?他说,就这家店来说,没有车子因为高温出过问题。另外,铃木车的高温实验是在离拉斯维加斯不远的死谷Death Valley进行的,在每年七月。那里的温度现在接近50度,极值高温曾经达到过57度。

细雨骑驴 · 2013-06-28 00:56

6月27日 拉斯维加斯一鳞半爪

等车子修理的空挡,随便逛了逛。随手拍了几张。上面这样是在金银岛酒店赌场边的酒吧拍的酒吧天花板,刚开始我还以为取材于上厕所,仔细看看才发现搞错了。

金银岛酒店赌场展出的一辆摩托。

金银岛酒店是拉斯维加斯的老牌酒店,也算著名地标。

据称世界上造价最贵的酒店Wynn展出一根乾隆朝的猛犸象牙雕刻作品,有两米多长。

大概刻的三国人物。

大小酒店几乎都有自助餐,菜品花样挺多:亚洲的,墨西哥的,法国的,意大利的,美国的......基本上家常菜而已。好的酒店,例如这家Wynn酒店里的餐馆,20来美金一个人。不过餐厅规模、用餐环境都不错。

路过拉斯维加斯的奥特莱斯(Outlets),进去逛了一圈,一分钱东西没买。中国客人不少。

这位师傅开了大卡车来送货,我等公共汽车的半个来小时,他来来去去卸了好几趟货,都是些写着Made in China的货箱。我特意向他指出,他说:“是啊,中国制造,然后你们再过来买回去。”

这是挺奇怪的,难道咱们不能自己赚这个钱?

街拍。如今似乎流行内裤外露是吧?我好奇的是,裤子挂在屁股下面怎么就不会掉下来呢?

细雨骑驴 · 2013-06-29 01:52

6月28日 夜游赌城

要离开拉斯维加斯了,还有一个心愿未了:看看拉斯维加斯的夜景。于是拉上我的同桌当司机,匆匆重温了下以前来时夜游的快乐。

晚上9点拉斯维加斯那条酒店、赌场集中的大街还堵成这样。在拉斯维加斯这条街上、在那些有名的大酒店里,看不出有金融危机这回事。这就好比在北京的高档餐厅、休闲场所一样,不论你什么时候去,不论长三角、珠三角、浙江福建的民企如何大片倒闭,你都感觉不到一丝萧条的气息。

就看了两处地方,头一处是威尼斯人酒店。我挺喜欢那个拷贝的威尼斯运河。

听说澳门现在有个拷贝的拷贝?

和几年前相比,这地方增加了不少画蛇添足的装饰、灯光、霓虹灯,连贡多拉都实施了亮化工程、镶上了发光的轮廓,反而显得光怪陆离,不如以前好看了。

百乐吉酒店门前的音乐喷泉是我期待很高的,没有让我失望。上次喷泉起舞,是伊格莱西亚斯唱《Time to Say Goodbye》伴舞,今天是帕瓦罗蒂。

看我看得眉飞色舞,我的同桌说:“全世界的人都来拉斯维加斯。我们就住在这儿,有啥意思?”

生活就是这样吧?多年前,我在隆冬从北京去昆明出差,上飞机的时候北京寒风刺骨、阴霾满天,在昆明下了飞机,看到万里蓝天、阳光灿烂、花朵盛开,我真是心花怒放,连连向来接我的当地同事表示羡慕之情。同事愁眉苦脸地说:“有什么好?天天这样,烦死了。”

不管多美、多珍贵的东西,如果唾手可得、俯拾即是,你很可能就会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几年前同桌就请我看了这个秀,没想到这个广告牌依然如旧。它的确拍得挺动人,舞者的身材、舞姿都很美。看到它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也算拉斯维加斯最大的骗局之一吧?实际上舞台上那些舞娘都是些粉墨登场的半老徐娘,舞跳得和北京我家楼下晚饭后跳街舞的老太太也差不多。

当然还惦记着解决我的盘缠问题。

抽空玩儿了把老虎机,输了十块钱。

本来我在巅峰期是赢了几块钱的,差不多都够买一加仑汽油,没有见好就收,想再赢多点再走,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列位看官,现在明白何博士的话了吧?不怕你赢,就怕你不来!

夜里回到同学家,看到我的床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把色彩鲜艳的软糖豆:同学两个可爱的小把戏知道我要走了,给我准备了送别的礼物呢。

细雨骑驴 · 2013-06-30 09:41

6月29日 遇到几个天使,发现一个笨蛋

今天要去死谷,所以我五点就从拉斯维加斯出发了。我得在死谷Death Valley的气温升到50度以前走出去。

结果证明早出发的决定很英明。刚骑出去六十多公里,车子熄火了。这让我灰心透了,这以前,感觉好像问题解决了一样。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熄火的地方还不错,不是在死谷。而且,也够早,太阳还不大,我还在路边找到几棵几乎可以称之为树的植物来躲避太阳的直射。

歇了二十来分钟,车子又被打着了,我赶紧掉头往拉斯维加斯走。但是,跑出去几百米,又熄火了。这是以前没发生过的事情。

我等了十几分钟,再次把车打着,又跑了几百米,又熄火。我放弃自己骑回去的打算了:已经到了上班的高峰时段,这个时候骑在拉斯维加斯的车流里,一熄火,后果可能不堪设想。我给保险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派拖车来。

坐在路边等拖车的时候,先后有一辆越野车和一辆摩托停下来,过来问我:怎么回事?需要帮助吗?有水吗?

这位摩托帅哥,我看到他的行头,猜他在部队干过,一问,果不其然。

和前面那位开越野车的先生一样,他确认我有水喝,有人来拖我,才放心地骑走。

独自等在戈壁荒野的那段时间,我从未有过孤立无援的恐惧和焦虑。

我等了大约一个小时,拖车就到了。

三下五除二,我的摩托就上了拖车。

拖车司机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在回拉斯维加斯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恳切地劝我皈依上帝,他现身说法,以亲身经历宣示上帝的恩宠:他刚从外州到拉斯维加斯来,行前,他向上帝报告了他的打算:要找份工作,找个女朋友。来赌城不久,两个愿望都实现了。“今天,”他最后说,“从万里之外北京来的你,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接受我的救援,这难道不说明什么吗?”

我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对他的好意只好唯唯诺诺。

上午九点我就回到了铃木专卖店。

跟汤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他踌躇一番,最后给了我一点提示:你把油箱开关拧到储备油那里试试。

我照做,车子引擎又欢快地唱开了,骑上路,果然一切如常。

车子熄火,因为没有油了。

细雨骑驴 · 2013-07-01 01:09

6月30日 死谷Death Valley历险记

那些喜欢炎热气候的人,夏天的时候如果对上午十点温度只有三十五六度觉得还不过瘾,他就该去死谷了。

死谷在加利福尼亚东南部和内华达州交界地区的沙漠里,不知道为什么起这么个吓人的名字,可能曾经有旅人死在那里?我感兴趣的原因是那里很特别:它是美国陆地最低的地方,在海平面以下将近100米。而且,那里也是美国最热的地方,极值高温曾达到摄氏57度。我查了一下,今天高温是47度多。而且,它基本上在我从拉斯维加斯去加利福尼亚的路上,不用绕路。而且,如果我的电驴如果再次发病,我回拉斯维加斯基地也算方便,只有200多公里的路。

我不很想在气温正好47度的时候在沙漠里逛,尤其不想在那样的高温里伺候我的病驴,所以依然沿用头一天的办法,早上五点就上路了,9点来钟就到了公园大门。虽然一路提心吊胆,车子竟然一路踏踏实实跑路,完全没出状况。

死谷的地貌相当有特点。虽然还是早上九点多,阳光已经相当强烈,可以想象,如果是在清晨和黄昏柔和的光线里,这里一定是个异彩纷呈的世界。

此行最大收获是这个地方,叫但丁的风景,意思大概是地狱的意思吧,是在死谷旁山上一个制高点上。这里视野的开阔、恢弘我觉得和大峡谷都有一拼。谷底的白色应该是结晶的盐。

俯视死谷的小伙子叫内森,带着几个孩子从拉斯维加斯来玩儿。知道我骑摩托来玩儿,立刻很关切地问我:水带够了吗?带了干粮了吗?问着,还让其中一个小朋友拿来一份他们带的干粮给我。

和内森的几个小朋友合影。

海平面以下100英尺。感觉身上的衣服都要烧着了。最低的地方没敢停下来拍照,好像担心停下来以后车子就会不动了。

爬升到海平面以上2000英尺的地方,才感觉到风略有凉意,看车子没有罢工的意思,才松了口气,停下来冲死谷的方向拍了张照,算是正式告别。

死谷国家公园很大,我也没忘我骑的是头病驴,没敢多停留,匆匆往外骑,那也骑了两三个小时才骑出去,都正午了。

话说回来,死谷里的路真好,真适合骑摩托,质量高不说,而且起伏回环,变化无穷。

公园的名字看起来那么可怕,其实无险可冒,如果你的车好的话。开汽车更不用说了,车里还有空调。

不过我是做了历险的准备的,那个从来没用过的备用油桶,装满了水,有将近四升。

其实出了死谷,前面还好几道山,好几个谷等着我,个个像死谷,一边骑一边看着路边的标高牌,我就知道,我在一千英尺、一千英尺地爬高,空气在一点一点变得凉爽,等爬到四五千英尺高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一道死谷那样宽阔的谷地,我又一千英尺、一千英尺的往下滑降,空气一点一点地变热,直到谷底,身上的衣服重新接近燃烧状态。一而再,再而三,从进入死谷公园开始,又骑了八九个小时,才算离开那种死谷地形。

景色照例很壮观。前面那条细细的线条是我西去的道路。照片左侧还有一辆汽车,看不清吧?

细雨骑驴 · 2013-07-02 01:30

7月1日 加州58号公路和加州1号公路

头天投宿的地方是加州的东南部、洛杉矶北边的Bakersfield,今天的目的地是太平洋边的小城蒙特雷Monterey,走全世界汽车驾驶者、摩托手交口称赞的加州1号公路,400多公里路。

早起研究了下地图,找了条我觉得通往太平洋边最近的路:加州58号公路。从地图上看,它直直地向西,直通加州1号公路。

开拔前,把抓绒裤、皮裤都套上了。事先看了出发地和目的地的天气预报,最高温度都不到20度。加州就这么邪门,同在一个州,有的地方四十多度,有的地方不到二十度。不过这倒是令人愉快的体验。让我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旧金山的奇遇:6月份,在旅馆里醒来发现房间开着暖气,头天白天还是阳光灿烂、温暖宜人的夏日呢。我还想起有一次在捷克的一个城市碰到的一个欧洲旅行者跟我谈起他旅行路上碰到的天气戏法:他从阿根廷边境城市门多萨出发,前往智利,穿过两国之间的一座山中的隧道,隧道阿根廷这头是赤日炎炎的沙漠,从智利那头出来,漫天大雪。其实我原先在四川的二郎山也有过类似体验,只不过没这么剧烈罢了。估计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段陕西秦岭南北天气泾渭分明的变化也很有趣吧?可惜我没去过。

开出Bakersfield不远就上了加州58号公路。是一条寂寞、荒凉但是美丽的公路,我跑的这100多公里,穿过沙漠地带、荒山中有油田,磕头机星罗棋布,人烟很少,跑了两三个钟头,来回两个方向一共看到的车似乎不到十辆,想想它离人口稠密的沿海地带不过两三个小时的车程,这般静谧出尘却无人问津,真是觉得不可思议,也让我充满了发现的喜悦。想来美国这种籍籍无名但是景致出色的公路大概不在少数,昨天到Bakersfield前最后跑的那段395号公路,离开科罗拉多泉,去“四角”(Four Corners)那条550号公路,都是这样。

我觉得58号公路美丽,大概因为我心情放松的缘故。似乎自离开弗罗里达以来,两个月中第一次觉得太阳没有敌意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觉得舒服、安心。自进入几个沙漠州以来,路边的景物也头一次清楚明白地让人感觉有了勃勃生机,有了丰富多彩的文明的迹象:虽然绿色还不算多,但是突然这里、那里会出现一片农田、一片牧场,一处果园。加利福尼亚州特有的山峦也让人觉得耳目一新:线条柔和的山坡、山头猛一看都是濯濯童山,多看几眼就发现,其实它们都被茸茸的枯草均匀地覆盖,稀疏但是青葱的林木点缀其间,别有一番风韵。

58号公路向西开到头,就接上加州1号公路了。加州1号公路几乎全线傍海而建。

大海,久违了!上次长途海边骑行 ,是在太平洋的中国那边,是2011年秋天我从北京到辽宁跑全程滨海公路的时候。那以后,就是两个月前在弗罗里达那段旅程了,今天终于又在怡人的海风中骑行在蓝色的波涛旁了,真是喜上眉梢。

来美国几次也没有捞上跑加州1号公路,一直引为恨事,今日得偿所愿,真是大快平生。更重要的是,它超出了我的预期。因为岸边海中有寒流,洋面的低温气流和岸上的暖热气流遭遇,云雾顿生,所以岸上常常云雾缭绕、仙气飘飘,处处看上去都像海上仙山,让我频频叫好。

大部分路段修在海边的悬崖上,偶尔也有几迈铺在山脚的开阔地带,可以让菜鸟放心大胆、左顾右盼地跑上一会儿。

在加州一号公路上跑着,我不由得想起意大利南部那段号称世界最美海岸的阿玛菲,我想,阿玛菲那段路,要不是有沿途那些古雅可爱的小镇来帮忙,不一定保得住世界之最的称号。

路边常见的植物,像不像珊瑚?

离蒙特雷还有十来公里的时候,在加油站碰到两个从加拿大骑车过来的摩托手,他们加完油,从包里取出半长的皮衣穿上。我虽然早上就进入秋冬模式,这时也还是觉得身上冷飕飕的,但我也不想太夸张,没有把羽绒服翻出来穿上,只是把单手套换成了棉手套,果然感觉好多了。

离开加油站,只跑了十来分钟就到了今天的目的地蒙特雷,一个安静的海边小城。

投宿在一家可爱的汽车旅馆。踏踏实实躺在床上,觉得今天是幸运的一天,风景壮丽,而且,车子也很给面子,全不捣乱。莫非汤姆真给鼓捣好了?

在隔壁旅馆发现一队摩托,看看车牌,喝,也是从弗罗里达来的!

细雨骑驴 · 2013-07-03 01:57

7月2日 蒙特雷

住在旅馆集中的一条街上,路过各家旅馆时发现,个个花团锦簇,十分养眼。

和众多的旅馆隔一条街就是一个大型购物中心,我没什么东西要买,但还是去逛了逛。结果看到的是我在美国看到过的环境、设计最优美的购物中心。蒙特雷不简单哪,看样子也就是个几万人口的小城。

照例,它和美国中小城镇的购物中心一样,建筑都只有一层。只是它的建筑风格让我觉得新鲜,似乎是日本式的:长长的、宽敞的柱廊,平缓、宽阔的歇山顶。往根儿上说,也就是仿中国唐代的建筑风格。

露天里有那么多沙发也让人称奇,大概只有加州这种宜人的气候才配得上这种奢侈吧?东海岸那几个大城市,夏天酷热难耐,冬天雨雪交加,建筑师如果也在购物中心露天摆上几组沙发,岂不惹人讪笑?

我记得小时候写作文,形容人多拥挤,有个现成的比喻叫“挤得像沙丁鱼”,别人用,我也跟着用,其实没见过沙丁鱼,“挤得像沙丁鱼”到底怎么回事也并不明白,总之很挤就是了。

蒙特雷在二战以前号称世界沙丁鱼之都——那里出产的沙丁鱼罐头产量居全世界之冠。诺贝尔奖得主约翰、斯坦贝克有篇有名的小说就叫《罐头厂街》,故事背景就是蒙特雷的罐头厂街。

这尊雕塑上渔网里的鱼应该就是沙丁鱼了。它们在水里喜欢挤成一团,在罐头盒里更不用说了。

蒙特雷的旅游核心区之一就是这个叫渔人码头的地方。破旧的栈桥上那些旧房子想来原先是打鱼人、船家的家、或者鱼铺之类的地方,现在清一色的旅游商店:饭馆、酒吧、纪念品商店、旅行社。这个破破烂烂的样子,没给它统统拆掉、重新盖个迪斯尼式的渔人码头,也是令人惊奇的。

码头附近的海里有很多的海狮、海獭,嬉戏、游泳。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发情期,老远就听到海狮的吼声,昂昂昂,又粗又响,像驴叫。

海边的礁石上睡懒觉的海狮,你看看它们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些海鸥把这些水泥桩当梳妆台了,一人一根,在上面梳理羽毛,还顺便看看过路的行人。

罐头厂街还有些老厂房留下来。那个空中走廊里面原先是传送管道,沙丁鱼直接从海中被泵抽进管道、输送到厂房处理、装罐。

小城的居民似乎家家依山面海,小巧精致的民房很多,西班牙风格的住宅也很多:继最早定居此地的印第安人之后,最早来加利福尼亚开疆拓土、寻找发财机会的是西班牙殖民者。

根据房前的说明牌介绍,这是加利福尼亚重要的历史建筑:18世纪西班牙治下的蒙特雷海关,来做买卖的商船在这里验货、交税。建筑风格也自然是西班牙的。

想想美国也真是个鸿运当头的国家,它在国力上升的时期搭上了国土买卖、通过战争割地的末班车,买来、割来的地还净是好地。从法国手里买下路易斯安那,从俄国人手里买下了阿拉斯加,从墨西哥手里买下加利福尼亚、科罗拉多、犹他、内华达、德克萨斯等等一大片土地……都只花了些小钱。加利福尼亚是美国面积第三大的州,美国只花了1800多万就买过来了。头天买过来,过几天就挖出了金子,10年之内,光金矿的产出就有当初地价的30倍。想想哥伦布和他的后辈,含辛茹苦、九死一生来找金子,结果为美国人做了嫁衣裳,真堪浩叹哪。

也许当初那些出卖国土的政府也没把这些地方当回事吧?阿拉斯加、科罗拉多、加利福尼亚大约当年都是叮当响的穷山恶水,十九世纪的人哪里想得到穷山恶水会变成国家公园、旅游胜地?更想不到还有一种叫石油的黑金埋在地下,真是造化弄人啊。

反观咱们伟大的祖国,牛逼了几千年,好不容易轮到咱们当家作主了,国土却刚好大幅瘦身,看看乾隆爷的版图,真叫人欲哭无泪啊。

不过也不是光咱们时运不济。看看二战前大英帝国的疆域,其风光体面,今日美国也难望其项背。再早一点,看看拿破仑旗下的土地,一二十年间,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也称得上翻天覆地。

在蒙特雷山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头俯视渔人码头的时候,遇到一个流浪汉,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喝着饮料、听着音乐,怡然自得。那是个相当僻静的地方,四下无人,有几分寂寞寥落,看到他像在自己的王国里一样心满意足的样子,我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国家的命运如此,个人的命运何尝不是?命运之神没有眷顾的时候,心平气和,泰然自若,不是凡人的境界啊。

细雨骑驴 · 2013-07-04 02:05

7月3日 到硅谷了

隔着加利福尼亚还有几个州呢,休斯顿的朋友就发来邮件说:你的硅谷基地已经联系好了。他和硅谷朋友是来美国留学前在北京外国语学院学英语时的同屋,很投合,够交情把不相干的人往对方家里介绍。

80年代的公派留学生充分享受了社会主义待遇,连学外语国家都包了:上课、住宿自然全免费,还要另发生活费。

硅谷朋友把我让进他们家100多万美金的房子,很抱歉地说:你是住过休斯顿的,我这里房子小……言下之意好像是怕委屈了我。

他运气真好,赶上我这么个能屈能伸的人,四百平米的房子住得,二百平米的房子也不嫌憋屈。我怕他太内疚,跟他说:要是回北京,住十环外、十平米的单元房我也不叫苦。

其实他家很不错,完全可以和北京顺义那些富豪住的宅子打个旗鼓相当。中国的新建豪宅也许赶不上的,是他家那个院子,花卉果树,琳琅满目。李树果实累累,让我垂涎。

杏树结的果非常甜美,今年一共结了15个果,已经被我吃了一个。

还有个私家篮球场。

他们家里一个高中小伙,一个千金读小学,都打篮球。小伙子沉默如金,你不主动跟他说话,他绝不出声。小姑娘是个书虫,读书痴迷,而且一旦她打决定破沉默,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跟热情爽快的朋友太太攀了半个北京同乡,她20几岁就来美国读书、生活,还没我在北京生活的时间长呢。

朋友是辽宁农村孩子,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小学同班同学里,最后考上大学的就他一人,还在大学留学考试的激烈竞争中拔得头筹,出了国,拿了博士学位。小时候,生产队弄几辆马车把他们全班同学送到营口去参观动物园,算是整个小学记忆中的一个耀眼的亮点。所以,谈起赵本山的小品,里头称铁岭是大城市,里面的写实意义和喜剧色彩他是很能欣赏的。

大概因为深知农村孩子的不易,也是对祖国的栽培的报答,他现在资助十名云南偏远农村的孩子读书。

跟他聊起他当初留在美国的事,他提起一个事实是我以前所不了解的。他说,他们那批留学生,很少有人想过要留在美国,很多人都像他,计划很明确:读六年,先拿硕士,再拿博士,然后回国。1989年的事件一发生,他们才改弦更张的。

其实,我现在入住他家也许时机不算好。他太太,在一家公司做财会的,刚下岗,正在找新工作。他自己效力的一家靠风投生存的小公司钱快花光了而原先画好的饼根本不能充饥,他也在向朋友放出风声:他需要另一份工作。不过也许我该说我到的时机恰好:他太太天天在家做饭,一出手就是大桌,而且她打理厨政的时候,不喜欢有闲人在厨房里晃悠。于是我顿顿坐享其成。

一边做饭,她一边谈她的理想:希望老公赚足够的钱,她就可以退休回家,专心享受操持家务的乐趣。

他们处变不惊、应付裕如的姿态,让我纳罕。两个孩子都很花钱啊:千金刚从科罗拉多的一个合唱节回来,一个星期的活动花费是2000美金。老二刚回家,又要送老大回国参加夏令营,一个月的费用是4000美金。

钱花在孩子身上谁也不心疼,但是家里突然从沙漠里跑来一个莫名其妙吃白食的人,算怎么回事?

他们家有只一岁多的花猫,跟我挺合得来。和我一样,爱喝自来水。

细雨骑驴 · 2013-07-05 00:14

7月4日 梦里不知身是客

硅谷的朋友是个毛泽东思想和中国传统文化的热心研究者和躬行者,和我聊天,言必有据,毛主席《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实践论》、《矛盾论》,共产党的群众路线、组织原则,《四书五经》里的《论语》、《易经》常被引用。领我出去吃日餐的时候,我向他报告发现了一家叫韶山冲的湘菜馆,他没吃过,这不,第二天就偕同全家和我来吃了。

其实那里除了剁椒鱼头、辣椒萝卜等极少数菜算湖南菜外,其他的菜大都搞的是修正主义,是川菜、粤菜,那些菜,毛主席在世的时候,他们要敢叫湘菜,老毛就敢抄他们的家、让他们坐牢。

朋友边吃边向我介绍,他们家所在的硅谷边缘上这个二十来万人的城市,人口百分之八十是中国、印度、韩国等国来的移民。硅谷的从业人员里,北大、清华的毕业生简直满坑满谷。他家同一条街上,隔几个门儿的一家,主人就是八十年代的北京高考理科状元,清华毕业生。

我想朋友大概没有夸张。我到处张望,店里的客人、门口等座的,全是中国人,点菜也用中文,感觉像在北京的簋街。

两次和朋友在他家小区附近散步,步行一两个小时,途中碰到的其他散步的居民,大部分人都是中国人,我看看样子,直接就用中文打招呼了,屡试不爽。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里德曼曾经写过文章,表示他相信美国会赢得未来,因为美国最能吸引全世界各地人才,他说,太平洋美国这边的中国人会战胜大洋那边的中国人。到硅谷这边看看,我就感觉他的自信不是没有道理。

硅谷朋友带我吃的另一家餐厅的特色大饼。

“红头阿三”。公园里休闲的人群也主要是中国人和印度人。

和朋友在一个公园里逛的时候,觉得这一群二胡演奏者拉的曲子很耳熟,问朋友他们拉的什么,说是《青藏高原》。我突然觉得恍如置身北海公园。

湾区的一个老年活动中心。我没想到美国还有乒乓球这么普及的地方。

公园里偶尔也看得到几个白皮肤的游客,他们只能算少数民族了。

细雨骑驴 · 2013-07-05 22:31

7月5日 逛了家硅谷的图书馆

我的北京老乡要带千金去离家不远的县图书馆还书、借书,我一听说就赶快报名和她们一起去。

她家千金是个书虫,每周都要到图书馆还书、借书,每次都要动用拉杆包。

图书馆照例靠近公园,窗外风光让人心静。

儿童部是图书馆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墙上挂的是参加加州少儿美术品竞赛的获奖作品。

清爽宜人的儿童阅览室。

兄妹读书。

我们仨借了两提篮书。这个图书馆借书的数量不限。

那本讲1957年反右运动的《两家争鸣》是我借的。作者是我的的乡先辈朱正,我以前读过他鲁迅研究的书、文章,获益不少。他还有这么本书,我不知道,繁体字版,似乎是港台出版社出的。扉页作者介绍说他原先是湖南人民出版社的总编,在改革开放之初因为出版《查泰来夫人的情人》而去职。那本“黄书”出版时引起的轰动我是记得的,当时也读了,很失望,觉得不够黄。它竟然让朱先生丢了官,不知是否确有其事,我想这事得请教我的编辑朋友了。

草草翻了半本,收获不小,再次确认了我向来的看法:中国历史上,收拾读书人收拾得最残酷、彻底的,毫无疑问要数我另一位乡先辈毛主席。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当权者弹压、羞辱读书人的,何代无之,但像本朝这样大规模、无一漏网、彻底地摧毁读书人思想、人格的,肯定是史无前例的。知识界的表现也真惨,本来就灾难深重、哀鸿遍野,而更让人不齿、也让人怜悯的是,见风使舵、互相攻讦、揭发、批斗、卖友求荣者,告密者,遍地皆是,自取其辱、唾面自干者,层出不穷,读书人的思考力、自尊心、学术事业,摧毁殆尽。真惨啊,全军覆没。读书人思想苦闷的魏晋,文字狱冠绝前朝的清朝,都算小儿科。

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不错: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在书架上找书、办理借阅手续、还书都可以完全自助完成。

读书可以让你神游天下。我很喜欢这幅画所表达的意境,不过觉得如果把它挂在图书馆用来鼓励孩子读书,那是枉费心机。读书和旅行一样,喜欢的自然喜欢,不喜欢的自然不喜欢,用不到鼓励的。

想不到姚明还做过这样的广告。

图书馆的缺乏,是中国的竞争劣势,不过也许算中国的竞争优势也说不定:生活安逸,物质丰裕,就缺乏进取的动力,对个人和民族都是如此。

想像一下,如果北京市朝阳区开了这么个舒适、方便的图书馆,需要姚明来做广告才能填满座位吗?

细雨骑驴 · 2013-07-06 22:41

7月6日 硅谷诞生的地方

加州是美国经济最繁荣的地区——一个州的GDP就比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的GDP还高——这从他们的交通流量就能看出来。离大城市如洛杉矶、旧金山还有100多200公里,路上就已经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了。到了大城市的周边地带——离市中心还有几十公里——路上更是繁忙,即使是单向四车道的路,一样满满当当、车子一辆挨着一辆高速行进。在国内,那样高密度、高速度的路我只见过一条:沪宁高速。而这里,只要进了大都市圈,哪条路都这样。这弄得骑摩托既乏味又紧张,所以我想去斯坦福大学的时候,就不想骑摩托,而是抓了硅谷朋友的差,让他开车带我去。

早就想看看斯坦福大学了,一直没去成,以前来两次旧金山都没去成。其实想去的理由很可笑:我听说斯坦福大学校园很美。

的确很漂亮。但是也许我期待太高,反而有点失望:先别提欧洲,光说美国的大学,我觉得校园比斯坦福强的就不少。当然我这样看学校很鄙陋,一个学校校园好看不好看不重要,这和看人是一样的,以貌取人不对,以貌取学校也不对。像哈佛,校园那么烂,还不一样获得各国学人推重?中国很多好大学也这样。

看得出,大学的核心建筑群在模仿西班牙南部的阿兰布拉宫的摩尔人的建筑风格。到底原来是西班牙殖民地啊。

这群学生大概是参加夏令营的中学生,带队的老师在朗读妥思妥耶夫的《罪与罚》,读一段,停下来,提问,跟学生讨论。

斯坦福大概名头太响,校园里真是热闹,参加夏令营的美国孩子、准备投考斯坦福的美国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时不时还有来自中国的参加夏令营的孩子,一大群一大群的,小的看起来才十二三岁。听在旧金山做旅行社业务的朋友说,一个暑假,他们旅行社能接待几千这样的孩子。两个来星期的行程,花费要三万多。据说,有的孩子在国内办签证的时候,因为老师说需要准备50万元的银行存款证明,所以跟老师说:“我们家没有50万的存款单,最少的都是100万的,行吗?”

图书馆里看书的学生。

朋友说,他的书虫千金就是在参观了斯坦福的图书馆以后立志上斯坦福的,这更刺激了我逛图书馆的欲望。

就这么舒服。

在图书馆外看到一个印度美女。在印度我可没有这个眼福。如果是在印度碰到她,她从头到脚都会包得严严的。

从斯坦福出来,拜托朋友用手机查了查这个车库的位置,然后带我去。

它就在离斯坦福大学很近的一个居民区里 ,1938年,惠普公司的创始人休利特和帕卡德就是在这个车库开始他们的生意。乔布斯一提到伟大的公司,总喜欢以惠普为例。而苹果这家伟大的公司的头一批产品,沃兹尼亚克设计的苹果二型电脑,也是在乔布斯家的车库攒出来的。

这个车库前有个牌子,上面的文字说这个 车库是硅谷的发源地。

车库就在这栋房子后面,当年休利特和帕卡德同时租住这栋房子。

原先在国内读书,看到那么多了不起的美国公司都在车库里诞生,真是敬佩那些企业家艰苦创业的精神。到了美国看了些车库以后,不免笑自己坐井观天想当然。车库创业者,自有其艰难困苦,不过在我看来,倒不在环境的艰苦,或者竟可以说,那是美国人的优势,是美国特色的创新沃土。

也许有朋友还记得我在休斯顿看过朋友收拾他的房子。这张照片就是那所房子的车库,墙上竖着板子,板子上有很多孔,可以插上铁棍,方便挂各式各样的工具。我在美国看过的好多车库都有这样的设施,有的车库更是三面墙都这样。

也许因为美国人工太贵,美国家居的主人很多事情都喜欢自己动手,在中国很多装修工人、电工、水暖工、木工、机修工、花工干的活儿,美国人都自己干,因此,一个美国人家里可能有多得惊人的各种工具和设备,而这些工具和设备有一个最合理的归宿——车库。如果在车库几面墙根儿再来一排木匠用的工作台,那它就是一个非常好的车间,比我在国内看到过的所有摩托车修理铺都更舒适、方便。我在北京有两个朋友,学理工出身,特别喜欢逛破烂儿市场,搜集了一大堆工具、五金、机械、电子元器件,但只能堆在办公室里,弄得办公室也像废品收购站。如果他们有个美国人那样的车库,我担保他们也能创建一家伟大的公司。

中国有多少脑子好、手又巧的人啊,如果每人都有那么个车库,不知道我们要弄出多少个苹果那样的公司呢。

这是我看过的另一家车库的工作台,算是袖珍型的了。

回家前,朋友特意绕了点路,让我看了眼如今如日中天的另一家公司。

细雨骑驴 · 2013-07-10 00:47

7月10日 乔布斯故居

朋友听说我去硅谷,说,如果去看乔布斯的墓,替我哀悼一下。我的编辑朋友也让我替他致敬。

其实我原先没打算向乔布斯致什么敬,因为,来美国前,我对乔布斯毫无了解,而且,我也从未用过苹果的任何产品。对我这样喜欢乱跑、又爱舞文弄墨的人来说,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以来,我最满意的发明是kindle。不过这一路走来,用kindle断断续续地把乔布斯的传记读完了,对他传奇的一生也的确发生了些兴趣。

我没想到他是这么聪明、这么理想主义的人,又那么胡搅蛮缠、嘴那么臭,这样的人做别人的老板,琢磨出那么多古灵精怪的东西,我是很喜欢的。这个世界上毕竟平庸、无聊的人太多。不过,他要是做我的老板,我肯定会在他炒我鱿鱼的时候暴打他一顿。

他的墓我没去,我觉得他还没有伟大到那个程度,值得劳动我去看他的墓。不过专程去看了他的故居,就是他去世的时候住的房子。

先去的库布蒂诺苹果公司办公区看了看。那里如今大概算硅谷名胜,不断有游人来拍照留念。

然后去了帕洛阿图的一家苹果专卖店,进店试了试几种产品,不得要领。戴耳机听了听ipod,觉得和我20年前听索尼的walkman也差不多。开车带我去的朋友跟店员聊了聊,得知这家店是乔布斯生前来得最多的一家店,因为乔布斯家离这儿很近。

他的家的确近,从苹果店开车几分钟就到了他家所在的那条街,Waverly Street,这是街口的一座“特色建筑”,好像是个公厕吧?

那条街很长,朋友很体贴地在离乔布斯故居几个街区以外就找地方停车,然后我们步行过去。那是非常适宜步行的居民区。

一看街边至少数十年树龄的大树、悉心维护的花木、园林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居民区。

这条街上有很多很好看的房子。一边走,朋友一边用手机在网上查我看中的房子值多少钱,它们一般都值三四百万美元,比如这一栋。

还有这一栋。朋友判断,硅谷先后当红的那些公司一上市,就会有大批的公司雇员发财,因此有钱来这样的地方置业。

这哪里像高科技园区附近的民宅?我看像深山老林里的猎人山居。

乔布斯隔壁邻居的房子。

我不太走运,赶上乔布斯的故居在修缮,整个围了一圈纤维布的围墙。不过,即使没有那道墙挡住视线,估计它也不像是一栋我会给它拍照的房子,如果不知道谁住在里面的话。

我把相机举过墙头拍的,也许是他家的侧门吧。倒是蛮有味道的。

工程不小。新房东在推进去乔布斯化吧?

细雨骑驴 · 2013-07-13 03:09

7月13日 加州的物价

朋友请吃饭,带我到离他上班的地方不远的一处中国城。

照片上只拍下这个中国城的一小部分,实际上它是四个这样的广场连成一气,比历史悠久的旧金山、纽约的唐人街气派、便利多了,我看过的唐人街里,只有休斯顿的可以和它一比。

也许加州还有这样的地方吧?加州中国人多嘛。100多年前来美国留学的蒋梦麟就写过,你如果乘一只船沿着加州的萨克拉门托河航行,你可以看到两岸散布着一些华侨城镇和村落,店铺门前挂着大字书写的中文招牌如“长途粮食”、“地道药材”等类。你可能以为自己是在沿着长江或运河航行呢。

那时候的中国移民,大都是广东人,他们有的还男的留辫子,女的缠脚呢,都说广东话。有一次,蒋校长(蒋梦麟当过北大校长)到一家杂货铺买东西,因为旧金山普通话(粤语)说不好,没法使店员明白他要买的东西。只好拿一张纸来写,旁边站着一位老太婆只晓得中国有许多不同的方言,却不晓得中国只有一种共同的文字,鼓着眼睛看了蒋校长写的字,嘴张开老大,她问店里面的人:这位唐人既然不能讲唐话,为什么他能写唐字呢?店里其他广东老乡像围着神童一样围着他看,有一位稍稍懂一点官话的人问他:“你到广州省城去过没有?“蒋校长回到说:“没有。”“那么你过去在哪里买东西呢?”“上海。”

辛亥革命成功的时候,猜猜看那个革命领袖广东人孙中山在哪里?在广州?不对。在武昌?不对。在北京?不对。他在加州,在旧金山。

到婺源去看看,看到那些永远不会再有的了不起的民宅,你就会纳闷:穷山沟里怎么会发这么大的财呢?看完开平碉楼你大概也会有这样的疑团。广东向称富庶,这和他们华侨遍天下关系太大了。他们金山伯,和徽州朝奉一样,财富故事发生在别处。

不是说加州的物价吗?扯到哪儿去了?

在这个中国城逛了一家中国超市。

原先在美国长途旅行的时候,心里特别不平衡的是,吃个蔬菜那么贵!

你知道,不是吃不起,就是不习惯。就像在欧洲旅行的时候一样:有的地方上厕所要收钱,尿个尿,十块钱,这不抢劫吗?不是尿不起,是不想向恶势力低头。就这心理。

如今搞了几年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咱们蔬菜价钱急起直追,我有信心,再有个三五年,我们菜价、肉价都可以让美帝望尘莫及。

菠菜八毛美金一磅,一磅大约九两,差不多合五块钱一斤吧。

土豆七毛九美金一磅,不过是红皮土豆。

柿子椒八毛九一磅,墨西哥进口的。

离旧金山约半小时车程的地方一个住宅小区旁的人工湖。朋友告诉我,和她相熟的一个中国电影明星在湖边买了栋房子。房价嘛,我没问,省得我老有冲动把我北京的蜗居卖了上这儿来买豪宅。刚判了死缓的刘志军手下不有个什么局长在洛杉矶就买了个大房子吗?

听说,最近移民潮又涨起来了。这是为什么呢?其实,我觉得没人会因为菠菜便宜就移民旧金山。刘志军手下的局长,富可敌国,作威作福,什么样的福享不到?不比奥巴马威风一万倍?他为什么还要在洛杉矶买房子?

细雨骑驴 · 2013-07-15 00:48

7月14日 圣玛刁

圣玛刁的英文是San Mateo,是旧金山南边三十多公里的一个小城,我原先在公司混饭吃的时候有个同事,现在在这儿发展,六、七年没见了,知道我过来,马上招我过来蹭吃蹭住,我就搬出了硅谷,上这儿来了。

这奇怪的中文名称估计是遍布加州的粤藉华侨所赐。

老同事生意忙,白天家里就我和她的老父亲——老先生刚好不久前从国内过来看闺女。

老先生每天五点起床,外出散步三小时,走到海边,捡一两块大鹅卵石带回家——负重锻炼。剩下的时间用来看书、看报,还几乎把一天三顿饭包了下来。

我本想小试身手,让老先生轮休一下,一看看老先生的手艺,就赶紧藏拙了。

这几天,我主要忙着补觉,一天三顿猛吃,加州的葡萄酒猛喝,还大剂量服用冰淇淋。酒足饭饱之余,也抽空看几页书,偶尔也和老先生到附近散散步,比如去本地图书馆逛一逛,借本书什么的。

对加州优美、清洁的环境、温和的天气,老先生赞不绝口;对加州到处都是的墨西哥移民也很有好感:他到的第二天,自己出门逛街,迷了路,一个墨西哥移民开着车东找西找把他送了回来:两个人一个说中文,一个说西班牙文。

但是,要在加州享清福也不是件简单的事: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是很大的挑战。在国内的时候,不论干什么,呼朋引伴,热热闹闹,左右逢源,好像筵席永远不散。到这里就很难办,出门半天,路上是见不到几个行人的。那种寂寞,没有到这种环境里生活过的人,不大容易体会。

同事家街对过有家卖中国食品和日用品的超市,老先生有时候一天要去七八次,也许并不买什么东西,只为出门散散心。同时,那里有免费散发的中文报纸,老先生把报纸取回家,坐在小马扎上能看上半天,花时间最多的是那帮练滑轮功的人办的报纸。碰到报纸停刊的那一天,老先生日子就过得若有所失,要念叨好几回。

幸亏邻居里有个中国家庭,年轻的妈妈很热心,很照顾老先生,她一岁多的孩子叫奥黛丽,和老先生很亲,几乎每天都高声叫着爷爷来串门儿。

奥黛丽刚见到我也叫我爷爷,妈妈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她改过来叫叔叔,可是妈妈跟我一聊才发现,还是孩子聪明、眼睛尖,叫对了:我比奥黛丽的爷爷只小一岁而已。

奥黛丽手里拿的是我从本地图书馆借来的书。

细雨骑驴 · 2013-07-16 00:49

7月15日 发现一个秘密

早饭本来准备吃这几天天天吃的西式早餐吐司水果牛奶,结果老先生坚持要煮饺子,说是因为我要上路,所以该吃饺子。老先生就这么细心。

我先装车,装好车,饺子也煮好了,猪肉白菜馅儿和鸡肉香菇馅儿两种,老先生还准备了蒜蓉,吃得饱饱的,还喝了碗饺子汤,也快九点了,鼓着肚子辞别老同事和老先生,上路。两位送我到路边,挥手告别。

沿太平洋奔北,往俄勒冈方向走。原先想走金门大桥,看看地图,发现绕远了,就走了湾桥Bay Bridge,发现是很长、很壮观的桥,很过瘾。

出发的时候穿得很暖,骑车服、皮裤、抓绒裤都上身了,刚刚好。但是到11点的样子就离开了凉快的湾区,进入加州中部谷地,粮食、水果产区,很快我就觉得像回到了南边的几个沙漠州,到12点,我身上就只剩一条单裤和一件T恤了。感觉像被烧烤。涂了两次防晒霜。

老同事说的不错:加州四季不算分明,但是一天之内可以有四季。

如果像往常那样六七点钟出发,连羽绒服都得穿上。

中途不敢停下来拍照。一直骑到下午五点,进入山区,温度慢慢降下来,才有闲心拍拍照。而且,山的确很好看。

这山、这路可以吧?

跑了500多公里,到了目的地,一个叫Yreka的小城,住下了。

发现一个秘密:如果你连续10天每天睡12个小时,到第11天,骑10个小时也不会困。如果那10天伙食好,冰淇淋供应充足,那路上也不会饿。

明天目标波特兰。

细雨骑驴 · 2013-07-17 07:19

7月16日 又发现一个秘密

跑了将近600公里,到达了俄勒冈州的波特兰基地。

骑到途中,冷得受不了了,停车把羽绒服给穿上了。

又发现一个秘密:睡10天好觉,只能保证第11天不困,到第12天就不好说了。吃10天好饭,只能保证第11天不饿,到第12天,感觉前10天的饭都白吃了。

我是多么羡慕骆驼啊。

5号州际公路边的休息站。我觉得我至少有十个州没见过这种大树参天、浓荫蔽日的高速休息站了。俄勒冈不简单哪。

我在波特兰的住处早就预备好了,是另一对60后中国夫妇的家。

这个家的特色是房东自己种菜。

嫩绿的莴笋,我估计算有机食品,晚饭我就着甜面酱生吃了不少。

细雨骑驴 · 2013-07-18 02:31

7月17日 发现一个腐败的法官

我在波特兰市游客信息中心拿地图、打听方向过后,接待我的老太太指着广场对过一栋楼建议说,那是一个法院,你可以上它的尖塔顶上看看,很好看。

我喜欢登高远眺,自然很喜欢这个建议。何况,游客信息中心和法院所在地相当于北京的天安门广场,是货真价实的市中心。

过了安检,进了楼里边,仔细看了介绍才知道这楼大有来历:1875年完工,曾经是波特兰法院、邮局、海关的办公和营业场所,总之,是最重要的政府建筑,现在,它是美国上诉法院第9辖区巡回法庭。难怪安检很严格。

坐电梯,再爬一段楼梯,进到尖塔那里,往外瞅瞅,结果大失所望:视野有限。其实,是我不该抱太高期望。论高度,十九世纪的“大厦”在二十世纪当然只能算个侏儒。

法庭

值得欣赏的是大楼本身。因为没有法官审理案子,整个三层楼除了三两个办公室有很少的几个人在办公外都空着,我把开着的每间房都巡视了一遍:资料室、会议室、秘书室、法庭、巡回法官的办公室和他的专用厕所。

印象最深的还是三楼的巡回法官办公室:不算大,但是陈设简单、雅致,家具实用。我很喜欢靠墙这个资料柜,有很多的抽屉和格子。

访客坐的沙发椅极其舒服,我坐了下,比法官的椅子都舒服。

最腐败的是,法官还有个“贵妃椅”,真皮的,好舒服。法官是不是还睡午觉?太腐败了。咱们中国人,搞没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时代才睡午觉。

翻了翻法院大楼访客签名簿,已经用了近半本了,没有一个中国人,所以我就签下了我的大名,最后写评论的时候,我把看过的一个笑话写上了。

也许是《笑林广记》里的看的,说,赤日炎炎,两个农民在地里挥汗如雨地工作,一个农民说:要是有个阴凉地儿歇歇就好了。

另一个说:衙门好。

问:啥意思?

