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之路
易域传奇
二00三年秋
目录:
第一坡章: 风雨滇藏线
1、初上高原 2、远眺梅里
3、冰川之路 4、走进西藏
5、二进邦达 6、轻松前进
7、昼夜兼程 8、波密!波密!
9、突然转向
第二坡章: 生死墨脱路
1、走过恐怖的死亡之路 2、踏上艰难的徒步征程
3、险象环生 4、相遇在墨脱
5、遥远的回程路 6、向希望挥手
7、途中受阻 8、再见,墨脱
第三坡章: 向拉萨进发
1、天险!天险? 2、向拉萨进发
3、拉萨一日
第四坡章: 美丽的高原湖
1、美丽的圣湖 2、走进巴松错
3、回到拉萨
第五坡章: 在拉萨的意外遭遇
第六坡章: 后记与随想
第一坡章 风雨滇藏线
9月13日 初上高原
一大早,6点起床后直奔广州白云机场,7:10分的航班前往云南中甸,即将开始我期待已久并为之计划了三年时间的滇藏线之旅。背着硕大的75L的登山包下楼(由于此行还计划徒步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腹地的扎曲大拐弯处,途中要经行一段无人区,故而准备得较充分,地图、部分户外装备、高能食品、药物等一应俱全,把个大登山包塞得象酒桶,由于负荷实在太重,昨晚不得不忍痛把帐篷及其他一些装备尽数精简掉了)。记得读小学的时候便开始时常憧憬西藏那片神秘的土地,如今事过境迁,我已到了而立之年,事业上可以说谈不上任何成就,可是去西藏的心愿却非但没有被岁月所磨灭,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愿望反而与日俱增,今天的我才最终得以成行。背上行囊城市就要消失在远方,所有工作、家庭和往事都要在此次行程中作一段暂时的告别,逃离这灰色的城市,不再有工作及生活中的琐事烦心,我也不用再戴着虚伪的面具做人,往事随风吧,我将要独立面对一个真实的自己,开始进行一段生命中珍贵的短暂漂流。背上沉甸甸的,心中却感到一种强烈的解脱感,多年进藏的愿望从今日起将要实现,进藏之路也终于从我走出家门那一刻开始延伸。
脚下生风,很快到达机场,最后望了一眼候机楼对面的机场宾馆,转身之际忽生一种忐忑不安之心。滇藏公路,众所周知的风景奇、险、秀、雄,可以说是5条传统的进藏线路中风景层次最多最全也是最美的线路,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一条充满艰险的路,随时都可能出现塌方、泥石流等灾害,而且我是孤身一人第一次前往那片神秘的土地,此行吉凶如何心里并没有把握,也就是说我没有足够的把握自己是否还能再次看到这机场宾馆。内心既充斥着上路的难以抑制的冲动,又有一种前途茫茫、吉凶未卜的不安。
上午10点,飞机安全降落在中甸机场,广播告诉乘客机场的地面温度为10度!温差太大了!广州此时还是盛夏。我只穿了一件短袖体恤!其他衣物都打包托运了,不由得暗暗叫苦,后悔没留下一件外套。
走下飞机,这里海拔三千多米,天空阴沉沉的刚下过雨,高原湿湿的寒风夹着雨星阵阵袭来,看来高原不太欢迎我嘛,立马先来个下马威。一时强烈的温差让人难以适应,只能抱成一团在风中瑟缩发抖。
初上高原,最重要的是要控制高原反应的发作,少量的剧烈动作和高声讲话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于是我一路保持沉默,轻移莲步走向行李提取厅。
乘的士至中甸城,住圣地酒店,90元/标间。天空又下起了小雨,赶紧买了红景天服用,还好,看来高原反应不大。
午后雨过天晴,乘车再骑马进碧塔海西线,景色平淡无奇,整条游线一直走到湖边都没碰见一个游客,看来人们都走车能直接开到的南线了。约两点半到达碧塔海,老天爷又开始哭泣,雨中只有我和马夫在默默地行走,腹中空空,浑身湿透,愈感奇冷。一路上与其说观光,不如说是在忍受煎熬。与这位一同遭罪的藏族马夫寻得一大树下生火取暖,一块儿食用他带来的大饼和酥油茶。我一向很推崇藏族的酥油茶,说是这玩意儿喝了让人来劲儿,而此次酥油茶的全过程炮制我算是亲眼目睹了,烧好之后,我分明看见他从泥地里拾了一根粘满烂泥的树棍,擦都没擦便捅进锅子里进行搅拌,顿觉胃里翻江倒海,不忍目睹。搅毕,他热情地倒了满满一碗,笑眯眯地递给我。这下我为难了,到底喝是不喝?我了解藏族的淳朴,实在不忍让他看出我的想法,不能犹豫,狠狠心,接过来一闭眼倒进嘴里,也没敢去品尝是什么味儿,口里却不住地叫好喝。他再敬我,实在没勇气了,只推说已经喝足,不过这下身体确实暖和多了。
下山后没有班车,打电话请的士来接,足足等了近一个小时才到,我都快冻成冰棍了,风雨中瑟瑟不能自立。一直站在高坡上极目远眺公路上的所有来车,希望那辆夏利早些出现。其间,一只硕大的藏獒来访,漫不经心地围着我兜圈子,我警惕地盯着它那双小眼,目光一旦与我碰撞之后立即迅速移开,游移不定,就是怎么也不肯走开,看得人心里发毛,于是干脆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任凭那家伙在我腿边转悠,眼不见心不烦。狗过去了,霉运还没结束,一只大牦牛顶着尖角前来窥探,站在三四米开外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愣愣地瞅我。这下连眼睛都闭不住了,那家伙实在太大了,高原的寒风冷得刺骨,我却是一头大汗。真是奇怪,这么冷的天,这家伙不好好在家呆着干嘛,非要跑到这儿来折腾我……终于,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现在视野中极远的山峦顶上,来了,上帝保佑……
为了能结上伴去大峡谷,晚上在中甸满大街地找从滇藏线进藏的游客,但凡看见游人摸样的就上去询问,十足一皮条客形象,居然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开长途车的在揽客。好不容易11点才在一家旅舍寻到一位要去拉萨的人,一打听,此君为南宁一电视台的摄像员,26岁,刚辞去工作。其人眼神甚是怪异,茫然中透出几分呆滞,问此行路线怎么安排,发现他对沿途的风景名胜和道路情况竟一无所知,也没什么具体安排,只说是一个人出来旅游,要经滇藏线去拉萨。我实感诧异,这样漫无目的的旅行者着实不多见。哎,没办法,实在无人,这样的户外运动儿童级选手我也只好收容了。
9月14日 远眺梅里
早饭后去长途客运站,在这里会合了出发前从网上联系好的一个深圳朋友,早约好了一块从中甸去德钦梅里雪山的雨崩一线。此人29岁,内蒙古人,没想到这位还带着女朋友,女的一看就很另类,话很少,一路都叼着烟。这小子在网上没说清楚,我还以为他是一个人出门。跟着人家一对小情人一块儿瞎逛,岂不是安心想让我做电灯泡吗?幸亏昨晚拉到新朋友了,要不这次可惨了。
9:20准时上车,向德钦进发。天气阴沉,内心不悦,只担心无法看见途经的白茫雪山,昨晚认识的新朋友我开始简称其为“记者”。车上还碰见两男一女来自台湾,此女酷爱周易,一见面非要坐我旁边给我看手相,不禁哑然失笑,当得知我业余乃是国内一个周易预测网站的站长兼版主后才老实了许多,反过来非要我给她小人家算上一卦。车行不久,途经一检查站,被军警截住盘查了半小时之久,还有两人被呵斥下车仔细搜查,一个是坐我前排穿迷彩服戴军帽的胖子,我视其人眼神游移不定,心想此人不善,宜远之,后知其乃是经拉萨去加德满都,沿途考察药材生意,呵呵,看走眼了,还是一小老板呢。另外一位被叫下车的是坐我左边的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得知此人一路靠算命为生,其间与我聊周易,竟发现他连周易预测学中最最基本的阴阳五行生克制化的原理都没弄明白,还远远谈不上什么入门,不禁对中国周易界感到遗憾,实在是被这一大帮巫婆神汉弄虚作假给糟蹋了,国粹啊,被这帮家伙搞成了封建迷信。今天也怪,我前面坐的被拉下车审查半天,左右紧挨坐的又都是些算命之流,我被一帮怪人给包围了,哈哈,今日真是怪哉怪哉,可是,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一怪物呢?
车出检查站不久,金沙江便出现在前行的右侧,昏黄的水流一路倾泻而下,水势湍急,两岸绵亘的大山,一路都是光秃秃的,植被极少,随处可见滑坡滚石,满山贫瘠,寸草不生。这一带的生态环境极其脆弱,一旦破坏了将极难恢复,我想人类应该好好反省过去,并打一场旷日持久的生态维护战役才能恢复这里固有的面貌。
车到奔子栏用餐,10元/人。出奔子栏不久即告别了金沙江,一路爬坡而上,气温逐渐降低,看看地图,知道白茫雪山快到了。果然,不久,车左侧的远方出现了一大片高耸的山峦,兀立于群山之上,众多的山峰在云雾间时隐时现,山尖都顶着白帽子,帽子以下是冰川,冰川下部的冰舌一直延伸到雪线以下。车上的我们几位游客一阵欢呼,悉悉索索地掏出相机,一位坐前排的藏民只是回过头来漠然看了我们一眼,继续闭目养神。山里的人向往城市,城里的人渴望山野,看来万事都离不开“围城”二字。车一路向前,左侧一直可见白茫雪山直插云霄。由于我坐在车的右侧,而雪山一路都出现在左侧,拿着相机辛辛苦苦比划了好一阵,总也躲不开左边窗口那一个接一个的脑袋,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那帮人拼命按快门,一阵阵闪光搅得我眼花缭乱,心里十分沮丧。真不走运!一气之下,干脆对着右侧的岩石狠狠拍了十数张解恨,后来一看,不得不尽皆删掉。看来有时人倒霉了,还得认栽!
公路一直在大山中蜿蜒穿越,阴郁的远空下面,云雾逐渐堆积聚合下沉,苍凉辽阔的大地不断提升,几乎与云层紧紧贴在了一起。一阵狂风刮来,斗大的冰雹雨从天而降,砸在车窗上劈劈啪啪地乱响,满地晶珠飞溅。云雾四起,在山间疾速掠过,窗外原野一片迷茫,白雪冰峰悄然隐去。约再前行40余分钟,朦胧中忽听前面的藏民一声怪叫,唬得我一哆嗦,急抬头看发生何事,原来是白茫雪山垭口到了。我想起了藏民们的一个传统习俗,每通过一个山口时便要仰天号叫,其目的是祈祷神灵保佑一路平安。过了垭口,车一路向下,草坡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接着又稀稀拉拉地出现了一些松树和冷杉,随着海拔的继续降低,天逐渐放晴,树木也越来越茂密,下,下,下,到处都是树,满眼苍翠的森林,不同植被的垂直分布遵循着大自然的一贯法则。没想到山口的两侧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异,靠中甸那侧一片荒芜,而这一边却是一片葱茏。
约下午4点,到达德钦汽车站。还没等我看清县城的摸样,我和记者、台湾三人及深圳一对共7人租了一台车赶往飞来寺看梅里雪山。司机是藏族,十分好客健谈,大家都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车费共30元,不到20分钟便到达飞来寺。下车,嗬!梅里雪山开始露脸了,只见峡谷对面一座座银白的山尖开始从云雾中探出头来,不一会儿,主峰也从云端显露出来,大家都看得呆了。其实就是在我们下车这一瞬间才风云突变,使得我等有幸一睹神山真容。大家只顾盯着雪山发呆,谁都没回过神来。我大喊一声:“拍照!”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个个都象战场上的士兵拔枪一般动作神速,瞬间便人手一部相机,啪,啪,啪,天地间一片白光闪耀。
在飞来寺住下,旅店的人说我们真是运气极好,一来就看见雪山了,梅里平时很少从云中露出,总保持着一种神秘的矜持,不少人等了10天半月都无缘得见。看来此话不无道理,雪山也只是给我们了不到半小时的机会拍照,很快便再次深深隐匿进云雾之中。登记好房间,与记者出门去给大地施肥。当我沿着陡坡下到公路以下十余米,找到一隐秘地段时,才感到异常吃力,气喘吁吁,高原反应迎面袭来。匆匆施完肥后系好裤带,一阵胸闷气短,立即溜回旅店。
晚上风声很大,想出去溜达,月黑风高,内心惶惑,不久即悻悻而归。得知内蒙男高原反应厉害,赶紧嘱咐了他一些注意事项。其实刚上高原就在这海拔四千米的地方过夜,没有一点反应的人才是怪物。
梅里雪山的观光路线主要有两条,一条是去明永看冰川,听说只用先乘车一小时,再骑马或徒步一小时就能到,风景一般,属于常规路线,旅行团为了省钱和安全,多走这条线路。另一条是去雨崩,据说风景很美,但来回要翻山越岭徒步走三天,住宿条件也很糟。我这人一贯不愿走常规游线,对于观冰川也无太大兴致,见得太多了,而且与内蒙男出发前就已经定好了,不去雨崩誓不罢休,记者亦愿同往,四人商定明天起个大早向雨崩进发。台湾三人表示明早起床后再作决定。
入夜,风大、海拔太高,睡不好,老放屁,醒了十数次,很不爽。
9月15日 冰川之路
一早醒来,更不爽。除我之外,其他人全部变卦。台湾三人一早因高原反应溜回了中甸,只留下口信给我。深圳的个性女也说有些不太舒服,内蒙男当即变卦不去雨崩了。记者一看到这情形,也立马改变了立场,说是想去听说能半天来回的明永冰川。我一下子傻眼了,怎么忽然之间我就变成了孤零零一个?难道我一个人去雨崩?就一个人在大山里面走三天?不行!我在室内室外踱来踱去,徘徊+犹豫+难过+失望,记者那一双茫然的眼珠随着我的身影转来转去,犹如猫眼看钟摆一般,就是一言不发。我生气了,心想,你们几个鸟人都不是东西,才过一晚,怎么说变就变了?尤其是蒙古佬,被这小子从广州骗到这儿来,这倒好,一句话就把俺给打发了,实在太不讲信义了!这样僵持了约半小时,我想到了独自上路的孤独无聊寂寞惆怅,逐渐软了下来。最终还是孤立无援的我先妥协了,叹了口气,对记者说:“咱俩去冰川吧,台湾人、深圳人把咱甩了,咱总不能自己对不起自己吧,上路!”看来有个朋友说得有理,滇藏公路上的结伴,由于各自的路线及想法上存在差异,一直都在反复经历着甩与被甩。
路边等候约20分钟,9:30德钦——明永的车开来了,车上清一色的面如木炭的藏族。车刚要开,蒙古佬高呼着飞奔而来,说是让他小老婆自己留下,他先和我们去冰川看看。靠!这种不讲信用的东西还有脸来?真是岂有此理!我心中的余怒未消。此君一上车,发现我俩脸色都不好看,忙不迭地开始道歉,解释来解释去,还掏出一小包西洋参含片贿赂我们。妈的,又没有谁拦着你不让去,要走便走,说那么多屁话做鸟甚!也许那玩意儿还真起了作用,不得不承认,洋参含片吃在嘴里还是蛮香的,我看到记者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我也不再好说些什么了。
此蒙古佬29岁,虽没有蒙古大汉的豪气,倒也少不了几分幽默。车一路在峡谷中奔驰,尽管三人同坐于加座上(其实只是在中巴车的过道上架了一根记得还是过去幼儿园时常用的那种长板凳,我们三人都叉开腿面朝车行的方向紧紧挨坐在一起,后面的人鼻子碰到前面人的后脑勺,活脱脱一个大人肉串),但大家一路海阔天空,有说有笑。
