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再见

对于一个爱旅行的人来说，寻求“为什么要旅行”的答案不如“为什么不呆在家里”来得容易。因此我常常开玩笑，把这种爱出门的天分归结为自己苦难的童年，这容易让人想起一个叛逆的少年和刻板古旧的家长。但事实上，除了脾气暴躁，我爸爸比周围朋友的父亲都要开明，只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被禁锢压抑而显得谨慎、胆怯和保守，加之生活的艰难，交通的阻塞，社会的封闭，“旅行”几乎是海市蜃楼，仅仅在故事里听过而从未产生尝试的念头。

尽管如此，旅行依然是一个美丽的梦想，当我年幼还在看着重重叠叠的群山琢磨“山那边是什么”的时候，爸爸就曾许下承诺：“等你们长大了，我们一起去游峨眉山。”“等初中毕业就带你们去成都。” 当然这些愿望都未能实现。直到50多岁，他好像忽然焕发热情，和学校同事一起驾着摩托车去了贵州、云南、西藏的好些地方，风尘仆仆也乐在其中，而且计划退休后把时间消磨在这样的劳碌中。可惜世事无常，在他临退休前的两年老天发难，先是中风，稍时好转，又是癌症，同他计划的退休生活天渊之别，充满无可奈何。

我最后一次同他告别是在病房，8月的阳光从窗外照在他削瘦的身体上，他安静地昏睡着，“爸爸，再见！”我同他的告别而没有任何回应，当我转身离去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待返回深圳，不十日后噩耗传来。60出头是个很好的年龄，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好多风景可以看，好多新鲜可以尝试，不过死神却未必肯有这样的耐心。

这些和旅行没有太大的关系，待在家里未必就只能面对苍白的生活，远行万里也未必就一定精彩纷呈。需要顾虑的只是时间对谁都一视同仁，不管你的梦想是退隐山林还是仗剑天涯，陷入“等到什么时候就怎么样”的时候，往往都是一场空。倘若一定要问我对旅行的看法，我脑子里就浮现起爸爸在病床上的情景，气息微弱，不能自已，哪怕是想给家里养的花浇浇水，也真的只是梦想和奢望。每每陷入此种无奈和柔弱，似乎又能看到爸爸艰难支起身来，用他一贯狂暴的风格吼道：“怎么还在家里！没出息的东西，快给老子滚！”

这么描绘旅行太不浪漫，更不严肃，所以转录《格瓦纳语录》一句于此，大约可以为我们的旅程镀点金：

“对多年来喧嚣城市生活中所形成的那种模糊意识，我开始有所认识。那是一些令人讨厌的文明，是人们伴随着可怕噪音而疯狂活动的一个精彩场面。

我能找到的理由似乎是波德莱尔先生赠给我的诗句：真正的旅行是为那些为出门而出门的人，他们轻松愉快如同飘浮的气球，然而他们绝不会偏离自己的目的地，也不知为什么，他们总是说，上路吧。”

所以，爸爸，再见！我们一定会相会在世界的另一边，只是我不会再留下太多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