答曰:那是个没有日头的所在。

细雨骑驴 · 2013-07-18 03:28

7月17日 波西米亚的波特兰

也许在大部分不熟悉美国的中国人眼里,美国大部分城市,包括一些名声很大的城市,都不算城市,只算农村,因为没有林立的高楼,也没有车水马龙的热闹。

波特兰是很符合中国标准的城市:人口稠密,高楼成群,商业繁荣,时髦玩意儿多。

同时,在我眼里,波特兰又是很有个性的城市:气氛让人放松,既有大城市该有的一切享受、时髦,又有小城市的安宁和便利;既有点旧时代的慢条斯理的优雅,也有点新时代的铺张扬厉的前卫;有点拘谨保守,也有点宽容、叛逆。

这个在街边读书的姑娘就挺反映问题。

很少有大城市能让人在繁华热闹地段的室外找到一个舒服的角落静心读书,但是波特兰就行。

在我去过的美国城市里,从来没有哪个城市比波特兰有更多的流浪汉、街头卖艺的人,几乎每个街角都有一个卖艺人或一个卖艺的小乐队。

河边、街边的草地上随处可见席地而卧的流浪汉,而且大部分看起来高枕无忧。我想这样的状况得有几个条件:城市环境要好,气候要宜于户外生活,市民要宽容,警察要好说话。这样的城市我以前只在巴西见识过。

看到一对学生摸样的年轻人坐在街边地上,身前摆着一块从纸箱上撕下来的纸板,上面写着:旅行中,破产了。纸板旁边放了个纸杯,一人手里端着杯星巴克咖啡,一边喝着,一边谈笑,中国同行那种悲惨万状、低声下气的气氛一丝也无,一派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超然态度,完全不担心过路人是否能理解他们二人破产和波特兰市民的关系。他们对世人的乐观看法和不卑不亢的工作态度让我开了眼界,也拓宽了我的思路:这倒是个勤俭办旅游的好办法呀。

河滨公园最受流浪汉青睐。

不少流浪者和美国普通旅行者一样喜欢带着狗到处走。

光顾图书馆的流浪者也不少。看看这老兄的装备,比我不差呀。

这位大妈境界真高,读得简直乐不思蜀啊。
那么老大箱子,是要去哪儿呢?

这位街头艺人的乐器不一般。

波特兰是环保意识强烈的城市,也是我见过的自行车人口最多的美国城市。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两位是恋人关系。波特兰是同性恋人口不小、对同性恋也很宽容的城市。

他们约会的地方环境也真好,看那树多大,在市中心的街边啊。

据波特兰的朋友介绍,波特兰和中国的苏州是姊妹城市。波特兰州立大学的城市规划专业是中国负责城市规划的政府人员趋之若鹜的培训基地。但是我很怀疑他们真的能在波特兰学到什么,中国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拆了重来的规划方法势力太大了。苏州是著名的园林之城,但是我印象里苏州的市中心是找不出这么块地方让情侣们约会的。也许是我在苏州走的地方不够多吧?

才20几度就有人受不了了。光膀子在街上走的人,在美国真的不多见。

在波特兰的鲍威尔书城——美国最大的书店——逛的时候,在电脑书籍专区碰巧看到书店收藏的苹果公司专做电脑的年代的产品线:苹果二,丽萨,Mackintosh, NeXT方块。

书店陈列古董苹果电脑也许不是巧合吧?乔布斯是波特兰的里德学院肄业生。

波特兰的朋友孩子明天考大学,谈起里德学院,笑呵呵地说“太野了”,表示不希望孩子去那里读书。

不过,像乔布斯那样喜欢穿印度袍子、光脚到处走、身上老是臭烘烘、朋友圈里互换女朋友视若等闲的年轻人,在波特兰读大学我觉得倒是得其所哉。

除了一部分年轻公民没有自由之外,波特兰样样好。

细雨骑驴 · 2013-07-19 02:47

7月18日 从俄勒冈到华盛顿

跑了个500多公里的环线,以波特兰为起始点,中点差不多在俄勒冈、华盛顿两州交界的阿斯多利亚Astoria。路线是头天看着地图和波特兰的朋友商量着决定的:26、6、47、101、202、103、26(都是公路的标号)。上路以后看路标,看看地图,问了几回路,就跑下来了。

除了对这个环线西北部、也就是俄勒冈州西北角那部分的太平洋海岸雄浑的景色略有所闻以外,其他我几乎一无所知,岂料一路异彩纷呈,甜美的乡村、宽广美丽的麦地和牧场、静谧的小镇、葡萄酒庄、奶酪工厂、波澜壮阔的海岸、 舒适安闲的海滨度假小镇、森林中蜿蜒曲折、寂寂无人的公路,样样让我睁大眼睛,甚至在晚上七八点钟往波特兰骑行的回程中,在幽暗的山林中穿行,一边担心迷路、担心撞上动物,一边不由自主地微笑。

俄勒冈的人口大都集中住在这个区域,是有道理的。

这位仁兄不简单,和他老婆一人一车,从南边的新墨西哥州一直骑到了加拿大的温哥华,现在准备去拉斯维加斯。

这段路是从加州太平洋岸北上的101号公路,看样子是摩托骑行的热门路线。

到了阿斯多利亚,看到横跨著名的哥伦比亚河、把俄勒冈和华盛顿两州分开的大桥在我头顶高高升起,很想上去跑跑,就是不知道怎么上桥。

把车停在路边,走进路边一家修割草机的铺子,向其中一位打听,他把我领到计算机前,打开地图,详细地给我解释:要给大桥拍近景那个地点最好,要看大桥全景如何去市区山上的最高点,上桥如何走,看完以后,回波特兰如何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最后,用彩打把地图打印出来给我,还送了我一张阿斯多利亚市区地图,在图上用彩笔标出我上桥、上山、下山的路线。他指点我的时候,他的 同事也积极提供建议。他叫丹,左边那位是丹的同事,叫卡尔。我请他们准许我拍一张他们的工作照,结果他们给我摆拍起来。

我跑到桥那头华盛顿州地界就立刻掉头回来了。丹跟我介绍说,这个桥在建成当初是这种桥里面世界第一长的。我猜它也是世界同类桥里最短的一座,因为世界上就这么一座嘛:一头高,一头低。它在修,所以戴着顶难看的帽子。桥上车不多,又不许快开,像兜风一样开,爽得很。

这就是丹指点我上的市区旁边山上的制高点,他真了解流浪汉的癖好。

细雨骑驴 · 2013-07-22 01:30

7月19、20日 1000公里环游

按摩托旅行指南建议的路线,以波特兰为起点和终点,跑了个两天的环线,长度大约1000公里。

环线基本被哥伦比亚河分割成南北两半,南半在俄勒冈州,北半在华盛顿州。

第一个景点是个瀑布。

哥伦比亚是美国第四大河,和中国的大河一样,梯次开发,水坝、电厂连连。

结队而来的摩托帮。

很多在美国的朋友都不解地问我:环游美国,为什么不开车呢?

他们的不解当然很有道理。最浅显的道理是,摩托车远不如汽车安全。其次,摩托车没有汽车的全天候性能,下雨、刮风、天冷、天热,骑摩托都挺遭罪,更别提下雪、结冰的天气了,遭罪不说,还会非常危险。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安全、天气不成问题,也不很着急赶路,那汽车就无法和摩托车抗衡。

比如在这条环线上,绝大部分路段的质量比我跑过的绝大部分高速公路质量好得多,很多路段,质量那么好,柏油路面,新新的,黑黑的,平滑如镜,每个弯道都恰到好处地倾斜,拐急弯的时候,路边几乎像赛道自行车赛场的弯道一样立起来,连我这样的菜鸟师傅骑过去都像一块黄油在热锅沿儿上滑过一样轻快、顺溜,那种美妙体验我总觉得开汽车无论如何难体会到。更不要提和自然的亲密接触了,虽然时在盛夏,但是气温最高也只有二十多度,清晨和黄昏时分,温度只有十几二十度,穿着单衣,摩托只开到三档,引擎低吟,信马由缰,软风轻抚,通体百骸,都酥酥的。骑行在麦地边,闻得到麦子的芳香;在河边,水草的清香扑面而来;有时候花香扑鼻(当然也有牛粪味弥天的时候),那都不是汽车哪怕是敞篷车能体验得到的,至少体验没这么充分、妙到毫巅。

很多老骑手说,不是目的地,而是骑摩托车旅行本身就是奖励,就是这个意思吧?

每个小时,都来到不同的世界:开阔的河谷,起伏的丘陵,荒凉的原野,寂寞美丽的农庄,水草丰美的牧场,无垠的麦田,江南溪山,乔木高大的森林,高原戈壁,地中海边的葡萄园……

有时候骑上几十公里也见不到一个人,一辆车,让我不解:路这么好,像中国城市新修的去机场的收费高速道路,景色这么美,在中国当得起5A的国家公园水准,也不收门票,怎么会没有人?

我觉得好像有人要跟我开一个玩笑,相约今天都不出现,吓唬吓唬我。

当我终于迎面碰到一辆来车,就会松一口气,笑玩笑的组织者:这个人没通知到。

麦子收割完了。那些动物是商家的铁艺。

不知种的什么,牧草?

晚风吹起,麦浪千重,我骑在摩托上感觉像坐在海中的船上。

美国刘文彩家的庄园。

这个环线沿途居民很少,1000公里,我只经过些小镇,小得没有饭馆、没有加油站。这让我有点措手不及。出发前,特意把一些我认为用不着的东西——比如备用油壶——留在了波特兰基地。

在一个叫夏妮科的小镇,没油了,跟路边摊的大姐打听有没有加油站,大姐说最近的加油站在40公里外,路过的约翰就在一边搭话了:“你要油啊,跟我来吧。”

约翰领我到几十米外路边一辆露营车旁,提过来一个塑料油桶,让我自己加。我加了大约一加仑,够我跑到加油站的。

加完油,跟约翰聊了两句。他家在南方的亚利桑那,每年在那边住七个月,在这边住五个月,就住在这辆露营车里。他在这个镇上有一家卖纪念品、杂货的小铺,他住在车上的这五个月就同时经营这家铺子。

要给他油钱,他说,留着帮助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吧。

他也骑摩托,有一辆1100cc的本田魅影,就是我3月份在底特律入境的时候边检官推荐的那种车。显然他很喜欢他的摩托,说起来喜不自禁:“非常棒,而且比哈雷省我两万块钱!”

一个叫Condon的小镇上的杂货铺。

60后、70后们,还记得上次自己买布做衣服是什么时候吗?也许是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前吧?那个时候百货店里卖布的是不是还这样陈列布匹?

头一天我在哥伦比亚河南岸俄勒冈州地界,第二天我过河来到北岸,进入华盛顿州地界。俄勒冈州地界的河边路段,和水平面、河道离得很近,但是因为路旁又行道树遮掩,几乎察觉不到车子在一条大河旁、深谷里行驶。华盛顿州这边的路几乎全在山坡上,视野常常能覆盖哥伦比亚河上游、下游、河对岸数十公里。这段路和路上的景致常让我想起我在湖北境内沿着三峡(西陵峡?)旁的山间公路骑行的痛快经历。

照片里的运货火车算是美国特色:我在世界上别的地方没见过这么长的火车,能有百八十节车厢。

我猜这铁路的修建一定有早期华工的功劳。

波特兰方圆一百多公里有四座雪山,两天内,我隔一两个钟头就要和某一座遥遥相望或者擦肩而过,有时候我怀疑我是在围着其中的一座转圈儿。

这一座应该是早些年猛烈喷发、被媒体广泛报道的圣海伦火山。

经过不少牧场,牛也好,马也好,这种四不像也好,有时候会从它们的餐桌上抬起头,长时间盯着我看,忘了咀嚼,似乎很长时间没见到别的物种了,表情极其诧异、不解,好像在问:“他来干什么?”你看它们那个怪里怪气的样子,气死我了,我还没怎么着呢,它们倒大惊小怪的。

哥伦比亚河快流到波特兰的时候,江面展开,气象万千,有几分像德国的莱茵河下游,也有几分像挪威的峡湾。

环游的中点是一个叫Heppner的小镇,全镇就一家旅馆,我傍晚到的时候已经客满,我有点失望,天色已晚,不太想继续往前骑找旅馆。前台的先生看出我的犹豫,说:“你也许可以在我们的营地露营。”他带我离开旅馆,走过一条街,穿过一个房车露营区,来到一条小溪边,那里有几棵大树,树下有一块半个羽毛球场大的地方,芳草如茵。前后左右,就那么一块草地,整整齐齐,长着茸茸的嫩草,全归我。

“15块钱一晚。有公用卫生间和淋浴,需要的话来找我拿毛巾和香皂、洗发水,都免费。行吗?”

行吗?不行——才怪呢。自从四月份离开北卡,我对那边价廉物美的摩托车宿营地一直念念不忘、四处寻觅,曾经在阿肯色的温泉城找到一处差不多的,那也是快两个月前的事了。

洗过澡,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打着手电穿过碎石地面的房车营地,四下漆黑、安静,头上星光点点,我哗啦哗啦的脚步声显得很响。回到那片草地,在野餐桌上用便携气炉、野营锅烧热一瓶瓶装水,冲了杯速溶咖啡,然后坐在沙滩椅上小口小口喝着,看看星星,然后就着头灯看了会儿书。

几口咖啡下肚,人就慢慢松弛下来,很快就有了睡意。钻进帐篷躺下后,在进入黑甜乡前那几分钟,我凝神谛听溪水奔跑发出细碎悦耳的声音,感觉妙不可言。

回味过去的一天,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那感觉好比,我随便走进一家百货大楼的洗手间想方便一下,打开门却看到一个200人的军乐团在等着我。看到我进门,乐团指挥立即夸张而有力地扬起双臂。巨浪一般的乐声把我淹没,探照灯、追光灯舞动的光柱让我眼花缭乱,一群漂亮姑娘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轻盈地跑过来跟我行贴面礼,在我脖子堆满了散发着清香的花环。春风满面的百货店老板大步流星走上来跟我握手,把一张放大到硬纸板上的十万元礼券交到我手里,并高声地宣布:“祝贺您,您是我们第一千万名顾客!”

细雨骑驴 · 2013-07-23 01:56

7月22日 西雅图故事之一:槐园

西雅图以前来过,这次重返,想看的只有两样:槐园和华盛顿大学。

想看槐园,因为读了梁实秋先生哀悼亡妻的文字《槐园梦忆》,很喜欢。

槐园是西雅图北边的一处公墓,梁先生原配夫人程季淑女士葬在那里。

事先上网查了下公墓地址,发现它离西雅图市中心很近,下了5号州际公路,一条地方公路直通墓地。梁先生的文章里也说它在一处显眼的高地上,很容易找。

我顺着那条地方公路骑,却一下子就错过了这个墓地。这条路在山腰上,山下是一个湖,沿途都是住宅区、商业区,相当热闹,我甚至经过了两家麦当劳。当我觉察我已走过头时,已经跑过很远了。在路边问了人,又掉头回去。

之所以错过,因为我觉得墓地不会在民宅、商店、饭馆集中的地区。但是,我错了。

显然,自从1974年梁夫人安葬在此以后,西雅图早就膨胀到这一地区了。

墓地的入口就在那条热闹的路边。

先骑着摩托在墓地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希望能自己找到那块墓。梁先生的文章里区域、编号写得清清楚楚:桦木区,第33片,C排,15号。结果徒劳无功。只好到墓地旁边经营这里的殡葬公司去打听,前台的女士非常热情、细心,拿出地图非常详细地帮我找出了那块墓地,并给我画好路线。

我骑上车麻利地跑到我认为地图上画的那里,结果是缘木求鱼。而且要命的是,墓葬非常密集,而且几乎全部墓葬都是躺在地上的一块石碑,分区也并不容易辨认。

看到远处有个园丁在给草坪浇水,就把刚得到的地图给他,这下算找对了人。他让我骑上摩托跟着他的沙滩车,跑了一大圈,到了指定地点。

他四处望了望,沉吟了片刻,然后很肯定地走到一块草地中,弯腰拔掉一小块草皮,让我看隐藏在草皮底下的“地标”:那是我要找的分区的号码,33号。然后按梁先生文章里的编号,很快就找到了那块碑。

其实它就处在桦木区的中心位置,紧挨着一座人造喷泉。

简简单单的墓碑,上面清晰、端庄的中文刻字让我有遇到旧交的喜悦。

我在草坪里采了两朵小小的野花献在碑上。

脱帽致敬。

敬礼完毕,我在喷泉边的树荫里找了块石头坐下,不想马上就走。

大概因为是工作日,来扫墓凭吊的人非常少。喷泉喷涌,哗哗作响,除此之外,空阔的墓地里就没有别的动静了,更显冷清、寂寥。

1974年,梁先生夫妇在西雅图手牵手去超市买菜,梁夫人在超市大门口被一架倒下的梯子击中头部,送医院抢救结果伤重不治。

梁先生生活的年代,许多有才干的中国学人、政人,和他们的亲属,终老在美国。而且他们中不少人和现在的新移民不一样,不是自己愿意客居异乡,而是迫于形势的无奈选择 ,多多少少像难民。

他们那辈人真是饱尝了颠沛流离、天涯沦落之苦。梁先生的命运挺有代表性:二十年代学成归国,正准备宏图大展的时候,烽烟四起,于是开始逃难,避居川滇,几达十年。那是因为异族入侵。

日本刚投降,本以为民族中兴的机会就在眼前,想不到内战如火如荼地又打起来。打完仗,改朝换代,虽然对政治并无兴趣,但已被新政府断定昔年和国民党走得太近、和共产党走得远的学人如梁先生,赶紧走避台湾。

50年代初的台湾也不是他们安居乐业的地方,我猜梁先生那批人心大概一直悬着,直到朝鲜战争打响,美国第七舰队开过来在台湾海峡巡逻,才让毛泽东“一定要解放台湾”的决心彻底破灭,也让蒋介石反攻大陆的野心多所顾忌。

生活刚安定下来不久,晴天霹雳又响起来:尼克松向北京抛出橄榄枝,中美关系正常化了。于是台湾又变成危城。1972年,梁先生夫妇又开始长途越洋迁徙,移居美国。

在异乡也未必不可以安享晚年,谁知道会有飞来横祸!

坐在墓旁,我暗诵《槐园梦忆》结尾的句子,心里有几许悲凉:

“缅怀既往,聊当一哭!衷心伤悲,掷笔三叹!”

细雨骑驴 · 2013-07-24 01:38

7月23日 在华盛顿大学看书

上网查了查,发现西雅图华盛顿州立大学牛得不得了,很多专业在美国大学里都名列前茅,而经费之充裕更是长期位列美国大学前三甲,甚至超过哈佛之类的阔气大学!老师里诺贝尔奖得主一大把。它还是公立大学,学费相对很便宜,称得上价廉物美,等等等等。

华大150年前建校以来,不断有有钱的恩主解囊相助,难怪建筑看上去像欧洲的老牌大学,像堂皇的教堂、像大型修道院,庄严、肃穆、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华大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学生四万多人的庞然大物了,老校区周围新锐建筑杂陈,别有趣味,所幸老校区中心建筑群保存完好,古风犹存,浑然一体,让我看得带劲。这一点北大和它有点像,我说的是北大从西门到未名湖东侧这一带,基本原封未动,结构完整,风格统一,格调高贵。北大其他部分,就是个乱七八杂的杂烩了,虽然单独看有些建筑也蛮不错,但整体来说,像很多中国城市,像三头六臂的怪物,精力无穷,膨胀过速,但是没有风格,没有灵魂。

另外,还得说清楚,湖边这部分北大,从建筑史的角度来说,和北大没关系,它是燕京大学的遗产,北大在五十年代初打土豪、分田地把它据为己有了,和抢劫差不多。

我记得休斯顿的朋友忧心忡忡的跟我提起过,他家刚考上大学的千金说了,等进了大学,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儿,24小时不睡觉地玩儿!

看这姑娘睡得这么香,也许24小时没睡觉了?呵呵

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图书馆是我见过的建筑最宏丽的大学图书馆之一。

我到这个图书馆除了看热闹外,还有一个目的,想找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萧公权先生回忆录《问学谏往录》看看。萧先生在华大教学研究二十年,图书馆总该有他的书吧?可是这里的公用电脑似乎没法输入中文,而我又不知道书的英文书名,到服务台一问,服务生建议我到高文大楼的东亚图书馆去试试,那里有很多中文藏书。他给我一张校园地图,并且给我标明东亚图书馆的位置。

东亚图书馆的电脑果然不同,可以输入中文,我输入书名,一索即得,记下书号,问过图书馆员,到二楼书库里找到了这本书。

在书库一角找了张桌子,翻看起来。桌椅小巧、实用,窗外绿荫涌进,周围书架林立,整层书库,就我一个人,安静得像个地下室。

其实,我自己有一本《问学谏往录》,黄山出版社出的。但是,它被删去了一些文字。

年轻时读删节本“淫书”如三言二拍、《金瓶梅》之类,读到“此处删去多少多少字”,总是心痒难熬,好希望能找到“全本”看个痛快。我看我自己那本《问学谏往录》时,心里也几度痒痒,因为居然有好几处出现“此处删去多少多少字”这样的说明。我已很长时间没看这种标明“此处删去多少多少字”的书了,以为这样藐视读者、掩耳盗铃的做法早就寿终正寝了呢,更没想到它会出现在一本学者的回忆录里。

此刻,我的重点就是翻看这些被删除的段落和句子。

萧先生曾经在张学良将军任校长的东北大学短暂任教,在回忆录中对这位少帅评价甚低。萧先生是支持蒋委员长“戡乱”的,他厌恶张学良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从台湾传记文学本里也看不出他说了什么太动感情的话,不过提了提张学良的吸毒癖好,说他“不是一个具有特殊才智和崇高理想的人”,是个纨绔子弟。身为校长,还想和女教授出点绯闻:他看上了和丈夫梁思成同在东北大学任教的才女林徽因,想泡她,先请她做家庭教师,结果弄得不识抬举的梁教授、林教授落荒而走。

他对他当年在清华大学任教时的学生运动不无微词,对政治系的老同事、后来出仕红朝的张奚若、钱端升说了几句风凉话。如此而已。

我的黄山书社本把这些文字删了个一干二净。

黄山书社的官们、编辑真是小心翼翼。萧先生说的又不是毛主席,他们已经紧张成这样。

1991年,我买了套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的《梁实秋散文》,删改很多,而且编辑对这些删改一声不吭,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现在看来,这种做法很可鄙。但是,想想那是1991年,想想两年前年在天安门广场发生的事情,想想再早几年雷厉风行的清除资产阶级精神污染的运动——有青年男女会因为在家里偷偷举办舞会而被以流氓罪拘捕、坐牢——我们就可以明白一点那时的时代风气,也能多少了解出版人的苦衷了。

少帅是共产党的大救星,咱们为尊者讳,不说他的坏话,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自己不说,也别拦着人家说,这才勉强能叫言论自由、学术自由吧?再说了,都什么年头了,拦也拦不住啊。

黄山书社这本书出版的时间是2008年,距毛主席亲笔痛击右派知识分子已经五十多年,距雍正皇帝撰写《大义觉迷录》批驳读书人已经三百多年。

1991年,我和我周围的朋友每个人都用自来水笔写字,每个人都坐公共汽车、骑自行车、走路,没有人家里有电话,现在大家都有联网的电脑,大家都有汽车,我们还听说中国已经有人有私人飞机、游艇了,但是,我们真的进步了吗?

想想真让人灰心。

细雨骑驴 · 2013-07-25 01:52

7月24日 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的昔阳名人

1978年,退休的美国华裔教授李方桂自1949年去国以来,第一次回国访问,全国人大副主任许德珩接见。本来,华国锋也要接见他的。考考咱们的80后、90后读者——咱就假设有80后、90后读者吧——华国锋是谁?

我就假设考住了某些年轻朋友吧。答案是,华国锋是老毛死的时候钦点的接班人。毛死后,他坐本党的第一把交椅,坐了几年?我记不清,两年?三年?那时候,我们60后、70后都称他为英明领袖华国锋,至少所有媒体都这么提他。但是,1949年解放的时候,他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论资历、论军功、论手段,他是无论如何不该坐那把椅子的。老毛把他扶上龙椅,也算神来之笔,不光我搞不懂,我想最搞不懂的一定是他 的老同事。所以,英明领袖华主席刚把金銮殿各处的厕所位置都搞明白,当年的“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就把他活活地摁住了。

又扯远了——,不过在1978年,华国锋仍然是英明领袖,还有很多人高呼华主席万岁。他本来是要接见李教授的,因为去南斯拉夫访问,未果。

李方桂不过是个教书匠,而且教的是挺冷门的语言学。

我猜,搁现在,任何一个语言学家都是见不上总书记的。不过,那时候,和现在还是有些不同的。何况,李先生也的确不是一般的语言学家。

中国有语言学家说,中国人在世界语言学居于领导地位的有赵元任、李方桂两先生。

美国有语言学家说,已故的李方桂教授被公认为20世纪最伟大的语言学家之一。

1949到1969年,李先生就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任教,和萧公权先生都是远东和俄国学院的同事。

华主席要见李教授,我猜很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他们是山西同乡。山西自阎锡山以后出的重量级名人就不很多了,华主席是一个,我估计华主席寻思李教授也该算一个。李教授曾任美国语言学会的主席,也许华主席觉得两位山西主席该见见。

李教授的家乡是山西昔阳。

昔阳这个地方现在不大有人提了,80后、90后的朋友不大知道这个地方吧?但是,我的同乡毛主席在世的时候,昔阳和北京、上海一样是响当当、妇孺皆知的地方,因为那里出了个大寨。那时候,全国360个行业基本上只剩下两个:工业和农业。毛主席指示:“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大寨以后,中国农村出名的地方不少,什么小靳庄、华西村什么的,说起来也闻名全国,但是它们的名气和大寨比起来,就好比我的名气和迈克尔乔丹比一样。知道大寨有多出名了吧?

李先生1924年从清华学堂毕业,到美国密西根大学学医,后来因为学拉丁文、德文,而对语言学产生兴趣,改学语言学,获得学士学位后,到了当时的语言学重镇芝加哥大学学语言学,师从语言学大师伯克(Buck)、萨丕尔、布龙菲尔德。除了一般的语言学理论知识、研究方法外,他还学了很多我们一听名字就会头晕的语言,比如古波斯语,祆教经典语,古教会斯拉夫语,还有藏语、缅语、傣语等等等等。他自己说,印欧语系的语言他几乎都学过!博士论文通过后,他时间还有富裕,所以到哈佛待了半年。哈佛大学也教不了他什么,跟他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他是中国最早的一批用现代语言学方法进行实地调查、获得第一手资料,并在此基础上开展研究的语言学者。他最早的声誉是随导师在加利福尼亚对印第安人的语言作田野调查时获得的。他以刚学到手的、在当时还是非常先进田野调查的方法(而不是像传统学者那样仅仅依据文献资料来研究)对加利福尼亚最北部的一支印第安人的语言的语音和语法进行了记录。他回到芝加哥大学向他的导师报告了成绩以后,他的导师写了篇文章登在芝大的学生刊物上,他说:“李先生是研究美洲印第安语的第一位中国学生。他为我们挽救了一门美洲印第安语言。”因为他完成调查后不久,那个印第安人族群的人就死光了,而他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记录这种印第安语的人。那本杂志上登了他的照片,文章标题是《到古代美洲的一次探险》。那是中国现代史上国民党第一次大规模捕杀共产党那年的事,1927年。

李先生的田野调查有时候是我们这样的流浪汉有点羡慕的经历。为了调查印第安语言,他曾在加拿大北极圈内麦肯锡河上的一个岛屿上待了几个星期,因为那里有一群印第安人在捕鱼,为冬天拉雪橇的狗准备食物。那里远离人类文明,没有居民,没有道路,当然也没有公交。他从离那里最近的城镇坐小船过去,走了三个星期。他睡帐篷(借的,跟印第安人现学搭法),经历了一天24小时有太阳的奇妙日子,也看到了美丽的极光。唯一的麻烦是他吃的不太好。他带了些罐头食品、压缩饼干和100个鸡蛋就杀过去了,吃完罐头和饼干之后,鸡蛋也开始发臭了,而且变得很硬。印第安人在他的请求下,每天给他一条新打的鱼,他把这条鱼切成三段,早中晚饭各煮一段吃。他还想办法弄到了一点面粉,异想天开地自己烤面包,但这个少爷不知道烤面包要搁酵母,结果烤出的面包像炼出来的铁。

他学成回国后,还有一年多的时间看到鱼就有恐惧症,很长一段时间,他也吃不下鸡蛋。

他的女儿记得,她小时候,那是中国抗战期间,他爸爸在迁到成都的燕京大学任教,有一次爸爸田野调查回来时,坐在人力车上,两腿间是一头小熊,那是当地猎人送给他的礼物——现在我们要看野生的熊,是只能到美国、加拿大啰。

李先生还有跟我类似的越境经历。抗战结束,他从国内应哈佛大学之聘前去任教,但是当时中美之间没有轮船,他又身无分文,结果他的美国哥们儿把他弄上了一条海军运输舰送到夏威夷,上岸之后,美国移民官不许他继续前往美洲大陆,因为海军舰只是没有权力不通过移民部门的批准往美国带人。他这算非法入境,和我去爱尔兰、阿根廷一样。

李先生虽然老家在大寨,但他1902出生在广东,因为他父亲当时在那里做清朝的官,所以他的童年是在广东度过的。9岁的时候,他父亲辞官回了大寨。

本来他父亲是要携全家回大寨的,但他母亲不同意,觉得那个小地方不利于对孩子的教育,结果他父亲独自一人回去,而母亲带着孩子到了北京,他们在那儿有房产,就是现在的大甜水井小学,很多小院落组成的一个大院子,有一百五十间房,就在北京饭店后面。

不知道李夫人这决定对不对。因为,大寨那个地方后来不算小地方了,1970年代中,当她儿子在檀香山的夏威夷大学做荣休教授的时候,有个叫陈永贵的人当上了中国国务院副总理,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开会的时候,他总是坐主席台前排,脸又黑又皱,头上戴着个白毛巾,就是陈佩斯演冬天拍电影的小品里那个戴法。陈副总理是地道大寨农民出身。他在大寨大队的农民同事郭凤莲当上了陕西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相当于现在副省长),现在呢,是全国人大的常委。那会儿,谁敢说大寨是小地方?

1983年李先生和夫人回北京老宅看了看,他们家房子改的教室还是办公室房檐下挂着大字横幅:“热爱劳动,助人为乐,艰苦奋斗,英勇对敌。”不知道他们想到过没有,那个“敌”曾经包括他们呢?

细雨骑驴 · 2013-07-25 23:51

7月25日 西雅图故事之四:你死到哪里去了

谈起流落异国、异乡的那些有才干、有理想、爱家乡的中国现代学人、政人的最后归宿,难免会有人、或者他们本人为他们不能叶落归根而惋惜。

其实我倒觉得他们很多人最后功德圆满。因为这件事的另一面是:叶落归根又怎么样?

知识分子是一种对环境要求比较高、生存能力不太强的动物,弄不好就大批暴死,甚至大批自杀。

就说李方桂先生吧,我觉得李太夫人是的对的,李先生还是不要呆在大寨的好。

他出身前清官僚,家里有房有地(他们家在王府井那块地现在肯定能当地王),又从美帝国主义最牛的学府拿到博士学位,还在耶鲁、哈佛、华盛顿多所大学为帝国主义培养人才数十年,做过美帝国主义的语言学会的主席,又是蒋该死治下的中央研究院的院士,搁现在当然既算官二代,又算富二代,万人垂涎。不过,在穷人被当家作主的新中国,整死他是不劳公安、法院动手的。如果他态度好一点、合作一点,工农群众、红卫兵也许网开一面,让他当个摘帽右派,住住牛棚、脖子上挂牌子上街游斗一下,打断几根肋骨,劳改一下也就算了。不过他的漂亮老婆可能就不会那么走运,而且因为老婆的出身,他也得美美地喝上一壶。他的老丈人是段祺瑞手下的大将徐树铮(安徽的朋友应该知道他,因为他是宿州萧县人,皖系巨擘。不过,按他生活的清末、民国的行政区划,萧县属徐州,他算江苏人。)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我们今天也许可以盖棺论定地说,他最大的历史功绩是1919年率军到乌兰巴托(那个时候叫库伦,是咱们中国的地盘),取消了外蒙的自治,让它回归中国(北洋)政府。但是,在毛主席的老同事决定彻底否定老毛的得意之作文化大革命以前,对北洋政府时代的军人,特别是手绾兵符的将领,只有一种看法:他们是军阀,手上沾满了人民的鲜血。因此,一人军阀,全家倒霉,祸延九族,老少妇孺,人人有份。

1978年,李方桂老两口回国,很多亲朋故旧赶来相见。在广州的时候,李方桂先生当年在中央研究院的同事、史学泰斗陈寅恪的两个女儿也来看他们,她们扑进李太太的怀里,放声大哭:她们的父母在文革中双双殒命,而陈寅恪在中山大学含冤去世的时候,死状十分凄惨。李方桂的女儿记述这次相会时,说她母亲触动很深。陈寅恪的先祖是清朝高官。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李太太能不被触动吗?

我觉得很有可能的是,李方桂先生如果死在大寨,梁实秋先生死在北京,萧公权先生死在江西,总之如果他们叶落归根、死在故乡,他们就死不好。梁先生、萧先生是肯定死不好的。我读中学的时候,鲁迅先生那篇称梁实秋是“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的名文还是语文课本里的课文呢。

他们死在异乡,都死得算功德圆满。

1968年,梁先生独力完成莎士比亚三十七种剧本、三个诗集的浩大翻译工程时,中国人民大学有名的右派吴景超在北京死于癌症,对一个右派来说,这算一种比较体面的死法。

吴景超和梁实秋是清华学堂的同学、同屋。有一段时间,他们每星期都要给《清华周刊》写社论和编稿,有时候还写社论批评校政,有一次梁实秋写了一段短评鼓吹男女同校,措辞激烈,对校长之庸弱无能大肆抨击,结果校长曹云祥大为不悦,亲自召吴景超去谈话,表示要给梁实秋记大过一次,景超告诉他:“你要处分是可以的,请同时处分我们两个,因为我们负共同责任。”最后居然就不了了之了。这个在年轻的时候挺有担待的吴景超,解放后就一直忙着思想改造、写检讨,就这么夹着尾巴做人,1957年一不留神还是被打成了右派。一笔写不出两个吴,梁先生的好朋友冰心的老公吴文藻,也在那时被一勺烩了。

梁先生死在台湾,虽然不算叶落归根,也还算是寿终正寝。特别是七十多岁高龄的时候,还传出和韩女士喜结连理的佳话,更是让人高兴。

李方桂先生过世后,他当年在远东和俄罗斯学院的同事追悼他说:

“我们只要想起方桂那沉静而宽厚的风范,内心就激荡不已。他是一位世界级的公民,世界级的学者!是国际学术合作力量的一座灯塔!是一位人格高尚的人!”

萧先生和梁先生一样,都是不受共产党欢迎的学人,刚结束抗战期的颠沛流离,又从大陆逃到台湾,席不暇暖再由台湾逃到西雅图。

一九六〇年美国学术团体协会授给萧先生一项“人文学术卓著成就奖”。这个组织是由全美国三十个人文和社会学术团体所组成。当年的获奖者只有十人,而政治学家仅萧先生一人。颁奖仪式上主席致辞,陈述颁奖理由,说萧先生“融合中西两个伟大学术传统的菁华”,年轻时代著书论述西洋政治思想,表现了“创造性的灼见”,而名著《中国政治思想史》显示了“另辟蹊径的史识”,称赞萧先生不仅是学者,也是“诗人、作家和哲学家”,并且指出萧先生在教学上的成就:在美国和在中国一样,赢得了学生的“经久爱戴”。

梁先生完成莎士比亚翻译的壮举那年,萧先生也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年届退休。那年春季学期,萧先生最后一次讲授“中国政治思想”。学生知道他即将退休,踊跃来选这门课,一间大教室挤满了人。进来晚的,只好站在墙边或坐在地上。五月三十一日是萧先生在华盛顿大学的最后的一堂课,下课铃响起、先生将要走下讲台的时候,坐着的学生一齐起立,鼓掌致意。

萧先生在走出教室之前对学生们说:“当五十六年前一个春天,名哲学家兼诗人珊达雅纳(现在似乎通译桑塔耶拿,柳按)正在哈佛大学授课的时候,一只知更鸟飞来站在教室的窗槛上。他注视这鸟一下,回过头来对他的学生说,‘我与阳春有约’“I have a date with spring ”,于是宣布下课,跟着向学校辞职,退隐著书。他那时年纪还不满五十,竟已从心所欲,悠然而逝。我没有资格学珊达雅纳。但我知道一件他不曾听见的秘密。照十一世纪中国哲学家邵雍的计算,世界上的事务,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一一完全重现重演。现在我与你们约定,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我们在这间屋子里会面罢。”

那是很风雅的谢幕。

被有的中国学者允为二十世纪晚期西方汉学第一人、2005年刚去世的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的教授牟复礼曾经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受业于萧公权先生,他跟朋友提起萧先生时,常常使用我们文革期间对毛主席的称呼,“我们敬爱的导师”。他在给萧先生的另一得意高足汪荣祖的信中谈到萧先生的去世时说:“萧老师之突然离开人间,对我而言是一极大个人伤痛,我知道你也一样。我们失去了伟大的老师和朋友,我们再也见不到像他这样的人物。”

我知道听到外国人夸我们感到格外高兴是不对的,我们自己心里有数最重要。不过想想夸我们的是严肃的学者,除了要表达对学者同行、对导师的景仰外别无所求,身为中国人,我还是觉得与有荣焉。

和梁先生、萧先生、李先生同时代的丰子恺,也在抗战中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痛苦生活,有一次他问他尚在髫龄的孩子什么最好玩,孩子说:逃难最好玩儿。

某种意义上,几位先生的逃难经历也算好玩。

也许我们应该像李先生的家人那样看待他去世一样,乐观地看他们飘零的身世。李先生去世后,他的家人在《李家致亲友的报丧信》中说:“李方桂先生属于世上少有、备受上苍保佑和世人祝福的老人之一。尽管他出生在中国历史上的混乱时期,但他极其幸运,享有四种最美好世界的人生,那就是:新、旧世界与东、西方世界的人生。”

那不是挺让人羡慕的吗?

在东亚图书馆和政治系所在的那栋楼,高文大楼,我看到一间阶梯教室门开着,就进去看了看。

我的功课做得不好,不知道萧先生是否曾经在这里讲课。不过这种可能性应该是有的,萧先生所授“中国政治思想”是政治系的课,而高文大楼看起来是华大的原始建筑。没准儿我运气够好,正好当年萧先生最后一课就是在这儿上的呢!

教室空无一人,桌椅井然,窗外的大树绿意盎然,清风徐来,窗帘轻轻飘荡,像是教室在轻轻呼吸。我想起萧先生潇洒的告别,心有所感。

归去来兮!胡不归?

细雨骑驴 · 2013-07-29 01:37

7月28日  波特兰-西雅图-爱达荷

离开波特兰,先到西雅图。故事已经报告过了。西雅图完了,向东走,去爱达荷。

连续露营。

到西雅图直奔从广告上看到的一家旅馆,没想到,客满。然后给20公里内大约十来家旅馆打了电话,几乎都客满,只有一家还剩一间房,260美元一天。这很奇怪,不是周末,我到的时间也算早。大概这里和波特兰一样,因为夏季气候太好,全美国公款消费的人都爱来这儿开会、度假。

260美金的房间咱不能睡,睡不着,对不对?

我只好回到刚路过的一家营地为扎帐篷付了35美元,能洗澡,能上网。那是美国一家很大、很出名的公司,全国各地都有营地。

正在上网呢,过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给我拿来一小篮水果,操着口音很重的英语说,他们买得太多,吃不了。意思是请我帮忙。

是一对法国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开露营车旅行,车 子就停在我的帐篷十米开外。这个忙得帮,二战的时候,我们是同一条战壕的战友。

我谢谢她,收下。

不过,开吃以前,我还是先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特别像要饭的。看完感觉还行,不是特别像丐帮弟兄,就 放心吃起来。非常细软,酸甜酸甜的,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水果。

营地看起来还行,是吧?其实看照片听不到声音,否则感觉就不一样了。它紧挨着一条很繁忙的公路,我的帐篷离公路大约三十米。车来车往,通宵不停。

这是营地的中心区。这种营地主要是给开露营车的人预备的,特别是带孩子的家庭,车子能通电、通水、排出卫生间厨房废水什么的。有小型儿童游乐场,有游泳池,有洗衣房。我一个帐篷收费那么贵,其实是为这些服务付了费。整个营区露营车有好几十辆,也许上百,只有三顶帐篷。

出了西雅图,没跑多久就到黄昏时分了,看到路边有露营地的牌子就拐进去了。如果夏天有什么地方适合露营的话,华盛顿州靠太平洋海岸这一带一定算一个了,我不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这个营地叫银背牧场。我草草看了眼,就决定住下了。15美金能洗澡,不能上网。

之所以叫牧场,是因为这里养了很多马,很多喜欢骑马的游客来这里玩儿,租马骑。我的帐篷边上就有个马圈。
有十几个露营车,偌大的帐篷区只有我一个人,落得个清净。

沿着90号州际高速继续东行,出了华盛顿州,就是爱达荷州了。爱达荷州的形状像一个平底锅,北边90号州际公路穿过的这一部分,是平底锅的把儿,我要使劲骑,估计两三个小时就可以穿过这个锅把儿,骑到东边的蒙大拿州。不过我在锅把儿住下了。

下90号公路到一个位于一条小路边的加油站加油的时候,顺便问了问收银的老太太附近有没有宿营地,她就把我指到这儿来了。山下那个湖叫玫瑰湖,这个营地是建来给来这里游玩、特别是玩儿水上运动的游客露营的,山脚下有停车场,有船码头,方便游客把自备船只卸车、下水。

大概因为地方较偏僻,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露营。

帐篷内帐和外帐之间的蚊子。

本来想不搭帐篷,把睡垫铺在野餐桌上睡。幸亏多了个心眼,在加油站问了问老太太,有没有蚊子。老太太肯定的回答和夸张的表情让我半信半疑:到美国四个月了,似乎还没见过蚊子呢。不过还是搭起了帐篷。

晚上8点多钟,太阳一落山,蚊子们像听到了冲锋号一样,蜂拥而至。真差劲,一点国际主义精神都没有,也不看看是美帝,还是友好的中国人民,张嘴就咬。不过,它们大概不常有机会和人打交道,所以,警惕性很差,很容易就被我拍死了。可怜的家伙,被击毙的时候,个个骨瘦如柴,一点血也没有。

蚊子太多,太奋不顾身,我频出杀手也穷于应付,吃东西都得端着饭盒走着吃。吃完饭,还不到九点,我赶紧钻进帐篷,看kindle ,睡觉。好安静啊。

半夜醒过两次,听到不知道什么小动物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移动,小爬虫在帐篷外帐上嘁嘁喳喳地爬。这让我想起我当初买帐篷的时候我的IT顾问告诉我的话——他有露营经验——就是我此刻的体验,有点瘆人哪。

早上醒来,营地旁边的松林里几只乌鸦放开粗哑的喉咙大吼不停,让旁边唱歌的小鸟完全招架不住。

这地方不要钱。不能洗澡,不能上网。

再过几天我无论如何得找个能洗澡的地方住了。像我这样讲究个人卫生的人,夏天如果一两个星期不洗澡还好商量,时间再长就可能会觉得不那么舒服了。

细雨骑驴 · 2013-07-30 01:42

7月29日   关于蒙大拿的笑话

到蒙大拿了,不由自主想起一些以前闹的笑话。

第一次听说蒙大拿这个地名,是很多年前(也许是读中学的时候,七十年代末)读马克.吐温的小说《竞选州长》,在这篇发表于1870年的小说中主人公马克.吐 温竞选纽约州长,被对手操纵的报纸诬指在蒙大拿有当三只手的劣迹。纽约这个地方嘛,我是知道的,但是蒙大拿就的确没听说过。再说了,它不大像地名,倒像某 个人的外号。因为这点疑问和新奇,所以我记住了这个地方,说实在的,我还以为是马克吐温杜撰的地方呢,像他当时在中国也挺出名的另一篇小说中的赫德莱堡。 其实,就是真有这么个地方,我也并不关心。总之,我总不会跑那儿去,对不对?那时候,像我这样的普通中国人印象里,美国是很黑暗的地方,有钱人、政客、军 阀当道,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手里又没枪,没法解放他们,去也白去。

我读中学的时候,中国人都不旅游,大家既没有钱,也没有理由旅游:住旅馆、招待所没有单位介绍信是不行的,单位也不可能以“旅游”为理由开介绍信给你。你 得有点公差才行。所以,想开开眼界的人看,只有“出差”。出差之外,似乎惟一堂皇的旅行目的,是探亲。我在高中之前,只去过一个湖南省以外的地方,那就是 河南我奶奶家。在那个时代,这就算很了不起了,虽然我坐火车的时候,才三岁,事后根本不记得。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八十年代初,听说同学里有上大学前没 见过火车的,不是没坐过,是没见过。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跟美国有不同戴天之仇,除此之外,谁也不愿跟美国扯上一点关系。别说美国了,就是西藏、新疆这些地方,对我来说也跟外国一样,和我没关系。如今呢,只要有人一提西藏,我兴趣就蛮大,我知 道,有一天我会去的。但是,甚至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当有人跟我提西藏的时候,我都不觉得那个地方跟我有关系,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去。

读大学的时候,我们最津津乐道旅行传奇是从北京到昆明、乌鲁木齐的特快火车,在路上要走三天。西藏?没人去那里。

我有个师兄——据说他以后有机会坐咱们第一号人民公仆的交椅——当年他在校的时候,很先进。他比我高两班,但我认识他,因为他毕业的时候主动提出要去西藏工作,很出名。那个时候裸奔 啊、艳照啊都是彻头彻尾的流氓行为,不可能有人想靠这些出名,既想不出来,真做了也出不了名,因为那时候没有网络,只有党的喉舌,他们除了发批判文章以外,不会发你的照片, 但是准可以让你进监狱,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但如果你大学毕业要求去西藏工作,是会出名的。那个时候,找工作特别讲究专业对口,对大学毕业生来说就业很简 单,没有360行, 要专业对口,就那么三五行而已,比如一个中文系的毕业生毕了业,能干什么?教师、编辑、记者、领导秘书,完了。你要干别的,大家不说鄙视你,但总会觉得很奇怪。你跟 享誉中外的一级教授研究古代汉语,毕业了你到酒店当总经理助理,那你来上学干什么?我有个身残志不残的同班同学,毕业的时候,有人让他给邓家大公子当秘 书,他不干,结果,你猜他干什么去了?当 然,在北京的一所大学当了教师。搁现在,大家就会说他不是身残,而是脑残。可是,那时候,八十年代,那是最不需要脑子(就更别提勇气了)的选择。而且,我们工作,只 在首都,要么内地各省会,别的地方,别说我们不愿意,国家也不答应啊:人才不够啊。西藏?就说我当时的感觉吧,那里好像没什么人,也没什么文明,有些牧 民,不分男女都穿袍子,管解放军叫“金珠玛米”,就这些。

所以你想想,那个时候,一个名牌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要去西藏工作,不该出名吗?