车行一小时,冰川景区还不见踪影。心疑,昨日云开雾散时明明看见大冰川就在峡谷的斜对面,怎么今日倒走了这么久,而且车速也不慢啊。忙问旁人,说是没搭错车,快到了。不解,探头出去回望来路,顿觉明朗,原来一小时前我们所在的飞来寺居然就在此刻的正上方,我们下一座山花了整整一小时!“横断山,路难行……”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司机正好播放了这首歌曲,一切尽在不言中。
再往前,澜沧江立至,红褐色的江水在峡谷中奔流,速度很快。过桥后,进入冰川景区,下车,三人一拍即合,同时赞成不租马,徒步上冰川。沿马道上行不远,由于初上高原,都还没有完全适应稀薄的空气,我等越走越慢,上气不接下气,所有游客和马队都超过了我们,人们远去了,林子里静悄悄的,风景区对于我们来说几乎成了无人区。一路上,松鼠窜来窜去,在树梢上嬉戏游玩,各种鸟叫声、风声和流水的轰鸣声编织成天籁之乐,只可惜我们无心观景,各自咬牙努力坚持。终于,体型最胖的蒙古佬第一个爆发出郁闷,大吼一声:“休息!”便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不动了。我和记者也不行了,一起坐下来呆呆地望着密林,头晕、目眩、恶心,什么乱七八糟的感觉都有,时光仿佛停止了,不再有人提劲儿誓要在多少多少分钟内走上冰川了。沉默了一会儿,蒙古佬发言了,说是他救了我们,幸亏他变卦,要是去了雨崩,就凭咱哥几个这模样,嘿嘿……这鸟人,我看除了落井下石、乘人之危外,别无其他长处。再次上路,又半小时,冰川无影,三人大痛,怨声载道,不是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吗,怎么走了一个小时还没到?!又说冰川可能也没啥意思,还不如现在下撤……正言间,记者放出一连串响屁,声音似清非清,似闷非闷,还带着抑扬婉转,逗来一阵哄笑。没话找话,大家纷纷开始说“屁”话,最离谱的是蒙古佬,说是到中甸一下飞机,立放数十个屁,众目睽睽之下,红着脸走出了机场,不过还真得感谢那一通屁,让他神清气爽,倍感舒适。其实从平原到高原,体内外气压差别太大,多放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那是人体的自我调节。
再坚持上爬一小时,竟还没到,我等的速度如蜗牛在爬,途中休息了数次,此时,连“屁”话都没人再谈论了,除了咬牙忍受之外,都在无语问苍天吧。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终到,后知我们走错了路,比别人多走出好几公里,一直上到冰川中部的观景台去了。于冰川前,忽听一声巨响,整个山谷回荡,心惊肉跳,四望,不见动静,再响,再望,原来是冰崩,仅见小块冰层塌落,竟声如雷鸣,看来,山谷的回音大大增加了声波的振幅。冰体白光耀眼、晶莹夺目,表面冰层支离破碎,刀削斧劈,谈不上太漂亮,但气势蔚为壮观,与四川海螺沟三号营地观冰类似。但肉眼看来,似乎梅里的明永冰川更长些,冰川上部一直伸展到山谷最上方并隐匿进云雾之中,而其下部竟然延伸至雪线以下的丛林里。
下山的路长啊长,走得稀里糊涂的,除了不爽之外,无他。
有缘,回德钦的车竟又是昨日送我们来飞来寺的司机。蒙古佬在飞来寺下车会小老婆去了,我和记者明日要奔赴西藏,今晚决定到德钦县城住下。司机听说我俩要去西藏芒康,提醒我们小心,说是近日该路段有一处瀑布从山上飞泻下来,冲毁了道路,就在两天前刚翻下去一部大车,车上26人,仅一人重伤生还,还有不少人到现在还没找到尸体。听后愕然,只强作镇定。
德钦县城很小,夹在大山沟里,真怀疑一次大规模的山体滑坡就会把整个县城活埋掉。我们住的地方条件很差,很脏,但有公用浴室可以洗澡。这公用浴室恐怕是我平生所见过最糟糕的浴室了,矮小的房间设在楼梯下黑乎乎的的空隙里,不通风,地板由湿滑的木枋架空,里面只有一个淋浴喷头,还和厕所的大便器安置在一起,大便器中的遗留物还没冲洗干净。洗澡的全过程我都是皱着眉头闭着眼度过的,只管把香皂乱抹一气了事。
我高原反应有些头痛,躺在床上休息,外面下起了小雨,记者独自冒雨去了客运站买好我们明日7:00去芒康的车票。
饭后,不想错过入藏前云南西北角的这最后一个城镇,与记者一同上街转悠。沿途见到大量外地模样的藏民来到这里。一打听,说凡是头上扎着红布头巾的都是康巴人。原来今年正值梅里雪山大寿之年,藏民们当然不会错过这机会,许多人不远千里来这儿转山朝拜。在我们住下的旅馆里,就碰到两个从拉萨来的年轻藏民,说是明天开始转山,内转外转加中间休息三天共需25天。“二十五天!”记者惊呼道,我俩都傻了。再看他俩,表情淡淡的,竟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高原反应,几乎一夜无眠。记者睡得香,鼾声如雷,心里很不平衡,真想半夜将其弄醒。
9月16日 走进西藏
一早起床,查地图,到芒康约220公里,心里估计约6个小时能到。说是7点的车,8点才开出车站。记者心细,买了大饼和水与我充饥。在车站有人同我打招呼,正诧异间,扭头一看,原来是前日从中甸来时坐我前面穿迷彩服被搜查的那胖子,长江三峡一带出生,长年不在家乡,做药材生意,口音大变,让人很怀疑他是不是那儿的人。说是昨天没车,拖到今日才出发,正巧碰上我俩。
一上车就傻眼了,车上两位司机,一前一后共同司职。前面的一位负责掌握方向盘和踩油门,后面的那位坐在正驾驶的相邻后排,负责换档。仔细一看,发现档位竟设在正驾驶座位后约两米处,而且前进档还只有三档!世上竟还存在这么奇特的车,是不是我们正要驶向中世纪时代啊,真让人开了眼界。
车出发,前面的司机吆喝一声,后面的立刻进档,车便缓缓离去。速度渐快,前面的伸出两根指头,后面的立刻会意地挂上二档,然后是三档。后来车行得久了,后排那位老打瞌睡,前排师傅总要转过头来呵斥一声。看这情形,我心里暗暗叫苦,就这车况,会不会……脑海里不断回想昨日听说的翻车一事,挥之不去。
车行出二十多公里的柏油路面,有人告诉我滇藏线马上就要到了。???我感到此人神志不清,明明大理、丽江、中甸一路过来都是滇藏线,哪有什么快到了之说?此人并不言语,只是冲着我诡秘地一笑。话音刚落,前方出现一三岔路口,向右的指示牌指向盐井,车直奔右路而去,清一色的土路,颠簸得一团糟。其人再言:“现在明白了吧?”原来是“颠”藏线!哈哈,有理有理。车一路前进,虽路况很差,但并无危险,仅于右侧边坡上看见许多乱石横在坡面,给人造成了一些心理压力。
澜沧江一路出现在公路的左侧,江水坡降极大,红褐色的水流猛烈咆哮,朝下游急速奔泻,河床中岩石犬牙交错,撞击起滔天白浪,看得人头晕目眩。灰沉沉的天幕之下,公路两旁不时经过三五个一组的经幡旗阵和嘛呢堆,显示了高原的灵性。
车象一只蚂蚁似的在高山深谷中穿行,谷越来越深,一座比一座大的山迎面扑来,伴随着江水的咆哮,十分雄壮。只是山体几乎一律裸露,四望满山创痍,支离破碎,空气中吹拂着一股阴郁肃杀之气。
天逐渐放晴,阳光透进谷底,阴霾渐渐散去,江水反射出眩目的金光,我的心情也跟着越来越爽朗,只可惜实在太颠簸,很难捕捉机会拍照。
前行大约两小时,车抛锚,司机打开车盖维修,趁此机会人人争先下车施肥。路旁有一座铁索吊桥,横跨过汹涌的澜沧江主流,走上桥去想拍摄江水,才发现桥两侧的钢绳护栏竟只有小腿高度,脚下还摇晃不休。看看桥下,江水打着旋儿急奔而下,水势凶猛浩大,如风卷残云一般。自觉腿软,疾步退回岸边,几乎无人敢上桥。观察了好一阵,才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迅速冲上桥心拍完后急急赶回,背心湿透。
车修好,上路,须臾,又坏,又修,再走,如此往复,逐渐接近了西藏地界。于一上坡处终于驶近一门坊,上书“西藏欢迎您”,感谢老天,我终于进入了西藏!
中午1点到达盐井,此地是德钦到芒康的中间点,我们的车开了足足5个小时才到,看来我所估计的6小时能到芒康完全低估了滇藏公路的艰难。
午餐10元/位,迅速解决完上路,仰望空中数只山鹰飞翔。车行不久,通知乘客下车,怎么又要下车,我心中犯嘀咕。下来一看,傻了,前面一个大瀑布从山上飞流而下,淹没了约三十多米长的公路后从路另一侧几百米高的悬崖处坠下,被淹没的地段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乱石躺在路中间,土路被水冲刷出一道道的沟壑,水流湍急,两侧悬崖又深,徒步都怕,无法想象车怎么能开过去。为保证安全,乘客尽数被赶下车步行。看这情形,我明白前日翻车的就是此地。
开始淌水了,行李都放在车上,人们一个接一个轻装上阵,队伍井然有序,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走着,一步一个脚印。水深没了小腿,个别地段冲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而左侧是陡峭的深崖,崖下便是咆哮的澜沧江主流。此时此刻,恐怕无论什么样的无神论者都会发自内心地祈祷平安了吧。客过完了,车开始行进,一辆载重卡车首先上来了,一步一顿地往前开,每加一次油门只能前进半米左右,而每停一次,一大帮修路工人就要用大石头拼命顶住车后轮,以免车辆打滑后退。路面太倾斜了,车载重又大,卡车如风中之烛不停地左右摇晃,而几乎每一次大幅度的倾斜都从旁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惊呼,我为司机手心都捏出了汗。终于,货车开过来了,看看表,三十多米长的路段竟开了15分钟!那货车司机把车安全停稳后立即跳下车,蹲在路边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不停地抽烟,看得出来,他的心理压力之大远远超过了我们这帮徒步涉水者。又一辆货车开了过来,还是下车、呆望、抽烟……轮到我们的客车了,大家都很担心,然而,看来这担心纯属多余,司机的功力非凡,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车身轻,重心也不高,三窜两跳仅不到两分钟就度过难关,惹得一阵叫好。兴奋之余,人群呼啦啦涌上了车,继续向芒康方向进发。感谢上苍,司机和车都平安,而且,我等的行李保住了。
车继续前行,一座座更加庞大的山体排队似地兀现在眼前,山高林密,景色十分壮观。尽管对刚才的情形仍有些后怕,但总算平安无事。望着窗外的美景,我又逐渐兴奋起来,每一幅精彩的画面都让我和记者连声叫好,赞叹不已。我不相信中国还有哪里的名山大川能与横断山脉腹地的大壮大美相比,真应了“去了西藏不看山”的说法。
在车内藏民的一片怪叫声中,车又驶过一个高山口。眼前豁然开朗,远山林海争相竞美,广褒的原野一览无余。路急转直下,车马不停蹄地向着无限遥远的地平线开去,随着海拔的不断降低,气温越来越高,空气也越来越湿润,渐渐嗅到了河流的气息。很快,车开始沿着宽阔平坦的河谷地带前行,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出现在前行的右侧,公路就顺着河道逆流而上,不少路段水流淹没了道路,我们的车就不得不象船一样在河床中行进。窗外也不再是壮美的高山深峡景观。成群的牛羊聚集在路旁草坡上安详地吃草,青稞正是收割的季节,河谷中到处可见大片大片浅黄色的青稞地,好一派丰收的景象,路边,不时闪过三三两两藏族的梯形碉楼,偎依着竹林绿树。原野上逐渐拉开了一幅幅静谧和谐的田园风景画。
下午6:30,车到达芒康,到得有些莫名其妙,只看见狭窄的道路两旁出现了一些十分陈旧的小建筑物,还有就是街上的行人以及水泥路面显示了这确实是一个城镇,原来此地就是位于滇藏线与川藏线交汇处的芒康县。在这里,西可经川藏线至拉萨,东可由川西高原去成都,南可过云南德钦到达昆明,作为一个公路的枢纽,怎么看都觉得这县城也太小了点。算算时间,今日220公里的距离我们走了10个半小时,远远超过我预先估计的6个小时。到了芒康,就意味着明日我将离开滇藏线,开始进入川藏公路了,美丽的滇藏线啊,你已完成了本次西行之路的历史使命。
买好第二天8:00去邦达的车票,住进一十分简陋的招待所,不要说洗澡了,脸都洗不成。又和记者同居一房,房间是用简易板材隔出来的,没有窗户,倒也不觉得闷,四面都有缝往里灌风。
今日穿迷彩服的胖子和我们结上了伴,反正大家同路,就一块儿走吧。刚开始,我并不信任他,后询得其生辰八字推之,才知此人是个很讲义气心眼不错的人,也就不再心疑。记者也结识了一个从云南西双版纳去拉萨的27岁的女子。此女性格十分古怪,满口脏话,说起她的经历,竟还开过赌场。呵呵,真是一帮乌合之众,做生意的、开赌场的、辞职的、国营单位的全齐了,很难想象这样四条风马牛不相及的道路上的人彼此有着不同的社会背景,有过截然不同的经历,却能凑合在一起结伴前行。在这特殊的地点、凑巧的时间大家因为共同的经历,为了共同的目的却走到了一起,这在平时生活中是无法想象的。由于此女性格过于怪异,大家戏称其为“小妖”,小妖又称迷彩服为“小胖子”。
入夜,睡得断断续续,依然不爽。
9月17日 二进邦达
一早上车后继续在大山中蜿蜒前进,风光的极壮极美无以言表,不断抓住机会拍照,远山、森林、峡谷、激流皆入相机。中午在左贡吃午饭后继续前进,途中经过5008米的山口,于下午5点到达邦达。
这里的海拔四千三百多米,空气稀薄,气候干燥寒冷,风很大,我们四人一下车便被冻得缩成一团。邦达简直象几百年前美国西部一个常有土匪骚扰的偏远小镇,宽阔平坦的荒野上就摆着这么一排破落小平房,人也很少,冷冷清清的,总觉得山的那一边会突然冒出一队骑着马背着弓箭的土著人前来掠夺。好在平房外一大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地停着一百多辆负责运送军用物资的军车,显示了部队的存在,也使我们的心得以平静下来。一个四川遂宁的饭店老板告诉我们,在西藏的土地上,部队最牛,永远是老大,谁见着就得靠边儿站。见我对此有些不满情绪,老板又道:“若不是有那么多驻军,你小子还有胆量来这些地方吗?”哈哈,有道理,一针见血之言!也难怪小胖子来西藏要穿迷彩服戴军帽,原来是想鱼目混珠、冒充老大呀。
这里实在太冷,海拔也太高,大家都有些不适,谁都不想留下来,我已经连续好几晚没睡过好觉了,眼睛老充血,今晚无论如何也着实不想呆在这鬼地方过夜。于是我们分头找车,又寻得一对香港来的中年夫妇,晚上8:00小妖终于找到一辆藏民的北京吉普,司机说前面路在维修,很难走,又是开夜路,他也没把握,但见我们几个都很着急,讨价还价之后,也就面有难色地答应了。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了,立即出发!
