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段阳光用来想念（我的藏地之旅）

文/路小动
听摇滚，喝烈酒，去远方，和想念虚无的你。——路小动

一两年多前的晚上，广州德政路的饭馆里，当小卡坐在我对面，一边喝奶茶，一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她花了三个月搭车到拉萨的故事时，我知道之前我所了解的这个外 表永远像十八岁的女孩儿人生已经改变。她变得比以前更从容，安静，且坚定，内心强大，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追寻自己梦想的生活。

我告诉她，相对于我们，你更配得上幸福。只有勇于面对自己内心的呼喊，才能从尘俗不堪的生活里脱颖而出。王家卫所说的，要是不想失望，不被拒绝，就先学会拒绝吧。

就像五岁孩童把糖果藏在衣兜里不肯和旁人分享，我曾对西藏有无数个幻想，曾固执地认为西藏就是远方，是自己内心最后想去的一个地方，只要永远不去这个地方，我就能永远前行。

有人越活越妥协，有人越活越固执。两三年来，为生计奔波折腾，失去太多。觉得自己算越来越固执的那类，开始明白，于自己人生有哪些需要坚持，要是生活里这点底线都守不住，为何不让自己在自我的世界里活得更骄傲些呢。

转变中，偶然得到九天假期，决定去西藏了。是啊，去，哪怕会失去前进的动力。

正在消失的拉萨城

降落，滑行，并无高反。一路西行，三月的西藏满眼戈壁和荒漠，并没有想象中的惊艳，褐黄与湛蓝把天地分开，清澈的阳光在中间。远远看见布达拉宫在群山的阴影里高高耸立，拉萨城就在眼前。

拉萨城里，藏香刺鼻、经词满耳，黑压压的人群在各大小寺庙转行。记不得谁反复叮嘱我藏区治安混乱，藏民暴戾，凶悍；但其实只要你在大昭寺或者任何一间寺庙里、转经道上待上一会，就知道这样的以讹传讹是多么可笑。

这个把一生一半以上的时间都花在磕长头和转经的族群，精神世界比自以为是的我们富足千倍，略显污脏的藏袍盖不住他们内心蓝天一样的纯净。只是，这样的人们和城市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危机。

大小昭寺依然有络绎不绝的藏民，磕长头，念心经，如潮水般从未停息，但却有更多的警察和荷枪实弹；布达拉宫依然庄严肃穆，华丽的宫殿和神龛，和从不熄灭的酥油灯，映着拉萨城的天空，但周围已经充斥劣质的霓虹灯光和喧嚣无比的商铺.....

忍不住悲从心来，这个国度特有的邪恶正在侵蚀拉萨的每个角落，无一幸免。我似乎看到在不久的某个年月，这个日光之城会慢慢如同某个内地的小县城毫无二致的脸孔，喧嚣、嘈杂、汽车横行、商业无孔不入，物欲横流得让人烦躁不安。

一切似乎都在改变。据说布达拉宫很快就要封闭，也许我再也不能像这次一样在宫里漫行，在台阶上闭目享受阳光，在经幡下看成群的飞鸟；据说大昭寺八廓街也将再次翻新，商业将会把一切古老和原始赶出，让熙熙攘攘的名利大行其道。下次还能见到真正的拉萨么。

若你还没来得及去拉萨，那么请尽快带上你的相机还有心灵，好好记录这珍贵的一切。因为，拉萨，正在消失。

自由的野狗

西藏最自由的不是念念有词的臧民，不是墨镜背包的游客，也不是荷枪实弹的武警，而是野狗。拉萨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邋遢的野狗，无论身处何地，就地一躺，任由阳光在身上肆意流淌，慵懒，自在，蓬勃生长。

去纳木错的路上， 在五千多米的湖畔垭口，一条金黄毛发的野狗，就自独个摊在路边，偶有路人或汽车经过，它微微抬头，睁眼，闭上，径自又睡去。我忍不住下车，在它身旁坐着发 呆，看对面的雪山泛着刺眼的白光，远处冰封的纳木错像一片雪白的沙滩，试图触摸这野狗看到和感受的一切，孤单或清净，快乐或忧伤，无欲或满足。

好些年前，曾经有个姑娘给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心爱的人做一对深山野岭里的野狗，在冬季阳光里的草地上玩耍、嬉戏和交媾，让欢乐充盈在整个山谷。

我现在终于能体会这深藏在阳光里面的刺痛，若没有对现实近乎绝望的挣扎，又怎会明白在阳光里把自己所有忧伤晒干的渴望。在西藏的这些日子，我时常会想起那个姑娘的愿望，但我可能已经没有机会告诉她，来西藏吧，如果你想做这垭口的一只孤单的野狗，我愿意陪你。