我记得他出名以后,我还在校园里找他搭过一次话。现在想来,他这人是有些不简单。大把大城市的好工作看不上,要去西藏,够特别吧?而且,那么早就打网球, 那时候,没有中国人打网球,他比赶时髦的国家领导人王震、余秋里都早。我就是在他对着我们宿舍楼的墙联系击球的时候跟他搭的话。当然他不认识我,别看我师 兄叫得挺亲热,但是实际情况就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但是话还是搭得上的。那时候的名人比现在的名人谦虚,也不兴请保镖。现在再找师兄搭话估计不容易 了,他回头以为我要上访呢。

不光我,我们系同学人人都知道他,因为他要去西藏。估计全校的人都知道。那时候,去西藏就这么轰动。
看看现在,我都跑到蒙大拿了,不会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我在本世纪初开始到美国旅行以前,行前做了一下功课,研究了下地图, 才发现,马克吐温没编造,真有蒙大拿这么个地方,而且,还挺大,面积比两个广东还大。在看那篇小说二十多年后才算是明白了马克吐温辛辣的笔锋。在纽约的人 被诬陷在蒙大拿有前科,就比今天有人造谣说我在非洲有一个黑皮肤的私生子还要不负责任,因为今天中国人去非洲比十九世纪中期的纽约人去蒙大拿要方便得多。

细雨骑驴 · 2013-07-31 02:09

7月30日  Anaconda

我在蒙大拿的基地设在一个叫Anaconda的小城里,它是19世纪靠炼铜起家的。

是个规划很整齐的城市,宽敞的街道横平竖直,像棋盘一样规整。

建于19世纪末的地区法院,现在也是市政厅所在。

建于1888年的蒙大拿旅馆,相当于他们的故宫。不过,本来有四层,不知道为什么上面两层被拆掉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把故宫拆了,搞个地王,盖个成功人士住的楼盘?

电影院,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装饰艺术风格。我在这里看了场《蝙蝠侠》,门票4块美金。音响效果、银幕画质当然比我在盐湖城看过的影院差多了,但对我来说,够好了,光参观影院内部的建筑结构、装饰艺术就几乎值回票价了。

有很多上百年的民宅。

很多老宅子草坪边有说明牌,介绍房子的来历:建于何年,房主是谁,是什么风格,建筑师是谁,等等。

很多房子空置,很多房子前面插着待售的牌子。有的房子似乎被遗弃。

Anaconda是个在慢慢死去的小城。自从炼铜业随着附近的铜矿被开采殆尽而走向衰亡,这个曾经辉煌的小城也在萎缩。我的朋友玛蒂介绍,像她的父亲,原 先这里的工人,一辈子生活在小城里,炼铜公司提供一切:工作、住房、商业设施、教育,有点像毛泽东在位时的社会主义,一旦公司消亡,工人们就不知所措,没法在新的环境下 生存。

没有新兴的产业的支撑,没有新的工作机会,城市就慢慢走向衰败。

鄂尔多斯正在发生、将要发生的故事大概可以从这里找到些发展线索。

衰败的迹象到处可见。

挺可爱的房子就那么荒废掉,连我这个外人看着都心疼。

我的基地司令玛蒂和她的房子。这是我在美国住过的最小的独栋房子,大概只有100来平米。玛蒂和她的九个兄弟姐妹就是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她和她的 大部分兄弟姐妹一样,长大后都到外地谋生。她在弗罗里达工作、退休,只是每年暑假回来避暑,同时和其他家庭成员聚会。她自己有五个孩子,五个孙辈。我来的 时候,他们家45人的家庭团圆正接近尾声。

玛蒂的房子所在的街。

玛蒂的厨房。

玛蒂跟我说,小时候,他们家十个孩子和父母就在厨房里这块弹丸之地吃饭。她说,她童年时是挨过饿的,看到父亲丢掉工作,全家没饭吃,早起会发现门口有邻居 悄悄送来的食物。她耳闻目睹过工会组织罢工、政府的镇压、资本家请流氓打手帮忙,由此引发的血腥事件。她说,美国的优越地位是美国人拼命苦干、流血流汗、经历磨难换来 的,如今正在被断送。

她家房子虽小,但有个相当大的院子,45个人在这儿聚会也不会太挤。院子里有辆她儿子10岁的时候骑的摩托,摩托上是她的小狗雷米。

列为看官大概一直纳闷,我怎么会有这么个基地呢?其实玛蒂的兄弟姐妹也都挺纳闷,都问她:你怎么认识柳的?她说:我儿子介绍他来的,他在弗罗里达从我儿子手里买了部摩托车。

卖我摩托车的小伙子说,你要去蒙大拿的话,一定要去我家,我妈他们会好好招待你的。看看人家这服务。

早起在城里散步真是难得的享受。温度只有十几度——七月底!阳光灿烂,空气清冽,街上人、车都少,柔和的阳光投在哪里哪里就焕发光彩。那份恬静不像是在城里可以有的。

Anaconda的地理位置很好,离两个国家公园——黄石和冰川——都只有三个来小时车程,气候又这么好,要开发旅游业是有本钱的。

但我希望它保持现状,既不发展,也不衰亡。现在将将好。

不过我知道,事情不会这样,五年后我再来,要么它变成一个喧闹的旅游城市,要么更衰败、萧条。

细雨骑驴 · 2013-08-01 01:04

7月31日  Butte一日游

跟着玛蒂和他儿子一家到隔壁的城市Butte来了个一日游。Butte可以算Anaconda的姊妹城市,相距只有三十来公里,它们都靠铜发家:冶炼在Anaconda,采矿在Butte。Butte比Anaconda更大,当年大款更多,留给今天的家底也更厚。

Butte也在衰落,所以奋力振兴旅游业。今天那里有个节日,纪念一个柯受良那样骑摩托飞越这、飞越那的一个疯子。

和我合影的这个摩托手是我在城里看到的最酷的摩托手。玛蒂说我很走运,她说,据她判断,这是个头儿,这些人物一般不爱跟人家照相,照了也会叮嘱你:别到处显摆啊。

矿井,Butte的标志性建筑物,还留下一些。

从这个入口进去

穿过这个隧道

隧道的另一头就是Butte有名的铜矿坑。Butte的财富很大部分就建立在这个坑里挖出来的东西上。

Butte曾经被称为小纽约,估计当年的风头比今天中国的鄂尔多斯、神木还来的厉害。

街上到处都是摩托、摩托手。

一个英姿飒爽的老太天骑着部很拽的三轮摩托,可惜只拍到背影。

主办者请了不少艺人来表演。这是发射人肉炮弹的大炮。

人肉炮弹正在吹嘘自己的江湖阅历。

炮口升起,炮弹准备上膛。

发射。

走钢丝的。

做小买卖的趁机揽生意。这是缝制皮革摩托衣裤的裁缝。

卖彩色自行车轮圈的买卖人的样品。

有狼皮、狐皮买。

我错过了一项我挺感兴趣的表演:在大木桶的桶壁上骑摩托。只赶上看骑手和小粉丝合影。

午饭我们在一家银行改的餐厅吃饭。

这家餐厅最酷的包间在保险柜里。

当然少不了摩托车技表演

车技表演的高潮是原地冒烟,赢得满堂喝彩:车子原地不动,后轮飞转摩擦地面......

用咱们摩托手的术语来说,这一招叫“烧带”。

细雨骑驴 · 2013-08-02 03:20

8月1日  Anaconda周边一日游

今天玛蒂的儿子一家要飞回北卡的家,玛蒂开车送他们到一百多公里外的机场,她把我捎上,好在回程的时候给我介绍一条美妙的骑车路线。

回程我们首先去了一个叫Philipsburg的小城,那里今天有个老爷车展。这个小城周边有宝石矿,这些游人在用传统方式陶宝石。

所谓古董车,大部分是五六十年代的车。

我最感兴趣的是两部军用吉普。这辆去过越南战场,大概和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胡伯伯打过。

这部去过朝鲜战场。弄不好和志愿军交过手呢。

我们穿过了几个峡谷。

林中鹿很多。

本地人度假的热门地方:乔治敦湖。

玛蒂特意把车子开到这栋度假屋前,详细说明。这原先是她的房子,住了十来年,后来因为生意不顺利,转手了。
看了她的度假屋,我对玛蒂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拿得起放得下,不简单啊。

一路上,玛蒂没少跟我讲她家的故事。她九个兄弟姐妹,有的很阔,来聚会住在城里最贵的旅馆;她也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靠政府津贴生活,住廉租房,拿政府的 钱,什么也不干。其中,这个妹妹,干脆装疯,骗取政府津贴,她还有大学文凭,但就想这么过一辈子。“骗了四十年,可不容易啊。”玛蒂说。现在,她的儿子也 决定接妈妈的班,大学毕业,什么也不做,吃政府救济!

她还带我到湖边她另一个妹妹的度假屋前看了一眼。她这个妹妹,和她结了婚的女伴在这儿度假,我们到的时候,她们正准备去游泳,跟我们打过招呼,就往湖边走了。

她妹妹在加利福尼亚工作,那边同性可以结婚。

玛蒂昔日邻居。

湖边有一个区域,布满了“穷人”的度假屋。玛蒂说,Butte、Anaconda有些“穷人”买不起大块地皮建大屋,就弄一节露营车厢搁这儿,搭个顶,也可以将就度假了。他们很多人,在城里就是邻里,相约到湖边再做邻居。

晚上回到基地,我做了肉丸汤吃晚饭,玛蒂那个疯妹妹也加入我们,坐在我旁边,和我搭话,思路清晰,态度磊落。

美国的伟大之处——我这么说,也许不对,让我换个说法吧:美国的奇怪之处——在于,什么样的人都有尊严。

玛蒂的妹妹,让我奇怪地想起我看过的一个美国电影,《Negotiator》,里面有个小人物叫鲁迪,一个不重要的角色,还很倒霉:一个警察被手脚不干净的同事陷害,为了洗脱身上的罪名,跑到警察局劫持了几个人质。鲁迪当时大概是警察的线人,正在警局汇报工作吧,被顺手抓了人质。他以为自己不是警局的人,跟这事没干系,想说服这个警察放他走人,不幸,这个警察记得他:多年前,鲁迪因为信用卡诈骗,就栽在这个警察手里,他自己忘了,可这个警察记得他。听警察说出他们的缘分,他马上觉得警民一家、兴高采烈地打招呼:“嘿,哥们儿,你怎么搞成这样了?”不过那个警察可没把他当朋友,他让鲁迪拿电话和当局通话,再传话——劫持人质的警察怕自己拿着电话会成靶子。

鲁迪不笨,当然不愿意为他人火中取栗,他庄重地说:

“你知道尼采怎么说的吗?”他顿了下,然后自问自答:“‘即使最强大的人,也有疲倦的时候’。”他伤心地叹了口气,说“我很疲倦。”他坐在地上,一只手被铐在办公桌抽屉的把手上,痛心地注视着居高临下俯视他的警察,眼中的伤痛和无奈,比苏格拉底惨遭老婆修理时还显得强烈,无声地责备破坏警民团结的警察。

他的表现让我想起我小学三年级的班长,那时候,我是班上最不守规矩的学生,班主任老师最后痛下杀手:她派了她的头牌——班长——跟我“一对红”,就是一对一、人盯人的监视。

但是我们班长并不是个张牙舞爪的女强人,她很厚道,以后每当我兴风作浪、手上血淋淋地在现场被捉住,她从没有一句谴责、批评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皱着眉、万分痛心地看着我,一语不发,眼神酷似鲁迪。   

这鲁迪差点把我笑死。

你一个诈骗犯,按清华大学教授的认识水平,死有余辜,人民警察请你当替死鬼,你该觉得荣幸,对不对?你不。或者,你闭上你的鸟嘴,低调一点,行不行?你不。你倒好,你跟警察谈尼采,推心置腹、义正辞严的样子,还责备人家,你不觉得羞愧吗?

细雨骑驴 · 2013-08-05 02:20

8月4日  让人沮丧的黄石公园

据我推测,在美国的自然景观里,黄石公园一定稳坐头一把交椅,美国的旅游爱好者不去报个到是交不了差的,像中国的旅游爱好者没去过九寨沟、三亚的海滩一样说不过去。

想去黄石公园也有很多年了,老也没去成,这次算了了一桩心愿。
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国家公园果然了得,它什么都有:高山、深谷、河流、森林、溪流、瀑布、湖泊、草甸、热泉、野生动物,蓝天,白云……而且有的是。

在犹他州的大盐湖看到几头,在这里看到一大群,有几十上百头。

特别喜欢树林、草甸中那些清澈、明亮的溪流。上一次见它还是差不多二十年前在九寨沟。

连死树都遍山盈野。

最喜欢也最让我开眼的还是黄石的热泉,太神秘,太瑰丽。

这样的热泉要搁在世界上别的地方,有一个就值得圈起来卖上100块钱的门票,在黄石,大大小小的热泉成百上千。

那两个孔里一边冒汽,一边嘶吼,像是地下有一头在挣扎、喘息的巨兽。

水汽相当热,被风吹到人身上感觉像推开了一间桑拿房的门。

大风时有时无,白色的水汽时浓时淡,风向不同,水体各个部分乍隐乍现,能看到的颜色也因此不停变换:清澈透明、天蓝、海蓝、绿松石的绿……

整座山到处冒热气。看到这座山,我想起电影《2012》。电影里世界末日由黄石公园火山爆发引发,我觉得这绝不是空穴来风。世界大概哪里也没有这么脆弱的地表。

黄石公园的超级明星是老忠实泉。它的确气势不凡,不过事先看过太多的照片,听过太多的传闻,减弱了现场的新鲜感。而且,离得那么远看,太不过瘾。据说,它 喷得高的时候,达四十多米。但是隔着二百多米远看,四十米也不过尔尔吧?这喷泉如果放在危地马拉,你能穿雨衣走到跟前看。

游完黄石公园,觉得有些沮丧。我在将近9000平方公里的公园里匆匆跑了两天,还得搭上南边的大提顿国家公园的一个角,其仓猝、捉襟见肘,可以想象。两天的奔忙让我想起我读书的时候第一次游苏州,一天逛了八个公园!真是煞风景啊。

再者,黄石游人太多了,即使是对那么大的一个公园来说,人还是太多了。对我来说,再好的地方,人一多,就觉得扫兴。

我记得我的北京支部有个同志和家人曾经有五一长假去四川香格里拉,回来说:到了号称香格里拉山谷里,钻出旅游车,一抬头吃了一惊:满坑满谷的人,哪里是香格里拉 嘛,整个像上海南京路。黄石公园的位置之于美国,和香格里拉之于中国一样,是非常遥远而偏僻的地方。据说,夏季它一天会有几万人来游。我相信,我在老忠实 泉碰到的那一大群观众,比美国百分之九十九的城镇的人都多。

所谓旅游开发就是这样,很多地方,不开发,没人知道,但是会保有惊人的、天然的美丽和静谧,开发呢,就总有点暴殄天物。

惟一让我觉得有点满足感的是,我“发现”了一处热泉。其实它离车道不过数十米远而已,只不过有些树遮挡视线,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停下车,钻进树林,仔细打探。我觉得它比游人如织的猛犸热泉还好看。可惜我到的时候刚过正午,猛烈的阳光消灭了它神秘的色彩。

细雨骑驴 · 2013-08-06 03:42

8月5日  黄石公园里两种凶猛动物

在黄石的头一天跑了很多地方,事先又没有订旅馆、营地,结果跑到快天黑了才找到一处营地还有最后一个空,赶紧手忙脚乱地搭帐篷。

正忙活呢,停在隔壁的露营车的车主过来搭话,我一边紧忙,一边跟他聊。他和太太孩子还有朋友从芝加哥开车过来度假。聊了几句,他问我要不要吃热狗,我没跟他客气,说吃。从我这边看得到他们带了野营炊具,我也闻到了篝火的烟味。等我帐篷快搭好了,他端着一纸盘子吃的给我送过来:两只热狗,一个苹果,一块甜 点。还有一张餐巾纸。一顿饭全了。大概怕我多心,还特意解释了一句:“我们做得太多,吃不了。”

在美国旅行我碰到的最多的就是这种动物,快乐、善良、热心、助人为乐。

在黄石公园住营地,营地管理人员都会叮嘱,好好存放食物,别把熊招来。开车的吃的必须放在车里,其他的人,吃的要高高地吊在树上,比跳高世界纪录还高得多才行,像这辆车上的宣传招贴画所指示的。

实话说,来黄石,很想看熊。黄石的熊多也的确很出名。不过,的确也不想在我睡觉的时候,熊过来翻我的包,或者翻我的帐篷,甚至和我撕打起来。但是,要把东 西吊那么高,可不容易,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徒手爬过树了。我问营地管理员有没有梯子,她很疑惑地看着我问:你要梯子干什么?等明白我的意图,她笑起来,指 给我看我营地旁边那个铁柜子:那是存放食物的地方。

是用很厚的铁板做的柜子,很沉,上锁。

我连牙膏都放进铁柜子了:据说,任何有香味的东西都可能吸引熊。

营地的垃圾箱都是特制的铁箱子,结实,需要细长的人手按动设计简单巧妙的机关才能打开。

我的努力很成功,结果我在公园附近露营两晚,都没有熊光顾。而且,也许,我的黄石之行和熊因此缘悭一面。

在公园的第二天,兴冲冲地往老忠实泉跑的路上,被公园警察拦了下来。

我早就看到这辆车跟我半天了,警灯没闪的时候,我一直在猜它是不是警车。我完全没想到它是在追我。大概一直没到有宽露肩的地方,所以它也一直不闪灯。

灯一闪,我马上靠边停车,虽然我不肯定它是冲我来的。

警察下车朝我走来,很客气地请我待在我的摩托旁边,并且谢谢我及时停车。

骑车旅游吗?今天太适合骑摩托了!你的摩托很漂亮啊。我可以看看你的驾照吗?他下了车嘴就没停过。

“刚才我停在路边你看到我了吗?”警察问。

“没有。”

“那里有个45迈的限速牌看到了吗?”

“没有。”

“你刚才开多快知道吗?”

“不知道。”

“我拿雷达测了,你开到62迈。你在限速45迈的区域开到62迈。”

把我的驾照、保险卡拿去,对着对讲机说,折腾好半天。回来给我开了张超速的罚单。
把罚单递给我,又来查我的车,查车架号等等,还要看我的车本儿。也该我倒霉,我的车本儿复印件我记得明明和驾照放在一起了,此时却遍寻不获,翻开所有的包找也没找到。

他又回他的车联系呼台,又过好半天,折回来,又递给我一张罚单,罚我没带车本儿。

两罪并罚,一共195美金。第二张罚单,他给了我一个律师的联系方式,说,如果我能传真给这个律师证据证明我的确有合法手续,也许律师会取消这张单子。

前后总耗了有一个钟头。他只要跟我说话,就不停地谢谢我的合作,偶尔夸夸我的摩托,聊几句旅行,温文尔雅,礼貌周到,然后就直接撕票了。

这种笑面虎最阴险了,我发誓,我更愿意碰到熊。

细雨骑驴 · 2013-08-07 01:26

8月6日    大提顿和蒙大拿

从黄石公园南入口出来,再往南跑半个小时就到了另一个美国国家公园——大提顿。

我没时间都看,只骑车在公园里跑了几十公里。感觉一言难尽哪!

大提顿看样子是摩托手朝圣的地方。

回程走的基地司令玛蒂建议的路线,287号公路,大部分在蒙大拿境内,美不胜收,因为事先一无所知,毫无期待,所以反而喜不自禁,一路载欣载奔,感觉比在黄石公园还带劲。

1968年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约翰斯坦贝克开车周游美国,到蒙大拿的时候,他说:“我爱上了蒙大拿州。我对其他州有赞赏、尊敬、认同,甚至有些爱慕之情,但对蒙大拿, 是爱。……。我觉得蒙大拿没有一丝一毫美国疯狂的熙攘……这个地方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不是个让大家都紧张忙碌的地方。这儿的人即使在工作时间,也会有空 顾全邻里之间的碰面艺术。”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走了这条287号公路,多少体验到了斯坦贝克的浪漫感觉。

这里山水很有些瑞士因特拉肯的风度。

这张明信片能说明斯坦贝克的意思。停车在路上聊天也不用担心堵塞交通。今天的蒙大拿也许没60年代那么地广人稀了,但是,依然会羡煞中国、印度:它有两个广东大,人口却只有100多万。

路过的小城。

细雨骑驴 · 2013-08-08 01:56

8月7日   加油,加油

匆匆离开了蒙大拿基地,因为北达科塔那边有个老冤家催我赶紧过去,否则错过他们的家庭旅游团,后果自负。

离开Anaconda,沿着90号、94号州际公路一路向东,紧赶慢赶,心无旁骛。

过几天南达科塔州有一个几十万人的摩托聚会,路上碰到好多摩托手风尘仆仆地前去聚义。

沿途除了参观一下加油站,别的什么也没看,呵呵。

中国现在那几桶油的加油站似乎都附设一个小卖部,卖些吃喝、日用品、机油之类,走的也是美国加油站的路子。不过,美国的加油站名堂比较多,也许那是几桶油的未来也说不定,特立此存照。

  这个加油站很大,有个不小的超市。

加油站不论大小,零食、饮料、机油、修车工具基本是必备商品。

和几桶油的加油站不同,这里的加油站自助咖啡机、厕所是必备的。下车加油 ,上个厕所 ,喝杯咖啡,似乎是这里跑长途的人途中休息的主要活动。

中外加油站都卖零食,但美国的加油站还卖些三明治、饭盒之类的便餐。

加油站常常附设快餐店。

报刊、消闲书籍。国内的加油站要做这个生意,估计没那么简单,因为这是新闻出版署的地盘。

日用品、非处方药。

机油。似乎都是汽车发动机用油,我偶尔应急也用过,反正SPI标号一样。

修车用具,汽车用品。

香烟。三桶油想卖烟,估计烟草专卖局不好打商量。

旅游纪念品自然少不了。

对我来讲,最奇怪的是,加油站居然卖啤酒、葡萄酒。喝点酒上路在这里似乎算常见,当然不是醉酒驾车。不过肯定有醉酒开车的。

美国高速公路边的加油站相当有特色的服务是为跑长途的卡车司机预备的,相当有美国特色:休息区、洗澡间、洗衣房。是付费服务,客人多为卡车司机,当然不限于此。

带淋浴的洗手间。澳大利亚有类似设施,别的国家我就没见过了。

淋浴间。这个加油站的淋浴收费10美金,很贵。想来,卡车司机收入大概不坏吧?

洗衣房。洗衣机是投币式的。

加油站一般都有个自动提款机。

加油站附设赌场,似乎是蒙大拿的特色。论赌场的普及率,蒙大拿好像比赌城拉斯维加斯所在的内华达州还来得高,加油站、酒吧似乎各个都至少有几台老虎角子机。

细雨骑驴 · 2013-08-09 02:17

8月8日  横穿北达科他

沿着94号州际公路,从西向东横穿了整个北达科他州,去北达科他州第一大城市法戈(Fargo)。

进入北达科塔地界。

北达科塔是另一个地广人稀的边疆州,北边和加拿大接壤。

我在蒙大拿看到一辆汽车保险杠上有个不干胶贴,上面写着:蒙大拿已经人满为患,听说北达科他还有地儿。北达科塔的人口是多少?七十多万。我去的Fargo是本州第一大城市,人口10万多一点。

不过,请大家记住这个目前籍籍无名的“小州”。这个州的西部发现了大规模的油田,据称储量可以和沙特阿拉伯比美。开发工作已经开始,可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北达科他将在美国、世界的经济版图上变成又一个醒目的地标。

听法戈的哥们儿介绍,这里劳动力市场供应正变得很紧张,连在麦当劳打工一小时都挣25美金。

北达科塔是美国重要的农业州,很多农作物、经济作物的种植面积、产量在美国名列前茅:小麦、春小麦、青豆......向日葵。

94号公路一直沿着河谷地带伸展,这一带有水利之便,大概土质也不错,所以我跑了500多公里的路,农田、牧场一直左右陪伴。看到了无数的草“寿司卷”,我也总看不厌,看到就有下车拍照的冲动。它们像优美的散兵线。

本来没有沿途观光的打算,所幸有几次油快没了被迫离开州际高速几英里,到附近的小城镇上加油,顺便一睹别具一格的世外桃源的风貌。

见到的头一个小城名叫“米多拉”(Medora)。据介绍,还是北达科他的度假名城。

是个雅洁小巧而且很安闲的地方。

还去了个叫西布伦的小镇。

一看就知道这个小镇的生意是什么。

粮食收割的最后一道工序:大卡车从田间拉回粮食,到这里储藏。

小镇“大街”上的电影院。

小镇有自己的风尚,与纽约、洛杉矶不怎么搭界。

小镇的加油站也够小。

加油站的美女在用古董机器给我手写发票。

第一次见到这种宝贝。

到番禺你给我开这样的车上街试试!

途中依然碰到不少去南达科塔参加摩托武林大会的摩托手。

请看这位大侠的装备。
跑长途就需要这么个拖车。还有个大冰桶,里面装了啤酒、饮料,真是万物皆备于我啊。

羊皮坐垫,大侠指点说,这样透气。不愧是老江湖啊

天快黑了,才到我的法戈基地。一桌中国菜已经等着我入席了。五六年前就在他家扎过营,那时候吃他独创的菜洋葱鱼,觉得很不坏。五六年过去了,他依然雄心不减当年, 在不断进取:洋葱鱼烧茄子。遗憾的是,茄子没熟,吃得几个年轻人挤眉瞪眼。

不过他培养的接班人潇潇(中)弥补了当爹的笑话,他做了个宫保鸡丁,广受欢迎,甚至引起当爹的嫉妒和攻 击。

细雨骑驴 · 2013-08-10 00:54

8月9日   到了密西西比河源头

在法戈哥们儿家睡了一觉,立刻跟他们家家庭旅游团出游。第一个目的地是隔壁州明尼苏达的一个州立公园:依太斯卡Itasca州立公园。那里是世界第四大河、美国第一大河密西西比河的源头。

我先跑了美国南方密西西比河入海的州路易斯安那州,转了一大圈,终于来到北方的源头了。

到了公园,也到了饭点儿,先野餐。

想看看美帝国主义大学教授张什么样吗?右起第二位就是。样子是不是很庸俗?猜猜他教什么?

吃完,开始观光。

这里算是被指定的密西西比河的源头。大概也算噱头吧?水面这么大,当然该有别的源头。

谁都喜欢从石头坝上走个来回,算是横跨了密西西比河。

也有不少游人喜欢在密西西比河的上游顺流而下。

细雨骑驴 · 2013-08-11 00:26

8月10日   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湖

到明尼苏达州的湖区小城North Shore看了看,它在世界第一大淡水湖苏必利尔湖边。

晚上到预定的旅馆住宿,旅馆的值班经理问教授:住得怎么样?教授实话实说:房间挺舒服,除了有点霉味以外,都不错。值班经理来房间看了看,闻了闻,回去没多久就打电话到我们的房间,让我们换房间:把我们的一个两张大床的房间换成两个套间。

我又得夸美国的生意人

细雨骑驴 · 2013-08-12 02:20

8月11日   去密尔沃基

今天的目的地是密西根湖畔的密尔沃基基地。

途中经过一个叫绿湾Green Bay的小城,那里有美国职业橄榄球联盟劲旅Packers的主场。熟悉《老友记》的朋友也许记得,某一集里提到过这个队。《老友记》六个主角里,理所当然的,有两个NBA纽约尼克斯队的球迷——因为老友们住在纽约嘛。而他们所有人,对橄榄球都不太迷,可他们还是都知道Green Bay,显然因为它正像NBA中的湖人、凯尔特人一样是联盟中的老牌强队,家喻户晓。

我们旅行团中的两个小美国人都打橄榄球,对这支战绩辉煌的球队也有所了解,所以我们在Green Bay的主场作了短暂停留,逛了球馆和纪念品商店,对这支威斯康星人引以为荣的球队表达了适当的敬意。

我的印象,美国像鸟巢一样大、比鸟巢大的体育场太多了。

我对橄榄球一无所知,但是,在球场和纪念品店依然看得津津有味,而且不免联想起现在网友热议的话题:举国体制的面子工程体育和全民体育孰优孰劣。

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很清楚:当多得无以计数的中国人一辈子连进都没进过游泳馆的时候,花大笔纳税人的钱培养游泳世界冠军是毫无意义的,是造孽。

对这个命题的另一个表述方式是:如果我们有一笔钱,我们既可以用来培养一个游泳世界冠军,也可以用来教会一万个小孩学会游泳,我选择放弃那个世界冠军。

纪念品商店一角。

我们在那个和篮球馆差不多大的纪念品商店逛了半个小时,能试戴、试用的玩意儿都试了一遍,结果只给旅行团里死缠烂打要买帽子的最年轻团员买了顶打折的棒球 帽,花了七块美金。我觉得我们购物兴趣不高的一个明显的原因是,我们绝大部分团员对同类商品在中国大概卖什么价钱有个大致的概念,而对我们来说这里商品的 定价简直高得可笑。一件印着球星名字、号码的化纤半袖衫要卖到100美金,600多人民币,那和打劫有什么区别?

但是,我在商店亲眼看到有的美国家长带着两三岁的孩子在试穿印着球队标志的小衣衫、球鞋,那种售价不菲的衣衫我猜家长都知道也许过几个月孩子就不能穿了。 我想,就是这批为数一定可观的人群在维持着这项庞大的生意,也是这批人,不论大人还是孩子,在参与、维持、推动这项运动——我的哥们儿车上就按孩子的要求 带了个橄榄球,我们在高速公路休息区歇脚的时候,孩子们会把球拿出来练习一下传球——从孩子两三岁开始,买纪念品、买球衣球鞋、防护设备、补充营养,自己 花钱参加学校、社会的俱乐部训练,自己花钱开车、买机票、住旅馆到各地比赛…..花 出去的这些钱,对孩子算是一生的基础投资,也是美国教育投资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对社会相关各行各业也是很大的生意来源。我见过的家境尚可的美国家庭, 家家如此,无一例外,很多孩子,简直十八般武艺样样来得,其实都是拿父母的钱堆出来的。这样的社会风尚的有益结果之一是,我估计,以平均水准来衡量,美国 孩子的体质、运动能力,高出中国孩子不知多少。也是这些孩子,这些家长的钱,堆出了在伦敦战胜了中国体育贵族的美国奥运代表队。这应该算全民体育吧?

再给女生一个机会参观一下壮观的男生厕所。

美国小球星都知道,什么可以参观,什么不便参观。

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密尔沃基我哥们儿的哥们儿的家。

密尔沃基的哥们儿和我哥们儿背景一样:来美国念书然后就业的60后,来美国十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辛苦打拼、边养家边读书,如今两口子都在密尔沃基的一所大学工作,一人教书,一人做教辅性质的工作,干了三年,买了这所房子。

这个家的特色是带篮球场和排球场。雨刚停,孩子们就欢天喜地地打开了球。

晚饭东道主请我们到当地一家特色餐厅吃的。餐厅以现做的汉堡、三明治之类的快餐相号召,生意火爆,排队的人很多。

这家店还一个特色就是只能站着吃。

威斯康星州是奶制品出产大州,奶牛在本州经济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看孩子们挤做一堆,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游戏最是让人舒心。

细雨骑驴 · 2013-08-13 01:26

8月12日  密尔沃基的一个“小区”

头天刚到,密尔沃基的东道主就开车带我们到市中心边上的密西根湖湖滨看了一眼,那是博物馆集中的地带,规划合理,建筑优美,风光旖旎,傍晚新雨后,尤其动人。

密西根湖的波涛也很惊人。

我们哥们儿家房子好,主人很低调地强调他们家房子的平民性,同时,为了让我们开开眼,特意开车带我们到湖边看了看据说是几百万美金一栋的豪宅。结果,他的目的达到了,至少我印象深刻:房子大、风格多样且不说他,那个环境之美,的确让我这个见过点世面的也人点头称善。

今天,大家都还在睡觉,我特地早起骑着主人家孩子的自行车到住宅区、湖边美美地溜达了转了一圈。

2002年 第一次到美国,在新奥尔良的住宅区,看到大片优美的民居,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拍了很多照片。10年过去了,美国也看了不少地方,也到过、蹭住过不少不 错的住宅区,但是,到了像密尔沃基我们住的这样的住宅区,依然眼睛发亮,觉得很开眼,也为美国的成就赞叹:在北京,数千万元一栋的所谓豪华别墅所在的住宅区也 没有这样的环境。而在我们住的这片住宅区,独立房子成千上万,数百万美金一栋的房子也有一些,但绝大多数房子不过是我们的东道一样普通的中产阶级的住宅,但 是,大家享有水准接近的社区环境。在我到过的国家里,大城市居住条件之好,环境之美,普遍水准之高,能和美国城市抗衡的,似乎只有澳大利亚。

清晨小区里跑步的人不少。

自行车在这里是很普及的运动。

其实这里的房子,以美国的标准来讲大都很小,一二百平米大小的很多,很多房子大概已经扩建多次,但整个区域显然是十九、二十世纪密尔沃基还是蓝领城市的时候已定下的格局,路宽,公共空间多,树多,一百多年精心维持下来,显得既有历史,又有环境。

那样的大树,我在北京住的小区附近原先还有些,四五年前被砍掉了,让我一直耿耿于怀。

早上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上那么一小会儿,我猜能给一天开个愉快的头。

我第一次在鼋头渚看太湖的时候,叹为观止,其实要论大小,和太湖比起来,密西根湖要算太太太湖。历史上美国经济的强盛得益于五大湖甚多。即使搁在今日,它的优势也让人羡慕:一个不缺水的发达经济区,是真正的得天独厚。

细雨骑驴 · 2013-08-14 03:08

8月13日  哈雷博物馆

密尔沃基是哈雷摩托的公司总部所在地,有哈雷博物馆,摩托日记作者虽然对摩托所知甚少,对哈雷摩托的传奇还是心存敬意的,自然该去凑凑热闹。

小伙子们在展馆门外留个影,算是到此一游。我一人入馆观摩,他们另有更感兴趣的节目。

门口的摩托都是来参观的各地哈雷车迷的车。

也有骑着宝马来看哈雷的。可惜我的铃木没骑来,要不放在这里也会引起围观的:美国人没见过用我那么小的摩托载重跑长途的。

400CC的车在国内就叫大排,在这里只能算牙签排(骨)。

几千块一顶的头盔往地上一放,人就看展览去了。

展厅有两层,这是地上一层,从1903年公司建立之初的产品陈列开始。

1906年的哈雷。

1909年——宣统元年——的哈雷。

看样子当年的哈雷和现在的电动车一样也可以人力驱动。

我特别喜欢边跨,所以多拍了几张。

1916年美国邮递车。

哈雷为二战北非沙漠战场设计的军用摩托,似乎只生产了样车,没有量产。很彪悍哪

二战时盟军主要供通讯兵使用的哈雷摩托。这样的车一共生产了6万辆,其中一万多辆用来装备苏联红军。

中美老摩托迷很多经历过摩托车的黄金时代,那时候,摩托车代表高科技、代表富裕、时尚、浪漫,是泡妞利器。

相信有的老摩托迷还记得,当年买第一辆摩托车的时候,比今日买辆汽车来得更激动人心、幸福满怀。

时至今日,警察部门大概是摩托车硕果仅存的大宗政府订单来源了。

最早的赛场摩托车比赛是沿用汽车比赛的成例,在木制赛道上进行,这种陈列大概灵感由此而来。

发动机系列陈列。

地下一层展厅。

像不像阿帕奇武装直升机的火箭发射系统?

改装是哈雷摩托文化的重要部分。改装的趣味和人群对衣着的追求一样,千奇百怪,最奇的未必是品味最高的,但必定是让你看了眼睛痛的,比如这一辆,叠床架屋,雕缋满眼,品味之幼稚,我看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

这部车让我想起巴基斯坦、孟加拉那些涂成五颜六色的卡车、人力三轮。

改装者中显然不乏趣味高雅、技艺精湛的大师。像这件作品,我觉得像身材修长、肌肤圆润的美女

展厅里有电视在循环播放摩托题材经典影片的精彩片段。

展厅尽头有两排摩托供游客骑上嘴里呜呜作响过过干瘾。

对整个展览,我相当满意,在游客留言簿上毫不吝惜地留下了我的赞美。

摩托展馆旁的一栋展厅里有个黑皮夹克的专展,饶有趣味,以实物、图片讲述黑皮夹克如何由一种实用服装渐渐演变成一个社会符号,替着装者传达叛逆、个性化、危险的浪漫等等无线电波。

上个世纪早期女子摩托俱乐部成员。

上世纪90年代流行于美国西雅图地区的彩绘、带钉黑皮夹克。

施瓦辛格在《终结者》(二)里穿的那套皮衣皮裤。

展览中的重宝是猫王骑过的哈雷摩托和黑皮夹克。

展厅特地预备了一辆摩托车和几件皮夹克让游客做做样子拍照。我碰到一个大概有些来头的美女带着几个跟班性质的人在看展、拍照。谁知道她是谁?

博物馆附设不小的纪念品商店。

老照片的复制品。

雕塑作品。

这一面墙都是T恤衫。

细雨骑驴 · 2013-08-15 02:03

8月14日   两个游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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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目的地是威斯康星州的名胜,号称美国最大的水上游乐园。

途径威州州府麦迪逊。

哥们儿知道我对大学有兴趣,特地在麦迪逊的著名大学——公立名校威斯康星大学——停车歇脚,让我略事浏览。

威斯康星大学校园挨着一个大湖,景色迷人。

美国女生为了把肤色晒得像有钱人一样黑,真是不遗余力。这点中国女生估计无论如何不能理解。

在我这样的过客眼里,美国大学就像个游乐园。

旅行团其他几个人在车里等着,我匆匆看了眼学校的主图书馆。

书库里这种靠窗的带铁丝网隔间,让我想起一个立志当陪读妈妈的朋友,她爱读书,老公爱好帆板运动。威斯康星大学真是个陪读的好地方啊:儿子跟女朋友在游乐场玩儿,老公找个女朋友切磋帆板技艺,她自己在图书馆苦读,多美满啊。

到水上游乐场了,立刻下水,热身运动是一桶水。

每隔几分钟就会倒下这么一桶。

有时候想想也挺悲哀,人生里头比这一桶水更值得期待的其实也不多。还是让我们及时行乐吧

玩儿了四个小时,到晚上7点净园,几个孩子是最后几个从水里出来的游客。

赶上周末,又是学校放暑假的时候,玩儿的人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排队。游乐场周围旅馆爆满,一颗星没有的汽车旅馆标间都要二三百美金一晚。

细雨骑驴 · 2013-08-16 08:09

8月15日  再来一个游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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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威斯康星的水上乐园回北达科他的路上,要经过明尼苏达州最大的城市明尼阿波利斯,我们在一个出名的购物城停了下,休息打尖,让孩子玩儿一玩儿。

这个购物城大约在美国还有点名气:它有点大。我感觉,把上海第一到第六百货,加上八佰伴、太平洋百货等等百货店放在一起,再加上1000家小商店、100个游戏厅、10个电影馆、100个餐馆,再来一个小型迪斯尼乐园,都放在一个屋顶下,就是它了。

乐高玩具专卖店。

细雨骑驴 · 2013-08-17 14:24

8月16日     在路上

在路况良好但景色单调的州际高速上长时间开车,对司机来说是个苦差,对小孩子也是个考验:如何应对无聊,是个不小的挑战。两个大哥哥非常耐心,一路照顾六岁的清清、逗清清玩儿,替大人分担了不少责任。 
大哥哥技穷或者疲倦的时候,清清就得自谋出路了,不过他倒不愁没有创造力。
我觉得按他的创意生产口罩的话,可能会在北京大卖。

哥们儿平时对孩子呕心沥血的呵护、慈爱、教育,这时也看出效果了。两个十四岁的大孩子是发小,有聊不完的话题。难得的是,他们跟父辈也很聊得来,甚至肯拿挺私密的问题来跟老同志探讨,虚心问计,比如买什么礼物送女朋友,如何把剃头挑子的另一头也搞得红红火火等等。
哥们儿也很谦虚,并不因为自己比孩子多吃了几十年咸盐就目中无人,在诚恳提出参考意见以后 ,为了防止孩子盲目崇拜、迷信大人,还不忘提醒孩子:
“我和你妈也就结过一次婚……”我理解那意思好像是经验不足,尚需努力。
倒是孩子们的实用主义让我们老同志颇为吃惊,例如,关于如何赢得心仪女生的芳心,我们老同志一致认为应该不惜代价、投其所好。
孩子们问:“那她管我要1000美金怎么办?如果她拿了钱又跟别人好了怎么办?”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孩子这么小,怎么会有这样的城府?真让人好奇。

聊累了,小伙子们有时候会很客气地叫柳大大放一下kindle里面的革命歌曲,搞得我挺高兴:孩子们也喜欢我的歌儿,说明我还不很落伍。再一问,孩子实话实说: 我们想睡一会儿,您的歌儿挺适合催眠。

每次开长途途中清清都会问无数遍:我们什么时候到旅馆啊?还有几分钟到旅馆啊?
我们支部同志出去玩儿,到了旅馆,第一件事是摆开桌子砸金花。清清是不一样的,到了旅馆,先上床蹦:旅馆的主要用途就是这个。

年龄最小的旅行团员精力最旺盛,刚从水上公园回来,还要再到旅馆的泳池折腾一气,晚上折腾一遍,早上大家还在睡觉,他还要再折腾一遍。

美国旅馆早餐特色:食客自己动手烤制威化饼。看到孩子自己动手做饼,当爹妈的一定很自豪吧?

哥哥非常疼爱、照顾弟弟,有惊人的耐心和技巧,但是要求也很严格,清清犯了错误,惩罚是俯卧撑。清清也是个过而能改的好孩子,每次被罚都非常卖力地做,不偷奸耍滑。他的俯卧撑做得比大多数成人还标准,看样子没少被罚。

带壮劳力上路的一个好处是,到了没油的节骨眼儿上,不愁车子不走。

到了家,哥们儿烤了美味比萨饼犒劳旅行团成员。

饭后冰激凌崇拜者开始大剂量补充,我觉得美极了,打算从哲学的高度和清清分享我的感受:
“清清,生活是不是很美好?”我问他。
他很警惕地看着我问:“什么意思?”

细雨骑驴 · 2013-08-18 14:20

8月17日  一所美国高中

家庭旅行团匆匆结束行程赶回法戈的原因是,哥们儿家老大就读的高中要报到了。报到这天,我们相干不相干一干人等都去报了个到。

学校的停车场,因为没有正式开学,停车不多。别的州的规定我不知道,这个州的居民十四岁就可以考驾照,所以高中生开车上学的十分常见。

远处就是校舍。

稀稀拉拉几个入学新生和家属、看热闹的流浪汉首先在学校礼堂开会,由大概是校长助理的女士致辞欢迎,简单介绍学校情况。她面貌平庸、言语无味,我很快坠入梦乡。

坐在我后面的哥们儿的孩子都替我捏了把汗,怕我打呼打出声来。但是我很争气,睡得很香,也不出声。

简报会结束,由高年级女生引导参观校舍。

学校有两个体育馆,这是其中之一。

今天是学校女排选拔,所以两个体育馆都很热闹。在Fargo这么个小城市的一所高中,有这么多女孩子打排球,让我有点吃惊。

 举重房。

运动创伤诊疗室。

游泳馆。

大概因为这所高中2008年才建校,学校的图书馆还空空的。

烹饪课教室。

陶艺课教室。还有剧场,乐队演奏室,隔音的乐器练习室。

电脑课教室。

教室外的公共空间。

普通教室。

教室外的公共空间有的地方配备厨房设备,方便学生聚会、活动。

每个学生会分配一个铁柜子,存放书包、衣物等。

带弟弟上学的,也可以把弟弟锁在里面。

拍证件照。

学校是公立的,免学费,课本免费,校车免费,穷人家孩子连餐费都免,总之该免的全免,但是该赚的赚在明处,比如带学校标志的纪念品、服装。

中国的中小学说是免费,可是校长、老师有的是办法让你掏钱。学费免了,赞助费不能免;课本费免了,参考书可不能免;再让你买这买那,地摊上五块钱的乐器, 非得从老师手里花上200块买......我们今天的东道的发小,也在北京一所重点中学读书,他们学校的伙食又贵又难吃,但是学校规定校门外又 便宜又好吃的饭馆禁止学生光顾,每天派老师在校门站岗、拦截。

说是免费,其实都是从纳税人交的税金里出的,像我的哥们儿,一年要交三万来美金的税,学校能不阔气么? 