夜幕深垂,窗外伸手不见五指,车在邦达高原上狂吼着往上冲,看来车的高原反应比咱厉害。这也难怪,5人的座位竟活生生地塞下了8个人,整个一人肉罐头!车行出不久便接近了海拔4600多米的的业拉山口,路况也越来越差,夜色太浓,看不清道路两旁是否潜伏或者是究竟潜伏了些什么样的危险,我们只知道海拔越来越高,按行车的经验,道路的一侧一定是很深的悬崖,我们的车性能太差,又严重超载,总让人很不放心。开到山口时,我让司机停车,催促大家下车按当地藏民的习俗围绕山口的嘛呢堆沿顺时针方向转三圈。所有人都一致赞成,在黑暗中走这样恐怖的道路,估计人人都已经在心底祈祷过神灵保佑了。转完三圈,我还郑重其事地往嘛呢堆上加了一块石头,以示诚意。至此,我明白了藏族为何如此信奉神灵,倚赖宗教,完全是环境所造就的,一切思想都离不开其赖以存在的物质基础。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下,人的力量是极其渺小的,不要说主宰和改变命运了,连自己的生死存亡都无法掌握,在这样的背景下,不依赖宗教的精神力量,人类何以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生存的压力?此乃环境造物啊。正如我们这帮汉族行者,无论你是什么文化层次,受过多少教育,此刻不也同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仰首祈祷保佑吗?而且我敢保证,那一刻,至少我是非常诚心的。
然而,也许是这天晚上主管业拉山的神灵外出不在,或者是只管保佑我们没有凶祸,再或许是转圈的时候我们当中谁心不诚,反正,事情还是发生了。
队列刚转完嘛呢堆,车便抛锚了,大家合力推车,刚打着火,又坏了,司机下车去修,好一会儿,说是不行,今晚修不好了。我凑上去一看,才发现这原本就是一辆报废车,竟然还挤了8个人在黑暗中一路开了这么远!刚才在邦达找车时太黑,看不清楚,要是早知道,我怎么也不会上车!现在悔之晚矣。我们一行8人茫然地站立在漆黑的山口,任凭猛烈的高原寒风从头顶呼啸而过,气温降到了0度以下。云层很低,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遥远的星群在严寒中瑟缩,嘶吼的狂风吹响起灭绝生灵的讯号。到了这地步,也没人能再说些什么了,各自都在想退路。
沉默很久,小妖一改平日的强蛮霸道,轻轻推了推我问到:“今夜要是在这儿过夜,该不会被冻死吧?”我一阵沉思,故意装作无所谓地说:“怎么会呢?这种事我遇得多了,我就最喜欢这种比较特殊而难得的经历,晚上再冷,只要大家挤在一起肯定没事。” 为了稳定军心,我说话时故意把音调拉高,好让大家都听见。言毕,却无人接话,依旧一片沉默。我有点脸红,你们也太不给面子了,不过我这话确也有些言不由衷,看来谁都听出来了。一个司机说:“一会儿会有来车的,可以请他们帮我们把车拖回邦达。”呼啦,8双眼睛的视线同时向山口两侧的远方扫去,呵呵,站在此地应该是一览众山小了,空气透明度又高,山口两边至少一眼都能望出去十多公里远,不要说车灯,连只萤火虫的光也没看见!
看来今晚是走投无路了。看着每个人都只是呆呆地不知所措地站立着,我急了,忽然,我转过脸对着所有人大声咆哮呵斥起来,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要求所有人立即动手协助修车,不懂修车的就出力,反正今晚这车发动不了大家就自己推回去!事后想起来,那时的我十足象个土匪头子。所有人都被我的怒气给镇住了,也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明白了等待救援这种可能性十分渺茫,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人人都自觉行动起来,没人再抱怨天冷或是抱怨高原反应了,找水的,推车的,修车的,打电筒的,忙成一团。也许是我们的决心感动了上苍,一阵瞎摆弄之后,吉普车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此刻真是悦耳极了,象是奏响了胜利的凯歌。长出一口气,不敢再往前走了,立即返回邦达!不再有人要求今晚不住邦达了,此时,在我们心中,邦达就是家园啊。真没想到今日会两进邦达,而且这两次到邦达的心境竟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
回到邦达,事儿还没完,一下车,司机就嚷着要200元油费。我们折腾了一晚上还在邦达原地没动不说,还来要什么油费?我的气还没处撒呢!两边争吵,互不相让。我方有人提出,就这情况,给20元就足够了,对方坚决不干。时至半夜,双方闹到派出所,我竟然被不幸地推选为我方临时头目,代表大家负责打这场官司。心里后悔极了,都怪我平时性格外向健谈,看来,关键时刻都是枪打出头鸟啊,这帮藏民可不是好惹的!
派出所在2楼,从外面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藏民们只准我一个人进去,其他人都得在门外等。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三个高大的身躯走了进去。2楼哪儿有灯光啊,派出所根本没人!我中计了!转身急忙想下楼,来不及了,三人已经乘我发愣的那一刹那将我堵在了楼梯口,而我方其余的5人又被一大伙藏民挡在门外,看来命中有此一劫,今天想溜是不可能了。我努力压制着心头的恐惧,强作镇定,心想这里的藏民也未必都是些不讲道理之徒。我试着用沉稳而柔和的语调和他们交谈起来,不愠不火,很快就感到自己心态逐渐稳定下来,尽管我与他们的成长背景截然不同,他们也不能完全听懂我说的汉语,但我在尽量将自己融入到他们的世界里,尽可能让对方感觉到我也是个不错的哥们儿。开始,藏民们的气焰十分嚣张,扬言要怎么怎么样,经过我不卑不亢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对方也许是理解了我的意思,或许是觉得我这人也不赖吧,总之,他们安静了许多,都在认真听我讲。还有一位主动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这人还行,不象那帮人。”谈好之后,我也知道今晚一分钱不付是不可能走人的,而且这样多少也有些对不起人家,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我清楚在西藏这地方,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情感是相当重要的,有时话说好了你就是不付钱也行,千万不要以大城市的眼光和标准来度量这里的人和事。于是我同意付他们油费,但大家说好了,只付油费,不许敲诈。我也算是老司机了,四个人在楼上一合计,油费约需40元左右,我主动提出支付他们50元,给得太多了我本人倒没意见,但不好向下面的朋友交代。对方也算是给足了我面子,就此达成协议。我友好地分别和他们三人握过手表示感谢。终于可以下楼了,事情摆平,我长出一口气。
0点过住进邦达一家四川人开的旅馆,脏乱差中还夹带着阵阵臭味,比芒康那晚还差得多,真是每况愈下,人往低处走啊。一贯是我和记者同居的房间今晚还多了个第三者——小胖子。经过这么一折腾,大家心情都很差,小胖子竟还有兴趣聊女人,见无人愿听,自觉没趣,蒙头大睡去也。
自然还是没睡好。
9月18日 轻松前进
一早拦了两部从成都开来的载重大卡车去波密,司机是四川都江堰人,谈好价,150元/人。我和小胖子同坐一台车,记者和小妖坐另一辆。
车驶过昨晚出事的山口后,一路下坡,路段正在维修,路面被修路的机械压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大坑。我们的卡车严重超载,重心太高,最受不住的就是侧向倾斜。然而偏偏就碰到这样的路况,随着车轮的前进,车身不停地在路上左右摇晃。而且由于修路的需要,允许通车的路面很窄,双向车道硬是被压缩成了单行道,左侧是万丈深渊,右侧是垂直的绝壁。车每一次大幅度倾斜都让人把心提到嗓子眼了,真担心这车会象甲壳虫一般翻将过去。司机不停地擦汗,我问他紧张吗,回答说:“我也是人,能不紧张吗?”只有小胖子象个木乃伊,一路都在闭目养神。我说你这人怎么象个弱智,车都这样了你都不担心。“担心有用吗?真要翻下悬崖,还不是一样的没命。”小胖子淡淡地回答,说完又继续闭目养神。这小子还真沉得住气,不过他的话也不无道理,走这样的路,上这样的车,你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听天由命,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担心是救不了命的!此刻,唯一的安慰是小胖子的命我看过,应该不会有大灾难,跟他在一起,至少不会发生诸如翻下悬崖之类的严重车祸。正想间,车又一次更加剧烈地向深渊一侧倾斜,我感到另一边的车轮几乎悬空了!不由惊叫出声来,血直往脑门上撞,还好,随着一声闷响,车轮又重重地降落到地面。我稳不住了,立刻开始在胸口不停地划十字,心里暗暗祷告,此时真后悔自己对宗教了解太少,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乞求佛祖保佑还是在期望上帝给点关照,在这佛祖的地盘上划十字似乎并不妥当,或许,两位老人家看此情景,一怒之下都撒手不管了呢。又一次倾斜,车右前轮撞上了石壁,我们的头也猛地磕向前面的挡风玻璃。尽管我们的车速已是极慢,仍然不断地险象环生,我感到自己紧张得快散架了。其实原本这段路并不算太可怕,要是吉普车,应该不会有多大危险,问题就出在我们的车上,载重实在太大!重心太高!
终于走过了这该死的修路地段,继续一溜儿下坡,激起漫天尘土,大家都成了一帮灰老鼠。开始还试着用手捂鼻孔,后来发现根本不顶用,灰尘太大了,干脆把手挪开,自由畅快地享用泥土大餐。不一会儿,我扭过头去,正与小胖子的目光接触,双方同时捧腹大笑起来,原来彼此的身上、脸上和头上,除了两个白眼睛之外,其他通通一个颜色,只有这转动的白眼睑还能看出是个活物。我看这川藏线和滇藏线一样,应该改改名,叫做“穿脏线”。
下到谷地,便见到水流平缓的怒江,这是自从途经金沙江、澜沧江后,在横断山区所遇到的最后一条大江了。沿怒江上行,过怒江隧道后,公路成了在几近垂直的岩壁上凿出的一条槽,旁边是奔腾不息的怒江支流。车从凹槽中一路开过,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崩塌下来的大块岩石,直担心会不会突然间祸从天降。行进不久,一处道面塌陷,车无法通过。遇山开路,遇水搭桥,几乎成了长年在川藏线上行走车辆的一贯作风。大家一起下车搬石头修路,我一边在江边挥舞着工兵铲,一边随时警惕着上面有没有什么异样的动静。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塌陷部分被填平了,车队压过我们亲手修好的路基继续前进。
下午3点半到达八宿县,看看表,90多公里的路,竟然走了6个半小时!但毕竟今日行程短,算是上高原以来最轻松的一天。
由于前去然乌的道路正在维修,每天凌晨才放行,只好在八宿住下,四人同居一室,10元/人的房间,条件非常糟,还没门锁!弄得我们只好轮流看门。不要说洗澡,大家没洗脸没洗脚都已经很多天了,房间里弥漫着各种臭味,脚臭?汗臭?腐臭?分不清究竟是什么味道。
已经习惯了。
9月19日 昼夜兼程
凌晨三点起床,不刷牙,不洗脸,上路,还是那货车!
车再次走上川藏线,向着夜色深处开去。不经意,头偶然伸出窗外,顿觉大惊!一轮皓月当空,普照着大地,平生从未见过这般皎洁的月光,鲜黄而橙亮,甚至分明看见月球上一些起伏的山脉,月亮周围形成桔黄色艳丽的圆形月晕。天空犹如用清洗剂仔细擦拭过一般,找不到一丝瑕垢,深黑的夜空象是一块纯黑的幕布挂于苍穹,星群则象是镶嵌在黑布上的一颗颗闪光夜明珠,晶莹透亮。窗外,无名的河流在奔腾,象是在演奏那美妙的月光奏鸣曲,两岸的山体被月色映照得如同黄昏一般明亮,黑黑的山形轮廓线内山林清晰可见,隐隐见到山间一颗颗松树在风中摇曳。好一幅醉人的夜色,只恐平生再无缘欣赏此情此景,我良久无语。
前方辽阔的荒原上出现一大队军车停靠在路边,足有不下一百辆,一字排开,尉为壮观。
近七点,东方出现曙光,天快亮了,我们还行进在八宿——然乌约90公里的路段上。等我们几乎到达然乌镇时才听说前方全面封路,包括军车在内所有车必须改道。这下可苦了大家,我们和大队军车不得不翻山越岭地绕路过去。本来只有三百米不到的行程了,整个庞大的车队竟然绕行了足足三小时!而且路况糟极了,一路塞车,走走停停。这倒给了我机会,有幸从美丽的然乌湖湖头一路观光拍摄到湖尾,对我来说,每一次塞车都是大快人心的事,因为只有这时,我才能下车拍照,才能从各个角度去体会然乌湖那纯净绚丽的美。
中午一点才到达然乌镇,简直离谱,地图上标明90公里的距离我们整整走了10小时!司机告诉我,在川藏线上行车,不可预知的事情太多了,你不要想去计划时间,不顶用的,公里数并不完全代表距离,而行驶时间更不能代表公里数。这话在下午又应验了。
说起远近闻名的然乌湖,我想但凡山野爱好者都不会陌生吧。对于我来说,知道然乌湖这个名字的时间差不多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的中学时代。此行然乌,早已是我多年的梦想,也是此次西行计划中一个重要的风景点。然乌湖是一个绵延数十公里的狭长高山湖,也是雅鲁藏布江重要支流帕龙藏布江的源头。湖四周群山环抱,宁静的湖水清晰地反射出天光与高山的倒影。我们的车沿湖开了很久也没走到尽头。这里的山也与别处不同,色彩相当丰富,呈现出白、黄、红、绿、灰,一个五彩的大杂烩,丰富的颜色与湖水紧紧交融在一起,构成了多姿多彩的美丽世界。而且因为然乌湖的长,在不同的视点可以看到完全不同的画面,更增加了然乌美景的多样化。来然乌观光的最佳季节是春季,尽管此次来得不是时候,山上的雪几乎化光了,仅于山峦空隙处能偶见从远处借景过来的白帽子。而且适逢雨季末,湖水还不够清澈,可在我眼中此刻的然乌已经呈现出一幅幅楚楚动人的图画。可以想象,春天的然乌湖雪山绿水,山花烂漫,将是何等的美妙绝伦,我暗下决心春天一定再来。
然乌用过午餐,已是下午两点,今天的行程还未过半呢,赶紧出发去波密,依然是那货车!