持明喜苑的青稞酒

在邮局寄卡片碰见的七七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虽然她坚持认为她美丽和智慧并重，但我仍然很险恶地觉得她是个更聪明的姑娘。她在邮局以七十多张卡片的伟绩嘲笑我三十来张的数量时，我刚接到凡凡的电话。

持明喜苑的客栈老板深蓝来接七七，顺便邀请凡凡、七七、大宝和我一起参加这个刚开张客栈的篝火晚会。牦牛肉汤、青稞酒、一堆篝火，再加一堆八卦闲聊和政治话题激辩。只可惜酒未够，夜已深，筵席已散。

第二天大早大家一起在布达拉宫告别时，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最后一次碰面了。事实证明很多人的出现和交集是别有意味的，对旅行，也一样。我得感谢七七，要不然不知道拉萨城边的郊外还有这样一家气质特别的客栈，更不会认识到客栈老板深蓝。

持 明喜苑算不上装帧独特，风情万种的客栈，但有趣的人才是客栈的灵魂。深蓝说，到了夏天，他的院子里会爬满青藤，抬头能见蓝天下的布达拉宫，公共的书屋应该 投入使用，他喜欢坐在这里和来来去去的住客聊天。每个人，都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我说，等我下次来，我给你带几本书，——那是我的世界。

两天后，从纳木措回来，我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客栈。看书，晒太阳，和凡凡一起去胜利茶馆喝酥油茶，日子悠长得像拉萨的下午一样缓慢。

这是我喜欢的旅行片段，看外面的世界，认识有趣的人，等待未知的未来。我想说，持明喜苑寒夜里的青稞酒，忧伤的可乐、拆房木板升起的篝火，还有坐在二楼阳台藤椅上望出去的蓝天，我想念它们。

桑耶寺的乌鸦

如果只能在走过的几个地方选唯一的一个作为下次西藏的落脚点，我想下次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山南的桑耶寺。

凌晨六点挤上前往山南的班车，在满车叽里咕噜的藏语和酥油味中颠簸了四五个小时，经过不可思议的公路安检，从黑暗到光亮，从晨曦到艳阳，翻过雪山下的河道，走过山腰间的沙丘，踩过枯黄杂绿的草地，桑耶寺就像个公园里隐藏最深的小湖一样，突然就在你面前了。

桑耶寺里几乎没人，连喇嘛和藏人都少有出现；太阳亮堂堂的在蓝天下，黄墙白幡，牛羊下山，乌鸦成群低飞。我听见风从寺庙顶上吹过，鸟儿的翅膀从顶檐上掠过，世界只剩心跳和呼吸，眼前的一切仿佛千年未变。

红 墙上的石缝里，落满一群群乌鸦，从屋顶飞到寺里最高的树桠上，在树下牦牛的食草槽边跳来跳去，人远远走近，便呼呼飞回屋顶。寺庙大门墙根有几间旧房，红墙 黑顶，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破烂的木椅里晒太阳，看我们进入，一笑，牙齿几乎掉光，指指身旁的长凳邀请我们坐下。凡凡坐下，看看天空，一本正经地说，给我照 张相吧。

如果还有下一次，我想在桑耶寺找个小屋住下，每天早上去桑耶寺门口喝杯酥油茶，再到寺庙里席地而坐，顺着树枝斜靠，看云朵一片一片飘过四周的雪山，听着遥远的树林里一阵又一阵的鸦鸣，闭上眼，不再醒来。

欲望、遇见和前行的勇气

旅行最能体验一个人的人性。

凡凡说我其实是个不坏的大叔，是个挺好的旅伴，我赞同。凡凡单纯得像白开水，我老挪揄她还处在价值观重塑的时期，一切都还待定，应该赶紧去找个男人把自己的人生观修补一下。

其 实我想说西藏真的是一个很纯净的地方，不滋生欲望，还原了一切事物的本来面目。我觉得，在西藏，若想亲近一个人，身体本能欲望占的比例远远低于情感所占比 例。在这里，艳遇，不如说遇见。在西藏还能喜欢上的人，可能才是真的喜欢吧。来西藏还是放下一切欲望吧，听听自己压抑的另一个自己，安抚自己悲伤的另一个 自己。

八天，一个人，两三个旅伴，十个寺庙，几百公里雪山，数不清的星星，还有一段又一段的阳光，说实话，对于这样一个不期而至的旅行，我很满足了。西藏之行对我来说，是现实生活之外的另一个镜像，美好得不真实，是用来想念的另外一段阳光。

还好，回来后，这段阳光时常出现在自己一直徘徊不前的生活里，让我还有些许继续前行的勇气。我不断提醒自己，也许西藏只是远方，也仅仅是一个远方而已。

别回头，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