哥们儿也没什么怨言。他也穷过,也享受过穷人待遇。当年读书的时候,一家三口,就他一人有点打工的收入,老大在校读书吃饭都不花钱。老二出生,生孩子的费用一万多美金,也由政府报销。

他在江苏农村的弟弟,最近孩子要读小学,学校让交9000多块钱,否则就读不上书。我还纳闷儿呢:咱们小学不是义务教育吗?我的侄女在长沙读小学,的确只要买点破葫芦丝什么的就行了。

耐克公司也会做生意,一个小小的高中也愿意合作。

学校附设的水上乐园。

操场一角,草坪球场可以踢足球、打橄榄球。另外还有棒球场等等。

论体育设施,北京体育大学设施都没这么好,北大、清华更不用提了。

这个城市人口10万,据哥们儿介绍,和这差不多水准的高中,连这所在内,一共有四所。

细雨骑驴 · 2013-08-19 14:25

8月18日  中美发型师峰会

法戈街上的理发价格是十五美金,对于出身江苏农村、小时候常饿肚子的哥们儿来说,是骇人听闻的。所以,他们家自备推子,自力更生。访客愿意,他也乐意免费奉送教授发型;有更高追求的,也尽量满足。

访客中有一名北京中学生,带来了中国遍地都是的学生发型。

经过我哥们儿悉心料理,循规蹈矩的发型焕发异彩。

潇潇和清清对他们的玩伴的华丽转身有点措手不及。

哥们儿赐我一个教授发型,我在他们家二公子身上投桃报李。

基本算是模仿哥们儿的杰作。

感觉清清好像对柳大大的手艺不是很有把握。

细雨骑驴 · 2013-08-20 12:46

8月19日  一种教育

今天离开北达科他哥们儿家。

因为要赶远路,所以起早装车、吃饭。哥们儿也跟着起早,给我做了简单的早餐。

我想吃了饭就自己走人,不跟孩子说再见了,让孩子睡他们的。哥们儿坚持要送一程,并且要叫上孩子一起去送,说:“这也是种教育。”

因为是暑假,两个孩子平时要睡到十点来钟才起床,今天7点多就被爸爸叫了起来,睡眼惺忪地上桌吃早饭,毫无怨言。

清清问爸爸:“柳大大骑车,我们怎么送啊?”

结果是,他们开车,我骑车跟着,一口气跑出100公里,一直到了北达科塔州和南达科他州交界的地方,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车,合影,互道珍重,挥别。

分手以后,他们北返,我继续往南骑,一边骑,一边琢磨:这是种什么样的教育呢?我也说不好,只知道这种教育挺特别,而且惊人地成功,这在老大潇潇身上体现最充分。

这次参加家庭旅行团以及回到基地消磨的十来天,看到潇潇种种表现,常常暗自纳罕:这样懂事的孩子真少见。

十四岁的男孩,家里所有的衣服都由他负责洗,还和爸爸轮流刷碗。

爸爸开车一旦觉得疲倦,就不停地催促爸爸找地方停车休息。

为了让爸爸睡好觉,让弟弟跟自己睡一间屋,爸爸自己睡一间屋。

弟弟过生日,他花了几十个小时自动手做了件迷彩斗篷当生日礼物,因为弟弟最近迷上了特种兵。

弟弟偶尔哭闹、胡搅蛮缠的时候,他用无限的耐心哄、劝。

爸爸买了冰淇淋,他要求买一包奥利奥饼干做碎饼干和冰淇淋一起吃,爸爸同意后,他去货架找饼干,最后找来一包“山寨”奥利奥,因为比真奥利奥便宜一块钱。

一条旧睡裤,有一条裤腿已经破得快掉下来了,爸爸都建议他扔掉买条新的,他也不舍得扔,找来针线,一针一针缝起来接着穿。缝衣的本领是在学校的缝纫课上学的,针脚稀松得可笑,但是,不论在美国还是在中国我从未见过十四岁的孩子自己补旧衣服的。

那么爱惜钱的孩子,管爸爸要了钱自己去商店买运动裤,买了条便宜裤子,付钱的时候,自己做主捐了两块钱帮助穷孩子。

学打篮球,练身体素质,叫他怎么做就怎么做,肯下死力,绝不偷奸耍滑。

功课拔尖不说,而且懂得自己用功,爱读书,立志要上最好的大学。

我觉得他像他爸,像个从小吃不饱饭的农村孩子。在美国这样的富裕、奢侈、个人至上、孩子至上、物质至上的环境里,这么小就懂得心疼父母,懂得稼穑艰难,懂得照顾别人,吃苦耐劳,肯吃亏,有同情心,又有进取心,没有比这更高的教育成就了。

细雨骑驴 · 2013-08-21 14:36

8月20日   南达科塔和明尼苏达

跟哥们儿、孩子们分手以后 ,我沿着29号州际公路继续往南骑,在南达科塔州境内骑了大约200公里。中间只停了一个休息站,那也是我在南达科他州唯一看过的“景点”。

公路休息站内,像很多州的高速公路休息站一样,免费提供的旅游信息里,总是在小册子的封面上醒目地提醒游人:本地是骑摩托车的好地方。

实在不理解咱们伟大的祖国到处禁摩是何居心。公民权利什么的大道理咱也不说了,说实在一些,这是一门有利可图、规模可以很大的买卖。除非脑袋被门夹坏了,要不怎么会有人把一门好端端的生意给搅黄呢?

在南达科塔州骑了200来公里,折向东边,可能只骑了十几二十公里,就进入明尼苏达州了。

事先查了地图,有条14号地方公路,横贯明尼苏达州南部,然后往东进入威斯康星,指向我这两天的目的地芝加哥。我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跑了一天。

是条好路,路不错,车少,路两边是无尽的玉米地和富裕的村镇。

14号公路到了明尼苏达州东南角,快入威斯康星州境的一段,沿着密西西比河走。

我觉得这一段有点像温州的楠溪江。

在明尼苏达州北边发源的密西西比河,只流了几百公里,已摇身一变,有模有样了。

晚上在靠近明尼苏达、威斯康星交界处的一个州立公园露营。

我的邻居有一辆我很喜欢的小巧房车。

我的邻居。

在美国,退休人群是旅行、度假的主力军。

如果能享受这种安静、闲适的退休生活,劳碌一生也许还算值得吧?

明尼苏达号称万湖之州。一个礼拜前和哥们儿的家庭旅游团开车经过,加上我今天路上所见,大小总有几十个湖。这个州立公园自然也少不了一个。

秋色倏然而至,让我心惊。

细雨骑驴 · 2013-08-22 12:22

8月21日   最有中国相的美国城市

早上离开宿营的公园,跑没多会儿就进威斯康星州了。

因为跑的是地方公路,所以看到的和中国很不像,地多人少,沃野千里。而且,和昨天经过的明尼苏达州一样,路边我看到的最大的商家都是卖农机的。

好多年前就看到一个统计数据,说美国是百分之五的农业人口喂饱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口。据我看到的,大概现在情况也差不多。如果说发生变化的话,至少是这百分之五的人口还得向世界其他地方,比如中国,提供粮食。

看到他们农机市场的规模,我多少能明白一点为什么。

那些农机名堂太多了,除了拖拉机我认得,其他的都很陌生。但是不管认得不认得,这些东西都做得蛮可爱,让人很想买几个放在家里,高兴的时候,开出去玩玩儿。像那个长着巨型尖爪的东西,开着去上班,回头率不知会比保时捷高多少。

造型是不是很卡通?

下午进入伊利诺伊州,接近芝加哥的时候,一看到高速路上这个收费口,就觉得很亲切,赶快停车拍照,因为罕见。我在美国跑了五个多月,平均一个月见不着一次收费站。

没想到,照片拍完,跑了不到一个小时,又出现了三个收费站,让我更有了到家的感觉。

可能我思乡之情太浓,下高速的时候,我下错了口,折回来再上高速,然后再下错,再折回来,每次经过出口、入口,都要收费,自助缴费,扔几个钢镚儿就行,扔 到最后,钢镚儿扔完了,又不收纸币,我就只好扬长而去了。他们和中国不像的地方是,自助缴费口没有栏杆,不缴费一样可以走。

芝加哥还有一点像中国:很好客。休斯顿的朋友通知了这边她一个大学同学,说有这么个流浪汉要过来了,请收容一下,结果这栋豪宅就成了我的芝加哥基地。

真巧,芝加哥基地司令也是出身江苏农村的60后。一家四口,一儿一女。

豪宅宽敞、阔绰,不过我的临时办公室略显简陋、狭小,但是我觉得不该太挑剔了。不管多寒碜,人家没管我收租金对不对?不满意的话,大不了我住两天走人嘛。

做人要厚道。

细雨骑驴 · 2013-08-23 14:53

8月22日   世界上最棒的大学

芝加哥基地早餐:几个烙饼,几个鸡蛋,几根玉米,几碗粥,一点镇江酱菜,就把丐帮的朋友打发了。
我做人也够帅,主人端出什么来,我就吃什么,不挑三拣四,不给主人脸色看,不掀桌子,也不向旅游局投诉。
质不高,量来补,顶多肚子撑得难受一点。我知道,不管多撑,到下午四五点钟就会觉得没吃过早饭一样。

今天的我给自己定的任务是逛芝加哥大学和西北大学。
在我心目中,芝加哥大学是世界上最棒的大学,这当然和我读过的一些芝大教师、校友写的书有直接关系。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赞扬芝加哥大学“紧张而激励人心的学术氛围;重视思想,同行之间平等的学术交流、由学术能力而非地位评判人;对寻常思想的宽容以及不同领域的学者之间的互动,这些都是这所大学的标志。”让我神往。
其实,五六年前已逛过一次芝大,觉得没逛够。

校园周围有大片的绿地、树林,让人艳羡。

把上次没来得及逛的主图书馆逛了逛。还逛了上次还没有、2008年由校友捐建的新图书馆。

真喜欢这个调调。

上次没看的东方博物馆也逛了,关于古伊拉克的收藏品让我饱了眼福。

洛克菲勒教堂。

芝加哥大学是财阀洛克菲勒个人掏腰包兴办的。在看过的芝大建校历史书籍文章里,我印象最深的一则轶闻是芝大的校长(名字忘了)向洛克菲勒要财政支持的故事。事情发生在芝大已经根基扎实、茁壮成长的时期,洛克菲勒每次见这名校长都先声明不再资助,而要芝大自立。校长则答应不提钱的事,只是先提议:我们来 祈祷吧。祈祷过程中,校长向上帝陈明办学的种种困难,和他对上帝坚定的信仰,祈求上帝指引和帮助。每次会面结束,校长要走的时候,洛克菲勒最后都主动开出 一张大支票。
肯花世界上最高的薪水请教授,肯把学校交给德才兼备的教育家打理,言听计从,从不干涉,肯花大把银子买图书、买设备,背后又没有国家教委指手画脚,大学焉有办不好之理?

逛完芝大,觉得累了,放弃了西北大学。坐轻轨到芝加哥市区,步行到密西根湖边散步两三个小时,算是休息。
上次光在闹市区逛,这次湖滨散步算是让重新认识了芝加哥。
正是傍晚,湖边到处是骑车、跑步、散步、健身、嬉戏的人群,他们让我意识到,在世界上高楼最密集的城市里,居然有那么多的空间留给居民用来休闲,那么多的 空间留给博物馆、剧场、运动场,原来芝加哥有个可以比美纽约的中央公园的地方,让这个城市生活品质陡然提升,这让我很佩服当初规划者的远见卓识和有关当局的理性。

细雨骑驴 · 2013-08-25 14:41

8月24日    吴国桢、巴顿、毛泽东和冰淇淋社交

芝加哥的朋友今天不太忙,带我去他家附近一处芝加哥阔人的庄园参观。
多亏他指点,要不然哪辈子也想不到来这里。
这个阔人是芝加哥传媒大亨麦考米克(1880-1955)。他生前是芝加哥舆论重镇《芝加哥每日论坛报》的老板,还有电台、电视台。
他和他太太没有子嗣,过世以后立遗嘱把这处庄园捐给了政府,辟为公园、博物馆。
庄园很大,感觉比北京天坛公园还大,花园有点巴黎凡尔赛宫花园的意思。
万恶的旧社会,地主老财多有钱啊。

麦考米克和他第一任妻子的墓。  

他们家房子。里面不让拍照。
其实,我对麦考米克其人毫无了解,所以也没有太大兴趣,但是这所房子却勾起了我的兴趣。听导游解说,发现这所房子居然和我感兴趣的人物——吴国桢——有关。
现在知道吴国桢的人大概不多了。他是清华黄金时代的毕业生,和萧公权先生同年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毕业,不过他读的是普林斯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一员干才,回国后,官运亨通,曾经是蒋介石最为器重的人:抗战军兴,政府西迁重庆,他是重庆市长;抗战胜利,他任上海市长;蒋介石逃到台湾,他又出任台湾省长。那位因为写《蒋经国传》而获罪被台湾竹联帮“做掉”的作家江南写过,吴国桢亲口对他说过,曾经,蒋介石拿五个重要的岗位让他挑。
五十年代初,他和蒋介石闹翻,挂冠而去,几乎是两袖清风到了美国,在佐治亚州萨凡纳的一所大学教书、终老。列位看官还记得被我誉为“美国最美城市”的萨凡纳吧?我在那里的时候曾动了心思要去看看吴老师工作、战斗过的地方,因为功课没做好,放弃了。没想到断了的线索,在这里出现了蛛丝马迹,真让我高兴。
据导游介绍,吴国桢的女儿现在还在佐治亚州。
她的女儿是芝加哥西北大学毕业生,读书期间是这里的常客,还在这里举行了婚礼。估计吴国桢和麦考米克交非泛泛,我问导游麦考米克是如何认识吴国桢的,她说也许是他环球旅行的时候在上海结识他的。二战结束,麦考米克买了架退役的B-17轰炸机,改装成民用飞机,然后坐它周游列国。
通往二楼的楼梯旁的墙上有两幅水粉花卉,是吴国桢的女儿吴卓群的作品,每幅的左下角都有吴国桢的小楷题字,我看了很感亲切:原来从未看过吴国桢的墨迹。
顺便说一下,吴国桢还有一点值得我们注意:他是解放前国民党高官中最下功夫了解共产党的人之一。他曾经遍读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泽东的英文、中文著作,曾经广泛接触共产党人士——他做汉口、重庆、上海市长时,警察、特务部门抓获的共产党员,他常常亲自接触、审问。他对共产党的组织原则、行为准则有非常独到的了解,和我们在党史教材、抗战神剧、反蒋神剧里看到的非常、非常不同。有兴趣的朋友,不妨找他的回忆录《夜来临》读读——如果你找得到的话。另外,他小时候在天津读南开中学的时候,和周恩来是把兄弟一样的哥们儿。同样,在他笔下,敬爱的周总理,也相当让人吃惊。

庄园里还有美国陆军第一军博物馆。博物馆建在这里,大概因为麦考米克本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是第一军的人马,曾经官拜上校,并随第一师远征法国,立过战功。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的富二代、官二代都是勇于上战场玩儿命的,二战以后,情形就不同了,像克林顿、小布什,逃避兵役,虽然他们各有说辞,但很多美国老百姓因此瞧不起他们。当然,克林顿既不是官二代,也不是富二代,我顺便捎上他的。

第一军最出名的将领大概是巴顿将军。看过《兄弟连》的朋友看到这个展区也许会觉得眼熟。不错,这里就是比利时的巴斯通,101空降师就是在这里被德军围困,狂轰滥炸,处境十分狼狈、凶险,士兵们连拉屎都在散兵坑里拉,记得吧?是巴顿将军的坦克部队打破了德军的包围,把101空降师解救出来。
博物馆里有陆军第一师参加所有的重要战争的模拟战场:美国墨西哥战争,美国内战,一战,二战,越南战争,海湾战争……我想看看他们和志愿军交手的记录,没有。问博物馆服务人员,她说,第一军没有到过朝鲜。

在博物馆看到一个系列照片,介绍二战时各主要国家的领袖。看看主席这样照片,比斯诺照的那张戴八角帽、神采奕奕照片,简直判若云泥。我猜我们以往看到的斯诺那张照片的放大拷贝,都修过。
这让我想起很多人的结婚照:要不告诉你,你永远猜不出照片上的人你原来认识。

博物馆外展出十几辆坦克。

看到孩子们在坦克上爬上爬下,我也有点不服老的意思。早就想爬上坦克摆个样子照相了,呵呵。

从阔人家回来,喘了口气就去朋友家孩子就读的小学了。
朋友家孩子上小学四年级,新学期刚开学,照美国小学的成例,择一傍晚,全校老师和家长碰面,进行“冰淇淋社交”(ice cream social):在学校操场一边吃冰淇淋,一边互相认识、随意交谈。自愿参加,家属也欢迎。这个学期的“冰淇淋社交”正好在今晚。
家长们也可以趁此机会认识、联络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美国小学的通例——至少这个小学的规矩如此——一个孩子从入学开始,每个学期都会分到不同的班,以便孩子更多地认识、了解学校的同学。
大约我好事的名声已先于我到达芝加哥基地,所以,这样的家庭活动,朋友的太太也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当然要去。别的社交活动我不一定有兴趣,这种社交,光听名字就知道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学校就在朋友家所在住宅区里,我和朋友两口子、孩子穿过住宅区走路前往,大概走了10分钟。
就读美国公立小学的小学生似乎都遵守就近入学的规定,所以我认识的中国家庭的孩子读小学的,学校都在走路几分钟、十来分钟的距离内。
朋友家所在的小城,离芝加哥约五十公里,按中国的惯例,离市中心这么远,好学校就寥若晨星了。不过美国的情况有所不同,朋友的孩子读书的这所小学,质量就不错。小学所在的小城同等水准的小学还有几个。奥妙在资源的分配。公立小学的经费来自政府财政,而支持教育的政府预算主要来自地产税,所以,房子越好,地产税交得越多,学校也就越好。美国人住得分散,但是好的住宅区也多如牛毛,所以好的中、小学,也多得很。当然,穷人集中的住宅区,学校也差。
听说咱们也要试着开征房产税了,想来和美国的地产税差不多一回事,希望能学到美国做法好的一面。 北京最好的小学都集中在弹丸之地的二环以内,但愿有朝一日房产税的开征、利用,能够改变这种资源分布的极度不平衡。

分发冰淇淋的是志愿服务的家长,不管是谁,伸出手来他们就发一个。吃完再伸手,再发一个。我怕影响朋友的形象,很节制,只吃了一个。但是朋友自己吃了两个,被志愿家长捉住胳膊用彩色记号笔画了个叉:他们记得谁吃了回头草!不许吃第三回!

这个学校有四百个学生,五个年级每个年级四个班,每个班20个学生。说起来不大,不过加上家长、家属、好事之徒,场面也就够大了。
远处就是学校所在的住宅区的房子。

孩子们大概也不容易碰到这么热闹的场合,所以个个聊得开心,玩儿开心。

图书馆。

校舍内部。

学生为学校年鉴设计的封面。

各位还记得年鉴有多重要吧?

体育馆。各种课外活动、兴趣小组都在体育馆摆摊招兵买马。

朋友介绍,学校的门开得颇有讲究:校舍只有一层,除了一个大门外,周围一圈都有门,一共有11个,每个都有号码,哪个班由哪个门出入都有定数,因此,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不会大家都走一个门而且还要让领导同志先走而造成拥堵、烧死、踩死孩子的事故。

细雨骑驴 · 2013-08-27 02:07

8月25、26日      两日五州

接到朋友的征召,9月2号要中断旅程回趟北京,华盛顿起飞的航班。
匆匆忙忙辞别芝加哥的朋友,顺着90号州际公路一路向东,马不停蹄,一口气跑过了五个州:印第安纳,密西根,宾夕法尼亚,俄亥俄,纽约。当然,除了路牌,啥也没看。中途在克利夫兰住了一晚,吃过晚饭,都快10点了。第二天平明即起,接着跑路。
这么擦肩而过,说起来有点可惜。这几个州和大湖区的其他几个州,是故事很多的地方。就像长三角地区之对于中国,是现代资本主义的发祥地。美国之所以成为成为世界头号强权,它的青春期成长故事大都发生在这个地区:十九世纪、二十世纪那些钢铁大王、汽车大王、铁路大王、建筑大王、玉米大王、牛肉大王、橡胶大王、纺织大王的财富故事,好多就发生在这一带。如今蔓延在北上广、香港、东京、法兰克福、悉尼、布宜诺斯艾利斯、内罗毕的钢筋水泥丛林,最早就是从这里横空出世的。

印第安纳州,我特别为它的篮球传统着迷,虽然篮球的故乡在麻省。

这次狂奔的目的地是尼亚加拉瀑布。
着急跑路,因为想省出点时间再看看东返途中几个地方,当然包括尼亚加拉瀑布。
看看瀑布对纽约州有多重要,都上了纽约州的名片。

从90号公路下来上去尼亚加拉瀑布的地方公路前的收费口。
周末,去瀑布的人好多。
沿途发现一个错误:像中国的城市不止芝加哥,大湖区的城市都像,高速收费都挺勤。
还有人担心我回国不适应呢,跑了两天,完全找到回家的感觉了。

细雨骑驴 · 2013-08-28 14:43

8月27日   世界上最棒的瀑布

第二次来尼亚加拉瀑布了,比第一次从容一些。鉴定结果:尼亚加拉瀑布是世界上最棒的瀑布。

还是让照片自己说话吧。

上次来坐过那个船,觉得没什么意思——好像冲了个淋浴。还是在岸上看好。

远处的建筑在加拿大境内。

第一次夜里看瀑布,别有一番滋味。

细雨骑驴 · 2013-08-29 13:52

8月28日   补几张瀑布夜景

我运气不错,到的当天夜里赶上了一周两次的烟火秀。

瀑布公园是纽约州的州立公园,居然免费进,当然烟火秀也免费看。

细雨骑驴 · 2013-08-30 12:40

8月29日  绮色佳雨中野餐

离开大瀑布,下一站是常春藤盟校之一的康奈尔大学,它在纽约州的绮色佳(Ithaca),离大瀑布只有200多公里。
先跑了一段95号州际,下来以后往南走,就进了“手指湖”(Finger Lakes)湖区。手指湖是一个湖群,是几个南北向、形状细长、并排排列的湖的统称,从地图上看,像一只伸展开的手。
这几只手指,和人手也真像,好像还是六指,七指八指也说不定,有长有短,长的,像康奈尔大学所在的卡尤佳湖,南北长将近100公里。
我顺着卡尤佳湖西岸上的96号公路,一路向南——康奈尔大学在湖的最南端——御风而行,载欣载奔。
手指湖的风光让我想起另一处我衷心喜爱的山水胜景——英格兰的湖区。

路两边有很多葡萄园和酒庄。这里是纽约州重要的葡萄酒产地,我在大瀑布听到以好酒自负的加州人谈起手指湖的葡萄酒,多少有些瞧不起的意思,不过看得出,纽约人还是很当回事,而且也是湖区吸引游客的重要内容。

我不想脸红红地骑车,所以没逛酒庄,只顾饱眼福,一口气跑到了大学城绮色佳。从城边经过的时候,看到山顶上康奈尔大学的校舍。

阴差阳错地住进了“黄油奶瀑布州立公园”(Buttermilk Falls State Park)的营地,离大学校园几公里的一个州立公园。

扎帐篷的时候,看到一个美国人在树林里捡柴火,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抱着柴火经过我的帐篷,跟我打了招呼,做了自我介绍。他叫飞利浦,大概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儿,说话声音和缓安静、温文尔雅,他和姐姐在这个营地露营一个星期了。
他问了我几个问题:什么牌子的摩托?多大排量?单缸的?去了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
他以前也骑摩托长途旅行过,骑一部本田的650CC摩托。
聊完,他说:你应该找个时候来跟我们吃午饭或者晚饭。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我应该跟他们吃饭,我也不在乎知道不知道。我说我第二天可能就走,他马上说:那就今天吃晚饭吧,我们正好有亲戚送的T骨牛排,怎么样?只是得等我姐姐下班回来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
我完全没问题。我很少吃牛排,更没吃过篝火上烤的牛排。
菲利普走开后,我接着搭我的帐篷,搭好帐篷骑摩托到附近的商店想买瓶葡萄酒,没找到,又空手回来,洗澡,休息,在营区溜达。天快黑的时候,我看到有车开到 菲利普的帐篷旁,看到一个女人下车,在帐篷外归置东西,我觉得那该是菲利普的姐姐,就过去打招呼,自我介绍。菲利普听到说话声,从帐篷里伸出头,告诉他姐 姐他邀请了我来吃晚饭。
他们马上忙活起来,主要是菲利普,生火,准备吃的。帐篷旁边的一棵树上挂了把锯子,树根旁堆着锯成一段段的木头,看样子是菲利普从树林里扛来的死树锯的。

我插不上手,就回我自己的野餐桌看书,等。
一边看书,脑子一边开小差:这姐弟俩怎么回事呢?看菲利普的姐姐,怎么也有五十多岁了。这么大岁数了,还和弟弟睡一顶帐篷过日子。看菲利普那样子,好像没 工作,但是一副事不关己、心平气和的气象。听他那谈吐,挺斯文、聪明,教养很好,看他干活儿那个麻利劲儿,也不像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人。怎么回事呀?
天快黑尽,kindle上的字迹已难辨认了,天上也开始掉雨点儿,我看林中菲利普那边火烧得正旺,估摸着饭快做得了,就溜达着过去就餐了。

烤土豆。

肉烤好了,锡纸包着的土豆也烤熟了,还有煮玉米粒儿。
其实他们只有两块牛排,不过挺大,切开来三人分食将将够,也许差那么点儿,不过菲利普给我切的那块相当大。
刀叉也只有他们二人自己的,我就回去取来自己的。
每人一个盘子,一块肉,两个烤土豆,一小堆煮玉米。他们的野餐桌已经被雨淋得水淋淋的没法用了,我们就围着篝火,一人坐一个沙滩椅,端着盘子吃。我那个沙 滩椅是孩子坐的,我得挤进去,蜷着腿。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不过我们头顶有树挡着,所以也没到要躲雨的程度,但也有点狼狈。
牛排和土豆都很香,真香。本来我对牛排没什么兴趣的,可这顿吃得很带劲。烤土豆也清香诱人。我风卷残云般把自己那份吃完,盘子一扔,想帮着收拾一下桌子,菲利普不让我动。我就等着他们吃完聊天儿。
他们吃完 ,雨还是不停,但也不再变大,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儿,闲坐,过一会儿往火里扔一截木头。
其实,只有我和菲利普的姐姐聊。菲利普就一直那么安静地坐着,如果不是我和他姐姐问他问题,他绝不主动说话。我偶尔朝他望望,总是发现他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篝火,眼镜片反射着红红的、跳动的火光。
菲利普的姐姐结过一次婚,离了,有三个孩子,其中两个是和前夫所生,还有一个是和别的男人非婚所生,最小的孩子都读高中了。她现在在一个公司做一份缝纫工作,缝制、修补汽车坐垫之类的东西。听说我要去康奈尔大学,她建议我去学校的美术馆看看——她以前在那里干过三年保安。
他们刚从一所房子搬出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准备买房子,在他们看房子、律师办好相关手续之前,他们就这么露营。
菲利普饭后就一直那么沉默地坐着。但是我觉得那种沉默不含敌意,也许不含任何意义。
我和菲利普的姐姐东一句西一句聊着,偶尔也会沉默一会儿,这时候雨声就全面入侵,树顶上响成一片。
几次三番我想问菲利普:菲利普,你做什么工作?我最后都忍住了。我觉得我问这样的问题不会让菲利普觉得被冒犯,但我不知道问出来的答案会不会让菲利普尴尬,菲利普也毫无“但问无妨”的任何暗示。
最后,我只问了他一个问题:我们烧的什么木头,这么经烧?他和下午跟我谈摩托车一样,表现出对某些知识的丰富和精确。他说:是樱桃树和白蜡树,都是很扎实的木头,经烧。
关于他的个人境遇,犹豫再三,我终于决定放弃。问清楚了又怎么样?牛排很好吃,他们对我那种相濡以沫的友善,还不够吗?
眼皮有点发沉的时候,我谢过他们,回自己的帐篷睡觉。
我钻进帐篷不久,大雨如注,雨点敲在我的帐篷上砰砰訇訇,力道可观。听菲利普的姐姐说,纽约州经历了多年未遇的久旱,大家都盼着这场雨。
我拿出kindle重读《胡适留学日记》,居然发现胡先生100年前在康奈尔读书的时候,来这个公园玩儿过,还记了日记,他玩儿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学校时已是“明月在天,林影在地!”
我听着豪雨鼓噪,心里一片安然,觉得自己比胡先生还幸运。

第二天起来,看到飞利浦的帐篷旁边晾满了卧具。看样子昨晚他们日子不大好过,帐篷进水了。

细雨骑驴 · 2013-09-01 03:07

8月30日  胡适先生的康奈尔

从我露营的公园骑摩托去康奈尔大学,要经过绮色佳城市中心。

草草浏览了一下市容,一眼瞥见路边的市政厅,门口正好有俩警察在喝咖啡聊天儿,我就过去打听市议会在哪儿。

他们说:议会就在市政厅楼上,但是今天没有活动。

他们又问我:为什么问这个?

我告诉他们:我的大学的老校长是差不多一百年前从康奈尔大学毕业的,他在绮色佳读书的时候,至少两次来市议会旁听,回去还记了很有意思的日记。我想看看他来过的议会是什么样子。

“他都写什么了?”一位问。

“他对市长和议会成员的身份感到很新鲜,对贵国的基层政治制度之先进印象很深:市长是大学女生宿舍管理员,议员里除了一个大学老师外,剩下的都是买卖人, 一个卖烟,一个卖煤,一个卖牛奶,一个杂货铺会计。前市长当过洗衣工,现在开了个洗衣铺。他们居然开会讨论市界划定的问题。你们也许知道,他在这里旁听市 议会开会的时候,在边远的乡村地方,我们中国男人还留着辫子呢,市界怎么划,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儿。”

我的话多少有点恭维的意思,而且大概效果不错,他们其中一位很开心地告诉我:这样的话,你的老校长去的肯定是老市政厅,60年代已经被拆掉了。你可以到历史协会去看看,他们有老市政厅的照片。

按他们的指示,我顺着市政厅门前那条通往康奈尔大学校区的路往前骑,骑到校园所在的山的山脚下,找到了历史协会。我跟协会资料室的老太太说明来意,她请我 就座稍后,然后给我找来一个大夹子,里面有旧照片、记录城市历史的图片册、记录城建历史的剪报等等。我匆匆浏览一过,虽然觉得不过瘾,也是聊胜于无了。

照片上就是胡先生来过的绮色佳市政厅。

读到胡先生在绮色佳议会旁听的日记,我不由想起国内各地方当局对“黑摩的”此起彼伏喊打的呼声和时松时紧的禁捉。就业市场低迷,制造业哀鸿遍野,有企业生 产三轮摩托,既提供就业岗位,又为消费者多提供一个出行方式的选择,是不是好事?求助无门的失业者自力更生,自谋出路,为社会提供服务,借此谋取糊口之 资,该不该鼓励?部分市民,既住不起交通方便的住所,也买不起私家车,步行、骑自行车既耗时又费力,好不容易有个价廉、便捷的摩的可资利用,该不该行个方 便?

这样的议题拿给咱们人民代表讨论的话,自然喊打之声一片,为什么?因为咱们的人民代表是不用坐摩的的。如果代表里有足够的摩的司机、摩的乘客,又真正享有代表权,禁捉摩的、砸人饭碗这种伤天害理的决议是无法想象的。

胡先生在康奈尔读书的时候,从卡尤佳湖看康奈尔校园应该是这个样子。

历史协会的展厅里有一件展品,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流行的男式泳装。距胡先生毕业都二十年了,老爷们儿游泳还要穿个背心儿呢,估计在当时都算前卫、大胆暴露的装备吧?

胡先生在他记载绮色佳议会旁听的那则日记里,还记了一桩市议会议程中的“趣闻”:一个市民因为道路结冰,摔了一跤,因此状告市政府道路管理不善,要求一万美元的赔偿。

那个年代,胡先生作为庚款留学生,一个月的官费是80美金。而胡先生的老乡张恨水——后来成了著名作家——正在芜湖当报纸编辑,一个月才挣两块大洋,还不到两美金呢。跌了一跤就要政府赔一万美金?难怪胡先生要记入日记了。

这样的事要发生在祖国,市长准会把精神病院的车子召来以结束讨论。北京、深圳下一场大雨,城里交通要道上会淹死几十个人,除了自认倒霉,谁会告政府管理不善?但在绮色佳,一个市民走路摔了一跤,的确上了市议会的议程。

胡先生在日记中写道:“此等议会真可增长知识,觇国者万不可交臂失之。”

今日,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很多女士游泳已不穿小背心儿了,不过有的东西呢,要与世界接轨还差100年,也许更远吧?

从历史协会出来,就骑车上山,奔康奈尔校园而去。

出来前,先问好了路,准备先找到大学路,然后顺着大学路直奔校园中心区,谁知道跑出校园老远,还没找到大学路,往回找的路上,大学路没找到,倒是碰到了橡树路,歪打正着:胡先生在橡树路120号租房子住过。

我将错就错,顺着橡树路往下捋,很容易就找到了胡先生住过的那栋房子。

摸进房子,在楼道里碰到一个现在租住在这里的男生,跟他聊了两句。这栋房子一共13间房,现在只有一楼还有一间尚未租出去。我推开那间空着的房间,从窗口下望,看到了胡适先生1914年9月25日的日记里记载的诗作中写过的那条溪水。

胡先生夜里醒来,听到水声,分不清是下雨了,还是窗外的溪流,那体验我露营的时候也有过:

窗下山溪不住鸣,中宵到枕更分明。

梦回午夜频猜问,知是泉声是雨声?

细雨骑驴 · 2013-09-02 13:21

8月31日   女生最难看的常春藤盟校

常春藤一共八所大学,康奈尔是我去过的第七家,校园之美,在我去过的七家里绝对第一。因为她有先天的优势:有山有水。

康奈尔大学是19世纪建校的老大学(以美国标准来看),有些家底。

对参观康奈尔大学校园的人来说,有个别的大学不具备的优势可以利用:校园中心区的钟楼开放参观,从钟楼顶上放眼望去,校园的格局就了然于胸。

钟楼的大钟每日午、晚奏乐两次,演奏的地方就是这间位于钟塔顶部的“演奏室”。乐手照着乐谱手压上面的木柄、脚踏下面的踏板,头顶上的大钟就奏出悠扬、洪亮的乐曲。复杂的曲子还得两人合奏,八肢连弹,也不简单。

校园一角鸟瞰。左上方那栋孤零零的现代建筑就是贝聿铭设计的美术馆,请我吃篝火烤牛排的菲利普的姐姐就是在那里当了三年保安。

美国大学校园优美的,简直太多了,“亲水”校园也不在少数,不过像康奈尔这样高踞山头,俯视水面的似不多见。这种地形的大学,在美国我逛过的校园里,除康奈尔外,就是西点军校了。国内呢,就是武汉大学,不过武大离东湖好像有点远。香港中文大学听说也是这个劲头,可惜我没去过。

大学主图书馆阅览室。面对湖光山色,坐拥书城,美国的小兔崽子们太他妈的有福气了。

菲利普的姐姐建议我看看康奈尔的教堂,我很感激她的建议。
欧美的老大学算起历史动辄上百年、几百年,其实早期都是宗教干部培训学校,和林彪当校长的延安抗大比较接近,和现代大学是不怎么相干的。因为这样的出身,阔气的大学,必定有一个甚至数个美奂美仑的教堂,康奈尔自不例外。

康奈尔美中不足的就是女生太没规矩。
坐没坐相。

睡没睡相。
一年五万美金学费,就为了有个好图书馆睡觉?

看她那个书包你还以为她在中国读小学呢。

那双45码的脚要让李笠翁要一眼,还不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写得出《闲情偶寄》?

腿那么长,多难看呀。我要是腿那么长,就不会穿短裤,更不会在稠人广众的地方亮相。
胡先生在康奈尔读了五年,人长得秀气,书又读得好,笔下又来得,演讲的才能更是驰名校内外,拿的官费也够阔绰,交游又广,简直是校园一哥,但他泡的妞虽然是康大子弟,却是纽约的大学生,不是没有道理的啊:我们新文化运动的大宗师不乱泡妞的!

细雨骑驴 · 2013-09-03 13:34

9月1日    贝聿铭的康奈尔

看了康奈尔大学的美术馆。
这个美术馆的最大亮点似乎是东方的艺术品,特别是中国和日本的,尤其是中国艺术品,质、量都很不坏。
这是明代才子文徵明写的千字文。

兵马俑。

我最喜欢的藏品是这件飞天壁雕,不知道是不是敦煌千佛洞流出的,看风格很像,飞扬的精神、优美的姿态,比我在千佛洞看到的壁画飞天还要精彩得多。

美术馆的建筑是贝聿铭设计的。
说起来,贝先生的作品还真看了不少,从北京到香港,从巴黎到纽约、华盛顿、波士顿、达拉斯,呵呵,算得上半个贝粉了。
博物馆、美术馆建筑似乎很少有和周边环境直接沟通的,都是关门自成一统,康奈尔美术馆在我看过的所有贝先生作品里算是自成一格,用上了中国传统建筑里的借景手法,让陈列品和环境直接对话了。
这列长窗,有点中国山水长卷的意思吧?

清代的瓷器和康大在晚晴时期修建的校舍也算相映成趣。

只是窗户玻璃葬得够可以的,在美国,这么脏的玻璃像是不大容易见到呢。贝先生要看到,一定会联想起八十年代北京香山饭店刚投入使用时的惨状了,呵呵。

室外花园的设计简直就是照搬日本禅寺花园。

细雨骑驴 · 2013-09-05 03:52

9月2日  俄罗斯官二代住过的房子

从康奈尔大学美术馆出来,下一段坡路,通过一座高高的吊桥,就来到和校园一涧之隔的另一个山丘——卡尤加高地。这里算是康奈尔大学的后院,很多教职员工的住宅就散布在山丘上的密林中。
高地俯视卡尤加湖,但因为林深树高,在路上行走,只能偶尔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依希的水光。道路纵横,路边曲径通幽、稀疏地排列着风格各异、但大都朴美可人的房舍。因为房子分散,来往车辆稀少,依然安静宜人,加之草木茂盛,还有几分野趣。
刚上高地,大概因为有一些学生公寓,想来还有一些学生租住附近的住宅,所以时不时会碰到路过、跑步的学生,我问了其中两拨儿,很顺利就找到了高地路,然后顺着高地路一路走下去。

越往下走,路上行人越少。偶尔还能碰到骑小踏板摩托的人。

一边走,一边挨个儿细数路边邮箱上的号码,根据号码,看了几幢房子:440号,623号,还有和高地路交界的汉普顿路106号。

http://s5.sinaimg.cn/orignal/9f06fb2dtca884e889664]

走出四五公里后,我来到最远的一处:880号。
邮箱立在一个交叉路口,我顺着两条路、四个方向都望了望,看不到房子。挑了两个方向各走了一段,才发现了几栋房子。但是,哪一栋是880号呢?我花了不少时间甄别。我猜,大概房主诚心把邮箱放在那么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位置,用来对付我这样的好事之徒。
不过我这好事之徒也不是吃干饭的。事先做的功课告诉我的线索是,如果880号没有搬迁或者大规模重建的话,它应该是幢牧场风格的房子,对着湖水那面有大幅的玻璃窗,房后有一条小溪。

当我围着这栋被我筛选出来的目标转时,我估计已经算擅闯私宅了。正鬼鬼祟祟踅摸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打开房门走了出来,穿着运动衣,看样子准备出来跑步。
我跟他打了招呼,然后问他:
“这是880号吗?”
“是。”
“是你的房子?”
“不,我爸爸的。”
“那么,这就是纳博科夫住过的房子,对吧?”
“对。”
“我可以拍几张照片吗?”
“你不是正在……?你拍吧。”
说完,他跑开了。
看他那个岁数,他不可能见过纳博科夫。纳博科夫住在这儿的时间是1957年。但是,这栋房子曾经租给伟大的作家,房前房后的风景因为被纳博科夫写进了小说《微暗的火》而从此不朽,这栋房子也因此理所当然进入了世界文学地图,这件光荣的事即使他爸爸不跟他吹吹牛,他也会知道的。

他一跑开,我就开始围着房子转起来,兴冲冲地:这是我看过的几栋房子里唯一被房主确认的一栋,而且,因为获得了许可,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溜达、巡视、拍照了。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看,看了个够。我知道这个房子至少在上世纪90年 代曾经改建过,不过看看式样简单、朴素的样子,估计没有大的改动。也许采光比以前更好吧:除了房后一面墙以墙体为主,另外三面几乎全是透明的玻璃门、窗 ——纳博科夫住这儿的时候,采暖条件不好,冬天很冷,大概不会有这么多的玻璃门窗。不过,可以肯定,让纳博科夫记忆深刻的特点现在更突出了。纳博科夫写 过:冬日的月夜,大观景窗外白雪皑皑,如果不放下窗帘,屋里的家具仿佛置于水晶之中。
我抑制住了从拉下一半的窗帘下面往屋里窥视的欲望,目光主要在房子的外观和屋外的树林、草坪流连。
原先纳博科夫住在这儿的时候,树上吊着一个秋千和一个旧轮胎,如今都不见了。我猜房主一定不想配合纳博科夫的记载,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像个一丝不走样的名人故居。
原先房前有几块玫瑰花丛,秋天的时候,坐在窗前的桌旁工作的纳博科夫会听到砰砰的响声,那是吃了太多玫瑰果而醉醺醺地连雀在乱飞,重重地撞上玻璃窗。连雀是一种什么鸟呢?
如今,玫瑰花也不见踪影,只有不规则的草坪,周围大树、灌木丛绿成一片,把前方的湖水遮得严严实实。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说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吧?
我看着真眼热。估计刚看到这所房子的纳博科夫也很眼热吧。他和他太太、孩子在康奈尔待了10年,穷得当不起房奴,所以租房子住——谁家房东休假去了,他们就去租。10年租过10所房子,其中大部分在卡尤佳高地,而这一所是他最喜欢的一处。
1948年初到康奈尔的纳博科夫给朋友写信:“我们绝对被康奈尔迷住了,善意的命运引领我们到这里来,这太让人感激了。”
读这封信,看这幢样子平常的住宅,谁能想到他出身俄罗斯望族,在圣彼得堡宏敞的公馆、庄园长大、家里仆从如云,启蒙教育由英国和法国家教担任,读小学有奔驰车接送、寒假常在法国里维埃拉、意大利南部度过?如果历史发展朝的是另一个方向,纳博科夫依然在圣彼得堡享受父祖的余荫,过着豪门的生活,这所房子,也许只配给他家的下人住吧?
实际的情形是,来康奈尔以前,纳博科夫已经在欧洲、美国各地飘泊了三十年了:1917年布尔什维克席卷俄罗斯以后,纳博科夫的家庭就和成千上万政治难民——白俄——一起动身,踏上了逃亡的不归路。给哈尔滨披上俄罗斯色彩的,就是这批白俄。纳博科夫一家是另一条路线:雅尔塔,布拉格,柏林,巴黎,美国。
到康奈尔开始教俄国文学的时候,他都快五十了,依然做着一份跟助教差不多的工作,靠多教课来维持拮据的收入,虽然名义上他是只有他光杆一个的俄文系主任。孜孜不倦地备课教课之余,他还一直勤奋地用英文写作:小说《洛丽塔》,《普宁》,《微暗的火》……翻译普希金,写俄国文学研究专著。当他备尝辛苦、向出版社交出《果戈理》的书稿时,他给出版社的朋友写了封信说:“我很虚弱,笑得也虚弱,我躺在我的私人产房里,等待玫瑰。”
教学、笔耕负担那么重,但一到暑假,他就开着车,带上太太,带上网兜,转遍美国,漫山遍野捕捉蝴蝶——自幼他就是一个狂热的蝴蝶搜集者、研究者,一直梦想找到由他发现的新品种,一次他在优山美地忘我地追踪蝴蝶,结果撞到一头熊的身上……
巡视完毕,屋主的儿子也没回来,屋里也毫无动静,我就得寸进尺地在草坪边上一张野餐桌边坐了一会儿。
我觉得自己的造访收获超过预期,着实心满意足。
我自然还想到了胡适胡先生。虽然纳博科夫比胡适晚来三十多年,但从年龄论,他们都属于十九、二十世纪之交出生的那一拨新旧交替、兼容并蓄的人物,是美好的旧社会里顶尖的人物。
说起那个时代,我就有无穷的兴味。那个时候的欧洲、美国,好像和纳博科夫情况类似的还真不少。在我极为有限的视野里,随便划拉一下,也挺可观:英国历史学家阿克顿、哲学家罗素,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管理学巨擘杜拉克,匈牙利各擅胜场的波拉尼兄妹,德国的社会学家韦伯,法国小说家普鲁斯特,出生在巴勒斯坦的文 学理论家萨义德……这些人不是出身门第煊赫的贵族、显宦,就是来自富可敌国的巨贾,都有足够的本钱吃祖上的老本儿,过上骄奢淫逸的一辈子,可是他们却都在人类心智成就的群山上奋力攀登,一生不辍,而且成绩骄人,人类精神生活的方方面面,经其灵光照射,异彩纷呈。对我来说,他们受教育、成长、立德立言的经历,都是人类精神发育史 上最激动人心的篇章。
而我们中国的旧社会,同样可以让人怀想不置。
知名历史学家、南开中学毕业生何炳棣回忆当年学习生活,对他在南开中学的官二代、富二代同学肃然起敬:
 “据我统计,我在南开最后的一年(1932),南开五部——大学、研究院、男中、女中、小学——学生总数已达3000。内中男中占2000以 上。男中极大多数的学生源于当时的中产之家。我在校的四年半中根本没听说任何同学出于真正的贫寒之家。相反的,由于南开创校接受天津巨绅的鼎力支助,学校 很早就获得国际声誉,男中同学中的‘贵族’成分远较他校为高。除了严、范、卢等校董巨绅的子弟姻戚外,举凡王、周、卞、查等天津望族,住在英租界的安徽寿 县孙家、福建海军名门王、刘两姓,以及住津广东、宁波、山、陕诸帮富商巨贾子女,几无不以南开为上选。但这些名门富室大多数的子弟衣着言行一如常人,毫无 骄气,内中不乏学术、事业、科学方面的成名者。即使西化极深、唱男中音、上课回家驾驶摩托车的孙乾方(晚清大学士孙家鼐的侄孙,与我同级),不但从未荒废 学业,并且对英语非常用功,为人诚恳,彬彬有礼。出于巨富企业之家女中同级的魏蓁一(及韦君宜,后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摘注),衣着朴素,视金钱如土 芥,入清华后不久就从事地下革命工作。”
西南联大的毕业生、在数理逻辑上成就卓著的王浩记得,蒋介石的八大金刚之一的刘峙的儿子是他同班同学,因为功课不好,大家都看不起他,所以总是灰溜溜的。
那样的社会,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回康奈尔校园取摩托车的路上,我碰到几只鹿。美国乡村、城郊这动物多得是,不过我一看到总很兴奋。

细雨骑驴 · 2013-09-06 12:39

9月3日  到了新英格兰

离开绮色佳,奔东边的新英格兰狂奔。挑的纽约州地方公路,20号公路,跑上去看到牌子,才发现它不是普通的路,而是获得认证的“风景优美的小路”。“小路”是我瞎翻到,不太准确,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儿。风景优美的确不是乱盖。

这条路由西向东横贯纽约州全境,我几乎跑了一整天,一路风景都不含糊。

这条路经过的多是几十栋房子的小镇。

穿过一个广阔的谷地。

跑过一段沼泽地。

不知哪个败家的东西,这么好的房子就不要了,唉。

碰到路边的居民在自家门前摆卖车车。98年的哈雷,成色还真新。

我向来对哈雷的大个头、虚张声势不以为然,不过这个车型我骑上还真合适。喜欢!