一出然乌镇便乱糟糟的,到处在修路。开到湖的尽头,看见湖水从一豁口处倾泻而下形成帕龙藏布江。一出豁口,江水便象是被压抑了很久才释放出来的囚犯,一改在湖盆内的循规蹈矩,立刻好似一群发怒的犀牛一般飞速冲刺,呼啸着朝下游峡谷夺路狂奔,这样狂暴的水流根本不是在流,而是在射!江水撞击在无数岩石及绝壁上,激起惊涛骇浪,完全看不清河水的本色,满江的江水都象开锅的牛奶一般白沫翻涌,整个江面变成一片乳白色,江水的轰鸣声在峡谷上方的绝壁间猛烈地往复激荡。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人心惊肉跳,目光不断地回避着江面。再加上公路又是紧贴着河道建造,进一步大大加深了人的恐惧心理,如果不小心掉下去,根本不要指望有任何生还的可能。看着凶猛的水流狂烈地进攻着路基一侧的挡土墙,飞溅起惊天浪花,我简直担心这路马上就会垮掉。更让我吃惊的是,这路是怎么建成的?我无法想象。对于建筑工程专业毕业的我来说,这竟然成了一个迷团留在心中。车行不久,司机加载了一个四川来的工头,这位上来就说,前几天,一辆修路的卡车不小心从这里滑了下去,才一眨眼工夫,车上的4个人连同车一道就被冲得没影儿了,人们朝下游方向一路奔跑着寻找,想找机会救援,可一路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整个车和所有的人象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沿江道路一直在修,车不得不断断续续地走。可真是一条恶路,路面极窄,除了车一路摇晃个没完之外,最主要的就是帕龙藏布江给路人带来的极大心理压力。一路不停地冒虚汗,水喝光了满满一瓶还不够,只好不断地往喉咙里咽口水,以稳定情绪,保持镇定。小胖子还是闭目养神,简直是个变态狂。
车在一大修的路段前被挡住,说是由于路基维修的需要,必须等待信号后方可通行。下车,开始了无休无止的苦等。磨蹭来磨蹭去也没看见什么信号,我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忍耐力几乎达到极限。可身陷如此不毛之地,不能忍受又能如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此地的江水流速平缓,黄昏的河谷呈现出一片秀丽的风光,只可惜早已无心观景。我蹲在河岸边望着滔滔江水发呆,时间缓慢地流逝着,也不知望了多久,我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江面,但我敢担保,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只是在发呆!
一会儿,从上游漂来两根树枝,一前一后,引起了我的注意。小一些的树枝逐渐超过了大一些的,不久,大一些的又超过了小一些的,后来好象又追平了,我目送它们远去,一直到下游河道转弯处不见了。
一只松鼠从石缝中探出头来,瞪了我一眼,便飞也似地逃跑了。
脚边发现一只独行的蚂蚁,绕着弯往前爬,我真不明白这家伙究竟要去哪儿,怎么不走直线,于是一路追踪它行进的轨迹,发现最后钻进了大树旁的一个土洞中。
我要发狂了!
机会终于来了,一辆军车从后面赶来,停都没停便径直开了过去。司机果断地下令,跟着老大走!果然,好家伙,老大来了可真是威风八面,修路的一切障碍机动车辆如潮水般分开,我们也跟着沾光,狐假虎威了一把,一路畅行无阻!
越往下走,海拔渐低,峡谷中的树木也越来越多,林木从江边逐渐扩展至山腰,再渐渐延伸到了山顶,我们正在进入藏东南的原始大森林地带,也就是说,波密,不会太远了。
离波密不远处,陪伴了我们两天的司机不走了,就此告别。临行前还没忘了帮我们拦下一辆从茶隅开往波密的客车。黑暗的夜色中,透过车窗,沿着车灯照亮的方向看去,路旁不断闪过一棵接一棵的参天大树,看来客车已穿行在山高林密的原始大林莽之中。逐渐见到久违的柏油路面,一阵狂奔,终于遥望见波密的灯光。
到达波密才记得看看表,凌晨1点了,也就是说我们从昨天的凌晨3点到现在,昼夜兼程连续赶了22小时的路,而总行程不过217公里而已,平均时速不到10公里/小时!这就是西藏!这就是川藏线!
夜风中,我久久呆望着县城后面群山模糊的剪影,也许,我已没有了任何感觉。
还是不得不承认,波密的夜景不错,超过途经滇藏、川藏线上的任何一个城镇,整洁、舒适,还有明亮的街灯照明。我决定在这大森林腹地的干净小城休整几日再说,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而且自从进入西藏之后就再也没尝过洗澡的滋味,一定得好好调整一下,越悠闲越好,越舒适越好,越“腐败”越好!
三位路友决定明早便去八一,我答应再陪他们住上最后一晚,明天一早送走他们后,一定要去住此地最好的宾馆里最好的房间,我要洗澡!我要洗衣服!我要睡觉!我要……太多了!
半夜请大家吃烧烤喝啤酒,算是散伙酒。
入住一10元小店,将近凌晨3点才上床。
9月20日 波密!波密!
对于波密,早已不陌生了。好几年前,我卧室的墙上就挂上了一幅西藏地图,从那时起,我就时常指着波密、墨脱和八一三点构成的这个三角形地带对妻子说,我要去的就是那里。这个三角形区域也是中国的三大林区之一,世界上最深、最长的峡谷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就横穿过此三角地域,在地球表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那里是典型的无人区。
晨光中醒来,三位友人已收拾好大包,送他们上路后,按照昨天的计划,找到当地最好的宾馆住下,开始了我在波密的悠闲“腐败”之旅。多日来的连日奔波、睡眠不足让我第一次对享受豪华有了另外一番体验,此刻能拥有这干净整洁的房间和柔软宽大的床,我感到非常满足,一种久违了的幸福感把我围绕。物极必反,在大城市生活惯了,成天脑袋里想的都是山野里清新的空气,放飞的心情,自由的生活。而成天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奔波久了,心里怀念的的还是城市的舒适日子,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围城呢?看来以前有些太偏激了,看不起旅途上的“腐败”分子,今天的我不是和他们一样乐滋滋地在享受“腐败”吗?
洗澡花了整整一小时,旅途上的肮脏疲乏随着股股脏水一起消失在下水道中。洗衣服竟然能洗出来5大盆黑水,乖乖,川藏线真厉害!
这里海拔不高,气候宜人。走在波密的水泥街道上,享受着从森林方向吹来的凉风和正午温暖湿润的空气。一条大江把波密县城分成两半,江对岸叫扎木,这一边叫波密。整齐的小型建筑物、宽阔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小商小贩的叫卖声,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显示了这是一座接近现代化的城镇,感觉这是我进藏后所遇到最好的县城。波密与内地县城唯一的区别只在于环境的不同,此地四面大山环抱,森林密布,青山绿水奇云,丰富的自然资源构成了这里不寻常的自然景观。
从德钦开始就一路风风火火地急行军,今天终于不用再赶路了。漫步在环境奇佳的街道上,时间不再成为问题,没有人再在我耳边催我起床、催我上车、催我吃快点,总算自由了。脚步也变得闲散、轻漫而淡定,头脑可以不用思考就跟着脚到它想去的任何地方,眼睛可以闭上享受天光也可以睁开浏览风景,嘴也可以任凭它的喜好挑选饭店以及饭店里的任何食品,最重要的是时间可以让我的脊背在任何时候躺上他该躺的地方。
中午大吃一顿羊肉餐。
下午去旅友们常住的交通大酒店,想找人结伴去大峡谷,依然未果,沮丧而归。自打云南中甸开始,我一路都在寻找去大峡谷的伙伴,看来是没有机缘巧合,一直到现在还没能找到,而进入大峡谷腹地徒步的起点就位于波密——八一路段中间的排龙门巴民族乡,无疑,波密是我进入大峡谷之前的最后一个驿站。而我带的装备不够,实在没勇气一个人闯过无人区。我一直是个比较重视野外装备的人,“装备意味着什么?装备就是保命的……”我时常对友人们这样说。偏巧令人尴尬的是,等我历尽艰辛,来到这大峡谷边上时,所面临的正是装备不足的问题,为什么就舍不得花力气多背一点东西呢?心里懊恼不已。看来,为之准备多年的大峡谷计划就要搁浅,我的希望正在成为泡影。
晚上睡了一场恶觉,一直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9月21日 突然转向
已经彻底打消了去大峡谷的念头,现在我忽然有了用不完的时间可以一路悠闲地逛到拉萨,并游遍拉萨周围所有的高原湖。
今日更放松,睡得很晚才起床。一出宾馆大门,忽见头顶正上方阴云密步的天空初撕开一小块蓝色的洞。莫非要天晴?果然,不久,乌云层层被拉开一条条的口子,蓝天呈带状显现出来,江流对岸,猛然出现一白顶子。雪山!我心头一紧,急步回房取相机。来回仅不到5分钟,但见天空已有一半晴朗。服务员说我运气真好,波密已经连续阴雨两个月了,今日第一次放晴。兴奋不已,波密城头城尾跑了个遍进行拍摄。在这雪已化尽的季节,县城四周的大森林后面还可见到成片的银色雪峰,景色具有强烈的层次感,雪山与森林、蓝天、河流紧紧抱在一起,风光美不胜收。尤其感到惊异的是当我面对江水偶然转头,顺江往下望去的那一刻,遥远的地平线上方原本云深雾锁,此刻仿佛从天而降突然冒出一座高大的灰白色山体,烟云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地给山体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江水闪着金光朝着神秘山峰的方向流向天际。这幅绝美的画面深深印入我的脑海,挥之不去。波密风光之瑰丽,是川藏线上其他所有城市都无法比拟的,真不愧为西藏的江南,美丽的瑞士风光!
下午3点左右,正当我盘算着如何继续挥霍时间在波密“腐败”时,忽见一大汉背着登山包,身高约180cm,40岁上下年纪,剔一光头,蒙古人模样,前来入住我下榻的宾馆。见此人仪表不俗,便上前和他打招呼,随口问他准备去哪儿,他说一个人从广州来,要去墨脱,从广州出发时就剔了光头,以表誓进墨脱的决心。墨脱!这名字我太熟悉了!去墨脱早已是我渴求已久的心愿,知道那里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深藏在喜马拉雅山余脉那一边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中,矗立于遥远的中印边境。然而,我更知道去墨脱的路很长,沿途充满艰险,极难到达,因此总因担心这儿担心那儿未能成行。今天这机会从天而降,活生生地摆在了我面前,由不得我不动心。可是此次毫无准备,而且户外装备远远不够,行程中亦未计划此段,如果去墨脱,身体上能否经得起考验,那可不是普通游客能去得了的地方!再者,我的行程计划必须彻底翻新,行进路线将要作一次大转向。
到底去不去?我犯愁了。宾馆的一个女服务员见我正在犹豫不决,好心地劝我不要去,说是波密的当地人都很少有人去过,绝大多数都只是听说过墨脱的路,没人愿意去冒那个风险,象我这样的城里人,根本不可能走进去……
既然是多年的心愿,如果放过这机会,也许将是令我终生遗憾的错误决定。考虑再三,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横下一条心,去!忽然想起曾于一些关于墨脱的书中看到,去墨脱必须携带边防证,而我没有证件,这样路途中很可能会被挡出,那时走回头路可就太凄惨了。于是决定去波密县公安局碰碰运气看能否办证。到了公安局才发现今天是星期日不上班,哎,路上跑得久了,白天黑夜都不分了,哪里记得了什么多少号、星期几,几乎成了原始人的头脑。然而光头因为时间关系,明天一定要动身,并且已经联系好明日凌晨4点从波密转运站出发去80k的货车。公安局值班员见我为难,热心地告诉我办公室张副主任家在XX位置,若我实在着急,可去他家找。急赶张副主任家敲门,没人。遂徘徊于波密大街,心中七上八下,不一会儿,再去敲,还是无人。如此往复四五次,已近黄昏时分,西方天空出现大片火烧云,我站在被彩云染成金色的河边久久无法释然。不久,天空渐暗,晚霞悄然褪去,河流山林变成一片灰色,我的心也一片黯然,明天此刻的我究竟会在哪里?入夜,再去敲门,依旧无人,终无望而归。
在宾馆,碰到一个好心人告诉我,听说从波密去墨脱并不检查证件,而从派区无论进出都得检查。我喜出望外,不管这话是真是假,这墨脱之路我是闯定了!于是立即告诉光头明日一定同往,光头大喜,原来他也正为沿途一直没找到结伴前往的人而犯愁。因其年长于我,又剃一光头,为方便记忆,我干脆叫他“老光”。夜快深了,而接下来还有太多的事要办,买布、找裁缝做绑腿、军用胶鞋、食品、饮料,我忙得如丧家之犬一般急急在波密城内东奔西走,而当每个卖东西的人知道我要去墨脱时,几乎无一例外地劝我不要去,给了我许多忠告,说那条路不是你们城里人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哎,既然去意已决,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忙完后,随身又添了一把结实的藏刀防身。直到半夜11:30才吃上晚饭,凌晨0:30上床睡觉,看看表,已经只能睡3小时了。
上床后心中忐忑不安,噩梦不断,此去吉凶如何,性命可危?前路茫茫不可知也。
来还有太多的事要办,买布、找裁缝做绑腿、军用胶鞋、食品、饮料,我忙得如丧家之犬一般急急在波密城内东奔西走,而当每个卖东西的人知道我要去墨脱时,几乎无一例外地劝我不要去,给了我许多忠告,说那条路不是你们城里人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哎,既然去意已决,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忙完后,随身又添了一把结实的藏刀防身。直到半夜11:30才吃上晚饭,凌晨0:30上床睡觉,看看表,已经只能睡3小时了。
上床后心中忐忑不安,噩梦不断,此去吉凶如何,性命可危?前路茫茫不可知也。
第二坡章 生死墨脱路
9月22日 走过恐怖的死亡之路
凌晨3:50,我和老光准时会面于宾馆门口,二人各背大包赶往预定的桥头。夜幕下的县城静悄悄的,昏黄的街灯疲倦地照耀着城市。终于就要去墨脱了,内心兴奋,深夜的凉风吹来寒意,睡意全无。至河边,满天星光通体明亮,极为洁净,星星组合成一群一群的,闪耀着各种神奇的图案,银河系象一条晶亮的银带横跨天空。一轮弯月当空普照,河水若隐若现地泛动着点点银光。须臾,一辆东风徐徐开来,墨脱之行就此拉开序幕。
我们会合了三辆东风,一同驶进了黑麻麻的大山,开始穿行于茫茫原始丛林。夜很静,只听见卡车的轰鸣声,风吹过,树影张牙舞爪,如一群群怪兽在车两旁示威。偶尔从树缝中看见橙黄色细钩似的弯月,和着树舞动的剪影,再点缀着漫天蓝宝石,恍如人入画中,一切显得极不真实,只记得似曾于梦中见过此光景。
三辆车无声地穿行于天地之间,恍
易域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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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8-07 05:38