1200CC的车,开价3700美刀,还可砍价。如果当初我初到米国,有时间从容地看车、挑车,弄这么一辆骑骑,不是也蛮爽的嘛!嗨

碰上这样的路,就只想骑摩托,啥也不换!

晚上开到佛蒙特的拉特兰(Rutland),投宿在一家汽车旅馆,那种做小买卖的人爱住的旅馆。看看这个流动广告牌。

佛蒙特属于新英格兰,是我从未到过的州。

细雨骑驴 · 2013-09-07 14:11

9月3日   藤校一网打尽

今天的主要目标是逛新罕布什尔州的常春藤盟校达特茅斯学院(Dartmouth College)。常春藤盟校一共八所,原先逛过六所,前几天刚把康奈尔大学补齐了,今天把达特茅斯学院逛一逛,算是把藤校一网打尽。

从我住的佛蒙特州拉特兰到达特茅斯学院所在地新罕布什尔州的汉诺威,骑车只要大约三个小时。

佛蒙特是美国秋色最美的地方,可惜我到得稍早了些,还看不到什么。不过我走的4号公路相当带劲,可以想象秋天的时候,如果四下一片金黄、火红,那是什么劲头!

上路没多久,看看路牌,到了一个叫Woodstock的地方,相当典雅的一个小城。我心里嘀咕:难道到了那个有名的音乐圣地了不成?

停车逛了逛,看了座有些年头的廊桥。

新英格兰是美国东海岸最热门的避暑消夏的地方,看看河边的房子,能看出点眉目。

路边有个图书馆,我就进去嘘嘘,嘘嘘完再找水喝,顺便参观一过。

没想到这么小的城市还有这么阔气的图书馆。

看看这阅览室,像豪宅的起居室。美国最让我眼红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在儿童部跟两位带孩子玩儿的老太太聊了聊,打听了一下这个地方的来历。首先,她们告诉我这个Woodstock和那个办音乐节的地方毫不相干。其次,这里是度假休闲的热门目的地,很久以来,富豪洛克菲勒家族就在这儿有房子。

从Woodstock出来,跑了两个多小时就到了达特茅斯学院。

像我一样来看热闹的人不少。

我在大学主图书馆停车场停摩托的时候,旁边车位的车刚要走,女司机跟我说,她交的停车费还有17分钟剩余,我可以利用。我谢过她,把摩托推了过去。

看到我拍照,图书馆的管理员走过来,问我:你是第一次来这个图书馆吧?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以后,她指给我一条路上楼,说,楼上的拍照角度最好,可以拍出全貌。这大概也算美国特色吧?我记得当年在牛津大学图书馆参观,那里禁止拍照,在都柏林的三一学院图书馆,也严禁拍照。但是,我在耶鲁大学图书馆游览的时候,馆员主动跟我说:请拍照。

我觉得美国的公共图书馆事业全世界最发达,图书馆开架阅览也是美国首创。给所有的读者创造优良的环境读书、尽量提供便利的宗旨,我从图书管理员所做的一点一滴常常深有体会。

图书管理员还告诉我,这个图书馆是个研究图书馆,特长是善本书和手稿,比如美国著名诗人弗罗斯特的手稿。

二楼的阅览空间。

感觉像是个老师,而且是个狠角色,灭绝师太那一类师傅。

赶上开学,校园里时不时有学生拖着行李走过。

出了图书馆,我匆在图书馆周围看了一圈,就重新骑上车走人了。停车咪表大概超过了几分钟。

二十分钟就结果了一所藤校。

听说国内现在有一拨儿雄心勃勃的家长孩子还在幼儿园就已经打算以常春藤盟校为目标开始培养,号称“爬藤族”。他们要知道我20分钟干掉了一所藤校,会很鄙视我吧?

我对这个大学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兴趣不高。

再说了,我要赶路。

晚上天黑的时候,我赶到一个叫华威Warwick的城市,在罗德岛州。我穿过了新罕布什尔、缅因、马萨诸塞,如果算上出发的佛蒙特州,又是一天跑了五个州。

细雨骑驴 · 2013-09-09 04:25

9月4日   鞋子控的自白

今天的事情就是全力赶路,从罗德岛州出发,经过康涅狄格州、纽约州、新泽西州,前往特拉华州的朋友家投宿。

经过纽约市的时候,大概赶上了下班时间的暴堵。我跟着车流一尺一尺往前蹭,时间一长,累得连离合都捏不动了。幸亏碰到这几个纽约车手,把我解救出来。

美国似乎绝大部份的州法律规定不许摩托车在两个车道之间行驶,估计纽约州也不例外,不过这几个哥们儿不管这一套,在车道之间很拽地穿来穿去,我一看到,立刻精神大振,入乡随俗,跟了上去——他们至少帮我省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在95号公路上跑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个Outlets,跑过几公里找了个出口下来又跑回去血拼。

Outlets,北京这边叫奥特莱斯,直译也许该叫名品折扣店吧?是我最喜欢逛的美国商业区。不过,顺便说明一下,北京的奥特莱斯和美国的Outlets是两回事,就像咱们国内的沃尔玛和美国的沃尔玛完全两回事一样。我逛过北京东四环的奥特莱斯,那里卖的折价商品,很多打完折比美国的原价还贵上一倍甚至更多。

因为时间有限,只草草逛了逛,花30美金给我兄弟买了双耐克篮球鞋。

差不多每次来美国都要买两三双鞋。

我是个鞋子控。

从小到现在,穿过、攒过很多鞋子,从跑步用的钉子鞋,到拖鞋,到美国工人的工作皮鞋,相当多。摩托没骑几天,骑摩托穿的靴子都买了好几双,有中国产的,有墨西哥产的。

电影《Game》里,迈克尔.道 格拉斯扮演一个很阔的律师,被人追杀的时候,和一个妓女一起落荒而走,他们爬一栋楼房的水管,爬到一半,他掉了一只鞋,又不敢下去找。他咒骂了一句,说: “一千七百美元没了。”那个妓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尖声问他:“你一双鞋一千七百美元?!”道格拉斯说:“我说的是一只。”那么贵的鞋我当然没买过,实际 上,连见都没见过。虽然没穿过、攒过多么了不起的货色,但是热情是极高的。我觉得如果以购买力来衡量我的成绩,我肯定比因为拥有三千双鞋子而骂名远扬的马 科斯夫人还要控得凶。

而且,我最得意的,我的鞋库,品类之盛,估计马科斯夫人和那个阔律师都不是对手。说起我穿过的鞋子,五花八门,邪门的程度恐怕少有人比,就单说运动类的鞋 子吧:钉子鞋我穿过跑鞋、跳远鞋、跳高鞋、三级跳远鞋,球鞋穿过田径鞋、篮球鞋、足球鞋、排球鞋、网球鞋、羽毛球鞋、乒乓球鞋。知道这些鞋子的区别的恐怕 都没几个吧?呵呵。在大学上体育课学滑冰还穿过花样滑冰鞋。

小时候一次放学的路上还捡过一双草鞋穿,就是电影里80年前红军老穿的那种稻草扎的鞋子。谈谈用户体验:如果季节合适,穿到不新不旧的时候,它可真舒服:轻便,透气,有弹性。当然,还很绿色,对吧?

小时候,七十年代后期,参加区里、市里的中小学生运动会,我穿着皮底的钉子鞋,又硬又笨重,像穿着时装模特穿的高跟鞋,看到体校的选手们穿着刚面世的尼龙 底的钉子鞋,那么轻便、那么时髦、那么专业,给我羡慕死了。可能我的鞋子控种子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从心理学上来讲,幼时经历的匮乏,可能会以报复性的占 有欲来补偿。后来上了大学,还嫌学校发的跑鞋不够好,让在体工队的弟弟给我弄了不少专业队穿的耐克跑鞋,他妈的神气坏了。

现在的孩子,大概想不到还有钱买不到的鞋子吧?但是我们中国人民的确经历过那样的日子。耐克鞋大约是八十年代进入中国的吧?最开始,总有十来年吧,它绝对是特权人群——专业队、体校的运动员——的专属品。我估计因为国内不生产,它们都是国家花外汇进口的。

到后来进口的耐克鞋慢慢出现在各地体育用品店的时候,那绝对是奢侈品:一双鞋比大部分人一个月的工资都高。我记得我兄弟跟我讲过他的一个朋友的故事:买了双新耐克鞋,头一个星期,没舍得穿着出门儿,只在家里穿:在床上走。

我念小学的时候,赶上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健在,那时候,全国人民都穷得叮当响,只穿两种运动鞋:一种叫网球鞋,只有蓝、白两个颜色,简称蓝网、白网;还有一种鞋叫解放鞋,就是模仿解放军战士穿的军鞋,和现在农民工、建筑工最常穿的那种绿胶鞋基本一样,只是没有迷彩。

读中学的时候,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运动会、篮球比赛,比赛完,钉子鞋,回力球鞋(大概是文革前的旧鞋!)要还回去。明年还要发给别人穿,他才不管你有没有洗脚、是不是有脚气呢!

我也就是财力不够雄厚,否则我绝对会创造奇迹。不信你把刘志军那个官儿让我当当试试,从温州到米兰,从巴基斯坦到萨尔瓦多,我能让全世界的制鞋工业都兴旺发达。

细雨骑驴 · 2013-09-10 03:20

9月3日  47个州啰

回到了特拉华基地。大家还记得我的擦车小童奇奇?他迫不及待、一丝不苟地履行他的职责。

拿出美国地图,一个州一个州点了几遍,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自从4月份从第一州特拉华开始摩旅以来,美国相邻的48个州里,已经跑了47州了,就剩一个肯塔基尚未涉足。

明天回北京,10月6号再回来接着跑,完成既定目标:48个州跑遍。

要回家咯!

细雨骑驴 · 2013-09-17 03:03

插播一篇    千万要谦虚、和气啊

美国哥伦比亚特区(华盛顿)公共交通管理当局有一项合理的政策:交通高峰期以外的时段,乘客可以带自行车上地铁。这项政策使我可以住在华盛顿隔壁的马里兰 州的朋友家里,却可以骑自行车在华盛顿到处逛。打个比方,好比我住在天津,但是能带上自行车坐火车到北京,然后骑车逛北京。而华盛顿比北京小得多,所以在 那里自行车比任何其他代步工具都更为便捷、舒服。

细雨骑驴 · 2013-09-24 13:20

零九年差不都也是这个季节,逛了耶鲁大学和它的主图书馆。几天没更新,我看有的人等得很不耐烦的样子,还有的人还风言风语,我插播一下。

公子哥儿的图书馆

在美国,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是逛图书馆。不管到什么地方,我都喜欢看看当地的图书馆。美国的公共图书馆随便进出、随便使用,自然很对我的脾胃,我每次来都尽量多看。遗憾的是,那些有名的私立大学如哈佛、MIT等等,图书馆大多不对外开放,所以我以前去的时候,到了门口发现进不去,相当扫兴。这次逛到耶鲁大学,发现那里的主图书馆斯特林图书馆竟然对外开放,真是喜出望外。图书馆的工作人员看到我脖子上挂着相机,特意提醒我:“你可以拍照。”

图书馆正门。

这所1930年建成的图书馆,藏书量居北美大学图书馆第二位。它的新哥特式建筑式样是我见过的大学图书馆里最超拔、宏丽的。我觉得,它凭借后来居上的优势,甚至超过牛津大学的博得利图书馆。经过近80年岁月的洗礼,花岗岩石块的立面色泽斑驳,有沧桑的美。门楣上有腓尼基的船、雅典的猫头鹰、罗马的狼和玛雅的蛇的精致浮雕,以及埃及文、巴比伦文、中文、希伯来文的铭文,还有中世纪修士、神甫的圆雕,显示人类知识和文明的主要来源。

用于书籍和艺术品陈列的走廊。

从像大教堂入口一样坚固、深陷的门洞走进图书馆,立刻是一个空无一物但是让人眼睛一亮的大厅:一个缩小了尺寸的巴黎圣母院大堂。虽然已经缩小了尺寸,两列立柱的高度依然超过我在中国念的大学的排球馆的天花板高度。当然也少不了繁复的雕刻装饰和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和巴黎圣母院不同的是它的天花,有点像中国建筑的藻井,木制,雕绘满眼。
显然,这个大厅原先是目录室。那些装着卡片目录的目录箱整齐地排列在大厅两侧的回廊里。它们现在只有文物的价值了,因为所有的图书和藏物目录都电子化了。

借书台。

如果不算美学的功用,这个大厅现在唯一可以表现它有使用价值的地方是它有一个借书台,就在大厅最深处那面墙下面。而那面墙整个是一幅古意盎然的马赛克拼贴画,在它的映衬下,借书台看起来倒像个装饰品。
一个图书馆的外观和目录室这么奢侈是可以谅解的:那是人工和实用主义都不值钱的年代的作品。还是看看阅览室吧。
对外开放的阅览室有五个:工具书阅览室,音乐图书馆(是馆中之馆,所以也归入阅览室之列),报纸阅览室,期刊阅览室,L&B阅览室。
每个阅览室都有一个网球场或更大的面积。这不稀奇,中国很多大学的图书馆有的是比这大得多的阅览室。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L&B阅览室。它的名字来源于18世纪耶鲁大学的两个辩论协会的名称的第一个字母。这个阅览室的宗旨在鼓励非学术性的、休闲性质的阅读,所以这间雅各宾风格的大厅被装饰成一个豪华的绅士俱乐部,宽敞的空间里疏疏落落地摆放着19世纪上流社会流行的中东式样的宽大厚重的皮沙发,高背靠椅,乡村风格的圈椅,大多三五把围着一张朴拙简单的木茶几或小圆桌,自成一体。还有一个硕大的石头壁炉。沙发和地毯都是欧洲的咖啡馆、雪茄馆最爱用的墨绿色。四面墙壁都是镶进墙壁的书架和一直到天花板的木质护墙板。

最让我眼热的是阅览室两侧的两列“耳房”。它们沿着墙根儿一溜排开,都有一个开放的门与大厅相连,五六平米大小,暗暗的像一个山洞,里面放着两三把每把都能坐下一个体重200公斤的大胖子的皮沙发,其中一定有一把是那种靠背像豪华电动按摩椅那样的半躺角度,沙发围着一张小圆桌。靠里面是一排窄窄的雕花铸铁窗扇,窗外是图书馆天井里的草坪、绿树和水井。门和窗所在以外的两面墙是排满书籍的书架。看那格局,知道是在模仿中世纪修道院里僧侣寄居和苦读的小屋,看那情调,我就想起中国的读书人“红袖添香夜读书”的人生理想。
这个阅览室专收流行文学、旅行、登山等方面的书籍。

刚10月下旬,室外艳阳高照,有15度左右的温度,但是阅览室内已经开暖气了。

音乐阅览室

这么好的图书馆,问题是什么呢?

问题是:它的利用率惊人地低。

我每个阅览室都数了数读者的人头,人最多的是工具书阅览室,大约有20个人。最大的音乐图书馆(两层,有一个小体育馆那么大)6个人,报纸阅览室3个人(其中一个在打盹儿),L&B阅览室呢?加上我,7个人。
真是个公子哥儿的图书馆哪。

在图书馆天井用功的学生。

在校园里碰到一个孩子在募捐,他和几个同学造了辆电动车,准备去参加比赛,需要筹集费用。
我没捐钱,我还想弄那么个车开呢。

耶鲁杂技团的团员在练功。

耶鲁和中国的关系源远流长,雅礼协会居功阙伟。也许有的朋友不知道,湖南有个医学院叫湘雅医学院,它有个附属医院叫湘雅医院,有个中学叫雅礼中学,都挺厉害,它们名字里那个雅、雅礼来历就在这里。我读中学的时候,中国搞的是没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我们跟美帝誓不两立,所以湘雅医学院那时候叫湖南医学院,湘雅医院叫湖南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雅礼中学叫长沙市五中。现在我们和美国打得火热,名字里头和耶鲁大学扯上关系也变得有利可图的时候,它们赶紧就改回它们解放前的名字了。

细雨骑驴 · 2013-10-07 13:41

10月6日   一个电话省了200美金

从北京到华盛顿,中间在洛杉矶转机,发现机场候机楼里居然有个哈雷的专卖店,当然主要卖服饰。

回北京前,把摩托寄存在华盛顿这边朋友家里。上路前,特意把朋友教会怎么发动摩托,然后请他每星期把我的摩托发动一次,怠速转上一会儿:我担心一个多月不动车,回头电瓶电跑完了。万一那样的事情发生,车子送到修车铺充一下电,我觉得能收我100美金。

朋友很负责,我在北京期间,他履行职责,按时着车。第三个星期,他来了个电子邮件:车大灯能亮,但车子发动不了了。我提醒他几个线索:还有油吗?试了风门 吗?依然解决不了问题。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而且,按启动键的时候,车子毫无动静。他根据开汽车的经验判断,也许是启动器坏了。

今儿朋友在地铁站接到我,一到他们家,放下行李,赶快到车库去看车。插上钥匙一拧,灯亮。晃晃车,有油。打开风门再启动,依然毫无声响。

黔驴技穷。

这下好,麻烦大了。在芝加哥转机的时候,看到机场候机楼附近的树叶都黄了。新英格兰那边肯定秋色正浓。这次一共再待一个月,车子要送修,弄不好就一个星期 动不了窝。我那个老爷爷开的车,即使铃木专卖店也未必部件齐全,一定货,再快也要三五天到货,再加上修理,随便一个星期就过去了。

既然别无良策,只好赶紧打听。上网查了修车店的电话,打电话过去一问:说是可以上门来看看,上门费100美金。也可以把车送到店里修,如果是启动器坏了,订货最快三天,到货以后,连部件带人工,200多美金。

这么贵,也没办法。车坏了,不修怎么办?

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就没张罗给保险公司打电话来拖车,打算明天再说。

正心焦呢,突然想起我山中的师傅迪安。给他打了个电话,寒暄几句,赶紧问计。他问:着车的时候,是空档吗?

他一问,我心里一亮:就是它了!

果然,让迪安在电话上等着,再把钥匙插上一看,空档灯不亮。换到空档,再一启动,车子发出轰鸣,像莫扎特的《欢乐颂》。

一天乌云散尽。

谢过师傅,挂了电话,浑身轻松。

过了一会儿,自己琢磨开了:像我这样的菜鸟,是怎么跑遍美国的呢?

在北京的时候在亚马逊网上搜到一本二手的哲学家桑塔耶纳的自传《Persons and Places》,才卖一美分。下了单,留了华盛顿朋友家地址,我人未到,书先到了。

1944年出的书,布面精装,成色不错。

书只卖一美分,但是运费是3.99美元。那也比在国内买合算,我记得有次想买本世界历史地图册,国内的二手书网站上卖两三千,亚马逊才卖30美金。

桑塔耶拿,就是那个说“我和春天有个约会”西班牙哲学家。

细雨骑驴 · 2013-10-08 14:20

开始向北运动,去新英格兰看看那边的秋色。先在特拉华基地打尖。

早起下了点儿雨,气温大约不到20度,所以上路前先把从国内的铃木GN125上拆下来的车把套装上了。我敢打赌,这在美国也是独一份儿。

让美帝国主义发抖去吧!

细雨骑驴 · 2013-10-09 14:10

10月8日   新泽西基地

离开特拉华基地,向北只跑了200来公里就到了新泽西一个哥们儿的家,是我的发小,我弟弟中学同班同学,哥们儿的太太也是我们中学校友,而且她妈妈还是我读中学时候的老师。总之关系千万重,如果路过而不蹭几顿饭,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2008年十月底也在这里住过,正赶上很美的秋色,回去还写了篇东西,现在重发一遍,聊也塞责。等有新发现再写新的。

一个美国小镇

在一个家住新泽西州的朋友家里住了一星期,略下功夫考察了一下他家所在的镇,把镇上大约四分之一的地面和一些公共设施粗粗看了一遍。
小镇虽说是在新泽西州,但是实际上很多人在临近的纽约市上班。所以,按美国的说法,这里应该算是大纽约市的卫星城市,相对地理位置大致相当于通州之于北京,番禺之于广州,青浦之于上海。又因为全镇的面积绝大部分都是住宅和和居民相关的服务设施,因此称它为一个住宅小区也未尝不可。
小镇让我在看过第一眼就深感震惊的是它的环境之优美。我来美国前,在电话上对朋友说想看看美国的红叶,朋友却完全提不起兴趣。到了他们家我才明白,所谓红 叶,秋景,不过是他们秋天里的寻常景致而已,早就看得无动于衷了。但我这个长期住在水泥丛林里的人看见就不免欢喜赞叹。真个赤橙黄绿,五光十色,满目皆是。要知道,这里是居住区,并不是山野之地。我相信我的描述没有夸张,国内的秋色我虽然看得不够多,但毕竟我也是见识过四川米亚罗的人。这样的居住小区, 在世界上别的大都市我也没见过。

居民的住宅当然绝大部分是独立房子,而且大都相当大,充分反映美国生活方式的奢侈。这个是意料之中的。汽车时代以来,世界上民居的理想已经被媒体塑造成美国式的独立花园洋房了。这里比较值得一提的是房子的千姿百态,没有一栋重样,而且以几十年的老房子居多。虽然简陋的也有,但细心维护、光彩照人的居多,多半 够得上上明信片的标准。更难得的是数量可观的数人合抱的大树,那么大,那么老,树龄总有一二百年,在很多国家,那样的树只有深山老林里才有。

镇政府和门前的池塘

有一天我一口气在住宅区走了四个小时。光线很好,房舍争奇斗艳,引人注目,绿草如茵,树叶五彩缤纷,吸引我拍了不少照片。
四个小时内,我见到7只松鼠,一只野兔,一只土拨鼠,但是只见到四个人:三个人跑步,一个人遛狗。主干的路上车比较多,但半天里我只听到一声汽车喇叭,那声喇叭是按给我听的:一个被我问路的老太太,看到我走过了我问的那条街,开车追上来提醒我。
和我隔三差五碰头的只有邮局的车子和邮递员和修缮房屋的建筑工人。

因为过两天就是鬼节了,很多房子都做了装饰,大门周围摆着骷髅、巫婆玩偶,窗户上爬着大的蜘蛛,门前的草地上插着牌子,上面写着:胆子大你就进来。
其实不必,那么大的地方,简直像没有人烟,又静得出奇,想想其实就有点瘆人。如果是我北京那些需要隔三差五找朋友吃饭、砸金花的同志,只要在这里住上一个星期,可以确保把他们闷出毛病。

这般的“地广人稀”,房子如果这般盖法,放在北京通州,开发商就会要宣称:“只为XX位尊贵人士打造”。
作为图书馆迷的我当然不会放过镇图书馆。论规模、设备、藏书,我觉得应该拿中国的县级图书馆来和它比才行,而我去过的中国县级图书馆里,只有上海的青浦县图书馆可以跟它分庭抗礼。但是青浦县图书馆的服务对象是46万,我觉得大概没有理由要求青浦县图书馆也像这个镇的图书馆一样给居民提供那么多的免费的课程和讲座:电子邮件入门,初级和高级微软word软件课程,Publisher初级课程,google docs简介,如何利用网上的商业和投资方面的资源,如何利用网上的旅行资源,秀兰·邓波儿的生平与电影,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生平和作品,新泽西的森林,作曲家维瓦尔第的生平和作品,摄影家安塞尔·亚当斯的生平和作品,法国旅行,等等。

镇上的图书馆

我路过镇政府的时候,到秘书室要了资料,得知这个镇有7家小学,两家初中,一家高中,还有一个专业的交响乐团,和一个消防队。
我立刻去交响乐托排练的场所参观。他们秉承欧洲的传统,排练和演出都常常以教堂为场地。那是个有四十多个职业乐手的相当大的乐团。演出水平呢,以我这个外行人的鉴赏水平而言,相当好。

乐队在排练
资料还说,全镇的人口是29644人,面积6.29平方英里,约合16.3平方公里。
朋友介绍,美国的《金钱》杂志每年都要评选最值得居住的小镇,但是这个镇不够资格入选,因为经济性不好,也就是说,太贵了。这里的居民家庭年均收入是9万美元,我上美国政府统计部门的网站查了一下,发现,美国全国只有一半的家庭年收入超过5万美元。

镇上的孩子在课外运动
这里是新泽西州很不错的学区,而且就学政策很不错:在这儿买了房子的,自然就近入学;在这里租房子的,哪怕是公寓房,孩子照样就近入学。
租房子的人,连地产税都不用交,就可以和永久居民一样享受这里的优质教育资源。

细雨骑驴 · 2013-10-10 14:55

10月9日:纽约的鬼子朋友

从新泽西基地坐城铁、地铁去纽约曼哈顿看个鬼子朋友。

大约下午两点,纽约曼哈顿的地铁。

我记得北京我家门前那条地铁五六年前在非高峰时段也有这么松快,不过现在几乎任何时候坐车都像高峰时段,晚上十一点末班车都满满的。我认为这是北京地面交 通爆堵的一个原因:既然公交系统任何时候都是高峰时段,至少部分潜在的乘车人要想保留一点体面就只有选择自己开车,在路上堵着了。

我的鬼子哥们儿就住对面的公寓楼。从他们家出来,看到这辆摩托,赶紧过来看新鲜。他一口咬定是部哈雷,走近一看才发现是部本田。

跟这哥们儿认识快10年了,第一次见面是在印度拉贾斯坦。

为了大家知道我们交往的来龙去脉,我先把一篇旧文插播一下。

异域邂逅

这是我和鬼子哥们儿马丁第一次相遇的印度拉贾斯坦邦的杰伊瑟尔默。

我和马丁在纽约他的公寓门口的街上散步的时候,他 一边扬起下巴指向刚超过我们的两个人的背影、一边把嘴凑到我的耳朵边低声说明:右边那个人是某部有些名气的电影的导演。为了让我对他这番举动没有误解,他 特地说明:“我现在所做的,正是典型的纽约人的做法:他们见到名人的时候,假装不为所动,但是他们等名人过去以后冲着他们的背窃窃私语。”

认识马丁是在印度的杰伊瑟尔默。

杰伊瑟尔默,印度最西部的小城,历史上是、现在也还是军事的重镇,也曾是印度往中亚贸易 的“骆驼商路”上的枢纽。是沙漠里的一座石头城。漫漫黄沙里拔地而起那么一座金黄的城池,看到它,你会想起岑参、高适的诗:就是那么雄浑。历史上的政要、 富商在杰伊瑟尔默盖满了巨厦、豪宅,它们现在有的被辟为博物馆,有的被用作客栈。踏着泛着田黄石一样橙黄润泽的台阶走进其中任何一家,在幽深的、一个连一 个的庭院缓步穿行,在天井旁的回廊下小座,抚摸毡垫、靠枕上用金线刺绣的各种植物图案,眼观象高超的木刻一样精雕细刻的黄色砂岩窗檐、窗棂、室内装饰,任 沙漠里吹来的风在你身上轻抚,薰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游走,你知道你终于追寻到《一千零一夜》里描绘的那种阿拉伯的绮丽和浪漫。
我很喜欢杰伊瑟尔默。但我在那儿最美的收获却不是古城的景致,而是马丁。
当我在杰伊瑟尔默旧时的首相府邸前手搭凉棚上下张望的时候,有人径直朝我走来,问我:
“我包了一部吉普车做半天的沙漠游,但一个人去太贵了,我想找人和我一起去。两个人分摊费用就很合算。你有兴趣吗?”
是位四十多岁的绅士,戴着墨镜也遮不住洋溢的喜悦,不知道他高兴什么。一米九左右的个子,浅色的衬衣扎进西装短裤里,背着个双肩背包,脚蹬旅游鞋。
我在沙漠骑骆驼旅行了两天,刚回来。
他包的车快开了,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他就干脆放弃了。自己安慰自己:反正我尽力了。
我们站着聊了一会儿。
这个人就是马丁,纽约来的一个律师。现在在休假。
我们都刚到印度一个多星期,还要待些时候。我去过纽约,他想去中国。我们可聊的东西很多,就约好了晚上一起吃晚饭接着聊。
晚上我按时到约定的地点等他。时间过了几分钟,才见他从一辆蹦蹦车上跳下来,一边跑一边道歉、解释。
他租的吉普车在回来的路上没油了,等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肯停下车帮他们。结果他先拦过路车回来的。先拦了辆坐着一个印度家庭的吉普车,坐了一段。这辆吉普车后面还拉着另一辆抛锚的吉普车。然后,又拦了辆拉了几十吨石头的大卡车。最后找到一辆蹦蹦车。
“我站在路上,周围都是沙漠,什么也看不到。我以为今天回不来了呢。”
半天的沙漠游都弄得这么有传奇色彩。
但是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是个非常令人开心的聊天对手和吃饭的搭档。
马丁是那种说话一刻不停的人。而且,幸运的是,他的话题换得极快,他也有的是新鲜有趣的话题和内容。
他的口头禅是: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我的律师工作本来旅行就很多。你知道我去年纽约巴黎金边这条线我飞了多少次吗?十一次!
你知道吗?巴黎我去了不下一百次。每次去都看几个博物馆,到现在我还有没看的博物馆!
你知道吗?纽 约的洛克菲勒中心里面很早就有旅行社。我从五岁开始,定期自己坐地铁去那儿拿各个国家的海报回来贴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从十岁开始向父母请求自己出国旅行, 到十四岁的时候获得批准去伦敦,条件是我必须把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写下来!我在伦敦过海关的时候,他们要看我的回程机票。我给他们看我爸爸给我的运通卡, 他们都不相信!
你还要去纽约?你一定要 去弗里克博物馆看看。弗里克博物馆的地方原来归弗里克家族所有,后来被卡内基给买下来了。卡内基买的时候对弗里克说:你开价吧,随便你说。结果弗里克开价 四千万美金。卡内基二话没说就接受了。四千万!一百年前的四千万!多少钱啊!弗里克问卡内基:如果我的开价是五千万,你也会接受吗?你知道卡内基怎么回答 吗?卡内基说:不告诉你。
你知道这道菜鸡肉为什么这么嫩吗?因为它们是在一千多度的炉子里很快烤好的。你知道这道菜为什么这么细腻吗?因为它是用黄油烹制的。你知道吗?这道菜用了二十多种材料。
你知道吗?看一个人吃饭我们可以了解他的生活态度。如果菜上来了,他马上放下他手里的书,专心吃饭,这个人是为了吃饭而活着。如果菜上来,他一边看书一边吃饭,那么,他是为了活着而吃饭。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二次来印度。我还要再来。每个来过印度的人都一次一次地回来。
我在法国普洛旺斯旅行的 时候,找到一家我非常喜欢的旅馆,他们每天晚上都给我拿来一瓶或者半瓶不同的葡萄园酿制的葡萄酒,美极了。他们还给了我那些葡萄园的名片。但我到那些葡萄 园去买来的葡萄酒,怎么也比不上旅馆给我的酒。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最好的酒已经卖给我住的旅馆了!
你知道吗?我对墓地很有兴趣。
你知道吗?泰国去年创了交通堵塞的世界记录:堵车堵了一百二十几英里。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还给美国的《美食家》杂志写文章呢。
你知道吗?

……

我哪里知道这么多,他从五岁就开始发烧。
不过我知道,跟他吃的这顿饭,是我开始旅行以来最美味的一顿饭。吃完饭我开始改变以前的无知状态,对印度菜陡生敬意。
吃完晚饭已经快十一点 了,我们一起步行回杰伊瑟尔默要塞里的客栈。路边的小商铺大都关门了,路上就我们俩,铺路的石板在路灯照射下黑黑的泛着光,城墙被射灯抹成耀眼的橙黄。走 进要塞的大门,走到瓮城里的广场的中心,我们完全被巍峨的城墙、碉楼所包围,头上是闪烁的群星。马丁伸开双臂,仰望星空,热情洋溢地赞叹:
“这不可能是真的!你知道我怎么形容这里吗:古巴比伦城肯定就是这个样子。”
从见到到我那一刻开始,到现在,夜里十一点多,在沙漠里、在路上折腾了半天,他还是这么激情澎湃。从五岁开始,他就这么激情澎湃。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可以这么长时间保持对一样事物的狂喜,儿童一样单纯的狂喜。
第二天我赶下午的长途车去乌代普尔,他坐夜班火车去印度南部。他送我,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他在乌代普尔住过的客栈的名字。我的蹦蹦车开出去一段了,他喊住车、追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巧克力糖块给我,说长途巴士比火车辛苦多了。

印度一别,一晃就是一年多。
我到纽约去找他,发现他没跟我说的故事还多着呢。
他在中央公园旁的公寓,原来大有来头:隔着一个门就是梅格·瑞恩在电影《当哈利遇莎丽》里的男朋友住的公寓,而他的街坊包括斯皮尔博格、除比尔·盖茨以外持微软股票最多的艾伦等等。
他开着他的凌志车带我去他小时候长大的社区逛的时候,跟我说:
“没想到我会开日本车吧?我没钱。”
到了他小时候成长的地方的时候,我有点吃惊:那是纽约的远郊,古树参天,一条条幽长的车道尽头是一幢幢花木掩映的豪宅。我熟悉JF肯尼迪的传记,看看路牌,发现这里正是出身富豪的肯尼迪少年时生活的社区。我问马丁:
“你爸爸一定很有钱吧?”
“不算很有钱,我们只是过得舒适而已。”

为了证明他对墓地的兴趣,他带我去了一个墓地。依我看,那个墓地一定是他父亲那个阶级的人的墓地。他指着一个大而无当的建筑对我说:
“你知道吗?当一个普通美国人一年只挣300美元的时候,这个家伙花一百万给自己盖了个坟。”
到底是个美食家,马丁并 且推己及人,执意领我去了苏活区逛了一家他常常光顾、卖各国食品的市场。他一边四处溜达,一边指指点点柜子里、摊子上、盆盆罐罐中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食 品、调料,一边滔滔不绝地解说。他一张嘴,我突然觉得他好像在说拉丁语或者什么邪门歪道的语言,除了“你知道吗?”这个口头语和国家的名字,剩下的我完全 听不懂。
午餐我们在一家名人常常 光顾的以色列餐厅解决。知道我没吃过以色列饭,他特意关照柜台上的师傅先切块儿肉让我尝尝。那块肉有一副扑克牌那么大,我香香地吃下去后很想立刻离开,因 为我差不多吃饱了。等马丁端来我们点的三明治,我才明白为什么师傅给我那么一大块肉“尝尝”:因为正式吃的三明治里面夹着五、六副“扑克”呢。以前听人说 美国之所以超级胖子奇多,是因为老吃麦当劳之类的垃圾食品之故。吃了这家餐厅,才知道我们冤枉了麦当劳。麦当劳的所谓巨无霸要是和这家餐厅的三明治搁一 起,看起来估计就是站在姚明跟前的我那个样子。
到了吃晚饭那功夫,他兴致勃勃地说:
“你知道吗?我知道一家特别地道的意大利饭馆儿。”
中午那个三明治此刻正象一块砌长城用的砖头一样在我的胃里支着,我只好撒谎了:
“你知道吗?真不巧,我约了人。”
第二天一早,他特意横跨中央公园从家里赶到大都会博物馆,利用他博物馆会员的特权免费把我带进博物馆,先匆匆领我看了一遍他最得意的展品,才离开去忙自己的事……

又隔一年,当我在波兰转悠的时候,用电子邮件向他报告我的旅行,他回邮件告诉我:我们曾经在同一天都在克拉科夫!
他在邮件中写道,他马上要去巴黎,“如果你也去,你知道吗?圣路易岛上有一家好餐厅,你必须跟我去”!

细雨骑驴 · 2013-10-11 15:09

10月9日:妖魔化的中国和波多黎各烤乳猪

在马丁他们家那条街上居然碰到到这辆摩托!我心中的痛!

我在城铁上,马丁打过电话来,告诉我他的详细住址。特意叮嘱:上地铁的时候,尽量上前面的车厢,这样下车就离他住的那条街近。
果不其然,按他的指示上下车,下车后只走了几十米就到了他那条街,尽管地铁停靠的那一站名义上和他那条街隔着两条街。
远远就看见他已候在临街的台阶上往我这边张望、招手,我突然觉得嗓子痒得厉害,猫着腰在街边咳了一阵,才过去跟他寒暄。
他把我让进屋子,介绍了一位从巴黎过来的朋友给我认识,然后我们仨就立刻出门上他的车去吃饭——已经下午两点了。
头天跟他联系时他就问我这次来纽约要看什么,我说,就想跟他吃顿饭,聊聊,有空就去哥伦比亚大学看看。但吃饭我有要求,要去本地人才去的饭馆。
其实我多虑了,他那么讲究吃的人,不可能把我领到徒慕虚名的观光客光顾的餐厅的。
一上车,他先递给我一块糖。我剥去糖衣搁进嘴里,凉凉的,大概有薄荷之类的止咳成分。
依然那么健谈,滔滔不绝。
“纽约的伟大之处何在?”
刚开车他就开讲了,并且自问自答:
“纽约有全世界所有民族的饭菜,而且地道好吃。”
他举了个例子:曼哈顿最近开了几家河南饭馆。为了怕我误会,特意补充:是河南,不是湖南。
对于一个非中国通来说,知道川菜,知道粤菜,不算了不起。知道河南菜,就有点不寻常了。好比,学英语的人也许知道美国人吃凯撒沙拉、吃烤土豆,但是,知道Cajun菜的人就不太多了吧?
而且,我教过外国人汉语,知道西洋人说汉语时,把湖南、河南说得泾渭分明并不是件简单的事。马丁不说汉语,但其中差别他很清楚,而且说得还蛮地道,不由我不佩服。为了确保我清楚他的学问,他特地补充道:“不是那个吃米饭的湖南,是吃面条的河南。他们的面条真棒。”
这也代表了马丁一个很大的变化:他开始谈中国的事了。以前他完全不谈中国。
世界上的事情哪里他都知道一点,但没想到事隔几年,他说得像个中国通:
他示意我看远处一栋摩天大楼,说:“那是纽约新建的公寓楼,第88层被你们中国人买走了。你们中国人喜欢8,是吧?中国有钱人在美国到处买门牌号是8的房子。”
“那楼顶层被俄罗斯人买下了。别看他今天挺风光,不定哪天得罪了普京,说关起来就关起来。你们中国也这样吧?有个最有钱的中国女人是不是被抓起来了?”
“你知道吗?所有最近的非洲国家的动乱后面都有中国人。你们是最差的殖民者:你们输入奴隶劳工、囚犯来做工,你们的人有自己的居住区,和当地人隔绝。你们希望政局动荡。”
他说个不停,不带感情色彩,更不是控诉。怕我抹不开面子,末了还补充一句:
“当然,我们也是资源消耗大国,我们也有我们的故事。”
他说的大部分事情,像那个有钱的女人,非洲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而且闻所未闻,也无法跟他讨论,我只对其中对我来说明显不合常理的结论提出了疑义:动乱的政局对我们获取自然资源有帮助吗?
他的回答是:有时候跟割据的军阀打交道,反而更容易获得所需。
我当然无法作出有效的判断,但我挺有兴趣听他说,因为我不可能从新闻联播听到、看到这样的消息。
这是妖魔化中国吗?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如果是,那也不是马丁干的,他顶多是个传谣者罢了。
我还知道,海外华人、洋人向来有个感觉:当你身处国外的时候,你能了解中国的事情,但一旦你身处中国,你反而消息闭塞。这样的情况,我觉得目前改善不大。
我国庆回北京的时候,用谷歌的搜索引擎搜“不雅照”,啥也搜不出来。但我回到美国,就能搜到不少东西。我估计,还有很多东西虽然存在,但也搜不到。
过完国庆回到华盛顿那天,接我的华盛顿哥们儿在车上就跟我谈起那个领头唱红歌、现在身陷囹圄的前政治明星的事情:他给他的情人钱,一出手就是1000万。
我猜他是从网上看来的。这算是妖魔化中国吗?谁知道?

马丁带我去的是一家波多黎各饭馆,招牌菜是烤乳猪。

饭馆的旁边有个回收瓶子、易拉罐的机器:你把瓶子、易拉罐按指示分门别类地投进去,机器就自动计数、吐出钢镚儿。这是我在美国头一次见到,大概可以说明这个区域的居民经济状况之一斑吧?

就是这样平常、朴实的饭馆。 没有行家里手指引,哪里找得到?

烤乳猪很多年前我在贵州吃过,觉得好吃是好吃,但也没觉得多了不起:哪种肉烤好了都挺好吃,对不对?而且,乳猪的爸爸妈妈烤好了味道也不坏。

意外之喜是牛肚汤。马丁说,这里每天的汤都不一样,我运气好,撞上了牛肚汤。
烤香蕉也不错,豆子汤汁拌饭吃也很好。
三个人吃了三十美金。

吃完饭,马丁推己及人,开车带我去不远的意大利移民聚居的“小意大利”逛了几家食品店。

马丁还特意带我去看手工卷雪茄。

新鲜的香肠以如此方式摆放让我产生了很不雅的联想:还有什么东西是这样一根盘起来盘成一堆冒热气的呢?啊呸!

细雨骑驴 · 2013-10-13 08:18

从百老汇大街的校门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往校园中心区走,没几步就走到标志性的楼氏(Low)纪念图书馆。我原先来过哥大两次,都没进去看过。这次看门开着,也没门卫,我就进去逛。很少人进出,楼内空空如也,没有书,当然也没读者。

走进一间开着的会议室,看墙上的画像,居然发现了熟面孔:NBA的总裁大卫斯特恩。看画像说明,原来他曾经是哥伦比亚大学校董会的主席。看来,这个会议室是校董会开会用的。
建筑堂皇、风格古典的图书馆大概因为无用空间太多、有效空间太小,已改为办公用途了。

一间大约原来的阅览室现在改为文物陈列室了:从新石器时代到清代,中国古代历代文物,阵容整齐。
偌大的陈列室,除我之外,空无一人。
在我看来,这个陈列室的现状正好象征着哥伦比亚大学和中国关系的今昔对比。
曾经,哥伦比亚大学以为第三世界国家培养领导阶层为鸿鹄。在某些国家,哥伦比亚大学开校友会,形同国家内阁在开会。
它也一度为中国培养出不少高官、学术领袖:
那个三十来岁就摄行北洋政府国务总理的顾维钧,是哥大毕业生。顾维钧以后,国民政府行政院长孙科、教育部长蒋梦麟、代理行政院院长、财政部长宋子文,新中国的教育部长张奚若,哲学家冯友兰、金岳霖,现在中国最有成就的教育家陶行知、张伯苓、陈鹤琴……都是哥大的校友。
对北大毕业生来说,值得记住的是,哥大的毕业生里出过三个北大校长:蒋梦麟、胡适、马寅初。

蒋梦麟住过的宿舍楼佛纳楼。

从温哥华王瑛的微博上看到一张她转载的图片,是由三张照片拼合而成的:一张是1946年胡适做北大校长时和国民政府总统的合影,另两张是时任北大校长周其凤和国务院副总理的合影。照片上,胡校长磊落英珂,周校长猥琐渺小,对比实在有趣。
周校长命苦,因为他的旧社会前任实在光芒四射。
其实,如果胡先生活到今天,把他放在周其凤的位置上,我不相信他会比周其凤干得更好。总理来视察,他除了一脸谄笑、拍手称快以外,他也干不了什么。
我钦佩的民国学者、报人曹聚仁,十分敬重蒋梦麟的人格,说他够得上旧时代读书人的最高道德标准:临难毋苟免,临财毋苟得。他面对骄横的日寇,进退有节,不卑不亢,让曹先生由衷敬佩。他的自传《西潮》,也是很高明的史笔。
历史学者何兆武回忆三十年代蒋梦麟当北大校长的旧事:何先生的姐姐是北大化学系学生,参加学生运动被当局抓了起来,结果何先生的父亲收到蒋梦麟校长签名盖章的信,说:令媛被抓起来了,请放心,我会把她保出来。果然, 过了几天,她就被放了出来。
放在今天,学生家长只能烧高香求周校长不要落井下石吧?

已故西南联大毕业生、中国科学院邹承鲁院士生前接受记者采访时,谈起他当年西南联大的老师时,说最钦佩的是陈寅恪,最看不起冯友兰。我估计是因为冯先生在本朝说过太多违心的话,做过太多自取其辱、唾面自干的事。
其实,我们也不必苛责冯友兰先生。我的老乡毛主席服务中国人民的时候,天灾人祸不断,几无宁日,文革十年,万马齐喑,像梁漱溟先生那样口称“三军可以夺帅 匹夫不可以夺志”、敢跟伟大领袖争上几句的知识分子,一人而已。环顾今日之知识界,不论哪个教授、学者,把他放到周其凤的位置上,首长接见,他还不是只能小心伺候?他敢跟总理翘个二郎腿?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
知识分子的气节,说它珍贵,它就是无价之宝,说它不值钱,它也可以一文不值,相当大程度上取决于社会的价值取向,尤其取决于官僚集团的性质。社会珍视它,官僚集团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是人民公仆,奉公守法,它自然就会抬头挺胸,有所作为,否则它就只能奴颜婢膝,见风使舵。
比如冯先生,也并不是生来就骨头软。抗战结束,西南联大结束使命,三校复员,他受命撰写《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简史》,其中有言:
“联合大学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违千夫之诺诺,作一士之谔谔,此其可纪念者三也。”
那是既有才调、又有风骨的,知识精英领袖群伦的豪迈和自信溢于言表。搁到现在,那个大学、那个校长敢拍这样的胸脯?
他的女儿——作家宗璞——回忆,1945年初冯先生的母亲去世,冯先生回老家河南奔丧,县长来拜望,告辞时他不送,而对一些身为老百姓的旧亲友,则一直送到大门,乡里传为美谈。
时至今日,有哪个吃粉笔灰的会那样丢了西瓜拣芝麻、冷落他家乡的县太爷?

细雨骑驴 · 2013-10-13 13:46

10月13日  新泽西房东太太的生意经

新泽西哥们儿家。

屈指算来,这次来美,东南西北,在十来个中国朋友的家蹭住过,新泽西这家是唯一的一家租房子住的。
这幢两层、三个卧室外带地下室、顶楼(相当于一个房间)、花园的独立房子,一个月租金是2500美金。
之所以租房,原因在哥们儿的太太身上,她是个地产经纪。

她给我算了笔账:如果在这个小区买栋他们中意的房子,应该比现住的这栋要好一些、大一些,就要40万美元首付,然后还要每月付按揭、每年付地产税。如果她选择租房,既可以享受这个很好的小区优美的环境、便利的位置、高质量的学校,还可以拿这40万美元来进行投资:在别处买投资房,以房养房。

她投资的房子在佛罗里达的奥兰多。奥兰多有全球最大的迪斯尼乐园,离海又近,所以是美国很热门的家庭度假目的地。她的房子基本就是向去奥兰多度假的美国人短时出租。

除了出租自己的度假屋,她也出售那样的度假屋,买家哪里都有,美国人,加拿大人,也有大陆的有钱人。
卖出去的房子要装修,租出去的房子要清洁、维护,所以房子一多,所需各项服务也多起来,她索性就自己成立了一个公司,提供一条龙服务:卖房,装修,出租,清洁,维护。

让我觉得新鲜的是,她经营的所有的房子都在奥兰多,她的公司在奥兰多,但是她就在新泽西家里上班,靠网络、电话和客户、员工联系,遥控。

她来美国十几年了,出国前在国内当过几年英文教师,来美后先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包括在福建人办的学校给那些人蛇偷运出来的华人黑工教餐馆英语,在风投公 司做项目经理,在房贷公司做房贷等等。干房贷的过程中发现地产经纪这个行业,于是去听课,参加考试,把执业牌照考下来,然后挂靠在一家地产经纪行,就一个 人风风火火干起来了,几年下来,就自立门户了。

他们家有两个孩子,老大上初一,老二刚100天,一个月1600美 金请了个湘西农村来的大妈当保姆,带孩子、做饭、做清洁。我的哥们儿在一家公司工作,朝九晚五,白天家里就他太太和保姆在家,各干各的。老大自己走路上学、放学。她在电脑、电话上工作,抽空还可以吼几句不做功课、不练琴的老大,抱着爱笑、脸红得像关公的老二逗逗、喂喂奶、喂喂水。偶尔开车去趟银行、买买菜,或者接送保 姆、老二去社区的公园散步,所有的事情开车五分钟全部搞定。

细雨骑驴 · 2013-10-15 14:22

10月14日:发生在高速路上的一件小事

离开新泽西哥们儿家,经过纽约、康涅狄格、马萨诸塞、新罕布什尔,重返新英格兰的缅因,算上两头,一日跨六州。

忙着赶路,别的啥也没干。几乎全程都走州际高速:95,84,91,495......

最值得记的,是一件小事。

事情发生在一个高速收费站,大概是95号公路,靠近纽约市的某个地方。收费员是一位40岁上下的女士,我靠过去停车准备付费,她管我要进高速时领取的票,我没有,说实在的,前面我没注意到有人或机器在出票,所以我就开过来了。

“没有票的话,是11块。”她说。

“收信用卡吗?”

“不收,只收现金。”

“没有现金怎么办?”我问。

她挥了挥手,示意我走。

我一分钱没出,就走了。当然我说了谢谢。

这位女士让我想起另为一位女士,前几天我在华盛顿基地附近一家沃尔玛的收银员。我买了一袋苹果,收款的时候那位收银员用扫描器扫来扫去也扫不出价格,她问我知不知道价钱,我不知道。

她又扫了两次,还是没反应,就自己在收银机上自己输入了一个价格:两美元。

出了商店,开车带我去的朋友跟我说,那袋苹果肯定不止两美元。我完全同意,我觉得四美元也不止。但是,问题的关键不在它到底值多少钱,对不对?

一个收银员可以自己做主决定所售商品的价钱?

细雨骑驴 · 2013-10-16 13:43

10月15日:缅因的秋色

今天继续往北走,去缅因州的鹿岛Deer Isle。

沿途经过了世界上地名起得最乱的地区。看看我都经过了什么地方:柏林,贝尔格莱德,南巴黎,悉尼,温莎,贝尔法斯特,奥克兰。
我有点神经错乱。温莎,切尔西,汉普顿,贝尔法斯特,都好说:这里是新英格兰,我理解。但是,巴勒莫,悉尼,奥克兰,贝尔格莱德,法兰克福,里斯本,特洛伊,这是怎么回事?还有挪威,中国!
顺便说一下,鹿岛就是属于路牌上的Bangor,而Bangor住着个在中国颇出名的作家:斯蒂芬金。在中国很受欢迎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就是根据斯蒂芬金的小说改编的。

旅馆服务员说今年缅因的红叶不太好,因为干旱,叶子红得不那么灿烂。

我还挺满意。跑了一天,路边基本上都这个水平。还不错吧?要有太阳,比成都附近的新都桥也不差吧?

很多树树叶都快掉光了。不过我觉得凋零的树叶也有它的味道。

不挺好的吗?

海边。

缅因3号公路边的一个墓地。

鹿岛。我是看了斯坦贝克的游记才对这个地方发生兴趣的。斯坦贝克说它像英国西海岸康沃尔等郡海边的小镇。我没去过英国西海岸,但看过照片,是挺像。

旅游旺季结束了,镇上相当冷清,只有两家旅馆和一家饭馆还在营业。

缅因州的别名叫龙虾州。

我对海鲜向来没什么热情,只有一个例外,就是龙虾。

鹿岛是传统的捕龙虾渔村,盛产龙虾。斯坦贝克在他的游记里记下了这里的龙虾给他留下的美好记忆。

晚饭我点了一只一斤多的龙虾。吃法还是和斯坦贝克五十年前的吃法一样:煮熟,蘸柠檬汁和化了的黄油。

我很失望。

煮熟的龙虾,肉有点像橡皮筋,有点韧劲儿,远不如我喜欢的吃法:生吃或者熬粥。

很奇怪,座无虚席的饭馆里,只有我一个人吃龙虾。

服务员把我的龙虾端上来的时候,我有点束手无策:我从来没和带壳儿的龙虾打过交道。服务员也看出我神色不对,马上指点了一下门径,然后去忙活。我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没太在乎:反正把壳儿打开,把肉找出来呗。

一开始动手,先溅了一身水:龙虾里头有水,我一把揪下一边钳子,水花四溅。

旁边有两桌人显然早就等在那里看我笑话了,看我果然胡来,马上轮流过来详加解说。我一边继续拙劣的表演,一边跟他们聊。原来两桌人都是岛民,其中一桌是对夫妻,先生就是镇上打龙虾的渔民。

先生指导完,回到自己座位上,一边吃自己的饭,一边盯着我,一边不断纠正我。我也没太认真学习,再说了,他们说的英语正如斯坦贝克所说,有很浓重的英国西 海岸人的口音,不好懂。看我屡教不改,当妻子的终于忍不住了,走到我桌边耳提面命。看我稍微上路了,还特意叮嘱我:龙虾肚子里那些青色的像婴儿拉的稀屎一 样的东西,有人很爱吃,你要愿意可以试试。

虽然她盯着我看,我还是把那泡稀屎搁到了边上。

大块的肉快吃干净的时候,大概他们看出我吃得很不负责任,当丈夫的又远远地高声提醒我:那些细螯,里面有肉,那是我妻子最爱的部分,你一定要把肉吸出来吃掉!

没办法,众目睽睽,我不可能把那些鸡肋一样的东西一股脑扔掉,只好一根一根把它们扯下来、撅断,作势猛吸。有的里面的确有点肉,但我没觉得味道有什么两样,还那么费事!说实在的,要不是怕不礼貌,我真恨不得把那些细螯送给他太太才好。

吃完,那对夫妻还拉我到他们桌坐了会儿。听说我去过不少地方,先生问:

“哪个国家的姑娘最漂亮?”

细雨骑驴 · 2013-10-17 13:27

早上起来,下着小雨,岛上大雾弥天。

雨不大,温度也有十来度,所以我照原计划上路,打算到美国陆地的最东端(A)看一眼。那个地方在缅因的东北角,和加拿大魁北克省交界的地方,离鹿岛(B)大约200多公里。

跑着跑着,情况不对了。雨越下越大,竟至豪雨如注。

因为路况不错,车子又少,我还是继续跑。

跑着跑着,更坏的情况出现了:我走错路了。

硬着头皮往我认为正确的方向跑,直到最坏的情况出现:我那山寨名牌骑车服原形毕露,开始漏水,巴基斯坦产的号称防水的靴子也开始进水。

我觉得季节发生了变化:出发时是秋天,此刻已是隆冬。我想起几年前骑摩托从北京回长沙过春节时的可笑而悲惨遭遇。

湿透的袜子、冰凉的双脚让我想起在芝加哥美国陆军第三军纪念馆看到的一副漫画:一个大兵对他的战友说:昨天你救了我一命,我发过誓要报答你。这是我唯一一双干袜子,送给你。在深秋的冷雨里骑了半天车,使我对一战时堑壕脚给大兵带来的苦难倍感同情。

全身冰凉。早上出发的时候,因为温度不低,所以我连羽绒服都没穿。现在骑车服漏水,也不敢把羽绒服拿出来穿。

只有两手的温度尚可。我那付快递师傅专用的把套现在大显神威。

到下午一点,雨仍然很大,我在路边找了家麦当劳避雨、避寒、休息。上网查了查,跑了半天,居然离目的地还有100公里!肯定是跑错路了。

一群结伴出门的老头老太太,老眼昏花,看不清我停在外面的车牌,把我招过去问:

“哪个州的牌子?”

“弗罗里达。”

“你就骑这么个玩意儿跑这儿来了?”

某种意义上这是种赞美。好比你在漠河看到海南牌子的摩托车时,你也会赞美那个骑车人。

更多的是惊奇。那部车在美国是80岁的老同志晚饭后骑出来兜风用到东西。

在麦当劳一直待到身上的衣服、袜子变干,雨变小,都下午三点了。我觉得不好玩了,果断地放弃了预订目标,掉头往南,去缅因州首府Augusta附近投宿。

路径班戈Bangor时,看到不错的秋色。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细雨骑驴 · 2013-10-19 12:54

头天已经盘算好,今天向东去新罕布什尔和佛蒙特州找红叶看,在以秋色之美著称的佛蒙特住。今早起来,突然心血来潮,到网上看了看天气预报,发现下一个目的 地多伦多后天开始连续下雨,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改变计划,放弃新英格兰,直接奔蒙特利尔,明天去多伦多,务必在雨来之前赶到多伦多。昨天的苦无论 如何不想再来一遍了。

多伦多那边我有个中学同学,跟我同班,她不但认账,而且承认做过我的班长。去年她回国我们见过面,一晃一年多过去了,一直没有机会向她当面汇报工作。

临时在用谷歌地图查了个路线,四五百公里到蒙特利尔,在美国境内的路段主要在新罕布什尔州境内。

上了路发现,秋色也蛮不错,基本可以弥补我错过佛蒙特的遗憾。

途径新罕布什尔一个州立公园,是一座山。大约头天也下了雨,今天阳光特别明净,照得秋叶格外的干净、绚烂。

这样的无名小镇,在我眼里,秋色也很好了。这要放在外面伟大的祖国,还不早就驰名全国了?

估计是树种不同的原因,我经过的缅因、新罕布什尔简直到处都这个样子。

在佛蒙特州东北角跑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一处僻静的加拿大边检站。

大概我走到这条路线十分冷门,通过的人极少。我通关的时候就这么清净。

友好随和的加拿大边检官看看看我的护照,例行公事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也如实回答:

“来做什么?”

“旅游。”

“要去哪里?”

“蒙特利尔和多伦多。”

“住在哪里?旅馆订了吗?”

“没订,打算现找。”

“带了多少现金?”

“没带。”

“有什么要申报的?”

“没有。”

问完,把我的护照拿到屋里盖了个章,出来还给我,让我上路。

过了边检,加拿大这边就是一马平川,我兴冲冲地杀向蒙特利尔。

骑摩托跨过国界,这是第一次!

一来对在城里骑车十分讨厌,二来怕迷路,这次摩旅一次也没有骑车进过大都市。把车开进了蒙特利尔市中心才想起蒙特利尔也是个大都市!又正赶上下班的高峰时段,看看这车堵的!

不过,见识过北京的堵车,到世界上哪里都可以等闲视之。

细雨骑驴 · 2013-10-20 00:13

蒙特利尔以前来过,但是只白天逛过,这次既然住在市中心,自然不能放过夜游的机会。最喜欢夜游了!

好久没有夜游了,就穿着皮裤、拖鞋,乱走乱看,感觉真好!

从旅馆出来,走了几百米就到了一条叫圣凯瑟琳的大街,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就顺着这条街逛了一个晚上,逛到一半就发觉,这一定是蒙特利尔第一街,至少从商业和文化的角度来看,相当于北京的长安街。

第一个感觉,满街说法语的人。在麦当劳买东西吃,那个小姑娘居然听不懂英语!

给大家看些街景照片,有些我也不知道拍的什么。

开卖冬衣啰

来蒙特利尔以前,熟知蒙特利尔的朋友就提醒我圣凯瑟琳大街上好的餐馆很多,可惜我吃东西品位不高,兴趣不浓,辜负了朋友的美意。我倒是愿意在咖啡馆消磨些时间,拿本书翻翻。

快9点了,苹果专卖店还有不少客人。不过和我在硅谷看到的情形一样,售货员比客人还多。

鞋子控的意思吧?

美国的快餐连锁,店名翻译成中文正好是我几个朋友多年前临时组成的一个音乐组合,叫“五人煮”。

蒙特利尔的天安门广场。

博物馆,美术馆。

我猜是剧院。

一个大型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的中庭临时改成了表演场地,一个不知哪儿的杂技团在表演。

经过了几家脱衣舞酒吧,这家的两个看来像门卫的彪形大汉和热情地请我进去看看,被我断然拒绝。腐朽的资本主义。

蒙特利尔的摩托人口大概不小,而且眼光不低。名车KTM,好像是奥地利的吧?

你能想像哈雷模仿日本摩托吗?确有其事。

Vespa,意大利设计作品的代表作。格利高里派克带着奥黛丽赫本逛罗马的那部小车是它的爷爷。

雅马哈,估计是八十年代的古董车吧。

一家纹身店的橱窗,摩托加佛像。灵感大概来自美国的摩托文学名著《禅与摩托维护艺术》。

这是我的最爱,50CC的踏板儿。
细雨骑驴入剑门,骑的该是这玩意儿。

细雨骑驴 · 2013-10-21 13:06

蒙特利尔。赶上一个艳阳天,感觉比北京天都蓝。

从蒙特利尔到多伦多500多公里,我走安大略401号公路。几百公里路边大部分都是这样的树,居然没把我看厌!

加拿大——准确地说,安大略省——高速公路的休息站值得表扬,宽敞、整洁、便利,还有免费的无线网络。

预报下午四点有阵雨,于是我发足狂奔,想四点前赶到。预报很准,下午四点果然天黑下来,掉了几个雨点。

伟大光荣正确的班长亲自做了清新小菜为我洗尘。

广式香肠炒荷兰豆,好像是二十年前国内流行过的粤菜。时间过得真快啊!

细雨骑驴 · 2013-10-21 13:28

五六年前第一次来多伦多,住在市中心,虽然附近也有唐人街,我这外人到底没看出来和别的美加大城市的唐人街有什么明显的差别。这次来住在班长家里,班长家 里住在华人多的街区,那里的华人真是人多势众,我感觉好像在一个国中之国,加拿大人进来要签证,这是我住在旧金山、洛杉矶、纽约都不曾有过的经历,也许是 因为在那些地方游得太过浮泛吧。

班长家住的小区,华人买家多,华人房产经纪自然也是大有用武之地。

小区附近的社区图书馆。有人睡得真香啊。

图书馆里中文书报很丰富。我让班长顺便给我借了本书。

离小区不远就有大型食品超市“大统华”的一家分店,班长来买菜,特意带我来看热闹。

的确不虚此行。这样的超市国内我还没见过:它很大,只卖食品,除了中国人常吃不常吃的各种生鲜食品果蔬、熟食、调味品应有尽有之外,日韩及其他地方的食材也很丰富。

这么清一色的中国人光顾(当然不限中国人)的大型商场,我在国外从未见过。

依然不见一个洋人。

有的人不说一句英语在加拿大生活一辈子,看看这家超市能得到一些线索。

顺便报告一下多伦多的物价。一磅约合九两,一加元约合人民币6块。

我研究了下,没得出确切的结论,不明白是西施身上那块骨头。倒是不贵。

据班长老公讲中国移民里福建人最多。叫猪手不叫猪蹄、猪脚,是不是福建人的叫法?立此存照,求教方家。

走地鸡就是国内叫柴鸡、土鸡的那些东西。一只鸡不到两斤重,12.99加元,好像不便宜。

班长买了一只,拿回家又切又剁,挺麻烦的,估计是为了打发家里那个叫花子模样的客人。

细雨骑驴 · 2013-10-24 13:45

10月21日:一个移民家庭

班长家住的就是这样的房子

班长一家是9年前技术移民过来的。她有什么技术?过来以前,她在国内一家地方媒体当编辑,是个小头目。她就以这样一手技术申请移民获批,老公、当时6岁的儿子一起过来了。付了移民中介将近一万块钱。现在说起来一万块好像不算太多,九年前可不一样,那时候很多人买单位的三室一厅、两室一厅的旧房子也不过几千块。
过来以后,先到语言学校把不过关的英语回了回炉,然后找到一家中文小报干上了老本行。因为能力出众,不久就换了份工作,到一家比较大的中文报纸干,就一直干下来了。

老公原先在国内是搞电气施工的项目经理,过来以后,因为不想学英语,就干不了本行,而只能干一些不用说英语的蓝领工作:福特汽车生产线上的装配工,农场的杂工,垃圾分类处理场的工人,现在他在一家食品公司开车送货。
刚开始,日子当然过得紧,一分钱掰作两半花。班长说,为了省一张两块加币的公车票,走很远的路。班长说起当年的艰苦奋斗轻描淡写,寥寥几句,大概觉得说多了局外人也不理解。
班长是我的朋友里极少的几个以移民为目的出国的,所以我估计他们大概经历了我的很多移居国外的朋友没经历的磨难。其他住在国外的朋友,几乎很少例外,最初 出国的目的是读书而且一般都有奖学金,很多是全奖,连生活费都不用自己掏,他们最后定居国外前,有相当长的时间学习所在国的语言、文化、生活习惯、职场文 化,可以慢慢调适。
班长一家也不像最近这些年发了财移民的那些阔人,没有什么经济的压力。他们从一个还有那么些社会主义意思的国家,空降到一个高度个人主义、高度商品化的社会,举目无亲,赤手空拳,承受的心理压力一定非同一般。
七年前我来看他们的时候,他们住在离市中心很近一栋高层公寓楼里的一套两室一厅,就是国内城市最常见的公寓楼房。那是他们出来前先在网上找好的,不知道深 浅就住进去了,便宜嘛。住着住着才住明白过来:这栋楼所在的地方正是多伦多的贫民窟,他们的芳邻里就有很多吸毒的、毒品贩子、妓女。他们运气算好,住了几年,大家相安无事。
这次来,他们已经像大部分美加大城市的中产阶级一样,搬到城市郊区去了。一栋独立房子,两家所有,一家一半,汤耗子那样。他们家这一半,欧美民宅的老套,大起居室,大厨房,跃层三个卧室,还带一个半地下室,一个车库,一个四五十平米的花园。
班长说多伦多的房子贵,我问她多贵,她说他们家房子合人民币二百多万。
她把我气死了。他们家的位置大约相当于通县之于北京、番禹之于广州。我觉得她花2000万在通县也不一定住的上她现在这样的房子。
她的工作相对清闲,基本朝九晚五,按部就班做就是了。她老公的工作相当繁重,有时候跑外埠,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到家。儿子在家附近的高中读 书,自己坐公车上下课,在家的时候像个隐身人,悄无声息,总是关在自己的卧室里上网、网聊、玩游戏、写作业。学业倒是全不用父母操心,还能帮着做点家务。 就是跟父母没话,父母要不主动跟他说话,他要是没有事情指示父母办,一天也没有一句话。也不是多别扭的孩子,就是跟父母没话,我看他比我还更像个房客。

这样的孩子,我在美加的中国家庭还真见了不少。

班长公子的房间。

班长负责做饭、操持家事,老公下了班万事不管,脱了工作服直奔他的独立王国,搬搬这个音箱,挪挪那个功放,一根电线一会儿接到这儿,一会儿接到那儿:他是个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狂热的音响发烧友。
班长当着我的面数了数她老公的家当:他有十三对音箱。

我猜他的家当一定价值不菲。我到的第二天,班长替老公收了个快件,是他在网上淘的一根一米来长的电源线,真货售价人民币两万六,他买的是经发烧友们鉴定通过的国产山寨版,加币260块。
他给我看了一张玉置浩二的碟,说买不着,拜托我流窜的时候帮他留心,如果碰到就帮他买下,如果价格不太贵的话,比如,600美金,就可以接受。
吃完饭碗一扔,又去忙活。要么,躺在音响旁边的沙发上,听歌。凯尔特女人啊,席琳迪翁啊什么的,或者看国内拍的垃圾电视连续剧,看到睡着。

细雨骑驴 · 2013-10-26 03:21

班长老公的专车。

因为几乎从来没有机会观摩美加蓝领的工作,所以我请求班长老公准许我跟他的车看看热闹。他很爽快就答应了。

班长老公的工作就是每天开着这部车到多伦多、多伦多附近的城市的餐馆送货。

车到目的地,先找地方停车,然后从车上往这个小推车上卸东西,再送到餐馆里。

都是些冷冻食品,大罐大桶装的各类液体(油、酱油什么的),挺沉。因为我跟车,班长老公没要太多任务,即使这样,我看车上的东西总有一两顿重。他说多的时候会比这些多三四倍。

他跟我一样,也是60后。

他今天所有的客户都在多伦多市中心。第一个停的地方,据他介绍,是一个比较穷的东欧人聚居的地方。

他送货,我就在这片地方逛。

小区里小孩子游戏的地方。

这像穷人住的地方吗?你妹呀

班长老公有几家客户就在这个塔下面的几栋楼里,他把我放在塔下,约好时间来接我,然后他干他的苦力,我自己玩儿。

这个塔七年前上过,记忆犹新。从塔上眺望安大略湖,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这块玻璃地板离地面340米,据称是世界上第一块玻璃地板。我记得我在哈尔滨的电视塔上也看到这样的地板,大概高度要差不少。

登塔的门票是27加元含税,班长老公从来没上去过。他说,太贵了。当年他老婆孩子登塔的时候,他也和今天一样,把他们放在塔下,开车走了。

细雨骑驴 · 2013-10-26 03:35

说起来,我和班长老公算是同门师兄弟:我们同岁,我念初中的时候曾经在长沙市体校篮球班短期训练过,那时候他也是篮球班的队员。大概因为我没有住校,而且待的时间也很短,所以跟他不认识,但是,聊起来,时间、地点、人物样样对得上:教练是一个,当时已崭露头角的队友名字也对得上。同门之雅是明白无误的。

七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聊得挺高兴。

七年不见,他样子没什么变化,大概因为干体力活儿,身材保持得好极了,健硕、挺拔、有力,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标志性的赘肉他绝对没有。一口长沙话时不时蹦出些没人知道怎么写的土话、脏话,我听起来亲切极了。不论谈什么,快言快语,直来直去。

要说变化,我觉得他明显不如贫民窟时代兴致那么高昂了,那时候跟他聊天儿,他脸上的表情很生动。现在跟他聊,特别是聊体校的事、聊音响、聊他喜欢的歌手, 他也很愿意聊,但是脸上表情很少。这些话题之外,他就很沉默,默默地折腾他的音响,默默地躺在沙发上听歌、看电视,没完没了。

我觉得他脸上有一种什么成分是他住在两室一厅的公寓房里时肯定没有的。落寞?消沉?我说不太好。感觉他现在的状态,用王小波的话来说,像是被生活锤过,锤得虽然不重,但是留下了痕迹。有些东西磨损了。

问他喜欢不喜欢现在做的工作,他很干脆地说不喜欢,每天都不想干,但是没办法,为了老婆孩子,他得干。
其实我挺喜欢他的送货工作,钱不算很少,又不用动脑子,那是最理想的工作。记得十几二十年前,我读马龙白兰度的自传,马龙说过一句话深得我心,他说如果扫大街和演电影挣一样多的钱,他更愿意扫大街。

我把这种看法跟班长交流,班长说:短时间干干也许你喜欢,干一辈子就是两回事了。班长说的对,我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对加拿大的教育也很不满意:来的时候好好的孩子,教成这个样子!

听班长说,她老公的外公原来是湖南省政府参事室的参事,我一听兴趣大发:参事室是藏龙卧虎的地方。我赶紧问她:他外公原先是干什么的?班长说:是个国民党军阀。

我兴趣更高了,班长去上班,我立刻跟班长老公把情况打听清楚了。

果然,他的外公不是一般人。他叫方鼎英,湖南兴化人,曾任黄埔军校教育长、代理校长。

他小时候住在外公家,那个家在长沙市麻园岭,那里原来有三所深宅大院,他外公家住一所,另外两所的户主,一家是领导湖南国军和平起义的程潜,一家是时任解放军兵团司令、解放前在东北把林彪的部队修理得很惨的国军猛将陈明仁。

他小时候还见过来外公家“拜见老师”的黄埔毕业生杜聿明、黄维。

他还有一门显赫的亲戚:他的大姨夫是贺衷寒。

我想起他外公的老同事白崇禧的儿子写的小说《谪仙记》。

国民党痛失大陆,一批军人、政人和他们的家人流落海外,过起了政治难民的日子,虽然经历、境遇迥异,但心中大抵都有相同的痛:当年都是奋发有为的青年,跟随孙中山、蒋校长提着脑袋干革命,驱除鞑虏,建立民国,浴血奋战,打败日本,却顷刻之间,断送了锦绣江山。国破家亡,身如飘萍,纵使轻车裘马,锦衣玉食,到底赶不走心底那份很深的悲凉。

班长的老公身世当然是另一回事。

但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谪仙。

聊到他的音响和音乐收藏的时候,他放王菲的歌给我听。王菲的歌我向来没什么兴趣,但是,听完他的故事,听起来就别有会心。

棋子

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

却走进你安排的战局

我没有坚强的防备

也没有后路可以退

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

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

我没有决定输赢的勇气

也没有逃脱的幸运

我  像是一颗棋

进退任由你决定

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

却是不起眼的小兵

我像是一颗棋子

来去全不由自己

举手无回  你从不会犹豫

我却受控在你手里

这歌本来是首情歌吧?

王菲真行,像旧社会穷人家童养媳似的,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唱得凄凄惨惨的,真个悲凉之雾,遍被华林。

细雨骑驴 · 2013-10-28 10:11

我的车跑了两万多公里了,换过一次后胎,前胎一直没换,虽然顶多再跑个两三千公里就要回国了,看着磨损挺严重的样子,还是打算给换了,安全第一嘛。
在网上找来家离班长家不远的铃木经销商,一问,果然不便宜:一条邓禄普的前胎120加元,人工50多加元。一口价,没得商量。而且还没得库存,要现下订单,第二天到货。昨天下单,约好今天下午两点去装。
下午一点多到了店里,是那种营业面积上千米的大店,服务部里的文员都四五位,跟我通电话那位去查了下,说:你的胎没到。货车上东西太多,你的胎压在下面,取不出来,就走了。也许明天吧。
听听这理由,不怕气死人哪。
我已经跟班长辞了行,连行李都随车带过来了,准备换好胎就直奔尼亚加拉瀑布了。
怎么办?
我苦着脸编了个理由跟她说:你看,我是过路客人,酒店也退了,行李也带来了,打算天黑前赶到尼亚加拉瀑布。
大概觉得我这还像个理由,她开始打电话,找了几家修车铺,结果在一家五六公里远的铺子找到了适合我的胎,让我去取,然后回来装。还说,跟那家说好了,给你个优惠价。她和几个女同事唧唧呱呱给我指路,还说不到一块儿,结果其中一位上网查,给打了张地图。
下着小雨,我也懒得卸行李了,照着图开了过去。

就这么家鸡毛小店,掌柜的是位黑人朋友。听我自报家门后,他找出那条轮胎,说零售价195,推荐你来的人让我给你个优惠价,我给你优惠价,170。我一听,知道碰到黑人了。我说,那家店邓禄普才120块。他说,我没有邓禄普,这是Bridgestone。
砍到160,怎么也砍不动了。只好定了城下之盟,谁让我带着行李过来,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呢?
行李多,车上没地儿搁轮胎,我只好把它套在腰间,像套了个救生圈。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旁边车上的司机都盯着我看。他们盯着我看我倒不在乎,我只怕警察盯着看。还好,只碰到一个警察,没理我。

回到头家店,正好这位师傅来服务部领活儿,我的车就交给他了。
行李不用卸,千斤顶顶起来,把车轮卸下来就完了。

他们专门有装外胎的机器,不用像小修车铺那样吭哧吭哧用撬棍撬。
前后用了二十分钟,收了我六十多块,含税,还含八块多旧胎弃置费用。

细雨骑驴 · 2013-10-28 10:38

已经是第三次来尼亚加拉瀑布了,前两次在美国那边,想过加拿大来都未遂,这次终于得偿所愿。
特意挑了个小青年旅馆住。听房东介绍,房子原先是尼亚加拉瀑布第一所诊所,是19世纪一个英国医生出资修建的。

因为躲过了旅游旺季,旅馆的客人很少,我住的四人间就我一个客人。

顺着尼亚加拉河往瀑布那边走,路边有许多提供早餐的家庭旅馆(B&B),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很多树叶子都快掉光了,所幸,还是有些树坚持到我来。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说的就是尼亚加拉的事。

欧洲中世纪贵族有这种衣领样式。这狗莫非也有些来历?

很多人跟我说过,尼亚加拉瀑布加拿大这边更好看。我觉得他们说得有些道理,特别是当我发现了一个很高的观察点的时候。

两次从美国那边看瀑布,我都对这个制高点垂涎欲滴,今天上去以后,满意极了。

从塔上看美国这边的瀑布。

在塔上的旋转餐厅吃了顿饭,相当愉快。关键是座位够高,佐餐的东西好。

到处都有我们的好兄弟。

细雨骑驴 · 2013-10-30 12:56

加拿大和美国之间的彩虹桥,横跨两国的界河尼亚加拉河。我经过这座桥回美国。

这个边检站就不像出美国时经过的那个了,过了桥就是美国的纽约州地界。早上九点多就排起了长队。

过了边检站,一路往南,经过了纽约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农业区。还有几天就是鬼节了,路边的农户在摆摊卖南瓜。

今年美国天气反常,往年这会儿很冷了,今年这会儿居然还很多人穿短袖短裤。

今天的目的地是一处朋友的豪宅,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所在的大学城State College。

两口子都是在国内读完大学、工作多年,然后技术移民到加拿大,发现加拿大找工作不易,就在加拿大再读一个学位, 再找工作,先在加拿大工作,然后再来美国找工作、定居。我不少朋友走的都是这种路径。

他们依然执行中国标准,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才五个月。所以他们家豪宅的特色就是在家有个小型儿童乐园。  

在朋友的指导下发现了相机的新功能,用新功能拍了个他们家门口的广角。

他们说,他们的邻居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州立大学的教职员工。

   晚上朋友赏饭,在当地名店吃牛排。以一个外行的欣赏水准来说,我觉得这牛排水平真高。

老住豪宅、吃香的喝辣的,要保持革命本色只怕也不容易啊?

细雨骑驴 · 2013-10-31 13:33

朋友开车带着我出来买东西,路过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就顺便看了一眼。

据朋友介绍,这个大学的农业、气象专业很强,再就是橄榄球队厉害了,是全美大学最棒的球队之一。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橄榄球队教练娈童案,就发生在这里。

赶巧了,今天正好有一场该校和俄亥俄州立大学的球赛,是联盟的重要赛事,对大学来说就更重要了。于是全城变得忙碌热闹起来,到处堵车,到处是人群。在美国的小城,这么热闹可不多见。

票贩子也紧忙活。

一件球星签名的T恤要卖小200美金,由此可见球市之火爆,也可体现体育在美国社会生活中的地位。

球星签名的头盔,225美元,才只不过大学球星而已!

这个啦啦队不知道为什么在街上表演,是不是二队啊?

一个赛一个的胖,还跳得欢天喜地的。

我感觉逛美国大学校园和逛中国大学校园有个非常明显的区别:在美国校园里,你看到很多营养过剩、发育过分的女孩儿,在中国校园,你看到很多营养不良、发育不全的女孩儿,都挺可怕。

大学的旧主楼。赶上了秋天的尾巴。

正在拍照呢,它过来抢镜。

真羡慕它那一身皮衣,冬天要弄这么一身儿骑摩托,那是什么劲头?

晚上朋友的太太亲自下厨,弄了一大桌,还有美国特产,阿拉斯加雪蟹,还有珍珠丸子、水煮肉,满屋香气四溢,好吃。

暴饮暴食,吃完在他们家小区猛溜达消食。

我们吃,桌边有个的五岁的苦力拿着垃圾袋候着,一旦我们盘子里的蟹壳堆起来,他就过来收,绝不耽搁一分钟。

细雨骑驴 · 2013-10-31 13:57

之所以着急离开宾州豪宅,一个原因是还有两天飓风要来,我的行车路线虽然不在飓风行进的主要区域,不过飓风带来的大风、降雨还是会影响到我。所以我得在大风 大雨开始之前,赶到下一个住地,也是我四月份开始长途旅行以前熟悉车况、练车的基地,弗吉尼亚山中鬼子朋友的度假小屋。

鬼子朋友昨天发来邮件说,今天下午五点开始下雨,你最好在这以前赶到。他会在那里等我,帮我把水、电、煤气、空调什么的都开好。那就是我今天的目标,300公里路,只要路上不下大雨,小菜一碟。

一大早起来,阴着天,还有稀稀疏疏飘着雨点,情况算不错。赶紧装好车,吃饭。

本来头天晚上说好,让大家不要起来,只朋友起来帮着开车库门、挪挪车,我悄悄走就完了,结果一大早全家都起来了,连朋友的岳父岳母一起。老太太还给做了生菜沙拉给我吃。

我着车出发的时候,朋友的老岳父还等在路边,冒着小雨给我拍照,真好兴致。

走的99、522、81公路,运气不坏,只前半程下了雨,也不大。

头天跟朋友一起买的雨衣罩在骑车服上很管用,既防雨又防风,就是样子有点怪:我记得我还上幼儿园的时候穿过类似的玩意儿,基本算个大型围脖儿。说是雨天打高尔夫球穿的,配上我的防水滑雪裤,一副快递师傅的把套,头上一顶很帅的头盔,大概回头率也不低。

穿过宾州、西弗吉尼亚、弗吉尼亚,连午饭都没敢吃,下午两点就到了目的地。

在山脚下经过4月份多次经过的一个牧场,那里几头羊驼不知是还认得我还是当我是个陌生人而好奇,看我停下车来,老远跑过来张望。

鬼子朋友的小屋变成这个样子了。

去小屋先要经过师傅迪安的屋子,先停车打了招呼。

鬼子先跟我交代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然后跟我一起去看迪安。

经过了六七栋房子都没人住。

鬼子在迪安那儿聊了会儿,就开车回家了。

师傅留我吃晚饭。

头天发了邮件给师傅,他显然有所准备:已经做了够两人吃的菜。

菜上桌,居然还点了蜡烛,还有圣诞节装饰圣诞树的一串串彩灯。还有音乐: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爵士乐。
菜的做法像意大利千层饼:黄油垫底,切片的红皮土豆、切丝的洋葱、红椒片、火腿片一层一层码起来,用烤箱烤。他说是英国穷人爱吃的菜。

真好吃。我一夸,他就说起他和女儿对饭菜的评价标准。

他教女儿做饭很多年,所以女儿也做一手好菜。他们俩不管谁做饭,都会问只管吃的那一个:你会花钱吃这道菜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说明菜很成功。

他的宝贝女儿是他的主要话题。

亚利桑那州的大学学费很便宜,又有很好的大学,为了享受那里州立大学给本州居民的学费优惠,她女儿已离开这里去凤凰城读高中了,等她高中毕业,考上了她喜欢的当地大学,师傅一年只用替她交几百美金的学费。

但问题是,父女俩现在天各一方,算上女儿读大学的时间,也许还会有五年得这样生活,对此爷俩都挺难过。

师傅说:我生命中的火花消失了。女儿最近有信来,说:我得过五年没有爸爸的生活。

饭还没吃完,他抱来一个纸盒子,里面有几十样小玩意儿,都是他给女儿收集的圣诞礼物,等着女儿圣诞节假期回家时给她:钥匙链,小挂件儿,首饰,包装精美的 熏香,等等。还有好几个可以戴在手腕上的橡皮圈儿,他说橡皮圈儿的图案是同性恋者喜欢的,还补充说明:很多人说他女儿是同性恋,他也觉得有可能是。

盒子里有一枚铜制的海马图案的印章,是那种早年人们用来往信封上的火漆、封蜡盖印的那种。因为女儿喜欢海马,他就到网上去搜索,居然找到一家南非的艺术品公司,他们可以制作海马图案的印章,于是订购了一枚。下一步他打算找那种封蜡。

中国的名记者萧乾二战期间在伦敦度过,他关于战时伦敦的报道我印象很深。那个时候,师傅也生活在伦敦近郊,于是我引他谈了谈那时的生活。

对那段日子,他记忆犹新:家里的汽车趴在门口,都没有轮子,捐献出去了。院子的门,上面的横梁是铁杠的,也没有了,献出去了。

有6年时间,伦敦都生活在灯火管制之中,所以他记忆里的一切都光线微弱:晚上街边绝无路灯,各家各户窗户上都有三重遮挡:木条的外窗、薄窗帘、厚窗帘。连汽车的大灯都带个罩子,用很小的灯。

他清楚地记得,纳粹的飞机轰炸伦敦时从他们家看伦敦的情景:大火熊熊,整个天上都是橘黄色的。

欧战胜利那天夜里的发生的事情,他的记忆依然清晰:半夜从梦中醒来,很热闹,掀开两道窗帘、推开木窗,发现路灯亮着;他走出房间,发现父母居然不在家;出 了门发现大家都在街上,空气中弥漫着狂喜:战争结束了!那样明亮的街景、欢乐的气氛,用师傅的原话来形容就是:那是地狱里的风景!

战时大家互相帮助、共度时艰,所以邻里关系变得很近,他们家每星期都有三四个晚上会全家去朋友家吃饭。
但是,他在伦敦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父母都去世了。他们家有遗传的心脏疾病史,他哥哥59岁就死了。他也有心血管问题,这和小时候生活在大家都抽烟的环境、自己长大也抽有关系。他说,他小时候,哪个成人不抽烟的话,大家都会想:这人有什么毛病?

吃完饭,我请缨刷碗,师傅照例不准,他说那是他的特权:你不知道双手泡在洗碗池的热水里那种感觉有多美妙。
聊到夜里快十点,我起身告辞。下着小雨,师傅要开车送我,我婉辞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离开,说:

“很高兴你回来。”

细雨骑驴 · 2013-11-01 13:25

美国目前的头等大事,东海岸有飓风要来了。据说飓风的强度五百年一遇,所以到处风声鹤唳,枕戈待旦的样子。奥巴马对全国广播:别当儿戏。
没人当儿戏,超市里的大桶装的水都卖完了。学校停课。纽约地铁停运。

早上门前。

从木屋的玻璃门看出去。

我事先让鬼子给我带了小桶装的水。我从宾州带了些吃的来,一听说情况严重,请师傅
开车带我到山下的食品超市又采购了些。    

师傅也有十天没下山了,路上顺便取邮件。

我采购的抗灾物资。
冰淇淋没敢买大桶的,怕万一停电,冰箱停止运转,我就只能喝奶昔了。

木屋里厨房家伙什儿很齐全。

预报说今晚是关键时间。后天也会有风雨。
我趁机歇下来。
突然一下,起床以后不用考虑今儿要去哪儿、看什么、走什么路线、要跑多少路、住在哪家旅馆、天气怎么样,可以什么都不干,就呆着,感觉一身轻松。今天什么也不用干,明天也一样,甚至后天也是!感觉一身轻松。
室外雨滴不知道敲在哪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从玻璃门望出去,山谷里的树,除了松树其他的树树叶都快掉光了,一派萧瑟,树梢被风吹得不停地摇曳,枯叶簌簌颤动;远处的天空烟一样灰黑;室内旧式空调时不时启动,轰轰地送进暖风,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心里安然。
我的小屋在飓风波及区的最外缘。
村里的治安员山姆说:等着吧,会有很多树倒在路上,你准备参加锯树吧。
师傅说他危言耸听,我宁愿相信师傅。我觉得不会有什么事。

我已经拿进屋大批木头,准备断电的时候烧炉子取暖用。
我觉得我的小屋固若金汤。
不过风越刮越厉害,山摇屋动的感觉。
最新消息,纽约垮了一栋楼。
山上已经停了一次电了。

细雨骑驴 · 2013-11-03 13:49

师傅的阳台上有些被风折断的细树枝。

昨晚睡前风刮得挺凶,我都担心它会把木屋的大片玻璃窗吹破。但今天我一路走到师傅的木屋,这就是我看到的最严重的损毁了。师傅是对的,治安员又危言耸听了。

当然山上停水停电了十几个小时。

跟纽约、特拉华、马里兰的朋友都联系上了,他们都挺住了,甚慰。

居然还有红叶幸存。

http://s4.sinaimg.cn/orignal/9f06fb2dgcd4f208458c3]

风灾没有打乱山上的社交生活。

昨晚断电以前,我已经在师傅屋里把晚饭吃完了。这东西看起来像匹萨,其实,据师傅介绍,是法式馅儿饼,在我看来,它和匹萨的最显著区别是,它里头也有馅儿。

今天风平浪静以后,我在我的小屋举行了答谢宴会。

我做了我的招牌菜榨菜炒鸡蛋,芹菜炒培根,代表本地中餐的最高水平。

炉火熊熊,室内生春,饭菜冒着热气,健力士黑啤冰凉。师傅说:Lovely。

师傅赏脸,奖掖有加,吃得不少。师傅从没吃过榨菜。

细雨骑驴 · 2013-11-03 14:06

还记得我师傅的童话小屋吧?