快走!顾不得喘气了,一头又扎进第二段,脚下的石块一路往下滑,而上方无数斗大的岩石一个接一个地不断突兀在头顶,说不清哪一块就要滚下来把我砸成肉饼。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心里憋足了一股劲儿,冲!冲!冲!仍是这念头,头脑比先前变得更简单,一路飞跑,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成功了。原来一直很痛的脚在连续冲着两个危险地段时竟毫无知觉,过度的紧张已让我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麻木。总算可以歇口气了,不行!这地方更糟!前方两段更加庞大的塌方区再次展现在眼前!已经冲过了两段,还有两段,原来此刻我正处于一个超级大塌方群的核心地段!也是最危险的地段!这时,我已是挥汗如雨,连外衣都被汗水湿透了,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高强度的运动。还得走!我再次冲入了乱石丛中。实在太紧张,竟已不再感到累,头脑一片空白,脚步反而越来越灵活,在这样的地方我竟能行走得如羚羊一般!突然,我听见一阵异样的声响,抬头一看,不好!在我上方的个别岩石经不住雨水的侵袭已经开始松动,雨水在坡面形成了一道一道的泥石流,大股大股的泥浆夹着小石块顺着泥沟向下倾泻。忽然,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石头带着一些拳头大小的碎石砸了下来,我下意识地紧靠石壁一个急蹲,大石头瞬间从我头顶上方不到一米处飞过,砸在坡下,然后带着一堆石头眨眼间滚入了雅江主流,另一些小石头也呼啦啦响成一片从我前方后方滚了下去,几块石头砸在身上,竟毫无知觉。我吓懵了,一瞬间,恐惧战胜了一切,我发疯般地在乱石丛中飞奔起来,眼睛、耳朵和腿都达到了极限运动速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前面才有希望,跑过去才能活命!终于通过第三段了,来不及喘气,又扎进第四段,竭尽全力进行着最后的冲刺。跑了好一阵,眼看到了对岸,才发现忙乱中眼睛只顾着看脚下,竟然走错了路,越走越低了,越走越接近江面,而塌方区另一侧的人行道此刻竟在我头顶正上方二十余米处!怎么办?顾不得多想了,爬!我开始进行半攀岩动作,每一步上去都打滑,踩得一大堆碎石稀里哗啦往下滚。一定得活着走出去!我反复嘟哝着这句话。终于,连滚带爬地上去了,走上了正常的烂泥路,想不到这条一直厌恶的烂路此刻竟让我感到莫大的安慰,尽管烂,可它毕竟还叫做“路”啊。这样想着,又走出去一小段,一道激流就截断了道路,然后从绝壁上飞泻而下形成瀑布落入雅江,上面竟没有独木桥!还得冲!我一脚踏进飞奔的水流,老天!由于夜降暴雨,水流暴涨,一下子竟淹到了大腿根,冲得我左摇右晃,站立不住,眼看我已倾斜向悬崖方向就要掉下去了,幸亏激流水面很窄,情急之下我拼尽浑身力气纵身一跃,双手死死抱住对岸的一块大岩石,身体已被水流冲得近乎水平了,在水里又挣扎了好一阵,这才抖抖颤颤地爬了上去,全身湿透了。我坐在石头上,望着滔滔江水发呆,暴风骤雨般的危险一个接一个地连续闯过,我的意志已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清楚,还得赶路。
此后一路都是在暗无天日的森林中穿行,没有什么危险,但路更烂了,地上沉积着多年生成的枯枝败叶早已变成了厚厚的一层腐殖质,一脚下去直冒黑水,森林中弥漫着腐烂的霉臭味,到处是稀泥陷脚。休息时,不经意发现左小腿巴掌大小的面积上竟趴着四只蚂蝗在吸血,难怪连绑腿都染红了。环顾四周,林子里很静,光线阴暗,心里有些发虚,这地方大型食肉动物可能存在,我孤身一人会不会遭遇攻击?想到这儿,我瞥了一眼腰间别着的那把藏刀,还好,还在那儿,于是抽将出来紧紧握在手上。继续上路,林子更密了,山风过处,浓雾滚滚逼来,光线更暗,我伫立在丛林中又一次感到了孤独的恐慌。不行,我得追赶登卓去。于是立即出发,在林中急走,结果是走得越快心里越怕,也就越走越快。逐渐,急走变成了小跑,小跑又变成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烂泥路上狂奔起来,一路不停地摔跤,爬起来接着又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反正体力已是严重透支,记得跑过了好几座山峦。我也不知从哪儿来了那么好的体力能支撑我一路跑上好几公里的山路。隐隐约约,我听见了人的说话声,是登卓的声音!我得救了!这次一定得盯着!我看对此刻的我来说,登卓应该改名为“盯着”,而且要紧紧盯着!这可是根救命稻草啊。又跑一阵,“盯着”和另一名背夫出现在前面不远处。就这副狼狈样,我有些不好意思,等看见他们时,我停止了奔跑,改为正常速度的步行。我告诉他们大家一起等等老光,这么危险的路,千万别让他一个人落单。盯着回答说前面不远有一个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地方,我们到那里去等吧。不久,来到一个陡峭的山崖处,岩面倾斜度很大,估计在70度以上,似乎已无路可行。我正疑惑间,盯着和另一名背工已经噌噌噌地爬上三米多高的岩壁又从另一侧下去了。原来还要攀岩!哎,都到这份儿上了,反正也不可能回头,上就上吧。上去倒不算太难,可要从另一面下去时眼睛是直勾勾地对着峡谷中的雅江,心理压力大极了,我恨不得闭上眼象滑滑梯一般溜下去。
爬下悬崖,喘了半天还惊魂未定,我们就在此等老光。盯着拿出他的大饼和黄酒请我吃,此时我已是饥渴难耐,但一想到门巴人下毒的习惯心里就发毛,连盯着的东西也不敢碰了,只推说不饿。后来眼睁睁地看着他拿着那些东西大嚼大喝,搞得我口水长流,心里后悔极了,真不该胡乱怀疑人家,弄得自己这般狼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坐在一块大岩石上直愣愣地望着来路方向视线所能及的最远处山峦外弧的顶点,希望老光早些出现。看看表,已经等了40分钟,依然无影无踪,天地间只有我和盯着沉默对视的目光以及雅江水流汹涌的咆哮声,也许彼此心里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问盯着过那些塌方区有什么感觉,他回答说还不是一样的害怕,在石头上没命地跑,和我一样怕得要死。
又等了一会儿,老光还没出现,我坐不住了,想想来路的险恶,这位会不会已经……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我忙请盯着沿原路回去找,看看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盯着赶紧三步并着两步地往回赶去,很快就爬过前面的山崖不见了。我把视线移向江面,心想,如果老光真的出事了,无论何种方式的遇难,其尸体必然会进入雅江主流,一定会顺江向我们前行的方向漂下来。我开始仔细捕捉江水中的每一块异物,水流太快,很难看清异物的形状,也不知道老光到底过去了没有,越看心中越发惶惑不安,越发焦急躁动。
谢天谢地,终于看见一行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前面走着的是盯着,后面那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正是老光!渐渐走近了,但见此君眉头紧锁,步履蹒跚,狼狈不堪,看看时间,足足等了他一个半小时。老光一见我便抱怨路太危险了,又难走,脚也走坏了,摔了好几个跟头,还受了伤,怕得要死,差点儿没命,说完竟一屁股坐在泥水中不动了。不管怎样,大家都还活着,这已经足够让人欣慰了。
陪此君又休息了一会儿,继续上路,不久就来到了米日村,看看表,已过午时。此村为当地出了名的下毒村落,我们在这里连买一罐包装良好的健力保的勇气都没有,只好干坐在柴房的屋檐下发呆。实在太累了,大家都不想走,磨蹭来磨蹭去的,谁都不愿第一个站起身来。其间,有两只小猪还未断奶就已经开始摆出各种姿势练习交配了,还是惹来郁闷的我们一阵哄笑。
老光实在走不动了,问过盯着,知道前路已无险。于是让我和盯着先走,他随身带了电筒,可以慢慢走到县城再与我们会合。一小时后,天放晴了,雨后的空气十分洁净,阳光却更加猛烈,晒得人头晕,一路象火焰一般炙烤着皮肤。我渐渐感到体力不支,脚步越来越重,气喘如牛,于是摆摆手示意盯着先去墨脱等我,我跟不上了。队伍再次被拉开前中后三段,我仍然居中。
走啊走,又过去一个多小时,累得没命,脚底已有数处被磨破了,疼痛难当。不久来到一个小塌方处,太累了,根本没细看,心里完全没把这样一个宽度才二三十米的塌方当回事。于是抬脚便往上走,刚走到中间,前脚一下子陷了下去,烂泥立刻淹没到了膝盖,不好!我吃了一惊,赶紧往上拔腿,竟纹丝不动!再用力试一次,还是没有成功。此时,后脚也在往下陷,稀泥已涨到了小腿肚,我正缓慢地一边朝泥里陷一边朝坡下滑去。侧眼看看坡下,再下去只有两三米的距离就是大悬崖了,情况万分危急。我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忽听一女人声:“坡上不可停留,赶快冲过去!”听见了人声,我精神为之一振,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喝一声,前腿奋然从泥沼中拔出,然后疯了一般往前疾走。泥浆正顺着斜坡汩汩地朝下灌,坡面相当滑,每走一步都要往坡下滑一截,而且每一步都要奋力从泥中抽出腿来,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对岸。这次的疏忽大意险些要了我的命,后来一路想起来都直感后怕。
站立刚稳,忙寻声音去向,但见一30多岁的妇人正抱着一岁不到的婴儿坐在路边,连忙上前答谢。言谈中得知她是重庆人,现在已在墨脱定居,说是一早带着孩子出来,现在正准备回去。我心中一喜,已经见到从县城出来的人了,墨脱应该不远了。
天空依然一碧如洗,见不到一丝云。走不多久,但见从大峡谷下游方向飘来黑压压的大片乌云,目前还在极远的天边活动。我知道此地是热带雨林,气候变幻无常,而朝这边飘来的一定是携带着大量水汽的印度洋暖流。算算时间,估计大约再需两三个小时就能走到墨脱县城,而满天碧蓝的天空要被乌云遮满并降雨,按我的经验,怎么也需要两三个小时,只要我沿途不耽搁,应该不会淋雨。呵呵,看来想得太简单了,仅仅十多分钟,头顶上空风云突变,四面八方的乌云滚涌而来,蓝天霎时就被云层全部遮住,飓风四起,山林狂舞,飞沙走石,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长空,一阵阵惊雷震天动地,感到心脏都快被震出体外,狂雨骤然而至,猛烈得象是用无数高压水龙头向大地注水一般。尽管我在东南沿海呆了多年,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上帝在此刻把我变成了孤儿。
妇人赶紧想找地方避雨,我根本不信这雨能避得了,无非是找一点心理安慰而已。走!我毅然在豪雨狂风中独行。雨太大了,简直无法睁开眼。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管往前走吧。不多时,遇到一门巴族小伙子,结伴一同前行。小伙子抽出一把刀,砍了两片香蕉叶做了两把伞,热情地递给我一把。这下好多了,至少能看清脚下的路了。我俩并肩顶着香蕉叶冒雨前进,尽管苦不堪言,但小伙子很开朗,我们很快成了朋友,在雨中天南海北大声地交谈起来,一路倒也有说有笑。雨渐渐停了,我们正踩着满地的水洼前进,突然,劈劈啪啪,一阵异样的声响传来,象是树枝折断的脆响。我俩吃了一惊,同时止步,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判断了一下,响声就来自左侧前上方的林子里。很快,路旁的树木有的倒向两边,有的被齐根拔起,但见一块比水牛还大的巨石滚塌下来,砸在我们前面五六米处的道路中间,如果没及时停步,我们极可能大祸临头。
一身冷汗。
怕归怕,这路还是得走。又走不多久,丛林中露开一段空隙,远处的山峦顶上,蓦然现出一排房子,小伙子告诉我那就是墨脱。我远眺墨脱县城交于天空的轮廓线,心里涌出万千说不清的滋味,酸甜苦辣尽在其中。此时,下午的阳光穿透乌云,一束光芒直射到县城所在的山头顶上,有如天门洞开。没想到第一眼看见墨脱就遇到了这难得一见的神奇景观,真乃是传说中的圣地。
我用肉眼量算了一下距离,估计再走一两个小时就能到,便一下子松懈下来,这才感到腿部肌肉肿胀酸痛简直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脚底那些溃烂处也疼得钻心,几乎不敢着地。不能再走了,我必须休息一会儿,于是摆手示意小伙子先走。
稍息片刻,咬咬牙继续上路。脚背也肿了,每一步踩下去都感觉脚快断裂一般。不过,无论如何墨脱已出现在视野中,这样的苦难应该持续不了多久了。
忍着疼痛又前进了一小时,在一开阔处又看见了墨脱。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没走这一小时似的,墨脱依然远远站立于天际,和一小时前所见到的一模一样!走!一定要顶住!又一小时过去了,再次看见墨脱时,竟还在遥远的山头之上。此时天已放晴,太阳已向西边的峰峦坠了下去,我失望极了,两小时前明明清楚地看见了,可一刻也没停地走了老半天,怎么还有那么远啊,该不是墨脱在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戏吧?
好一个“望山跑死马”!
我开始缓慢地挪动步子向墨脱方向挨拢、挨拢。再走出一个多小时,过一铁桥,左右分出大小均等的两条路,由于最近的几小时路一直都是沿着雅江前行的,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侧的道路贴近雅江进发。路很陡,一直在往上爬,已经一整天没吃上东西了,饥肠鸣如鼓,身体虚弱得快要瘫了。拼着命往上爬了近一公里,才发现竟是条死路!我立刻崩溃了,一下子躺倒在潮湿的草丛中仰天翻白眼,心想,也许今日乃是吾归天之日了,良久,没有思想,没有反应,没有动静,世间的一切似乎都暂时停止了运转。一阵冷风吹来,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直打寒战。不一会儿,雨又下来了,再一次把我变成了落汤鸡。实在躺不下去了,只好挣扎着爬起来往回走。等我又回到三岔路口时,正遇见老光拄着拐杖一步一捱地朝我这边走来,忙冲他摆摆手示意此路不通。他累坏了,连向我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叹了口气,回头向左侧的道路挪去。我跟在他后面挪动着,一点一点地向县城靠近。已近黄昏,小雨一直在下,雨雾中眼睛总是只能看见前面最近的一个坡,等我们满怀希望地爬上去后总会发现前面还有一个更长更陡的坡在等着我们。一路上,两个残兵走走停停,歇的频率越来越高,停下的周期越来越长,一会儿你超过我,一会儿我超过你,哪里象两个人在走路,分明是俩蜗牛在爬。
夜幕降临了,终于,我在老光之前抵达了墨脱县城。到达县郊第一座木板房时,我眼前一黑,两腿一软,横尸般地躺倒在路中间,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又冷又饿又累又痛,饥寒交迫,困苦不堪,这次是真的完全崩溃了。
不一会儿,老光走了上来,看了我一眼,无力说话,我也躺着斜了他一眼,算是打招呼了,一切尽在不言中。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
约莫躺了二十分钟,我打开头灯,爬起来走到旁边一小卖部,要了四罐百事可乐,一口气便干光了,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打听县政府招待所的位置。小卖部的门巴女人告诉我前面上坡右拐就是,走三四分钟就可以到。付钱,谢过,上路。这一路可真是走一步歇一步啊,好家伙,短短两三百米的距离,三四分钟的路程,我竟然走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到!