雨后的太阳真是明媚。

本来计划今天要去本次旅行唯一漏掉的一个州——肯塔基,但是我临阵退缩了,打退堂鼓了。

上网查了下,去肯塔基要经过西弗吉尼亚州,那里有的地方下雨,有的地方下雪,夜里温度有的到零度了。西弗吉尼亚是有名的山地州,我不知道路上会碰到什么,看这边的太阳,也许什么也没有,不过我有点怕。

回家前我不想制造什么新闻了。以前给朋友制造过很多麻烦,再不希望连累朋友了。

只要回去两三年,我的胆子还大得很,今天这样的情况我肯定上路了。

再在山里歇一天,就回华盛顿,下周回家!

山里很安静,住了几天,除了师傅,只碰到过一次治安员。另外就是治安员的狗米莉了,她是一条很安静、友善的狗。

从师傅那边串门回来,看到我的小屋顶上烟囱冒着烟,感觉很好。

我的忧虑也不全是杞人忧天。从阳台看出去,远处的蓝背山(Blue Ridge Mountain)已有积雪了。

细雨骑驴 · 2013-11-04 13:31

师傅酷爱自行车。现在他喜欢到各处收二手车,收拾好以后再出手。因为他要到车店买零件,我也有机会参观一下这家自行车店。

这家店在谢南多河谷里一个大学城,估计人口也就几万。

如果按使用者的数量来说衡量,中国一定还是自行车超级大国。

不过如果按自行车运动人口来算,中国肯定是个自行车三流国家。

我在中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自行车专卖店。

从儿童骑的小车,到参加奥运会比赛的专业用车,到林林总总的配件、选装设备、玩意儿,应有尽有。

三轮车爱好者也不会一人独自向隅。

喜欢骑自行车带着婴儿逛的人也有合适的装备。

店里有好几个工作间,每间配备电脑,工作台,支架。

中国的修车铺都是师傅蹲在地上吭哧干活儿,这里为了减轻劳动强度,提供支架,尽量让工人少弯腰。

工具的排列显示管理水平和工作效率。

载货的自行车也有。不过虽然是个货车,价钱也不随便,要1200美金。

实用的大架。

我检查了他们的厕所,也蛮有专业特色。

看他头顶挂的那么多车圈,知道他们能照顾到很小的小众市场,说明他们非常专业化。

据师傅介绍,这是美国的名车。

我掂了掂分量,真轻,觉得比我的上网本都轻,妈的!

我没问价钱,估计是那种几万人民币的车。

这样的车,在中国是不可能出现在几万人的小地方的。

在美国逛自行车店、摩托车店、户外用品店,你会发现,它们规模都很大,都很专业,卖的东西很全,很贵的东西很多,哪怕在这家店所在的小城。这和中国很不同。

不过中国以后发展方向我觉得也是这样。

在美国或者其他发达国家旅行,最大的感触是,他们玩儿的花样太多,玩儿各种各样花样的人群也很大:美国拥有飞机驾照的人有几百万。我觉得社会发达到一定程 度,社会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一定会出现一个最显著的标志:老百姓会花很多的钱玩儿、休闲,因此休闲、运动的行业会百花齐放。

中国现在拼命想把国内消费在GDP的占比提高,其实就是往这个方向走。

但是看看中国自行车、摩托车运动、休闲的幼稚状况,我们可以知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想走快点,我倒有个主意:只要中国人看病不要钱,上大学不要钱,这样的自行车店马上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涌现。

中国有那个钱。

我们甚至都不用要求官吏廉洁。他们想拿多少拿多少,工资比新加坡的部长高十倍,我不在乎,我还真心拥护;我也不要什么民主,多党制什么的,都不要,只要大家至少有经济适用房住,看病不要钱,上大学不要钱。

据说我们现在每年用在维稳的预算已经超过国防预算,一年6000多亿,把它拿来给大家建经济适用房、免费看病、免费读书,够了吧?这个费用,看政府工作报告就知道了。

维稳费当然用不着了。一个送货的人都骑1200美金的自行车的国家,不劳谁来维稳。

细雨骑驴 · 2013-11-06 14:44

回国前的最后一段骑行,从弗吉尼亚鬼子朋友的山中小屋到马里兰中国朋友的车库。

整装待发,在师傅的小屋前拍照留念、告别。

从山脚下到鬼子的小屋,有几公里这样的山路要走,比较陡,路面是石子儿铺的,有些路段是很糟的搓板路。在国内我跑过的比较有挑战性的路,是太行山里的郭亮洞,比这好跑多了。四月份跑得还行,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回来,上去的 时候居然还摔了次车。搞得我有点提心吊胆的,不想回家前再上演点闹剧什么的。本来想用上我剩下的拖车服务把我拖下山,跟师傅一说,师傅一语把我点醒:你得面对自己的恐惧,这是唯一解除恐 惧的办法。

结果轻轻松松就下来了。本来无一物嘛。

说起来是很有野趣的一条路。

有的路段,一边是小河,一边是牧场的草地。

飓风过后,天空格外明净。

傍晚到达巴尔的摩朋友的车库。我的车子得在这里歇一段时间了。

细雨骑驴 · 2013-11-07 14:15

回国前有两天空闲时间,可以过过血拼的瘾。

又去了以前来美的时候去过的两家卖名牌折扣品的店。卖鞋子那部分当然被我重点照顾,而且有所斩获。

给侄女买了双跑步鞋,25美金。

又买了双篮球鞋,这回是给自己买的,呵呵。

说起来,穿了不少耐克鞋了,没办法,他家鞋便宜啊。这双,29美金,正好接近我在美国买运动鞋的预算上限:30美金。

两双鞋上都标明:中国制造。

以前来美,很多次逛名牌折扣店,但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队,想来和美国时下的经济形势多少该有些关系。

我仔细看了看排队的人,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白人很少,绝大部分顾客是黑人、亚洲人(中国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拉美人。

细雨骑驴 · 2013-11-08 13:26

回国前蹭住的最后一个地方,我的老乡家,在华盛顿特区附近的马里兰。
照例,老乡和她先生都是美籍中国人,两个孩子。她先生在国内有买卖,是个空中飞人;她自己为美国政府工作。这样的两口子如果放在中国,你立刻可以看出他们是左右逢源、令人艳羡的特权阶级,不过在美国,他们也就和我住过的其他中产阶级家庭一样,毫无引人注目之处,自己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过着殷实、安 定、平静、在我看来还多少有些单调乏味的小日子。就以我老乡为例,身为美国中央级政府单位工作人员,还是个小头目,但是,近10年来,我在她家加起来住过七八次,我就从来没听说过、更没见过她在下班以后因为公事有任何应酬:她连饭都没捞上过一顿。

但是,作为两个孩子的家长该劳心劳力的麻烦事,老乡是一样也不落下的。比如,今天是星期日,她的一天就又要贡献给孩子了:上午带孩子参加教堂活动,下午送小的去练体操。孩子一练几个小时,她要么和别的家长一样,在旁边看看训练,看看手机、ipad,要么回车上给国内的亲友打打电话,困了就在车里补补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昨天一天也是:上午送老二练体操,下午送老大打排球。
周末就这么报销了,每周如此。
其实在我看来,他们的孩子练体操,纯粹瞎耽误工夫,也是在糟蹋父母的钱。这孩子刚十二三岁,个子已经接近一米六了,在她所在的俱乐部是最高的孩子。根据她父母的身高推算,她以后长到一米七大概不难,再长高些也属正常。这样的身高练体操,如果她打的主意是参加奥运会夺牌,或者高考加分什么的,那是缘木求 鱼,如果她真达到目标,那姚明也可以练高低杠并且为国争光。
当然了,孩子练体操,奥运会参加不了、高考加不了分,好歹还练个好身体,时间不白瞎。不过,要练身体,跑跑步行不行?自个儿弄个球拍拍、打打行不行?也不用家长大老远接送、好几个小时等着,还不花钱。她这体操课,在俱乐部练一个月要三百多美金,还要请私人教练开小灶,一个小时四十美金。
老乡其实和我有同感,很清楚孩子练体操没前途,也跟孩子商量过退出的事儿,不过孩子说有兴趣,那就天经地义,做父母的就只有接送如仪、继续掏钱的份儿了。
这就是美国体育和中国体育最大的差别了。从我在美国接触到的这些中国孩子来看,基本如此,他们参加体育运动,是因为好玩儿,花的是自己父母的钱,至于是不是能玩儿出什么名堂、得到什么实利,完全不要紧,关键是自己开心,学到好玩儿的本领,而在父母看来,至少他练出个好身体、好头脑。而在中国,孩子玩儿体育,一般也就是学校体育课上做做样子,一旦打算正儿八经地练什么,实际的考虑就多起来,如果还能弄到为本市、本省、甚至为国争光的水平,那就花的是别人父母的钱了。
所以,看两国的孩子练体操,那感受是绝不相同的。80年代,我曾经在湖南省体工队看过小孩子练体操(关心体育赛事的人该知道,湖南的体操在全国算名列前茅的),他们训练的时候,没有人笑,倒是经常哭。中国儿童体操训练的残酷和艰苦,没有到现场看过的人,无法想像:它让我想起传说中国民党特务在白公馆、渣滓洞给共产党囚犯上的刑。所以,专业体操队的孩子练习的时候,没有父母观看,我听说有规定,不让父母旁观,否则,看到孩子的苦况,大概要相当狠心绝情的父母才会让孩子练下去。我敢武断地判断, 这样的情况,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没研究过中国那些拿奥运体操金牌的运动员的家庭背景,但我觉得大概可以打包票,他们的家庭,不大可能是有权的人家,也不会是有钱的人家。
几年前,我在美国新泽西州一家体操俱乐部第一次看到美国孩子练体操,当时的情景让我觉得很新鲜。我到的时间比较早,体操馆虽然已开门,但是练习场地还没有 开放,早到的孩子,已经换好体操服,群集在练习场边的木栅栏边,跃跃欲试,兴奋、急不可耐。门一开,他们欢天喜地涌进去,在垫子、海绵坑里奔跑、翻腾。这和我印象中的体操馆天差地远。

老乡的孩子在请私人教练开小灶。
老乡今天之所以带上我,因为孩子的教练和我算是朋友的朋友,所以事先约好了训练结束后我们一块儿吃顿饭,聊一聊。
和在美国执教的很多项目的中国教练一样,这位教练来头也不一般:他在国内培养过赫赫有名的冠军。美国就这么个杀鸡用牛刀的地方。昨天我跟老乡一起送孩子去俱乐部练习,老乡指给我看场地中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位中年女教练,说:她是罗马尼亚人,八十年代的世界冠军,年轻的时候人称“小科玛内奇”。
晚饭吃得开心极了,主要是聊得开心。教练本来经历丰富而奇特,人又风趣健谈,只是大概不容易碰到像我和我老乡这样有合适的背景知识的听众,所以看到我和老乡兴趣浓厚而且样样事物接得上话,所以,讲得眉飞色舞、口若悬河。
其实,也许我们不该那么开心才对,因为,教练讲的都是咱们举国体制的竞技体育事业的可悲故事,讲的是名闻世界的面子工程让人伤心的内幕。
趁教练吃菜的时候,我提起一个我们都认识的朋友,曾经和教练先后任职于省体操学校,得了精神病。
我这一提不要紧,勾起了教练一个话题。他说,有一次,省举重队和体操队因为一项赛事而乘坐同一列火车出行,途中,两个队的人偶尔聊起了这个话题,大家扳起指头数了数,结果发现惊人:自1958年以来,省体操队出过28个神经病。这个数字我当然不知道对不对,但是,至少,我认识其中一个,还听说过另一个。
为什么体操队会出这么多精神病呢?教练以做运动员时的亲身经历现身说法。他回忆起当年他练体操,当教练宣布明天要他“脱保”(脱离保护绳)做某个高难动作时,他像回到了当年,双手握拳,全身缩作一团,僵硬,颤抖:“夜里通宵睡不着,不停地想,如果动作完不成,我头部着地的话,怎么办?如果发生了……怎么办?如果你通宵睡不着,第二天的状态就更差……”
体操运动员就长期生活在这种紧张、恐惧的精神状态下。有的运动员会在“脱保”的头一天佯装自杀来逃避那种恐惧。
而奥运金牌后面的故事,比谢亚龙的中国足协的故事一点也不逊色。
举国体制就是这么个东西,不光挥霍纳税人的钱,也糟蹋年轻人的生命。它和毛泽东说的“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没什么关系。

细雨骑驴 · 2013-11-11 14:17

回北京的航班分两程:先从华盛顿的里根机场飞到底特律,然后再换一班飞机飞北京。
按航班起飞时间提前两个钟头到了里根机场,把行李托运了,过了安检,消消停停、溜溜达达到指定的登机门旁边候机,没过多久,候机楼的广播就通知我的航班晚点了。
我到检票台打听进一步的消息,航空公司的值班员接过我的机票看了看,再看看电脑,告诉我:航班晚点两个小时,但即使如此,我的航班到底特律后,离下一程航班起飞还有三个多小时。说着,她打出一张像登机牌一样的纸片,告诉我,这张纸片值6块美金,在候机楼的所有餐馆通用,我可以用它付账吃饭、喝点什么。
候机区一如往常,静悄悄的,没有人找工作人员吵,甚至没有人大声说话,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好像航班迟到两小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更没话说,在哪儿等不是等? 里根机场也很像话,提供免费的无线网,在很多餐厅的餐位旁预备了电源插座给煲电话粥、使用笔记本电脑工作、娱乐的人提供电源。免费的网,免费的电,免费吃喝,比在家都好呢,我着什么急?记得我原先有国航的银卡的时候在首都机场的贵宾室享受的待遇也不过如此。
我知道大部分人不会像我,晚点两个小时毫不受影响。但是,飞机晚点的事是会发生的,谁也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记得多年前有次出差去青岛,返程在机场遇到大雷雨,航班不能按时起飞,值机柜台的航空公司人员对乘客安置、善后一问三不知,乘客要见经理,经理就是千呼万 唤不出来。雷雨下个不停,航班到深夜不能起飞,又气又急、又累又饿的乘客,为一个盒饭、一瓶瓶装水,简直像饥荒中的灾民抢空降物资一样失态;每个值机柜台 前都围着一群愤激、歇斯底里的乘客要讨个说法,看上去像要暴动。
其实,大雨倾盆,电闪雷鸣,谁也知道飞机不该起飞是理所当然,可是依然怒火万丈,气就气在航空公司、机场没把顾客放在眼里、措置失当而已。
其实当值的航空公司人员也挺可怜,他们的公司,和那些说话漂亮、办事差劲的大公司一样,需要他们这些一线员工来扮演替罪羊的角色。身处公司底层,公司向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紧急情况发生,既要他们堵枪眼,又无相机行事的权限和支援机制,还要奉命遵守把顾客当上帝的教条,那还不受够夹板气?他们对那帮貌似暴民的上帝阳奉阴违、给他们火上浇油,让他们更加暴跳如雷,良有以也。
我在远离值机柜台的过道上拦住一位值班的小姑娘,尽量礼貌地向她打听办法,依然不得要领,不过,也许她为了奖励我没有参加暴动,主动提出为我设法弄一个盒饭。她跑出去老远,从别的航空公司那里给我取来盒饭,悄悄地装进一个塑料袋给我。
我美美地吃完盒饭,还是不参加暴动,就像今天这样。

等了两个小时,飞机起飞了。
大概有些乘客换了别的航班走了,我这个航班人就很少,我那一排三个座位就我一个人。

里根机场在波托马克河边。
我记得很多年前看过一个电影,一架飞机失事,就栽进了这条河里,难怪嘛,离河这么近。

飞越华盛顿市区,夕照里林肯纪念堂、华盛顿纪念碑、国会山、白宫历历在目。

一路上飞机在云层上飞行。

飞机下降,穿过云层,万家灯火赫然在目,那就是引领全世界走进汽车时代的底特律。

细雨骑驴 · 2014-07-31 02:40

好多同学在问什么时候出来活动,现在终于有答案了:就是现在!:grin:

其实出门已经大半个月了,因为懒,没怎么写作业。发几张照片聊以塞责,同学们勿怪。

行程大致是这样的:北京——河北——河南——安徽——江西。

在开封过黄河。

在河南新乡和亲戚一起游了太行山里著名的薄壁公路。那真是一条跑摩托的好道。

去安徽黄山的路上经过太平湖。

安徽这次的主要目的地是黄山。从合肥出来有条省道103直通黄山,但是长江以北的路段,烂得像地狱。在铜陵一过长江,这条道就进入仙境。

还是103省道旁。

当地的朋友带着逛了个黄山脚下的村子旁的山涧。水清澈冰凉。

从黄山北门回望黄山区市区。那条上山的路,骑车超级棒。

一大早上路从黄山去江西景德镇。

黄山脚下通祁门的省道218。

在景德镇稍事停留后,就去了道教发源地龙虎山。
龙虎山的栈道早上八点,全程遇到不超过十个游客。

龙虎山泸溪。

骑车离开龙虎山的时候,在路上碰到这个小兄弟。从新疆来的,骑自行车旅行,自带帐篷睡袋,还带着一只小狗。大概因为东西寄放不便,他就带着全部行囊徒步,不紧不慢,小狗忽前忽后追随。

已经有日子没碰到让我敬佩的行者了,见了他,我肃然起敬:年纪这么小,性格就这么坚忍,又这么潇洒,真不简单!

我也吃了一点苦:在江西境内的国道206乐平段跑了几十公里,就跑成这个样子。

他们管这个叫国道。

在河北的时候遇雨,在雨中跑了八个小时,车子就不很好看了。
加油站的小姑娘看我包包挺多,好奇地问我:“你送什么的?”
“快递。”

但是摩托车也有摩托车的特权。

到井冈山了。这里路好,风景也不错,还很凉快。我感觉好日子就在前头。

细雨骑驴 · 2016-05-05 12:31

《美国摩托日记》是老帖子了,既然还有朋友捧场,不介意我炒冷饭,也有朋友关心我别的旅行文字,索性把原先的一些国外游记也贴过来。

带一本书去欧洲

去过欧洲的人,还没听谁说过欧洲不好的。

欧洲真的好,除了贵,样样好。

风俗民情,自然风光,历史遗迹,商业活动,艺术,学术,运动,购物,美食,美酒,美人,闲逛,发呆,只要你对其中一项感兴趣,你就有太充分的理由去欧洲瞧一瞧,而且包你瞧了不后悔。

现在的中国人看欧洲,有点像十三世纪的马可波罗看中国。那时候杭州的繁华,哪里是在中世纪的烂泥坑里打滚的欧洲人可以想象的!只有十二万人口的巴黎,打死也不能相信在地球的一个犄角旮旯里有个叫杭州的城市里有160万栋房子!

西方很多历史学家也认为,十五世纪以前文明在东方,十五世纪后,文明在西方。
当然这个东方不光是远东的中国,还包括、甚至说主要说的是中东和近东。

连那一拨儿一拨儿想把圣地耶路撒冷从东方的野蛮人手里解放出来的十字军骑士,长征也变成一次又一次的修学旅行。

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但是后得风水光顾的欧洲,就很占便宜了,因为和我们今天的生活挨得近。

如今的欧洲真是有面子,文明悠久的中国也忙不迭地来捧场:连中学生手里都有一张巴黎逛街地图,香榭丽榭大街上的名店如数家珍。小资驴友里言必称欧洲的也不乏其人。巧言令色的生意人更爱拿欧洲糊弄人。连我家附近新装修的澡堂子外墙上的柱子,都是希腊来的柯林斯柱式。真个“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欧洲作汴州”。

今日欧洲的风光的确值得玩味,但是,要和历史对比,才更有意思。

欧洲的美食让很多人垂涎,也有很多人津津乐道;但是,别忘了,如果我们坐时间穿梭机回到十五世纪以前的欧洲,看看他们的菜单,很容易发现里面没有土豆,没有西红柿。

没有西红柿、土豆怎么做法国大名鼎鼎的普罗旺斯鱼汤呢?没有西红柿,意大利的比萨饼、意大利面如何吃法呢?开玩笑吗?

德国人吃饭不吃土豆?那就和中国的南方人吃饭时没有米饭一样。

如今到欧洲的餐厅用餐,饭上来以前,桌子上先摆好了一大堆刀叉勺,使起来实在烦人,使不好有时候还招人白眼。
但是,“在一六零零年以前,法国的顶阔的阔人也还没有采用此法(指用叉进餐,摘者注),一老一实用手指头抓菜往嘴里送。中产阶级要到十八世纪才学着阔人们使叉。”

欧洲的咖啡馆是欧洲人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对文学艺术的贡献尤其不可低估,如今它还成了全世界时尚的标志。但是,“一五零零年时候,欧洲没有一个人知道什么叫做可可,什么叫做茶,什么叫做咖啡。”

什么?蒙田、高乃依们没有咖啡喝?莫里哀没喝咖啡就写出了《太太学堂》、《达尔杜弗》?是这样的。

挪威卑尔根

现今去欧洲旅行,很难不被众多城市里砖石墙体、彩色瓦片覆顶的老房子所吸引。这些房子原来是草顶的,用今人的观点来看,更有风情,更环保。但在盖房子当时,一项大的挑战是防火。在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乡下,失了火自认倒霉就完了;到了城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样的道理,很多的欧洲人就是抵死不明白。现在挪威的世界文化名城卑尔根因此被烧了三次。而伦敦有个家伙叫多玛巴特,修房子用草盖屋顶,并且向市长起誓:倘若因他的草屋闹出火灾来,烧多少家他赔多少家。市长和市议会真的相信了他,让他盖。

丹麦也好不到哪儿去:“费了三百五十年的功夫,十三位国王的政治权威,才把草盖的屋顶从丹麦的城市里赶了出去。”

凡是在欧洲作过“八天五国”之类的旅行的人,无不艳羡欧洲的清洁。他们看到的都是真的,并不是为了应付卫生大检查而临时突击的结果。欧洲真干净,连早几年口碑很差的意大利和希腊现在也迎头赶上了。但是游人也许不知道的是,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前,巴黎的卢浮宫是巴黎最受欢迎的方便之所:“院子里,楼梯上,洋台,门背后,人人可以随意方便———管宫的人员决不来干涉,所以谁也不怕人看见。”

“(十七世纪)巴黎人的便壶是随意从窗口向外面倒的,毫不顾及行路之人。谁要是身段儿欠些灵活,听见一声‘当心水’不能闪开,那就准中无疑”。

十七八世纪的巴黎的医学博士论文都写些什么呢?我们来看看:

害相思病的女子应否放血?

女子貌美者是否多产?

女子是否较男子淫荡?

是否女子秉性愈淫者子息愈繁?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有个美国教授写了一本书,上面这些事情都是从那儿抄来的。这个教授叫罗伯特·路威,他的书的中文译名叫《文明与野蛮》,英文的书名叫《Are We Civilized?》,直译应该是《我们开化了吗》,更直截了当一点应该是《你们开化了吗》,既针对有文化优越感的欧洲中心主义者,也写给全世界的民族自大狂、文化沙文主义者看。

书里头把欧洲现在最阔气的国家的家底都抖了抖。作者运用史料举重若轻,涉猎既丰,识力且定,文笔含蓄幽默,配上吕叔湘先生出神入化的译笔,实在是欧游最好的背景阅读材料。
书是小32开的,只有三百页,适合放在行囊里。

说不定,暂时去不了欧洲的人看起来更过瘾吧?

细雨骑驴 · 2016-05-10 10:45

                       一个城市可以有多美好

维也纳市政厅

维也纳这个名字,说得最动人的是电影《莫扎特》里的莫扎特的敌人萨利埃里,他那一声“维也纳”,代表了多少人对这个古老都城的感情啊:有崇敬,有神往,有兴奋,也有伤感和幽怨。

我到那里一看,果然了得。

美泉宫

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宫霍夫堡比咱们的故宫还要老,房子盖得也不含糊;音乐之都的名声也是当之无愧:在巴黎要把比才、柏辽兹、肖邦、罗西尼的墓都瞻仰一过,不拿出个整天,想也不用想。在维也纳就全无问题,你从城里搭个半小时的公车到中央公墓,从大门往里走十分钟,往那儿一站,你的周围十步之内就是贝多芬、舒伯特、勃拉姆斯、约翰斯特劳斯的长眠之地。美泉宫也是名不虚传,虽然像样的喷泉留下的不多,但就是只剩下残部的几座,也够人唏嘘赞叹了,更不要说那凡尔赛风格的庞大奢靡的建筑。想当年六岁的莫扎特从袖珍城市萨尔茨堡到这里演奏,眼珠子不知要瞪多大。

夕阳染红多瑙河的河水的时候,河边的酒吧也够让人留连光景,乐不思蜀;那里还有宏丽的斯特凡大教堂,还有弗洛伊德故居,还有上演茨威格作品的城堡剧院------

“这个温柔淫蘼的城市”。

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和我碰到的维也纳的普通人相比,这些不算什么。

是到维也纳的那天,去旅馆的路上。
我先坐的49路公共汽车。上车的时候我跟司机说了我的目的地,司机告诉我,坐几站地以后要换48A。
但是这换车并不是个简单的问题。没去过上海的人,人家给你说你应该在中山公园下车,如果到站没有广播,售票员又说你不懂的话,到了站你也未必就能下去。运气不好你只能坐过去再坐回来。更不用说在说德语的国家了。
虽说跟司机说了到站告诉我,司机也满口答应,到底是不放心:车上人那么多,他照顾得过来吗?
可是,到了换车的那一站,你猜怎么着?司机不但没忘记招呼我,他还下车把我带到48A的车跟前,还特地跟那车的司机说了我下车的地点。
48A的司机知道我要去的街,又问我要去的旅馆的名字,我告诉了他,他就示意我踏踏实实坐着,到站他会告诉我。
虽然司机很客气,我还是老毛病复发一路不停地张望,看路牌看站名:怕司机忙得把我忘了。再说,运气好,碰到一个好心的司机,已经很满足了,哪里敢指望司机个个这样。
司机旁边一位听到我们对话的妇女看到我忙碌的样子,就一直把一只手掌往下压,示意我只管放宽心,不要轻举妄动。她在我前面至少有四五米远的座位上,每到一站她都要回过头来说:“不,不。”一边说,一边手掌往下按,好像不按住我,我就会冲下车,让她再也找不到。
到了站,司机和这位女士简直在抢着告诉我该下车了,还告诉我我的旅馆的位置。
可能我被感动得昏了头,下车以后直接就冲去旅馆相反的方向阔步走了起来。
那个司机也明白了,光动口是不行了,他就跳下车,追上我,把我拉住,用明确无误的手势纠正了我的错误。
事情就是这样的:我都走出去二三十米了,他把那一车人放下,车子不管,他来追我。
这就让我感动之余,又觉得难以置信了:这怎么可能呢?
但事实就是这样,而且,还有呢。
我按司机指示的方向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多米,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没想到,那里有人等我,一位女士。她等我走近,也不说话,笑着往我的左边指了指。我往那边看,看到了我要去的旅馆的招牌。赶紧回过头来用最感激的语调谢谢她,她确定我不会再迷路,笑一笑继续走她的路。
我想我们一定是坐同一辆车,在同一站下车的。
我真喜欢她的笑容,好像在说:在我们这地界上旅行,你就把心放得宽宽的吧。

世界上我也还是到过一些地方,世面也见过一点,路上也受到过好多热心肠的关照,但像这样集体地、无预谋地对一个外乡人给予这么热情的帮助的,还没有碰到过。

晚上我在旅馆开了一个小会,会议只有一个人参加。我在这个会议中倡议举行“全世界最美好的城市”的评比活动,并且毫不犹豫地把我的锦旗颁给了维也纳。那以后我在欧洲旅途中,总是到处宣传我的评比结果。

维也纳的电车司机

细雨骑驴 · 2016-05-12 07:18

  贝希特斯加登

虽然停留在萨尔茨堡的时间并不长,但还是拿出一天时间去了一趟德奥边境德国那边的贝希特斯加登。
那是纳粹的“龙兴之地”,纳粹分子的精神故乡。第三帝国的头目们在这里都有别墅:希特勒,戈林,希姆莱,戈培尔,博尔曼,施佩尔。那个时代的很多重要历史事件发生在那里。
所以,1945年5月初,当欧战行将结束的时候,希特勒在柏林的地下掩蔽部开枪自杀,柏林的德军在苏联红军的狂风般的攻势中奄奄一息的时候,盟军其他部队的最高荣誉就剩下占领贝希特斯加登了。

在安布罗斯的书和斯皮尔伯格的电视连续剧《兄弟连》里,101空降师在欧洲战场的最后光荣就是率先占领了贝希特斯加登。以101师自诺曼第登陆以来可歌可泣、英勇卓绝的表现,把这样的荣誉给他们也很合适。可惜的是,这不符合历史的事实。

《兄弟连》的书和电视剧一面世,立即遭到欧战时期美国步兵第三师幸存官兵的抗议。他们提供证据证明:是他们最先占领贝希特斯加登。他们有人证,也有物证。最有力的证据是,盟军最高统帅艾森豪威尔将军的书《十字军在欧洲》和101空降师师长泰勒将军的回忆录《剑与犁》。这两本书里都明确记载:美国步兵第三师最先进入贝希特斯加登。

安布罗斯是历史学家,他还给艾森豪威尔做过传记,《论持久战》他不一定看过,艾森豪威尔、泰勒将军的书他不可能没看过。不过现在,步兵三师的弟兄们没法问他了:安布罗斯于2002年10月13日作古。

依我看,安布罗斯不是不了解历史真相,他只是太爱他面谈过、感动过他的那些101师的英雄了,他更愿意他们有个好莱坞式的结局。

我去贝希特斯加登的目的,当然不是去替美国步兵翻案。这事我管不着。而且,电视连续剧里E连那些老是屁股中弹的大兵我也很喜欢。特别是那个斯毕尔连长。他全身披挂从党卫军阵地中间跑过去联络I连的人马,报了信儿又再跑一遍,他的弟兄们都看傻了眼,把德军也看糊涂了。我敢说,他这一跑,只有张飞在长坂坡那一吼可比。他跑得我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我要早出生70年,这电视剧也早播70年,我会立刻放下锄头参加八路军,让日本鬼子的日子更难过。

我去贝希特斯加登也就是看热闹。

从萨尔茨堡到贝希特斯加登坐火车只要一个小时。
我出了小小的火车站,抬头看看周围巍峨的群山,低头瞅瞅近处的小桥流水人家,觉得纳粹这些坏蛋选的地方真是没话说。
先到山下的小镇上转了转,那里在庆祝一个儿童的节日,满街的孩子在玩儿游戏、吃东西、摆摊儿卖旧玩具旧衣服、自己动手做糖果糕点。也有很多成年人在晒太阳,喝啤酒。啤酒桶堆得高高的马车在色彩缤纷的街道上咯噔咯噔地驶过。
然后搭公车上山,去看文献展览。展览馆就建在纳粹在山上修的地下掩蔽部的入口处。离希特勒在贝希特斯加登住的房子也很近。
展览室并不大,两层楼,一共三四百平米的样子,主要展出二战时期和贝希特斯加登地区有关的一些图片和当时的招贴画、一点点实物。

一进展厅我吃了一惊:迎面就是一幅希特勒的大幅画像:身着戎装的希特勒神态坚毅,一手拳头紧握,一手高举纳粹党旗。背景里是铺天盖地的举着同样的旗子的年轻人。阳光从云缝里射出来,在希特勒的头上形成光环。
有一张海报我看了很久。它上面画着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抬头凝望,眼里充满崇敬和幸福。画的题目叫“年轻人效忠领袖”。这小姑娘让我想起我天真无邪的髫龄时被忽悠做过的荒唐事。
照片其实没什么新鲜货色,很多是以前看过的,比如希特勒、墨索里尼、张伯伦、达拉第、里宾特洛甫签订《慕尼黑协定》;希特勒在维也纳霍夫堡王宫广场的盛大集会上讲话;希特勒在巴黎艾菲尔铁塔前,等等。草草看完,接着进地下掩蔽部参观。我在中学的时候是挖过防空洞又看过无数遍电影《地道战》的,所以,看这个东西,并不觉得多新鲜,何况它又空空如也。不过它比我挖的防空洞要宽大很多,洞里居然有很大的水泵房、电站和很深的电梯井。
从展览室出来,就去希特勒住过的房子所在地。虽然明知那里已经没什么了,还是想实地看一看。
沿着展览室旁的一条小路在山坡上往下步行也就五分钟。八月的骄阳照在沿路葱茏的草木上,放射出一片逼人的绿色。戈林的房子也应该在附近什么地方。E连在那里搞到一万多瓶好酒来庆祝欧战胜利日。

希特勒那里的确是什么也没有了,连断壁残垣、砖头瓦砾都没有,就是山坡靠里面的一堵布满苔藓的墙截出来的一片平地,原来的地基上已经长满了树。
问过开越野车来的一对德国夫妇,说就是这个地方。
我在那小片的树林下面、在树林外的空地上慢慢溜达。心想:哇。天下大乱那阵子,这块地方可是个地方。我站的地方,希特勒站过,墨索里尼站过,张伯伦也站过。

当年张伯伦把苏台德出卖后从慕尼黑回到伦敦,手里举着那份臭名昭著的文件,大笑着走下飞机,电台以“为了我们时代的和平”为题表示嘉许和祝贺,把英国老百姓高兴坏了:他们以为他真的力挽狂澜,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了欧洲的和平呢。

这一场大戏就是从我脚下这块地开始的啊。1938年9月15日,一辈子没坐过飞机的张伯伦飞往贝希特斯加登,代表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跑到这所房子求见希特勒,请他不要对捷克动粗。

算一算, 七十多年前的事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些事和自己有些相干。

我在葡萄牙旅行的时候,碰到一个在纽伦堡的大学学政治学的德国大学生,跟他打听纳粹、希特勒的事,他很坦然地跟我交换意见。最后,他很肯定地说:“有人说纳粹在德国阴魂未散。让我说呢,这事已经完完全全地过去了。”

我想起这个大学生的话,因为我在希特勒原来的房子前面发现了一个“祭坛”。它是用石块在地上围成的小小一圈,中间还立着一段很粗的、没有燃尽的蜡烛。好像刚刚还有人在这里祭奠过什么。
祭奠什么呢?祭奠希特勒吗?
希特勒死的时候可是死得很踏实。他说:

“自从我竭尽绵薄、在德国被迫参加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充当一名志愿兵以来,已经三十多年了。
在这三十多年中唯一指导我的全部思想、行动和生活的是我对人民的热爱和忠诚。这种热爱和忠诚给了我力量,使我能够作出人世间最艰难的决定。在这三十年中我消耗了我的时间、我的工作力量和我的健康。”

这是希特勒的政治遗嘱,写于他在柏林的地下掩蔽部,在101空降师在戈林的宅子里发现好酒前几天,他和他的老婆一起自杀的前一天。如果没人告诉我这是希特勒的话,它会让我想起诸葛亮的《出师表》。我知道它是希特勒的话以后,它又让我联想起沈阳那个女贪官焦玫瑰在狱中写的“自我鉴定”,谈起她的“我半生勤劳苦学,用清高和骄傲赢得的荣誉与赞美”。

其实我很愿意和那些跟我一样思想不太健全的人讨论的问题是:如果希特勒在敦刻尔克没有贻误战机,而是果断地把那几十万英法军队全部干掉;如果隆美尔在北非得到足够的支援而把蒙哥马利摆平;如果保卢斯的第六集团军在一开始就得到第4装甲集团军的配合,迅速地解决掉斯大林格勒;如果日本人不在珍珠港把美国人拉下水;总之,如果纳粹德国赢了二次大战,今天的人们会怎么看上面的话呢?

我从来没有找到过特别让我高兴的答案。
也许我应该索性接受希特勒的乡亲弗洛伊德博士的理论:人类脑子里那点儿坏水,亘古不变,历来如此。
照圣经里的说法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我在希特勒的房子那里待久了点,正好耽误了去山顶的“鹰巢”的车,我就直接回萨尔茨堡了。

细雨骑驴 · 2016-05-14 10:53

纳福不留

去希腊以前,关于希腊的行程,没有特意看过一行东西:书籍、旅行手册、旅行广告、网上的帖子,一行也没看。我的想法是,先到了雅典再说。
在意大利威尼斯碰到一对美国情侣刚从希腊坐船来意大利,他们推荐我去小镇纳福不留(Nafplio)。看他们俩那幅派头,饱履征尘、像是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老练的背包客,立刻就信了他们的判断。
游览过雅典,马上就奔纳福不留而去。
一路上很兴奋:翻开旅行手册看看沿途、附近那些地名,像看修昔底德的历史和荷马诗史中的地名索引:伯罗奔尼撒,科林斯,迈锡尼,斯巴达,奥林匹亚,德尔斐……
看看书,偶尔抬头望望车窗外面。要么是艳阳下的蓝蓝的海湾,镶着一弯一弯的沙滩,像斯里兰卡南部的海滨,人少,朴美。要么是大片大片的橄榄树,望也望不到头。零零星星有些房子,和地中海对岸的意大利很不同了,从绿树丛中探出轻盈而亮丽的屋顶和重重屋檐。
火车相当老派,过乡村旁的道口的时候叮叮当当地敲着钟开过去。
从雅典过来,四个小时火车就到了。从车站看得到海。

那对美国情侣说得很对,这里理应是希腊最美丽的小镇。在伸进海湾的一个小小的半岛上,有山,有海,有小巧玲珑的古城,有显赫的历史:放在欧洲任何地方,也体面得很。
但是,有一件事他们忘了跟我说,它也是希腊最热的小镇。除非在海里泡着,早八点到晚八点之间不能在太阳下待着!

记得希腊神话里有个故事,有个异想天开的家伙用蜡做了翅膀在天上飞,结果翅膀被太阳晒化掉,栽了下来。到了纳福不留我才明白,这故事在希腊被创作出来,不算神话,只能算是现实主义的作品。它不需要什么想象力,只要作家在太阳下走一分钟就行。

我在纳福不留的几天,白天翅膀就是软得不行,只能到超市买一升一盒的冰淇淋躲在树荫下吃,勉强和一丈以外的酷热过几招。冰淇淋要吃得快,要不然就只能当奶昔喝。

因为白天睡得足,所以我早上起得早,而且一点不怪自己命苦:小镇上威尼斯式的石头房子夹着的石板小巷阒无人声;环绕半岛的、松树间的小径,细鹅卵石的海滩,可以看到水底游鱼、礁石的清澈海水,处处清静,让我觉得五脏六腑都清凉、爽气。

晚上八点以后呢,其实也没太多事可干,吃吃饭、喝喝酒、泡泡咖啡馆而已。
海边有很多好酒吧,装饰简单、雅致、洁净,露天,挨着海水。没有喧闹的音乐,没有喧哗的人群。九点钟左右是最好的上座的时候:太阳下去了,但还是红霞满天,海湾对面的重重山峦还依稀可辨,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海湾里旧时的堡垒在照明灯的映射下泛着神秘的幽光。

柏拉图说过,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静静地待着,冥想美好的事物。想想他的话,啜一口冰凉的啤酒,看看隐隐发光的、暗红的天空和海水,我觉得生活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什么也没干,待了四天。

细雨骑驴 · 2016-06-01 12:48

亚特兰蒂斯

 
去伊呀(OIA)看日落的路上,碰到一家书店,就在了望台下面。 

要扶着墙下一段又陡又窄、但是纤尘不染的石头台阶。台阶边的墙上顺着下行的坡度和曲线画着一排书,墙看起来变成了柔软的书架,一直把我引到书店的阳台上。阳台下面是陡坡,往下几百米下面就是深蓝的爱琴海,阳台旁边是桑特里尼岛典型的雪白的房子。不大的阳台上斜摆着条小木船,油漆快风蚀剥落完了,露出发白的木头,两头各挖了一个洞,各嵌进去一盆花。浅浅的船舱里满满的摆着书。船周围有丁点儿大的桌子和很旧的椅子、用旧木板搭的长凳,给看书的人坐。木板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十九世纪美国的抒情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日落的海》里的诗句。长凳下面摆满种在各种大小、各种形状的铁皮桶里的花。

主要的藏书空间像一个窑洞,一扇又矮又窄的门,一扇很小的木窗,里面拱顶,顶多有七八平米大小,但布置得简单、整齐但是错落有致、琳琅满目。门楣上写着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开篇的第一句话:“在全部的历史里,最使人感到惊异或难于解说的莫过于希腊文明的突然兴起了。”

我去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那儿,是个小伙子,靠在阳台的一角的栏杆上看落日。一问,果然是书店的主人之一。他从英国来,和几个塞浦路斯、美国的朋友一起开了这家书店,说要给岛上的居民和游客提供文学和艺术的书籍。刚刚开张不久,所用的一切材料都是岛上的废墟里捡来的或者朋友捐助的。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朴素而典雅的书店。
太阳慢慢西沉,把微微发红的金粉轻轻涂在从地面一直堆到屋子穹顶的书上,那光景象神谕一样让我震惊,让我陶醉。

桑托里尼本来就是那么一个神仙府邸一样的地方,明净、瑰丽不可方物,哪里想到还有这么梦境一样美的书店。
书店的名字叫“亚特兰蒂斯”,柏拉图的书中谈过的,失去了的天堂。

细雨骑驴 · 2016-06-04 07:27

让奥运会在它的出生地死亡

1896年第一届现代奥运会赛场

 
到希腊的时候正是奥运会开幕前不久。
从雅典到爱琴海里的岛屿,到处都碰到为自己的国家再次成为奥运会的东道主而自豪的希腊人。只要跟他们一提将在雅典举办的奥运会,他们就脸上放光,抑制不住兴奋和骄傲。  这也难怪,希腊这个欧盟的小弟弟,自从1896年主办第一届现代奥运会以来,过了一百多年才争得重做东道的资格,他们怎么不扬眉吐气,人心大快。我作为下一届奥运会主办国自封的非官方代表,自然是理解他们的心情,和他们一起高兴。
何况我还是个运动迷。到了奥运会的故乡,有莫名的兴奋,好像要参加奥运会的不是姚明,而是我。在雅典的时候,忙不迭地参观1896年首届现代奥运会的主会场帕那辛纳克体育场,起劲地拍照,好像那里真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似的。
出乎我的预料的是,在雅典还碰到一群抗议奥运会在希腊举行的希腊人。
是在离市中心欧莫尼亚不远的一条繁华大街的人行道上。
有人在散发传单。

散发传单的大学生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行人熙来攘往。七月的太阳光像火焰喷射器喷出的火舌一样灼人。有几个年轻人在阳光下,站在人行道正中向过路的人派发传单。我接过他们发的传单看了,是抵制奥运会的。
到旁边找了个花坛坐下,仔细读传单。
传单上控诉政府借奥运之机,假反恐怖主义之名,利用欺骗大众的传媒、特务、街坊警察、和遍布的监视摄像头、告密者、甚至北约的武装部队,来钳制社会。
传单说,奥运会摧毁了雅典盆地仅有的绿色和自由的空间。奥运会恶化了劳资关系,使剥削变本加厉,越来越多的工人因为工伤丢掉性命或落下残疾。
传单说,奥运会是大老板和跨国公司的盛宴,而给本国人民带来的毫无疑问是加税和失业率的增加。
和传单一起散发的还有各地游行示威的新闻报道和图片资料。
他们走得相当远:为了拿历史作对比,他们把1936年在纳粹德国举办奥运会和雅典的奥运会相提并论。
看完传单,我又走回来拉住一个在发传单的姑娘打听情况,她英语说得很费力,就拉她的同伴,一个小伙子来解围。原来他们是一所大学的学生,是社会学系二年级的学生。
他们不但派发传单,还打出很大的横幅,搭着棚子,播放录像,大声地放音乐。看那个架势,好像不把奥运会搅黄了决不罢休。

他们虽然搞得轰轰烈烈的,但是来来往往的人真正有兴趣的还是少,顶多伸手接一份传单。问长问短,兴致勃勃的也就是我这样不相干的人。
他们的活动场所旁边是一所大学和希腊科学院。观摩完反奥运的宣传,我就去大学和希腊科学院闲逛。科学院是不对外开放的地方,我跟门卫求了情,被准许从门缝里打量了几眼院士们开会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大约可以坐个七八十人。但是高敞明亮,装饰华贵典重,立刻让我感受体现学术尊严的用意。
大学建筑正门上方有大幅的壁画,正义女神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利剑。
我突然想起了苏格拉底。
2400年前,那把剑曾经被挪用来戕害圣贤苏格拉底,因为苏格拉底“腐蚀青年”。
想来今天它不会再被利用来与自由表达异见的希腊公民为敌了吧?

就和那些学生隔一条马路,站着几个警察,他们就一直呆在那里,好整以暇地观望。没有紧张的气氛,也没有任何干涉的举止。
那群学生不知道受了谁得腐蚀,他们的口号是:
让奥运会在它的出生地死亡!

学生发的传单

细雨骑驴 · 2016-06-08 02:09

巴黎的感觉

 

第一次到巴黎,免不了像其他朝圣的人一样手里拿着个名胜清单四处暴走:圣母院,卢浮宫,奥赛美术馆,先贤祠,协和广场,凯旋门,艾菲尔铁塔,蒙玛特高地,凡尔赛宫。起早贪黑,比给周扒皮干活儿都忙、都累。

在卢浮宫里,我拿出在国内挤公共汽车练就的功夫高举相机勇往直前,钻到蒙娜丽莎跟前,和大群各国游客一起拍了玻璃板后面世界上名气最大的一样东西。
我忽然觉得蒙娜丽莎在看我,很含蓄地我看,那若有若无的神秘笑容好像是嘲笑:你凑什么热闹嘛。
这让我感觉很不爽。
但是蒙娜丽莎笑得很对。到了巴黎,我好像忽然就成了一个旅行团的成员,每到一处都有个声音在喊:“二十分钟以后上车!”话音未落,我已经冲出去了,手执相机,脚下如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到什么都狂拍:名景,拍;名画,拍;名人,拍;名房子,拍;名店,拍。我完全被打土豪、分田地的狂热情绪所笼罩。
兴奋不是没有,但是兴奋完了还是觉得无聊:巴黎不是这样玩儿法吧?
这种状态直到走进卢森堡公园才有所改变。

在离左岸的繁华地带这么近的地方,居然有这样大片的绿洲!居然有这么多的人搬了椅子到花坛边看书、晒太阳、睡觉。那椅子也稀奇,坐的不算,还有适合半躺的。更可人心意的是,它是活的,随便你搬到哪儿!
圆形水池边有帆船模型和木棍出租,很多人——有大人,有孩子,也有大人带孩子——租了船,放进水池,凭它被风吹着在池子里游弋,然后快活地围着池子跑,跑到这边,等船过来,用棍子撑它一下,再跑到那边,船过来再撑它一下。就这么简单,他们一玩儿就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我就坐在水池的边上,晒着太阳,看他们东跑西跑,看那一条条的小船风帆鼓鼓地、伶伶俐俐地滑过水面,滑过来又滑过去。小孩儿跑得飞快,神情专注而兴奋;大人只是带着微笑不急不慢地溜达。有背包旅行的人背着包玩儿,还有情侣相拥着一起玩儿。
我看了足足有两个小时,直看到心里的一根弦慢慢地松下来。

隔天去看罗丹博物馆的时候,没想到又在罗丹的大花园的水池旁看到了那样的椅子。不但有那样的椅子,居然还有十来张木制的沙滩椅!
我看完树林里和罗丹的居室里的作品,没有辜负巴黎的好意,找了把沙滩椅睡了一觉。
半梦半醒之间,觉得金黄的树叶、草地、池水都在天上,看到巴尔扎克、加莱的起义者、思想者在若明若暗的布景里悄然走过。
睡起来,我象猫一样伸了一个大懒腰,拍了几下那把椅子,心里说:这才是巴黎啊。

心情宁静下来,平常景象也觉得其中有真意。
天天坐的地铁,其实最巴黎了。
曾经坐地铁经过巴黎歌剧院附近的一个车站,看到一位二十来岁的漂亮女生上来。她穿深色的毛衣,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双肩包,还拉着一个小行李车,一手拿着一个麦克风。
上了车她就站在车门附近,从包里拿出随身听,把线接到行李车上的小型功放和音箱上,按下随身听的按键,伴奏音乐流淌出来,她也把麦克风送到嘴边开始唱。
巴黎的街头艺人多到泛滥的地步,但真正有听头的也实在寥寥。这女生上来,先让我耳目一新也就是她的装备而已。
但是,她刚唱了几句,我就心头大震!
她的嗓音清澈圆润,又恬静又激越,旋律悠远婉转。她的歌喉一展,我只觉得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她唱得我心旌摇荡,一曲唱罢,要不是我生性腼腆,要不是怕法国人民觉得中国人民太没见过世面,我真想跳起来大叫:“Bravo!”
奇怪啊,我也是听过卡娜娃和莎拉布莱曼的啊。
想来也不用我多么有慧眼。那女生唱完三支歌,一手握着个张开口的、装硬币的小夹子,在车厢里走了一个来回。掏钱的人真多,女生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轻声谢谢慷慨解囊的乘客。要换了平庸的歌手、乐手,我看过,情形差远了。
女生从进车厢,到唱歌,到搜集捐赠,没有扭捏,没有局促,更无戚容,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夸张的感激,她就一直那么从容淡定。车上的乘客也是那么平静地听,默默地、带着一丝笑意拿出一两个硬币。他们那么默契,如同神秘的游戏,又象心照不宣的约定。
他们让我惊讶,又让我满足。我待了一个星期,突然,我好像接收到一点点巴黎来的消息,为什么那么多的毕加索、里尔克、肖邦、冼星海要告别自己的家乡,到这个地方来尝试新的生活。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个在巴黎靠看米罗的画打发饥饿的年轻人海明威,在名满天下的晚年回忆巴黎的岁月,要称巴黎是一席“流动的飨宴”。

有一天傍晚坐地铁。车上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学生,职员,工人,老人,年轻人,中年人,孩子,他们坐着,站着,大部分人手里拿着书,拿着报,在专心地看,神态安详。车厢里黄色的灯光照射着,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是在冬天的夜里,窗外在飘着雪片。
那时候,几十公尺以上的巴黎正张灯结彩、迫不及待地投入一个活色生香的夜晚,几十公尺地下的车厢里灌满车轮滚动地喧嚣,但是我还是清晰地触摸到张爱玲说的那种金沙一般的沉静。它攫住了我的心,比看蒙娜丽莎还让我感动。

那天我下了地铁,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一下头:嗯,有点感觉了。

细雨骑驴 · 2016-06-13 01:42

  夏木尼(Chamonix)

夏木尼是阿尔卑斯群山怀抱里的一个小镇,在法国、瑞士、意大利交界的地方。看勃朗峰的出发点。

运气不好,我在夏木尼的两天,雨下个不停,山上大雾弥漫。上山的缆车停开。

勃朗峰没看到,作为替代,看了很多明信片。在明信片上,银装素裹的勃朗峰美得我灵魂出窍。

法国这些地方,夏木尼最让我挂念。我得再去一次,把勃朗峰收藏在我心里。

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没看到更好。

是七月份。我从日内瓦坐火车穿过重峦叠嶂、穿过密林过夏木尼来。
抬头就是冰雪世界,盛夏转眼遁形。下雨。树木水灵灵地绿,小河里流着山上的雪化的水,冒着汽呼呼地流泻。有人在河里漂流,倏忽消逝在迷蒙的烟水中。小镇上穿着鲜艳的登山服的人熙来攘往。

山上的冰川底线很低,好像直接流淌到我住的旅馆的屋顶。

为了让我记得她,我上火车前天放晴了。山、水、草木一下子撩开它们的面纱,一切都细致、清晰、楚楚动人。

细雨骑驴 · 2016-06-13 01:50

  阿纳西

看卢梭的《忏悔录》,才知道有阿纳西这么个地方。记住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因为华伦夫人。年少英俊的卢梭流浪到这里,遇到了他的保护人、他的情人,这个让他一辈子迷恋、崇拜的华伦夫人。
我真好奇:那华伦夫人该有多么出众的姿容和风度啊。
在法国和瑞士交界处的夏木尼的时候,我决定在去南方的路上顺便游一游阿纳西。
我在阿尔卑斯的群山里坐上火车,穿山过岭,越陌度阡,一路东行,不消半日就来到了阿纳西。

中世纪的街市和运河交织,带着长长的柱廊的街巷曲折幽深,花木掩映的小桥下流水清浅,浩大的湖面水光潋滟、群鸟翔集,天边山峦耸立,特地把这个小镇从天底下划出来。
这就是阿纳西?且慢,哪里冒出这么个清丽隽永的小城的呢?卢梭可是只提了提他窗外有条小河和一个花园。

他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最中意这样的小镇了,适合漫无目的、无所事事的闲逛。

顺着运河逛,碰到什么看什么。色彩斑驳的老房子,桌椅古朴的饭馆,运河里游弋的鸭子,纪念品店里的明信片,小摊上的水果,路边乱跑的孩子,处处帮我消磨一段轻松的时光。

路边有一家小面包店,有人排队。我也过去排队,买新烤的长棍面包。面包师是两个姑娘,烤炉就在她们身后,她们拿大木铲往炉膛里里送生面包的时候,看得到里面熊熊的火。
我问下一炉面包什么时候烤得,她们不说英语,一边笑一边拿手指在墙上的钟上比划。面包出炉,她们不用塑料袋,她们用一张纸,两个角提起来裹住面包一扎,交给我。

我手里拿着热乎乎的面包,心里想:她们还是不说英语好。

问路的时候,居然碰到一位会说中文的退休的医生!因为喜爱唐诗,他花钱去日内瓦学了中文。他一边给我引路,一边背李白的诗给我听: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真是个思乡的好地方。

在湖边的红土路上散步,看湖里透明的水、悬在水中的鱼,呼吸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水的清香,望一眼湖对岸俊俏的山影,心里一片空明。傍晚到旅馆所在的小山上远眺,灯影婆娑,湖山暗影沉沉,美得令人愁绪满怀。

晚上下起雨来。我洗完澡,爬上大厚板子做的木头床睡觉。旅馆里寂然无声,只有窗外的雨声细细簌簌地低语,我回味着山下的湖水、小桥、曲巷、热烘烘的面包、背唐诗的老人,想起熟悉的诗句: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细雨骑驴 · 2016-06-15 02:53

  凡高的阿尔

说来也怪,去阿尔也前,鬼使神差地跑了很多路,凡高的画都快看全了:在华盛顿,在悉尼,在苏黎世,在阿姆斯特丹。他那些尖嘴猴腮、脸一会儿黄、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自画像,吃土豆的人,黄房子,丰收,向日葵,鸢尾花,凡高的卧室,都看了。

可是我又不怎么了解美术的事。小学上画画课的时候,我把我画的房子给老师看。宽厚的老师只是嘿嘿地笑,不说话。而我的鉴赏水平跟创作水平旗鼓相当。

下了火车,我从火车站步行往城墙里走。凡高想来也是这么走过来的,1888年,2月,我生日那天,这么巧。
城墙根外面是拉马丁广场。那里原来有凡高住过的黄房子。住在这里的时候,凡高总是一大早在农民们不解、不屑的目光中拿着他的画板匆匆往乡下赶,晚上带回来他在太阳下劳作一天的结果:《丰收景象》、《夕阳和播种者》、《阿尔的吊桥》……不出去的时候,他就在这里画他的房间、他的床,画花瓶里的向日葵,左一幅右一幅地画自己。
可惜那房子在二战的时候给空袭炸掉了。如今只有绿油油的草地了。

我住的小旅馆离凡高他们家不远,叫高更旅馆。
原来我对高更也还有几分好感,但自从去了阿姆斯特丹的凡高博物馆,我就有些嫌恶他了。我在那个博物馆发现一本研究凡高的书,书里头说,凡高那著名的耳朵(准确地说是耳垂)可能是高更给切下来的,这太可恶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在以高更的名字命名的旅馆投宿。我想凡高可以理解我:他崇敬高更。
我的小房间虽然小,但还带一个淋浴间,和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有一把白色的椅子和一个小圆桌,桌上摆着花。从阳台望出去,是一个小排球场大小的小广场,几棵梧桐树覆盖着一个露天咖啡馆。

只是自从凡高走了以后,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有点不适应。凡高一个月花十五个法郎租四间房,到了我这儿,租一个房间,一天就要花四百法郎。他花一个法郎就可以美餐一顿,我花十个法郎只能吃个汉堡包。

好在,没有变的东西还很多。2100年前就在那儿的古罗马竞技场还在当剧场用,那个时代的广场还能看出个依稀彷佛,凡高画过的咖啡馆还在原地做生意,挤挤挨挨的石头房子看起来都有几百年老。

我在这个十五分钟可以走到头的城里头待了两天。成天在城里转悠,经常迷路。虽然是盛夏,但因为路窄,路和房子又挨得近,也不怎么晒。倒是经常觉得那些街有点暗。游人也少,不像离这儿不远的阿唯尼翁,有教皇住过的宫殿,总是热闹得象过节。走着走着会来到没有人也没有车的地方,只有我夹在两排灰暗的旧房子中间,看着房子上端阳光照耀下格外醒目的兰的、红的木头护窗发楞。没有了参照物,我也会一下子失去时间的概念,好像会在下一个路口碰到两眼发红、神情恍惚的凡高。
这地方真适合凡高。

到城墙根儿旁的罗讷河河堤上张望过了几次。凡高发疯的时候,帽子上顶了蜡烛在这里踟躇来着。
这个凡高,一大把岁数了,正经的营生抛弃掉,要去学画画;人家都画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他偏画些吃土豆的人、邮差、桌椅板凳、田畴野地;三十大几了媳妇儿也混不上一个,只能靠和妓女厮混打发日子;吃饭、住房子,都得靠弟弟接济,自己吃、住还不算,还要拉上别的闲人一起吃、一起住;画了十年画,卖出去一幅。这样的人,不神经,老天也没有眼。
1890年,离开阿尔后不久,凡高在巴黎附近的奥维尔拿左轮手枪给自己肚子上来了一枪。他好像不知道往肚子上放枪不容易打死人。他没有马上死。他的弟弟还来得及从巴黎赶来,握着他的手,跟他谈他们快乐的童年,看着他咽气。
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七岁。死在了成功的门槛上。
一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
可我喜欢这样的人。
在他的生活里,有一种比钻石还要坚硬、纯粹的东西,无人能及。

梵高画过的地方。

细雨骑驴 · 2016-06-29 01:06

好的美国人死时会去巴黎

 王尔德墓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花了一整天时间看了两个墓地:蒙巴拿斯公墓和拉雪兹神父公墓。

看了很多艺术家、作家的墓:比才、肖邦、德拉克洛瓦、莫里哀、博马舍、巴尔扎克、王尔德、伊莎多拉·邓肯、波德莱尔、萨特夫妇、杜拉斯。

这些外国人的工作和业绩像一个天文望远镜一样,让生活在中国的一个角落的我遍历人类生活的宇宙万象,给了我很多幸福的时光,吸引我学习做一点思考、一点尝试。

在波德莱尔墓上看到的一个小卡片,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着一个词:

“谢谢!”

来看墓地就是这个目的。

在王尔德的墓前耽搁的时间最久。

这个人的一生太有戏剧性,充满启示。

一提起这个人,会首先想起他那些天才的隽语:

“什么东西我都能抵抗,除了诱惑。”

“他恋家的样子简直像个单身汉。”
“女人对许多事情生来就很精明。除了显而易见的东西,什么也瞒不了她们。”
“生活模仿艺术,胜过艺术模仿生活。”
在美国海关,回答官员的询问,他说:“没什么要申报的,除了我的天才。”
然后不免重温他繁花似锦、登峰造极的一生和迅速、彻底的巨变:
父亲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御医,母亲是爱尔兰出名的才女;在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学习时获得古典文学的最高荣誉,在牛津大学莫德伦学院考试又是双料冠军,还没怎么用功;他写的童话《快乐王子》可以和安徒生、格林兄弟的成绩相媲美;他的剧本连萧伯纳也心悦诚服地赞扬;在法国访问,他的一言一行都有报纸关注、报到;他在美国旅行演讲,征服了无数才貌双全的女子的芳心;他娶得如花美眷……
是这样盖代的天才。
但是,这烈火烹油般的荣耀七星期内就灰飞烟灭:就在他最重要的、也是最后一部戏《不可儿戏》大获成功的时候,他因为同性恋事发被判入狱两年。出狱后,隐名埋姓、颠沛流离三年,46岁上客死在巴黎的一个小客栈,身边没有任何亲人。
那场把他送进监狱的官司的原告,是他的“男友”的父亲,而原告的律师是他的中学同学。

审判王尔德的法官在宣判的时候态度惊人的恶劣。

时人谈起苦命的王尔德,都说他是社会偏见的牺牲品。

电影《王尔德》中扮演王尔德的演员是剑桥大学的毕业生斯蒂芬·弗莱,本身也是个同性恋者。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说:

“在我的青少年成长时期,特别需要有一个同性恋榜样。虽然王尔德的个人生活是一场悲剧,但他是我能够强烈地自豪地认同的人物。我从13岁开始就读王尔德的书。”

弗莱是赶上好时候了。但是,他是赶上的没有偏见的时代吗?如果我们把他送回十九世纪,让他作法官来审判王尔德。王尔德的命运会有所改变吗?

王尔德吃亏在他恃才傲物、目无余子的个性上了。

人家的剧本受观众追捧都要感恩戴德地答谢观众,他却要拿着根烟上台表扬观众的表现。

人家到了异国,总是求个客随主便、皆大欢喜,他到了美国却要说:“在美国生活就像长长地吐了口痰”。还说,“好的美国人死时会到巴黎,而坏的美国人会留在美国等死”。

人家同性恋都偷偷摸摸的,他非得打官司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对有天才的作家来说,恃才傲物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瑕疵。但是因为这样的细节所累积的憎恨而致转瞬间付出生命的代价,才更让人痛惜。

王尔德在《狱中书》写道:

“我们的这个社会将不会有我容身之处。不过,既然大自然降下甜美的雨水时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我总会在自然的夹缝中找到栖身之所,幽谷中也会有安静之处供我独自啜泣。大自然将会为我在夜空中挂满星星,好让我在黑暗中行进不致失足。她也会叫风把我的脚印吹散,好让别人无法找到我的踪迹来伤害我。她还会以大水将我洗净,用苦涩的草药让我恢复完整。”

那么哀切、沉痛的文字,让人心酸。

有个关于古希腊哲学家的故事。
征服了天下的亚历山大大帝慕名去拜访希腊犬儒迪奥根尼。迪奥根尼正在他的木桶里晒太阳。亚历山大问迪奥杰尼斯: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躲开。你挡住了我的阳光。”迪奥根尼说。
亚历山大不愧是最伟大的人。他说: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愿意是迪奥根尼。
这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用这个故事来表现文化人的自负和偏狭,也不算过分:迪奥根尼们也太牛了。

王尔德墓所在的拉雪兹神父公墓很大,我在里面走了大半天。走累了,就在墓地中的一个小广场边的草地上坐着休息,一边吃东西、喝水。看我吃东西,几只鸽子也飞过来聚餐。我也分它们一点面包吃。周围很安静,只有微风轻轻地推搡着有点泛黄的密密的树林。巴黎的秋天,阳光照着真是舒坦,我真想什么也不干,坐上半天。
迪奥根尼也真是,阳光虽好,但如果亚历山大要挡一下的话,就让他挡住一下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普鲁斯特墓

肖邦墓

波德莱尔墓前崇拜者致祭的物品:诗集《恶之花》

细雨骑驴 · 2016-07-05 02:53

  丧钟为谁而鸣

 

在马德里国立索非亚王妃艺术中心的陈列品里面,有几样东西我特别有兴趣,这几样东西有画也有摄影作品。画是毕加索的《格尔尼卡》和达利的《内战的预兆》,摄影作品是匈牙利的著名战地记者罗伯特卡帕的作品《战士之死》。

这些作品的共同之处是,它们都讲的西班牙内战的事。

西班牙内战只打了三四年,战争双方死伤五十多万人。到今天它已经过去六七十年了。这是一场很有意思的战争。

1937年支援佛朗哥的纳粹飞机轰炸了西班牙北部的巴斯克城镇格尔尼卡。这是欧洲历史上第一次用飞机这种现代的杀人利器对平民进行的空袭。这起骇人听闻的事件诱发毕加索创作了他的传世名作。如今《格尔尼卡》是艺术中心的镇馆之宝。我在艺术中心的各个陈列室里来来回回溜达了几次,每次经过《格尔尼卡》,那里总是人头攒动。攒动的人头上是被炸弹撕裂的格尔尼卡,被撕成碎片的人和牲畜,抱着死去的孩子呼天抢地的母亲,见证者的惊惧的眼睛。画面的背景的颜色是阴暗的青灰,不像是在人间。

达利的《内战的预感》从我第一次看到复制品就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这次见到原作了。依我看,表现人类歇斯底里的恐惧感的艺术作品,能和这一幅画打打擂台的,只有挪威人蒙克的《呐喊》。

看卡帕的作品的人很少。图片的说明是西班牙文的。我想向负责这个展室的馆员请教一下,不成,她几乎不能说英语。只好连蒙带猜地看。和《战士之死》一起陈列了卡帕的另外几十幅作品,都是内战题材的。国际纵队成员的照片,战士上战场前吻别孩子,列车上意气风发地奔赴前线的战士,毕尔巴鄂的空袭,等等。

佛朗哥公然以武力向民选的政府挑战,德国和意大利的武装干涉,真是犯了众怒。

为了保卫民主,共产国际向50多个国家的共产党动员,招募了数千名志愿者和另外四万多外籍战士组成国际纵队前往西班牙帮助共和军打击佛朗哥的军队。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也还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气概,纷纷投笔从戎,加入到西班牙政府武装的阵营。络绎于途的国际主义战士里面有《1984》的作者乔治奥威尔,他当掉了祖传的银器给自己添置装备;有多年后当了戴高乐的文化部长的马尔罗,组织了国际飞行中队去助阵;有脾气暴躁、总是醉醺醺的但后来在中国成为为人民服务的楷模的白求恩大夫;有罗伯特卡帕,全世界任何地方、任何时候有枪声,他都赶紧跑到最前面;出身剑桥的间谍斐尔比也衔命赴西班牙刺杀佛朗哥;指挥马德里保卫战共和军炮兵的中国留欧学生。这些人里面最出名的当然还是海明威,他的《丧钟为谁而鸣》讲的就是西班牙内战的故事。

苏联也提供了军事援助。

但是,最后,到底打不过佛朗哥。

佛朗哥打赢了战争,战后还处决了数万跟他过不去的人。他用铁腕领导欧洲仅存的法西斯政府,面对政治上的孤立和经济的封锁。

联合国不要他们,全世界的知识分子唾弃他们,艺术家抵制他们。西班牙的大提琴演奏家巴布罗卡萨尔斯发誓,只要佛朗哥还活着,他就不演出。

西班牙那些日子也过得真惨,要不是阿根廷的庇隆接济他们牛肉和小麦,他们简直没东西吃。
不过佛朗哥熬过来了,用他的价值观统治了西班牙差不多四十年,活了八十多岁。在他去世的1975年,西班牙的妇女要出门旅行必须有丈夫的书面批准才行。

有意思的是,还是这个佛朗哥,把西班牙的所有工人纳入了社会保障体系,他让看不起病的人看病,给穷人提供住房。
我在西班牙旅行了半个多月,去了南部安塔露西亚的几个美丽的小城,又到了马德里。所到之处,发现西班牙这个在欧盟经济排行榜上叨陪末座的小兄弟,到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市面繁荣,人民安居乐业,日子过的富足、悠闲。百姓爱戴佛朗哥死后一直在位的国王胡安卡洛斯。而这位国王正是佛朗哥一手栽培的。

看完展览,到艺术中心天井中的花园找了把长椅坐了会儿,一边吃我自带的三明治,一边看关于西班牙的书。书里面有一张摄于1953年的照片:佛朗哥和妻子欢迎到访的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那时正是西班牙在国际社会混得暗无天日的时候,来访的艾森豪威尔简直是衔着橄榄枝飞回诺亚方舟的鸽子。但照片上的佛朗哥看来并没有受宠若惊,他一身戎装,身板挺直,面容威严。倒是她的太太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她知道,她的老公有救了。

我坐的长椅上有一位岁数不小看起来像是知识分子的绅士先我坐在那里,我跟他搭上话,知道他是西班牙人,就问他:

“你觉得佛朗哥将军怎么样?”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歪着头沉吟了几秒钟,问我:

“你觉得斗牛怎么样?”

马德里旧王宫

马德里的黄昏

细雨骑驴 · 2016-07-21 08:06

安塔露西亚男人

我从里斯本坐长途巴士,往东南方向走,一直走到大西洋边,然后往东经过葡萄牙的海边度假名城法罗,继续往东,到葡西边境下车,坐轮渡跨过一条小河,就到了西班牙的安塔露西亚(Andalucia)。
安塔露西亚在西班牙的最南方,西边是大西洋,东边是地中海,隔着直布罗陀海峡和北非相望。名闻遐迩的弗拉门戈舞就是这里的土产。这里还出产西班牙最好的斗牛,和世界上最好的雪梨酒。世界上有数的几种好马之一也在这里培育。游人趋之若鹜的维也纳西班牙骑术学校,用安塔露西亚的人的话来说,是“我们的分校”。

我去看我的朋友埃斯塔,她和她的男朋友住在安塔露西亚的圣玛丽港。这个圣玛丽港离斐尼基时代建城的加的斯(Gadiz)只有开车半个小时路程。城市很小,但是大有来历。哥伦布就是在这儿完成了他航行的准备工作,并且四次远航有两次从这儿出发。到现在,哥伦布住过的房子,他的船队出发时装淡水的水站,还完好如初。圣玛丽港的人还自己给自己戴了一顶桂冠:全世界人均酒吧数量第一。

埃斯塔的男朋友叫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没有人叫他的名字,不论老少,都叫他的绰号:大叔。大叔44岁,身材中等,身体健壮,理个光头,敦厚,话不多,但是懂得说笑话。他在当地一个大公司的工会工作。

我住在大叔家的时候,他几乎整天在家呆着。
大叔坚信,安塔露西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已经住在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他对天底下其他地方殊少好奇心,而且决心把家乡所有美好的地方都让我看个明白。夜里一点多还开车带着我瞎溜达,只为看一处夜景,看一座灯塔。每到一处,还要确定我拍了满意的照片,一而再再而三地替我确定拍照的位置和角度。还带我逛酒吧,游海滩,替我拍晒日光浴的裸女,参观酒厂,看弗拉门戈舞,做海鲜饭。
晚上去逛酒吧,沿街停满了车,停车位很难找。大叔能在两辆车之间挤出一个停车位。他用前后保险杠分别把前面的车和后面的车拱开一点,把自己的车严丝合缝地塞进去。车停好,下车,车前车后看一看,然后得意地问我:怎么样?
他会骑马,还会驯马,曾经买了匹马训练,然后辗转卖给了骑术学校。在被一匹烈马摔过一次后,他不骑马了,但对马的感情依旧。房间里墙上挂着他穿着盛装骑马跨越障碍的照片,名马的谱系图,库房保存着他用过的马鞍:英国式的,西班牙式的。他家的门把手用的都是他自己做的马蹄铁。
当然要带我看马术表演。
孤陋寡闻的我向来是把马术和魔术归于一类的,不论如何神乎其技,我只当它雕虫小技,无甚可观。看过奥运会马术比赛的录像,更证明了我的判断:没什么希奇。这回在现场观看,算是启蒙了:居然这样优雅华贵。
跟他一起,喝了不少雪梨酒。我参观有名的雪梨酒厂前,先和大叔在酒厂门口斜对过的酒吧就着腌的橄榄来了一杯雪梨酒,然后进厂参观,在酒窖里看资料电影的时候,酒劲上来,我就睡着了。
大叔和埃斯塔带我去顾客可以上台跳弗拉门戈舞的酒吧,在那里我看到叔叔跳舞。他的弗拉门戈舞无师自通,舞姿有力,但刚柔并济;跳的时候,他双目炯炯地注视舞伴,苍凉,沉郁,和平时好像是两个人。

除了这些活动以外,大叔还有很多时间让我跟他打乒乓球和壁球。
壁球我没玩儿过,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乒乓球呢,我小学的时候打过校队,虽然荒疏多年,在圣玛丽港总还是可以搞把交椅坐。我把祖国的荣誉放在私情之上,没有让一局。私下里,大叔问埃斯塔我什么时候走。他说:只要他再呆几天,我肯定能赢他。
游乐打球的空闲里,还把我的头给理了,用给他们家狗剃毛用的推子。

大叔还会开飞机。埃斯塔说,大叔十几岁的时候跟家里人说想学开飞机,家里真的送他去飞行学校学习。都已经把飞机开上天了,他不学了,回家了。为什么?因为飞行学校的伙食实在吃不惯!
大叔的小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实在让我纳闷。
原来他在和他的东家打官司。公司为了省钱,偷偷摸摸地在员工福利上作了手脚,他不干。工会其他人都被收买了,就他不肯同流合污。公司派人跟他谈判:要么收钱闭嘴,要么卷铺盖滚蛋。他都不干,而且把谈判的对话悄悄录了音。公司跟他谈崩了,就把他开除了。他拿着录音带告到法院。我去他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地方法院打赢了官司,对方上诉到马德里,还要继续打。他正在等结果。
他那家公司在西班牙也是有点地位的公司。他就那么单枪匹马地跟公司斗。

他的笑话里我最喜欢的一个是这样的:
一个人碰到久未谋面的街坊,就问:
“哎呀,好久不见。干嘛去了?”
“学做翻译。”
“翻译是干什么的?”
“就是把一个人说的话换个法儿说给另外一个人听。”
“噢,花很多钱就学这个啊?这不就是嚼舌根子吗?”

骑术表演

 安塔露西亚名产雪莉酒和佐酒的橄榄

细雨骑驴 · 2016-08-02 02:54

                                                                                格拉纳达
  
   
在格拉纳达待着的时候,除了到市中心去看了一趟大教堂,其他的时候就是看阿兰布拉宫和在原来阿拉伯人聚居的阿尔拜辛区散步、泡咖啡馆。
我住的旅馆正好在阿兰布拉宫和原来阿拉伯人聚居的阿尔拜辛区之间,去哪边也不费事。
顺着石块铺的弯弯曲曲的路往山上爬,穿过夹道的大树,只要十几分钟就可以走到北非的摩尔人500多年前留下的皇宫阿兰布拉宫。那条路有点像南京玄武湖去明孝陵的路,有老城墙的那一段:坦荡蜿蜒,树大而树多。傍晚和清晨的时候,尤其静谧、雍容。
路边有石櫈,石櫈前是明沟,沟里清亮的山泉淙淙地往山下流。
来以前也看过一些介绍阿兰布拉的介绍文字、图片。到了里面,还是惊喜。
哪里想得到沙漠里来的民族居然那么懂得利用山势、利用空间和光线,雕绘满眼的宫室、厅堂给人既庄严富丽又流动、活泼、疏朗的感觉!
也没想他们那么懂得水的运用。那些水池、和水池配合的花园,没有夸张的规模,但论清幽雅致,罗马郊外古罗马哈德良皇帝的别墅帝华丽也得让它三分。
在欧洲别的地方看够了罗马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式、巴罗克、洛可可的建筑、装饰艺术,到了阿兰布拉,地中海另一边的阿拉伯风情扑面而来,实在让人振奋。

在阿兰布拉对面山上的阿尔拜辛区也溜达了好几遍。地方不大,我也不看地图,乱走。路是鹅卵石铺的,总可以走到没有车没有人的地方,只有住家院子墙上探出头来的花;总可以走到豁然开朗的地方,找把椅子坐下来眺望对面山上的阿尔汗布拉宫。
看到路边当地人喝咖啡的咖啡馆,就进去喝一杯:就那么三五张小桌子,阳光从小窗户射进来,光柱耀眼,地上、墙上色泽浓艳的瓷砖也耀眼。有两三个老人看报、或者聊天。我要一杯咖啡,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慢慢啜饮。一边喝,一边看看看报的老人,研究一下瓷砖,张望一下对面建筑的木头阳台,一个小时就过去了。走的时候,到柜台付帐,照例没有人会说英语。也不用说话,我只用冲老板笑一笑,放下一块钱的硬币,还会找几个小钱。
有很多阿拉伯风格的酒吧,坐了很多的游客。我从门口往里扫几眼,并不进去。继续遛跶。
经过小的市集,看看像是当地居民日常起居的购物之所,吃的、穿的、用的、花木,什么都卖,就买了几个苹果吃。也没有问价钱。觉得该是个不会对观光客漫天要价的地方。果然。

很喜欢民居房子上的窗子、阳台:悬空的一个木头楼阁,也没有什么花哨、特别的装饰。看了又看,照片拍了又拍。觉得它是西班牙建筑里最浪漫的元素。在马德里附近的塞哥维亚和托雷多就很留心,到这里更有旧友重逢一样的喜悦。

格拉那达是我最钟意的西班牙小城。它和欧洲哪儿也不像。

细雨骑驴 · 2016-08-07 09:41

魔鬼的诱惑

“巴塞罗那没什么意思。”去西班牙以前,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

在巴塞罗那我住在蓝布拉区靠近旧港的地方,高迪设计的桂尔宫就在不远的地方,所以我从高迪开始看巴塞罗那。没时间都看,只看了几处最杰出的:桂尔宫,巴特娄宫,米拉宫,圣家堂教堂,桂尔公园。

说实在的,依我看,巴塞罗那有个高迪就够有意思了。
高迪的建筑原先从书里电视里也了解一点,但到了现场还是不免看得嘴都张开,一边看一边不住地点头:乖乖。
欧洲优美的建筑不胜枚举,但表现出这般奇诡的想象,这样圆润美妙的线条和缤纷的色彩的,高迪独一份。
达利说巴特娄宫是“一片宁静的湖水”,他的形容好特别。看了房子,才知道的确可以这样来描述一幢建筑:那房子本来也不像是人类住的地方。

每天早上都到海滨大道和旧港码头散步。我总要到伸进水中的栈桥上找个地方坐下来,把脚垂到水面上,把头扭得象个拨浪鼓一样乱看一气:水中的水族馆,岸边林立的帆樯,岸上高耸的哥伦布塔,映在蓝天里的山影。阳光普照,水鸟飞翔,锦鳞游泳。

看完高迪,又看美术馆博物馆里的同是加泰罗尼亚出身的毕加索达利米罗。一边看一边想傲慢的拿破仑说的话:非洲从比利牛斯山开始。但是,现代欧洲的艺术天空里,没有这几个加泰罗尼亚老乡,怎么可以想象呢?

哥特区也是耐逛的地方。石板铺的窄街连缀着十四五世纪的房子,连着古罗马时代的城墙。走着走着会有小广场,小天井,可以坐在石头台阶上,坐在咖啡座上,慢慢看那些中世纪的,哥特式的,新古典主义的建筑。不知哪里的街角上有献艺的二三人组合在演奏,乐声从窄巷的深处,乘着夏日的熏风,滑过老旧的石墙,悠悠扬扬地传过来。

越逛越希罕: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巴塞罗那呢?要什么她没有呢?

把巴塞罗那的两座山都爬了,一座是提毕达博,一座是蒙特惠克。

在加泰罗尼亚广场的地铁站打听去提毕博达山的乘车路线,结果碰到一个在巴塞罗那待了三年的法国人。跟他问上提毕达博的路,他却告诉我该去另一个离提毕达博不远的山峰。
“上提毕博达的缆车票太贵了,要三欧元!”
他建议我走另一条路线,去一个山上的居民区,那里看到的景色和提毕博达差不多,而且,可以凭地铁票坐上山的缆车。
“你一分钱不花!那里不是旅游区,所以游客少,住在那里的人很爱笑。”
我自然乐得采纳他的建议。因为我要坐的车不是普通地铁,而是郊区火车,他还特意带我去附近的车站。
在山上下了缆车一看,果然是个清静的所在。可惜视野不如我想象的开阔。我就顺着山脊上的路往提毕达博走。路上有典雅的住宅,超凡脱俗的电视塔,幽静的公园,但步行的人就我一个。巴塞罗那的市声无影无踪,树缝里时而乍现让我屏息静观的风景。
提毕博达其实也不远,峰顶视野果然好得不得了。云很低,云和大地之间城市铺向海边,地中海的波纹历历在目。电视塔的顶尖在云中出没。云过处,雨淅淅沥沥地飘下。山下的城市似乎没有雨,太阳从移动的云缝里射出的光线,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样在城市上空扫动,城市一块一块被照亮。耶稣在我身后山巅上的教堂尖顶处伸开双臂,俯视城市。
提毕达博的名字据说源自《马太福音》中魔鬼诱惑基督的地方。魔鬼对基督说:只要你跟随我,我就把这个给你。从提毕达博峰顶遥望巴塞罗那和地中海正是这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但是当我一天傍晚爬上与提毕达博遥遥相望的蒙特惠克山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魔鬼的诱惑。
那时候正满天殷红,我和加泰罗尼亚艺术博物馆门口的古罗马战士的雕像一起俯瞰巴塞罗那,对面的提毕博达山绿色变深,晶莹剔透的电视塔轻飘飘地依着山颠;海滨大道的尽头,哥伦布的巨大雕像高高站在柱子顶端,手指地中海的深处;闹市区的建筑慢慢隐入暮色,高楼上的霓虹灯像浮在海面的渔火;从蒙特惠克山往下直到西班牙广场,喷泉像火山熔岩一样熊熊地流淌下去,一层一层变换着颜色,一直流到山下远远的威尼斯式的高耸的钟楼。

以前在蒙玛特高地的圣心教堂看过巴黎夜景,在纽约帝国大厦顶上的露天平台俯视过曼哈顿的繁胜,都不如此刻让我激动。
这里才是魔鬼的诱惑啊。

巴塞罗那是我在西班牙的最后一站。最后一天晚上我在万家灯火中乘长途车离开巴塞罗那去巴黎。山影刻在天上,灯光东一片西一片浮在暗夜中,我坐的车在高速路上呼呼地往前开。但是我的心还在巴塞罗那。
巴塞罗那这么骄傲,公共场所使用的第一语言甚至都不是西班牙的通用官方语言卡斯蒂尔语,而是加泰罗尼亚语。高迪在世的时候干脆从来不说卡斯蒂尔语。
马德里得有点水平才容得下她啊。
我真纳闷:我的朋友怎么会不喜欢巴塞罗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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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妹1 2013-04-03 08:19

看着吃的很是诱或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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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蓬 2013-04-04 01:18

牛逼的北京哥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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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刘蓬 2013-04-04 07:21

没啥了不起。谢谢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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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行舟 2013-04-04 01:52

楼主把买车费用和沿路花销也说说吧,让我们参考参考:P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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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烟雨行舟 2013-04-04 07:20

车子1900美金,汽油比中国便宜。贵的是维护维修费用,慢慢看后面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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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匹狼 2013-04-04 02:14

美国摩托车必须单独考驾照,请问楼主有美国的摩托驾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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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七匹狼 2013-04-04 07:22

我用的中国驾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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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xzeng 七匹狼 2013-05-19 09:41

狼兄,看到你啦!我是群中的鯭婻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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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2013-04-04 07:18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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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日 美国修车铺老板的小日子 小熊在家里给我做饭 小熊在巴尔的摩开修车铺,因为要收拾摩托,所以我这次来美国就直接住他这儿了。 真住对地方了。我自己带了几把扳子套筒之类的工具来,开始弄摩托之后才发现简直像是拿把吃饭的叉子上阵打仗,不但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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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迹天涯* 细雨骑驴 2013-07-12 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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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2013-04-09 09:37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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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6日 被美国警察摁住了(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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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2013 细雨骑驴 2013-04-21 12:10

4月6日 被美国警察摁住了

正牛皮哄哄地在街上开着呢,猛地发现后面跟了辆警车顶灯在闪,赶紧打转向灯,靠边停车,锁车,很低调地站到路边等警察过来说话,气定神闲:我没做什么对不起美国人民的事儿。

小熊和警察是哥们?打黑工也不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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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eky3040 细雨骑驴 2013-05-16 12:59

4月6日 被美国警察摁住了

正牛皮哄哄地在街上开着呢,猛地发现后面跟了辆警车顶灯在闪,赶紧打转向灯,靠边停车,锁车,很低调地站到路边等警察过来说话,气定神闲:我没做什么对不起美国人民的事儿。

我等了一会儿,他不下车。我就走过去,听见他在对讲机里报我的车牌号,显然在让局里的同志查车子来历。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同志,下车后先要看我的驾照和身份证件。我掏出我的中国驾照和护照,他翻了翻,问:“我怎么知道你这个驾照允许你开摩托呢?”我把驾照背 面的准驾车型翻过来给他看,当然他不懂中文,我说对不起,只有中文,但的确说了我可以开摩托。他没为难我。又问:“知道你有什么问题吗?”我赶紧猛摇头, 说我正想问呢!他说你刚才闯了个停车指示牌。他回过身,指着不到一百米远的路边那个牌子。他是在现场把我抓住的。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没看见,我当时正到处 瞭望找一家银行。

他也不跟我废话,回到车里,一边继续跟局里通话,一边拿出一本罚单写起来。他懒得跟我废话,我也没说什么。人赃俱在,我有什么好说的?认罚吧。做了丢中国摩迷脸的事,虽是无意,毕竟是做了,老老实实认罚是认错的表现。

他正开罚单呢,又一辆警车开过来,停在先前那辆车后面。我想:两辆车伺候,咱们中国摩迷待遇不低呀。第二辆车上下来的是个样子有点阴险的警察,先跟同事说 了几句,就笑眯眯地朝我和我的摩托走过来。我觉得他笑里藏刀。他先掏出手电跟我一起看我的车架号,然后,来来回回和车里的同事交流信息,和我聊起来:你在 干什么呢?你的车哪儿来的?你住在哪儿?等等等等。我一边看他忙活,一边掏出手机,给他和他们的车拍照。聊着聊着,他的同事那边有局里的消息了,他们又发 现问题了:我的车子在局里查不到牌照记录。他们当然查不到,我的车从隔壁州买来,还没来得及去本州的车管所办牌照呢。我车上的牌子是原车带的,不是我的。

但是,他们也很清楚,这个车来路很正,虽然我没带手续。

看我拍照,那个阴险的警察笑呵呵地说:“你在拍我吗?”“我说是啊,这是我在美国吃的第一张罚单,我得拍个照纪念一下。”

“罚单?谁给你罚单?他在给你写警告。”

“真的吗?”

“我觉得他没开罚单,他应该是在写警告。”说着,他把我领到他的同事车窗侧面,看了看他正在写的东西,确定地说:“不是罚单,是警告。你不用去法院,不用去也银行,也不用蹲监狱。”

他的同事把那张警告单撕下来,递给我,详细地指示我要找的那家银行的位置、路线后,上车开走了。

我从银行回到住处,差不多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我请同住的两个小伙子喝啤酒。他们说,我应该请客。这种情形,照规定,罚个一二百美金很正常。要数罪并罚,那就难说了。我要开的是辆汽车,当场就会被拖走。[/quote]

怎么美国的啥都比天朝的好啊,要在天朝必须罚款,都TMD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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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血球 2013-04-09 09:42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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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血球 2013-04-10 05:28

继续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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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2013-04-17 08:43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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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九日 美国排名第一的医院 先父去世前几年,因为体弱多病,是医院的常客,我也常常随侍医院,经历种种不快和不便。那以后,我就对医疗、医院的话题很有兴趣。 这次借住巴尔的摩,知道巴尔的摩有个出名的约翰霍普金斯医院,自然不会错过看热闹的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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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河边草Dolly 细雨骑驴 2013-09-25 04:00

好干净的地方,好干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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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x33919107 细雨骑驴 2013-11-16 07:21

我喜欢这种在底层风险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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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dx33919107 2013-11-18 10:47

英雄所见略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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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 2013-04-17 09:06

不错,很愿意读下去,谢谢楼主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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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老朽 2013-04-18 01:52

那就慢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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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om69 老朽 2013-05-15 13:55

同感~ 感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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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的马甲 zoom69 2013-05-16 00:05

愿意效劳,介石: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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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2013-04-18 02:17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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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3日 让鬼子羡慕去吧 花了好几天的功夫,终于把车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套装备,在美国肯定独一份儿。让鬼子羡慕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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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zapihai 2013-07-13 03:53

到深圳周边的县城买个车上个牌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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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楚之男 细雨骑驴 2013-11-01 02:14

爱得乐的尾箱,摩托迷的边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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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tacc 2013-04-18 02:54

写得很好。等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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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cytacc 2013-04-18 06:39

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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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驴堂主人 2013-04-18 03:00

不错,不错,怎么没有后文了,兄弟,支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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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醉驴堂主人 2013-04-18 06:40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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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瓶可乐 2013-04-18 03:48

写的不错,继续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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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半瓶可乐 2013-04-18 06:41

不让你白等: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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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树74 2013-04-18 07:28

喜欢这贴,5分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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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胡杨树74 2013-04-19 01:11

谢谢你慷慨的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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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 2013-04-18 09:14

请问楼主是深圳过去的吗?拿的是什么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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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老崔 2013-04-19 01:11

北京过去的,旅游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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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 2013-04-18 15:32

支持楼主,上一张去年我开车走在95号公路的照片,那天我正是到特拉华州的威明顿去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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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老朽 2013-04-19 01:10

咱们算是擦肩而过,也算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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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7129 2013-04-19 06:09

喜欢这样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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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537129 2013-04-20 00:35

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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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7129 细雨骑驴 2013-04-21 02:11

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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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wn.Wolf 2013-04-19 07:21

强帖留名,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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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Brown.Wolf 2013-04-20 00:35

得附骥尾,也可以不朽: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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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2013-04-20 00:34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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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9日 更年期综合症康复中心 在鬼子家喝了杯茶,我们就重新上路。鬼子开车在前面带路,我骑车跟着,路上去超市买了些补给品。跑了100多公里,到了他在谢南多国家公园附近的山中小屋。对美国的经典乡村歌曲熟悉的朋友应该知道谢南多这个地名,因为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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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迹天涯* 细雨骑驴 2013-07-12 05:38

小时候在长沙岳麓山上,
家住在岳麓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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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骑驴 OP *浪迹天涯* 2013-07-13 03:24

[/quote]

住得好吧?: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