进了招待所,见老光正坐在小卖部的屋檐下喝饮料,原来他也刚到。说是本想一口气走上来,但实在不行了,就躺在离我不远处休息了很久才继续往上走,途中又歇了几次,因此也来晚了。说来也好笑,短短几百米,我们竟都休息了数次,这要在平时讲给别人听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今日不巧,县城停电,到处都黑乎乎的。我抓一凳子,挨着老光胡乱坐下,问他为何不先住下再说,回答说,值班室的人出去溜达了。无奈,只好老老实实地坐下来等。等来等去一个多小时了还不见人回来。看看表,已是夜里十点半了,雨越下越大,我们都快冷残废了,也快饿成精神病了。我突然发疯似地在县政府招待所院内狂吼起来:“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地方!老子日他妈的如果下次再来这鬼地方老子就是猪!而且是口母猪!”这可真是忍耐力达到极限时从人体内爆发出的绝望与狂闷的呼声。
终于,盼到服务员回来了,说是由于县上开会,已经住满了,只有值班室还有两张空床。哎,住吧,都到这地步了,还挑个啥?
半夜才吃上饭,厨房师傅做了满满一大洗脸盆面条,里面放了一听红烧猪肉罐头,我俩一口气便扫荡光了,连汤都没留下,厨师都看得呆了。毕竟,饿了一整天没吃东西,又走了近四十公里的山路。
抹抹嘴边的油,竟还意犹未尽,哎,睡吧,实在太累了。
脚白得象酸奶,肿得象馒头,溃烂得象蜂窝。
9月25日 相遇在墨脱
一觉睡到天大亮,所有的匆忙与艰难此刻都暂时远去了,躺在木板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心里觉得很不踏实,怎么也找不到已经身在墨脱的感觉。忍着脚底的剧痛,穿上拖鞋,几乎所有的外裤都是湿的,好不容易才翻到一条前面开洞的春秋裤,无所谓了,胡乱套上走出了门。穿着干衣裤的感觉真是爽。
出得大门,雨已经停了,这才看清墨脱的真容。县城位于雅鲁藏布江边的一个小山头顶上,四面开阔。峡谷两侧群山绵延,山间、山顶白云缭绕,奇特的云彩与大山构成了无处不在的奇幻世界。人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离了,可以什么都不想,不谈过去,不问未来,我想《桃花源记》所记载的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在这里可以终日无所事事,以往觉得对自己很重要的诸如事业啊、爱情啊等等在此刻都显得无足轻重了。人变成了纯粹的自然意义上的人,而那些让许多人烦恼的富贵前程其实都是社会意义上的产物,离开了其赖以存在的社会基础,其本身也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信步走上县城的街道,除县政府周围外,几乎清一色的木板房。“城区”很小,和内地的村庄规模接近。街上全是土路和烂泥路,走在上面依然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看这情形,比80K好不了多少。所谓的水泥路,也只在县政府招待所内见过一条,还窄窄的不超过100米长。也难怪,早就听说了这里是全国物价最高的地方,物资全靠人一点一点地背进来,听说水泥都卖到了七八元钱一斤,比内地高数十倍,几乎和广州的猪肉价钱一样了。县城的至高点就是县政府,全城都能看见那面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回招待所吃午饭,一小碗红烧牛肉,一碗素菜汤,厉害呀,70元!饭后埋头苦干写日记,把前两天的欠下的帐全补齐了。
下午又出门去闲逛,这里的海拔仅几百米高,气候炎热。穿上久违的短裤,惬意地享受着温暖舒适的阳光。真有意思,进入墨脱的主要道路有两条路,分别要越过多雄拉山口和噶龙拉山口,这两个山口目前已到了寒雪初降的季节,而从山口到这里不过短短一百多公里,却是一片盛夏光景。
没忘记打听有没有提供按摩服务的地方,结果全县仅有的两间发廊里居然都是小姐,没人愿帮你按摩,只问你要不要全套服务。心里着实奇怪,这些小姐都是些外地人,竟然也能跋涉万水,翻过喜马拉雅山余脉,经历重重艰难困苦来到这雅江峡谷中的隐秘之处。从这一点上讲,的确让人佩服,倒也算是些另类小姐了吧。再一想又觉得恶心,墨脱本是很多人心中的圣地,没想到也有这种事存在。
去县城的邮电局盖邮戳,回来的路上碰到三个湖南小伙子,也是来旅游的。听说这里很难见到外面的人,没想到两拨游客竟在此不期而遇,大家分外高兴。原来他们也是从波密过来的,一路走了三天,一见我就问:“昨晚在院里大声嚷嚷骂娘的是你吗?”我点头,四人一同捧腹大笑。其中有一位叫小刘的,性格爽直,感觉比较对味,其他二人怎么看都象是一帮“腐败”分子,真想不出他们也能走得进来。此二位一见到我没说几句话就开始不停地抱怨,叫苦连天,声称明天一定要想办法弄匹马骑回去,再也不能走了,至少能骑马的路段都要骑马。其实他们从80K到这里走了整整三天,而我和老光却只用了两天,后面一天还粒米未进,比他们辛苦多了。二人一同劝我也骑马,断然不从,岂不是想糟蹋俺的名声吗?就是累死也不能跟“腐败”分子站在一条线上。
傍晚时分,问谁去河边洗澡,小刘应声愿往。下到溪边,水冰凉,这家伙竟脱光衣服一下子平躺在溪水里,简直象在泡温泉。原来此君长年坚持冷水浴,冬季亦不变。这下可苦了我,一场澡洗下来,肌肉颤动不止。回去的路上还惹恼了路边的蚂蝗,又被穷追猛打一阵。
五人共进晚餐,很丰盛,大吃一顿。小刘豪爽,定要请客,也不好再多言。只是不幸的是我那罐珍贵的啤酒刚一拉开盖,便象泡沫灭火器一般往外猛喷,喷毕,仅剩小半罐,心痛不已。想喝还喝不着,剩下的全是冰渣。管他的,一边大嚼啤酒冰渣,一边吃肉,感觉一样痛快。大家各自大侃进藏的不寻常经历,直至晚上9点才准备散伙。忽然餐厅的门被撞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背着大包一头撞倒在地,我们吃了一惊,刚想上前询问,又见一矮个子紧随其后,亦背着大包,进门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说,这里这么多椅子,不要坐地板嘛。络腮胡并不理睬我,只有矮个子摇了摇头。再问是不是来旅游的,二人又点了点头,看来这俩小子是累坏了,恐怕早就没有“椅子”这概念了。二位如两滩烂泥般平躺着大口喘气,目光涣散,活象两个被追杀得无处藏身的逃犯。想想昨晚的我,应该与他们同出一辙吧。7个人竟能同时在墨脱相遇,不能不说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厨房师傅后来告诉我说这种情况是十分少见的,这里经常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个外来人。
坐了好一会,终于开口说话了。先点过菜,两人就开始一阵连珠炮似的大声抱怨。说是从八一走派区翻多雄拉过来的,走了四天,累得半死,要发疯了。高个子很健谈,说他已在西藏呆了5个月,进藏的五条线路全走过了,在拉萨呆得太久,成天游手好闲,还背了个“拉萨四害”的恶名。这次来墨脱前,知道这条路非同寻常,他和矮个子提前都已写好了遗书交给朋友保管才出发的……我好不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想到这一点?如果真有不测,连句口信也没法送回去。闲谈中得知其网名为“革命到底”,视其人十分豪爽,心喜,看来遇上同道中人了。
等他们吃完,我和小刘帮他俩把行李搬进了房间,并邀请他们明日和我们一同返回波密。回答说实在不敢想象明天还能继续走。但见我俩盛情难却,答应明早起床后看看身体条件再作决定。
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想到明日又要踏上那恐怖的道路时,感到一阵阵发冷。但已经来到了这里,想出去,必须靠自己的双腿,任何现代化工具都救不了你。昨日的一幕幕险情此刻如电影一般在脑海里回放,自己真不该冒死来到这样危险的地方,又想到家里的亲人,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禁不住越来越沉重。
窗外,森林上空下起了雨,我心在哭泣。一阵拂过林梢的颤栗,夜沉静如海,只有寂寞在风中飘,在眼里逐渐充斥成晶莹的泪。
前途的黯然迷茫和归家的强烈渴望交织在一起,我怅然压抑,辗转难眠。看看老光,似乎已经睡着了。我悄悄地爬起来,轻轻推开房门,夜雨如丝,凉风习习。走出门去,让自己完全隐匿在黑暗深处。双手合十,我诚挚地仰首苍天祈祷,只要我能活着走出去,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所有的一切都有如过往云烟一般。
希望上帝能让他的孩子如愿。
9月26日 遥远的回程路
六点过起床,天还没亮,登卓已经准时来到,很少见到当地人能这么守时的。革命二人也都起来了,表示不愿掉队,大家一齐走安全些,湖南三位更早,连包都收拾好了。走这样的路,谁都不敢怠慢,大家各自在心里暗暗运足了一鼓劲儿要走出去。这次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早饭吃得特别多,虽早已饱了,还硬撑着拼命又塞下去三个馒头两碗粥。前天那饥寒交迫的感觉还记忆犹新,可不敢再尝试了,肚子饿了可走不动路!
天空仍下着雨,不敢耽搁,我们冒雨开始上路。为了尽量保证每个人的安全,这次我有言在先,先立个规矩:所有人必须等到一起走,决不允许任何人落单,过塌方区和独木桥时至少能多个照应,起码能多一些心理上的安慰。我深知,在野外当一个人面对危险和几个人共同面对危险,在心理上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而过度的恐惧往往会导致事故的发生,会进一步加深危险的程度。考虑到革命和灯笼(与革命同路的矮个儿,来自上海,因其老叫不准登卓的名字,老叫人家“灯笼”,于是大家反将他本人叫做“灯笼”)已经体力透支又没得到休整,而7个人中目前我和小刘是体力保持得最好的,因此我主动提出我和小刘断后,作收容队,一路上凡是走不动掉了队的就被我俩收容。
队伍一路离开了墨脱县城,开始向80K方向进发。仍然是烂泥路,雨洒在路上却并不打滑,只是路比来时更烂了。这次我以为准备得比较充分,连雨衣都穿上了,然而就因为这雨衣,穿起来不透气,让我一路更加难受,走不多久便汗流浃背,外面下着大雨,衣服里面却下着小雨,好不烦躁。
刚开始,队伍还保持着整齐的队形,算是井然有序。可走的时间长了,行进序列就变得杂乱无章了,人们各自凭着自己的体力努力向前或是努力跟上队伍,早已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切规矩、规定都变得没有约束力了,尤其是好走的地段,队伍拉得更开,距离更远,这就是丛林!这就是墨脱!
幸亏我和小刘一直坚持断后,要不还真不知又要拉下谁了。
湖南两位走在最前面,听说已经找到马骑了。后面接着的是老光,再后面是革命和灯笼,我和小刘走在队伍最后。能在远近闻名的墨脱之路充当收队的角色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吧。走出去约莫一个小时,革命和灯笼就被我们收容了,于是陪着他俩慢慢前进。几乎每过一小时,只要看见有泉水的地方,他们就要求休息,而每次休息都是坐上老半天还不肯走。尽管我自己也有切身体会,也很理解他们这种体力透支的痛苦,但就这样的速度,天黑前根本不可能走到108K。心里越发焦急,这地方可不是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于是我又立了个规矩:每走1.5小时休息一次,每次休息的时间为喝完水,装满水壶后我和革命抽完一支烟就走,后来这规定一直坚持贯彻到了80K。只是革命这小子越来越滑头,每次抽烟老半天都不吸一口,我的早已抽完,他的还剩下大半支,这小子在有意延长休息时间!
又走不久,老光也被收容了,此君年纪大,膝关节也有伤,走这样的路确实很不容易。革命和灯笼一路都在抱怨路难走,叫嚣着说到了80K就能见到四个轮子了,那时就是彻底胜利了。说是只要到了80K就是让他们去死也不肯再徒步了,又说今后若再出去旅游,要事先打听好要走多远的路,凡是徒步时间超过1小时的说什么也不干了,这次把一辈子没走完的路都走尽了。原本完全是抱着一种体验的想法才来这儿的,但没想到体验得实在太过了。我告诉他们先不要高兴得太早,80K以后的车行道照样可怕,只要到不了波密,我眼睛就一刻也不能安静地闭拢。又把我们从波密到80K路上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没想到革命竟然满不在乎,再三宣扬只要有车就是胜利,一旦他上了车,打死也不下来了。说是进藏的五条线路都走过了,还去了阿里,什么样的路没见过……老光也再三告戒到了80K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二人只是不信。
走着走着,糟糕!我把相机的专用电池给忘在招待所了!我暗暗叫苦,此时估计已离开县城五六公里了,若再返身回去拿,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三、四个小时,而且今天的行程将无端端地增加十来公里,我无法想象自己有能力在这样险恶的路上一天内独自行军50公里,体力衰竭加上暗夜独行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我心里很清楚。看来已是别无选择,我不得不放弃拍照!
再往前走,脚底又开始折磨我,一路钻心的痛。小刘折了一根树棍,用我的军刀将树棍锯成了一截拐杖递给我。实在不行了,看来拐杖这玩意儿有时还真是个好东西,脚下感到轻松了些。只可惜我的军刀从此消失了,估计是锯完拐杖一心只想着追上队伍,没记着收好便匆匆出发了,走出去老远才发觉。这把军刀是我的心爱之物,丢失了让我心痛不已,可又实在没勇气退回去拿。装备丢了还能再买,可人完蛋了什么都是空话。
为什么今日接二连三地丢东西,是巧合还是正应了昨夜许下的愿?
队伍一路走走停停地逆江而上,不再有人喊天骂娘了,谁都没那力气,也没那闲心了。而相对被收容的人来说,我的体力还算好的,这样缓慢的行进速度对我来说暂时不存在问题,于是也就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在了最后。走着走着,有点不对劲,好象脚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回头一看,蛇!一条足有手腕粗细的两米多长的大蛇已在我身后昂起了头,我分明看见了他那双渗人的小眼。四目相对,毛发倒竖,是个三角形膨大的扁头,显然是毒蛇!原来是我走得昏昏沉沉只顾赶路,没注意到脚下,还以为是根树棍呢,幸亏一步跨了过去,没踩个正着,要不今日可惹大麻烦了。眼前那滑溜溜的身体,尤其是那双渗人的眼睛,随时都可能一下子射过来,怎么办?我想起以前曾从书上学过许多对付蛇的办法,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头脑里一片混乱。或许是出于躲避危险的本能吧,我忽然拔腿就跑,管他什么方法不方法的,只顾一路狂奔,一口气便追上了队伍。后来想想幸亏那家伙没射过来,要不可就倒血霉了!
此后不敢再掉队了,不久,来到那泥沼般的前日险些送命的小塌方前,在这里碰上了前面的老光,此君正在惊魂不定。原来他为了绕过这危险地段,本打算爬到斜坡上面再横切绕过陷脚的泥潭,结果没想到这下惨了,上面又滑又陡,刚爬了一半就无路可走,上又上不得,下也下不来,只好站着原地不动地在上面呆了很久,最后好不容易连摔带滚地下来了,幸运的是他没有摔出悬崖以下,否则,恐怕只有五十年后在极乐世界才能与我们相会了。
等我们到达时,他正满脸通红,听说刚从上面逃生下来,我无意中发现他眼中藏有恍惚的泪光。
这以后,老光再也没有离开过队伍。
一直走到接近黄昏时分。我和小刘会齐了革命、灯笼和老光,开始过大塌方群了。大家默默地走着,谁都不敢高声喧哗,以免声波产生的振动会影响到上部岩石的稳定性。人与人之间都有一种默契,相互距离始终保持在30米开外。谁都明白如果靠得太近挤在一起,遇到危险,想躲都躲不了。而且当一个人通过最危险的地段时,其他人还可以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帮他盯着上面,一有动静就能立即提醒他。这样一来,比来时独行的心理压力小多了,而且一旦出事,也不再是完全不可能获得救援的机会了,终归是人多啊,我也不再患有那种强烈的孤独恐惧症。走在我前面的是革命到底,我最后一个过,来时的遭遇早已让我吓飞了魂,深深领教过这个大塌方群的厉害。因此一上塌方段我就开始没命地往前跑,跑着跑着就开始后悔,这三十米的距离看来太短了,真担心革命走得太慢会和我撞在一起。猛一抬头,发现这厮竟跑得如兔子一般快,我还没跑过第一段,他早已上了第二段,把我远远地甩在后面。这小子一路都走得有气无力,没想来到这最难走的地段时,竟能移动得象闪电一般迅速,看来这厮确实很有野外经验,完全明白怎样应对危险。大家齐心协力,一口气连续闯过这四段大规模塌方群,顺利到达了彼岸。赶快清点一下人数,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大家不禁都由衷地出了一口长气。后来我问革命:“你不是没体力了吗,刚才怎么能跑得那么快?”回答说:“废话!这鬼地方,能不跑吗?”
走完这一段,革命和灯笼不禁感叹,看来对雨季墨脱危险性估计不足。其实我感觉墨脱之路的主要危险来自于塌方和独木桥,如果是在旱季,不会有太大问题,但雨季墨脱的概念就完全不同了。按道理目前已入中秋,雨季早该过去了,可今年这一带气候反常得厉害,雨水来得特别迟,而且持续时间长,降雨量又大,偏巧让我们这帮倒霉鬼给遇个正着。
到了113K已是傍晚,休息了好一会儿,我问旁边一个村民登卓走过去多久了,回答说刚过去5分钟。呵呵,我们都在这儿坐了快半小时了,也没见到过登卓的影子,怎么着他也应该是在半小时前过去的。这地方与世隔绝,看来这里的人完全没有时间概念,可能并不太清楚5分钟到底是多久。闲谈间,老光问革命是做什么工作的,回答说以前在深圳一家公司做出纳……话没说完,尽皆哄笑,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豪爽高大的汉子与出纳员那种纤细文弱的形象联系起来,纷纷开玩笑说公司用这样的人做出纳,肯定亏损惨了……
继续赶路,还有5公里了,大家使出了最后的力气拼命往外走,不再有人说话了,都在保持体力,谁也不想浪费一丝一毫的能量。路上有人开始摔跤了,走一路摔一路,摔倒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频繁,开始还有人去扶,后来不再有人有能力理会了,大家只是不断地停下来等后面的人,保持队形。
一路在扑扑的倒地声中我们走到了108K,天已经全黑了。两锅米饭外加一盆粉条炖腊肉顷刻间便风卷残云般的消失了,白天积累的怨气全撒在食物上了。
晚上睡二十人一间的通铺,一心只怕跳蚤,身上已经多处起火,估计总共有数十个红疙瘩了,一路奇痒难忍。关灯后几乎从每个人的被子里面都传出刮刮刮的挠痒声,看来大家都有着相同的遭遇,每天睡觉前先把全身尽兴地抓一遍已经成为我们这帮墨脱行者的时尚。
心情舒畅了不少,如果顺利的话,再有两天就能从大山中走出,离开这可怕的孤岛了。
9月27日 向希望挥手
一大早起床,早饭还是粉条炖腊肉,狂整一肚子上路。
小刘表示今天不愿再断后了,与他的二位同伴先行骑马而去。由于他们三人是同事关系,估计是两位“腐败”分子对小刘昨日的离队表示不满,碍于情面,也只好丢下我们这帮老弱病残先走了。离开时我送他们出门,看见小刘回过头来与我告别时明显面有难色,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不再好多说些什么了。看来今日收队的担子只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革命和灯笼对此很感激,说如果没有我一路断后,他们也许根本没勇气走到80K。其实彼此是一样的,有他们陪着我,对我来说同样是心理上的安慰和鼓舞。
一路走,唯一的感觉就是累,越走腿越软,越走越迈不动步子。灯笼一出发就发疯了,一言不发地拼命往前冲,看来他是准备拼尽这最后的力气去迎接希望的到来,很快就把我们甩在了后面,后来走一路差不多都没看见灯笼的影子。老光走在灯笼后面,看得出来,他也是咬着牙努力在进行着最后的拼搏。我和革命一路压阵,看来还是我俩野外经验较为丰富一些,始终不紧不慢地保持着不变的行进速度。超大运动量的徒步中如果走得太快,呼吸调整不过来倒是小事,最关键的是很容易走伤腿部尤其是膝关节,因此我一直都很注意保护双腿。徒步运动,腿完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革命按我昨天的规定,走一路歇一路,他也着实是累得不行了,于是我就开始变着花样地骗他说XX地很快就要到了,好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打起精神前进,害得这厮一次比一次失望。
连日的步行让走路几乎变成了一种习惯,山遥路远,不再有行程中的一个个小目标,路好象已经没有终点,行走也似乎永无尽头,我们只是麻木地向着远方机械地迈动着步子,几乎忘记了我们究竟是要去哪里。
咬牙一路闯过数个塌方区,连续通过一大堆独木桥,来到一条小溪与江流的交汇处,我头脑里清晰地记得来时这里有两段塌方,而塌方区之间约有两三百米长的路段是完好的。但这次回程时却让我惊讶不已,中间这完好地段经不起连日来的雨水冲刷,临江一侧的山体竟然整个倒了下来,变成了一段新的塌方,坡面还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刚随土石一块儿倾覆下来的大树。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路况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要是崩塌之时正巧有人经过,岂不是立时就会被活埋了?在我看来,此地森林茂密,覆盖面又广,之所以塌方不断,与植被并没有太大关系,主要是地质上的原因。我们所经过的每一处塌方段都或多或少地裸露出一些地层断面,几乎无一例外的支离破碎,岩层中处处夹泥夹沙,很容易形成一个个的滑动面,加之降雨量大,雨水的侵袭更大大加剧了塌方区的快速形成。在这样的地方建公路,道路边坡的放坡系数决不能简单地按照道路设计规范来执行。我估计当年波密——墨脱的公路建成通车为何才仅仅一天就全线崩溃,结束了其短暂生命,永远成了一条废弃道路的原因很大程度上也来源于设计者的考虑不周,实地勘察不够。听说目前新的通往墨脱的公路是从派区进,正在设计之中,这也是我为何沿川藏线西行中突然改变主意南进墨脱的原因之一。试想,如果几年后这里通了公路,再走这条经典的徒步线路意义就不大了,而如果乘车进入,对于我本人多年的愿望而言,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再者,公路建成以后,墨脱一带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种固有的社会结构、生活运行模式以及古老的观念都将永不复存在,那时的墨脱哪里还会是今天的墨脱,哪里还会是我心目中的圣地。同时,我也真心希望这次的道路设计者们能周全考虑,现场详细踏勘后再做设计,不要重蹈当年波墨公路的覆辙。
通过这最后的塌方地段后,我记得80K不会太远了。于是鼓励大家打起精神,奋力前进。继续坚持走了一个多小时,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快到80K了,立时泄了气,所有人都停下来不干了,革命也开始怀疑我对事物的判断能力。其实连我自己也都早就不信任自己了,山重水复,哪里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来的时候一路都只顾盯着脚下,根本就走得昏头昏脑的,又没有路标,哪能知道自己在哪儿啊。于是只好自我解嘲地说,反正只管往前走就没错,没看见房子您就别停。
不经意看见右腿上趴着几只蚂蝗,实在太累,已经没有闲心去管它们了,随便吸吧,反正血多的是,只要别让俺耗费精力折腾,怎么着都行。
三人再走,拐过一道弯,看见前面的泥水中躺着一个人,走近一看,竟然是灯笼,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白纸,感觉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刚想扶他起来,他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主动甩开扶他的手,又一次发疯般地踉踉跄跄往前冲,不久竟再次把我们远远甩在了后面,看这情形,想是在作最后的挣扎了。
又只剩下革命、老光和我三个身影缓缓向80K移动。路一直在森林中蜿蜒伸展,似乎永无休止,天色已近黄昏,雨仍时断时续。
抬头仰望灰暗的天空,前路茫茫。
再次休息时,碰到一个40岁上下扛着大铁锯的民工也正急急赶往80K,说是四川遂宁人,原本听说墨脱这里锯木板能赚钱,特地从家乡带了这铁家伙不远千里走过川藏线来墨脱,结果从80K走了两天才到108K,已经累得不行,听人说108K到墨脱距离更远,再也没勇气坚持下去,于是在108K住了一宿,第二天便扛着铁锯往回走。其人直摇头说这鬼地方太苦了,不是人呆的地方,这次一来一回白花了两千多银子不说,人还给折腾得半死,还是四川家里好啊,以后说什么也不出来混了……
不久,老光又走不动了,说80K不远了,他慢慢来,让我和革命先走。在这里我俩暂别老光后开始相互鼓励着并肩前进,希望就在前方,我们将尽最后的努力张开双臂迎接胜利的到来。
一小时后,转过一片树林,终于看见了坡上的一排房子,这次80K是真的到了,我看见灯笼正坐在房檐下微笑着向我们挥手……
革命上前不停地抚摩着停在路边的第一辆东风车,眼神中充满了童贞般的陶醉,脸上挂着金灿灿的笑……
灯笼只顾盯着汽车的四个轮子发呆,口里不住地念叨:“轮子这玩意儿可真是个好东西……”
我呢,首先想到的是脱鞋烫脚,这对可怜的家当这次跟着我倒了大霉,自打从80K出发那天就没干过,受尽了磨难,今天总算是完成了历史使命,得好好照顾照顾他们了。
狂欢的时候到了,干杯,喝酒,吃肉,大侃,大闹,大笑,闹腾个昏天黑地。幽暗的灯光雕刻出一张张癫狂扭曲的脸,象一群狂暴的匪徒。
只有我还努力保持着清醒,我们并没有最后胜利,一想到明天那可怕的车行道,总有一种阴影笼罩心头。
半夜醒来,忽感非常压抑,精神上有某种快要分裂的迹象。光着身子走出门去,站在屋檐下,亮着头灯,呆呆望着迷茫的夜空,望着昏黄的灯光中飘洒的雨幕,孤独如鬼魂一般缠绕在心头。许久才有勇气推开门返身进入那黑洞洞的令人感到窒息的小屋。
9月28日 途中受阻
一早旅馆的老板帮我们联系好了三辆卡车去波密,7点就上了车。我和灯笼同坐一辆,革命和老光分乘另外两辆,司机清一色是四川来这里打工的。
革命一上车就显得特别兴奋,不停地把头钻出窗外朝我大呼小叫,喊了一大堆话的主要意思就是他终于迎来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结果等来等去,一直到9点还不见动静,革命就在车上钻进钻出闹腾了整整两个小时。一打听,说是前面的藏族车辆在卸货,堵住了路口,无法通过,只能等卸完了货才能走。下车走到前面去看看,卸货处其实挺宽,三辆藏车只需往旁边稍微挪一挪就可以腾出路来让后面的车过。我们的司机说此地的藏族司机都这样,横行霸道惯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根本不把汉族司机当回事,让你走你就得走,让你等就得等。听后心中升腾起无名火,实在不象话,太不讲道理了。可来到这鬼都找不到的地方又能怎样,根本就没什么道理甚至没什么法制可言。走又走不得,惹又惹不起,无奈,只得回到车上生闷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们就一分一秒地捱着,来到这种地方你就不要想有任何计划,最好能放弃一切时间观念。邻车的革命喊闹的声音渐渐小了,看来他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逝去得太快了。在这可怕的地方已经呆得太久了,人人都归心似箭,迫切地渴望早些离开。但现在着急有什么用,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在车上干坐着一直等到中午12点才卸完货,车队开始前进,这才松了口气。然而开出去不到100米,两辆藏车就撞到了一起,后面的车灯撞坏了,司机下车去修。这倒好,修车也是我行我素地把车往路中间一横,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哪管你后面人的死活。
等吧,无休无止的等待。时间在身边无声地流逝着,缓慢而又迅速。革命比刚上车时乖多了,瘫在座位上打起了盹儿,好象已经很久没听见他冒杂音了。我也无聊地趴在窗前,寻找一切能消磨时间的事物。
两只很脏的小黑猪在烂泥里用鼻子拱来拱去找垃圾吃,有点恶心,我记得一早起床就看见它们在翻东西了,怎么忙活快一整天了都还在钻洞,也没见他们真正找出来过什么东西!有一只过一汤泥水时还陷了进去,出来时变成了一只小泥猪,还满不在乎地摇着短尾巴扬长而去,看来这厮不怕脏!
车轮旁见到一只足有食指长的褐绿色蚂蝗,一躬一躬在泥里爬,恶心得让人作呕,真是个古怪的鸟货!
过了一会儿,又见一口大黑猪冲将出来夺路奔走,后面追它的是一条灰狗,有趣,大个儿还被小个儿追得没命地跑。后来猪在转弯时摔了一跤看不见了,我忙问灯笼追上没有,灯笼回答说也没看清……
真不知道这样的等法如何能到得了波密!
从早上七点到现在的下午四点,足足九个小时,我们的车才前进了200米,这才是真正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四点半,就在我忍耐力又一次达到极限时,终于听见了期盼已久的汽车发动声,谢天谢地,今日总算能离开这该死的80K了!
只是,已经听不见革命狂热呼喊的声音了。
车队缓缓驶出,进入丛林地带,又开始了无休无止的颠簸和忍耐。但毕竟,我们出发了。能多走一公里就意味着离波密更近一公里,就意味着离最终的胜利又多跨出去了一步。车内照旧一片混乱,我们不停地撞向顶棚、车门和靠背,头、肩膀和背多处受伤。根本不在乎了,对于刚从死亡线上撤下来的我们,早已不把这点儿困难放在眼里了。现在只要能离开这让人发疯的孤岛,无论受什么罪都行!
我们看见了希望,希望就在前方!
到了62K,天已黑尽了。藏车的司机要在这里吃饭,照例把车往路上一横便扬长而去。路只有这么窄,过又过不去,有什么办法,遇到这帮车匪路霸还不是只能自认倒霉。约半个多小时,等这帮爷们舒舒服服地用完餐,我们才得以继续跟在屁股后面往前赶。
在一河道拐弯处又遇到对面来车,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弄出会车位,让人好不心烦。其间,一个藏族司机前来向我车的师傅借电筒,好心借给他了,用完后不但不还,等我们的司机前去索要时非但拒不承认,几个藏民还动手打了他,把大家肺都气炸了,纯粹就是一帮地痞流氓!
一路上这鸟气是受够了!
直到半夜12点才到达雪山下的52K,司机们不敢在夜间翻噶龙拉山,于是决定在此住下。外面气温低于0度,风中还飘着雨夹雪,大家都又冷又饿,下车顶风冒雪在泥水中走路的滋味实在坏极了。所有汉族人都去了汉人开的店,今天的不寻常经历让我们也坚决反对与那帮藏族住在一起,藏族与汉族之间在今夜隔开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外面下着雨,大家就围坐在厨房里吃饭,木柴烧出的烟很浓,熏得人直流眼泪。所有人心情都很坏,说起白天的事,无不咬牙切齿地漫骂。饭后,挤进一间横七竖八躺满了人的房间,胡乱找到一个空处躺下,味道很难闻,也顾不得了,太困了,一躺下就迷糊了,只间或听见革命还在反复嘟哝着自己估计不足,这路比他预想的要糟糕得多,以前没走过这样的路……
9月29日 再见,墨脱
一早起来,革命还在念叨着这路,反复问我这后面的路比已走过的怎样。说是这条路虽听我不厌其烦地形容过有多危险,可是如果不亲身经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竟会糟成这样,西藏跑遍了也没见过……上车了,我看革命有些紧张,便安慰他说今天没下雨,不会有问题。
车队一出发就开始翻山。果然,今天行车如有神助,尽管少不了心惊肉跳,但都有惊无险,车一路爬坡,翻雪山,过森林,一刻不停地顺利到达了波密。我们终于有了一种死里逃生之后的如释重负,这次总算是彻底活过来了。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到达波密时,并没有曾想象中的那种激动场面,只是遥望见波密成片的房屋时我淡淡地说了一句:“波密真是个好地方。”
人们都已经麻木了。
下午三点,一行四人已背着大包行走在波密的大街上了,都埋怨说踩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感觉很不好,脚太轻,好象走太空步似的不真实,很不习惯。我不知道我们究竟还在抱怨什么,我们来此已经够糟蹋这座美丽的小城了。看看我们这身行头,清一色的运动长裤下面套着粘满烂泥的军用胶鞋,有的连袜子也不见了,裤腿上全是泥,潇洒的外套除了泥水就是油污,眼神迷离,头发蓬乱,一些毛发还如刺猬一般直挺挺地朝外伸展,人人身上都剧烈散发着阵阵无法容忍的臭味。这哪里象四个分别来自于上海、深圳和广州的城里人啊,估计若再不及时处理,很快就会被当作流窜犯给抓起来。
用过午餐,大家准备散伙了,老光由于时间关系,急着找车去八一,我准备在波密休整一天再走,革命和灯笼继续结伴,一个由川藏线去成都,另一个经滇藏下昆明。大家互相留下联系地址后送走了老光。给家里报过平安之后,我住进了第一次到波密时所入住的宾馆,革命和灯笼住隔壁一家旅社,都来我这里洗澡。这澡洗得可真长,总是需要外面的人三番五次地催促,里面的才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也不知各位是想洗去浑身的疲乏和肮脏还是想洗去满心的惶惑与不安。
傍晚三人漫步于波密街头,碰到两个深圳的年轻女旅友,得知她们是从深圳飞西宁,然后从西宁租了一辆三菱吉普经拉萨走川藏到成都,还雇了一名导游随行,一路吃住都安排得很不错。问问费用,说是仅租车和导游费加起来就要一万八千元。“一万八!”革命惊呼道:“俺在西藏游历了5个月也没花这么多钱!”更要命的是,两位还抱怨说这一路旅游得太辛苦……真把我们这帮受苦受难的弟兄们打击得不轻。世界之大,形形色色啊。
晚上,与革命、灯笼互道珍重后就此拜别,心中有一些莫明的落寞,从此又将是天涯孤旅了。聚散无常,朋友总是去去留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朋友你今天就要远走,干了这杯酒,忘掉那天涯孤旅的愁,一醉到天尽头”。耳边反复萦绕着田震的这首歌。
是夜,我喝醉了。
第三坡章 向拉萨进发
9月30日 天险!天险?
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一直到10点才起床,生活节奏又慢了下来。许多天以来每早起床后下意识的想法就是赶路,身后总象有鬼在撵一样,想停都停不下来。今天终于又站在这倍感亲切的川藏线上,心里装满了轻松与惬意。
10点半,拦了一辆前往八一的丰田吉普,好家伙,连司机在内,车上象包粽子一般挤下了10个人,痛快,人气真旺。
再次踏上了川藏线。出波密不久,天阴沉沉的,风景却愈来愈佳。在墨脱时一路上都只知道失魂落魄地赶路,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看风景。窗外群山云遮雾绕,似梦似幻,偶尔经过宽阔的河谷地带,茂密的林海下面,云雾几乎与河水贴在一起,总感到那云雾深锁的山林后面隐藏着许多未知的神秘,令人遐想。
在我的兴奋之中,车已驶过古乡风景区。一路都是森林和溪流,林木分布之广之茂盛确实不愧为中国的三大林区之一。依然是土路,据我了解,波密——八一是川藏线上最危险的地段,可自从走过墨脱之路,此时展现在我眼前的川藏线竟感觉犹如高速公路一般平稳舒适,很难理解为什么来路上我对川藏线的评价会如此之低。
“通麦天险要到了”,旁边的一位四川人轻声告诉我。通麦!我心中一动,一直都听说这里是整个川藏线上最惊险的地段,看过很多游记中都反复提到过这个名字,在我此行的滇藏线计划表中也将它打入了黑名单,并排在继大峡谷之后的第二位。这远近闻名的天险到底会是什么样子,难道会比波密到80K的路更险吗?带着这个疑问,我脑海里开始不断幻想前方天险的骇人模样,结果反倒是自己吓自己,愈来愈紧张。车越往前走,人们神情越严肃,车内不再有人大声讲话了,我的心也越绷越紧,不得不承认,在经历过墨脱生死路之后的我,在这川藏线第一天险面前,我又一次感到了恐惧。
“就是这里”,有人告诉我说。我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胸膛,赶紧拉好扶手,警惕地四下观望。哦,原来这就是闻明遐迩的通麦天险啊。我想凡是真正的背包一族,听到通麦这个名字不说是如雷灌耳,至少都不会陌生,然而此时在我眼中看到的通麦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和“天险”两个字划上等号。当然,也不能说是完全不险,可与波密到80K的路比起来简直有着天壤之别,可以说从24K开始一直到80K,沿途中没有任何一处比这儿强。我真不知到底应该感到庆幸还是失望,一直为它作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此刻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心里激不起一丝微澜。不过听说这里最近投入了大量资金维修,路况改善不少,我想也应该是这样才合乎常理,要不何以传出天险二字。平安无事,车顺利通过,此后一路经过让许多人谈虎色变的老虎嘴、排龙天险,我都毫无感觉,甚至几乎分不清到底哪里算险,哪里算不险,只觉得车在一路飞奔,如履平地。
下午四点在鲁朗吃饭,当地的野生大脚菇烧猪肉味道极好,吃得几乎晕眩。饭后开始翻色其拉山,爬上海拔五千多米的山口,空中祥云飞舞,远山一览无余,气势恢弘,只可惜天没完全放晴,未能远眺见晚霞中的南迦巴瓦蜂,算是一个小小的遗憾。快到山口时看见远处一座黄灰色的山体,呈三角状插向阴霾的天空,线条笔直挺拔,宛如一座巨大的金字塔,雄伟而神秘。这幅奇异的画面深深印入我的脑海,一直伴我走过以后的路。
夜幕降临之时,我们到达了灯火辉煌的八一。此地誉有西藏的小香港之称,市容整洁舒适,街上有着设计很好的夜间照明,沿街两侧一个接一个地排列着许多很有时代气息的小型建筑物,让人感觉似乎来到了东南沿海某个现代化小城市。
住林芝迎宾馆,出去想找个地方按摩,自打进墨脱以来到现在,这个愿望都还没得到满足。满大街都是发廊、按摩、沐足,可清一色的全是小姐,从事的都是所谓的全套服务,对于我这种不合时宜的人根本没人理睬。我简直怀疑这灯红酒绿的地方到底还属不属于西藏的版图。满城转悠未果,扫兴而归。
几天以来最不舒心的事情莫过于相机电池丢了,一路景致无法收录。波密没有数码相机卖,明日无论如何得弄到手。
10月1日 向拉萨进发
起床后上街,把全城都搜遍了也没买到电池。惨透了,不仅错过了波密到八一这川藏风景走廊上的黄金路段,我的相机还将与八一到拉萨段失之交臂。沮丧至极,看来这次的滇藏之旅将难以划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中午前赶去看了著名的世界第一大柏树,很失望,感觉象是商业炒作。
午后,搭上去拉萨的班车,开始向川藏线的终点拉萨进发。一出八一便告别了土路,上了久违的柏油路,一路畅行无阻,车风驰电掣般地朝着远方奔驰,我的心也跟着一路飞扬。美丽的尼洋河啊,尽显其阴柔秀丽的风采,深幽的天空、静谧的山林、碧蓝的河水、平坦的石滩、远山的倒影、青绿的草地,还有安详吃草的牛羊、淳朴的藏族孩子,一幅幅流动的画卷不断展现在眼前,我深深地陶醉其中,流连忘返。
一路行经工布江达、米拉山口、墨竹工卡等地,夕阳西下,蓝的天,金色的云,远空的雪山、黄色的原野、紫色的野花尽入画中,皆入记忆。尤其是日落时分的光影变幻,强烈拉大了对比度,川藏线变成了一条绝美的风景画廊。
天黑尽了,前行的远方出现了一些亮光,有人告诉我那就是拉萨。我的心砰地开始跳动。拉萨!二十年的愿望,已到而立之年的我,才终于踏上了这片热恋的土地。不管我过去的成就如何,将来的人生会怎样,毕竟,我坚持过了,努力过了,一切的艰难与承受此刻都抛在了身后,我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自己的人生和心愿。我实现了,今天站在了这里,我无怨无悔。该结束了,就让人生中的所有幸与不幸在此刻作一次了断吧,往事随风,生命的风帆终归要漂向未知的前程,一切随缘,重新开始走自己的路。透过车窗看见了节日盛装下灯火辉煌的布达拉宫,我泪湿双眼。
入住背包族云集的吉日旅馆,九人间。革命到底临行前曾嘱托我帮他给在拉萨开凯拉斯酒吧的朋友“驻藏小二”带点儿东西,于是信步走到离吉日不远的凯拉斯酒吧,在这里认识了小二、小郝和叶红。酒吧的氛围很好,全是随性自由的背包一族,歌声深情而动听,飘扬在雪域圣地的夜空下,我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10月2日 拉萨一日
上午翻遍了拉萨城才找到唯一一家有我那款相机的电池,广州400元的这里非要800元,少一文也不卖,看来是独家经营,这一刀非宰不可。
有了电池,心里轻松多了,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布达拉宫狠狠拍了几张,以泻心头之恨。随后按常规路线游览了布达拉宫、八角街、大昭寺。大街上行人着装混杂不堪,背包旅行者、西方游客、当地的汉人、藏族人、穿着僧袍的喇嘛、小商贩,杂乱无章,什么样的人都有,构成了远古与现代、文明与宗教、东方与西方穿插渗透,交织在一起的奇妙图画。布达拉宫走着手摇经筒神情肃穆的藏族同胞,也不时见到三三两两从内地过来的谈情说爱的小青年。大昭寺前挤满了虔诚的磕长头的信徒,同时聚集着一大帮旅行团的游客正兴奋地打闪光灯。我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滋味。
现在的吉日旅馆也不如传说中的那样属于背包一族的乐土,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背包旅行者、感觉落寞的西方人、穿着西装的“腐败”游客,乱七八糟,整个一大杂烩。更有甚者昨晚回吉日在走廊上见到一个埋头专心玩电脑游戏的小子,我早上起床居然还看见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玩,我简直担心一会儿他会把麻将桌都给摆到院子里来。游客们入藏的目的也是五花八门,有的为宗教信仰而来,有的为亲近大自然而来,有的为追求一种体验,有的是为给自己的经历镀镀金,还有的竟然是想来拉萨“腐败”一把。昨晚听说有一个最离谱的家伙,说是来拉萨的唯一目的是想找个女朋友。世界之大,人口之多,真可谓无所不有啊。各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认识,都有着不同的经历和生活圈子,这才造就了各自目的和观点上的差异,也不足为奇吧。只是站在我个人的出发点和立场上不能理解和认同一部分人的想法,其实反过来,没准儿别人也把我当作怪物看待呢?昨晚在吉日的一个房间里碰到一对武汉来的情侣,问他们为何不一块出来聊天,回答说是不好意思出门,因为是刚乘飞机来的,怕别人说自己太“腐败”。后来听说我去过墨脱后,更表示今晚坚决不出去见人了。虽然是开玩笑,但我觉得本就是无所谓的事,大家能共同来到拉萨相聚于此已是缘分,各有各的活法,何必非要苟同呢?
下午三人去了拉萨河,漫步河边,黄昏的拉萨河楚楚动人,纯蓝的河水洒上夕阳的金光,金黄的秋树林偎依在河岸,我们静静地伫立于斜阳的余晖里,凝视着树影缓缓被拉长,聆听晚风与河流的对话。“内心浩然空旷,思绪渐渐简单。风在耳畔轻吹起,送来辽远的讯息,那是古老苍凉的呼唤,带我回到自由家园……”心中唱起了自己曾经谱写的歌谣。
三十年了,日月年轮在脸上烙下了永久的印记,人生路上匆忙奔波的我,在经历了风雨滇藏线、生死墨脱路后,终于站在了这拉萨河畔,任落日的余晖渗满泪眼。
易域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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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8-07 05:40
第四坡章 美丽的高原湖
10月3日 美丽的圣湖
早上乘旅游大巴从拉萨出发前往圣湖纳木错,开始了我的高原圣湖之旅。同时,我也有幸平生第一次踏上西藏最重要的交通大动脉——青藏线。
汽车一路在原野上奔驰,草原及戈壁飞速从窗外掠过。青藏与川藏线路况截然不同,清一色的柏油路平直地伸向遥远的地平线。景观也大不一样,天高云淡,一片片辽阔无垠的原野,一路变化不大,看得久了略有些乏味。不象川藏线步步是景,随着观察者的立足点不同,风景在变幻着各种模样,总有看不尽、拍不完的美丽图画。
车过念青唐古拉山,见到草原另一边一片雪峰沿公路一字排开,山顶上笼罩着成片的旗云,让我有了心动的感觉。不过总的说来,青藏线还是过于荒凉贫瘠,这里的雪山也不象川藏公路尤其是波密、墨脱一带的那样充满生气,那儿的雪山下总有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总有天蓝色的河流或是高山海子相陪衬,山水更有灵性,风光也更具神秘感和层次感。我一向认为,雪山没有青山绿水作陪衬,能显示出一种亘古的苍凉,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种颇具震撼力的美,但这样的景观缺乏生命力,可远观而不能深入其中,看得久了就会觉得乏味。此仅代表个人观点。
车过当雄就离开了青藏线向纳木错驶去,从此告别了柏油路。随着海拔的不断上升,正午的阳光更加炽热,大地干燥得象要着火。汽车缓慢地穿行于光秃秃的山岭之间,单调的景观索然无味,我戴上墨镜,靠着车窗打盹儿。
车过一山口,眼前豁然开朗,纳木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来得那么突然,让人有些无所适从。深蓝的湖面象一颗巨大的蓝宝石静静沉睡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面是苍凉无垠的金色草原。极目远眺,极远处几近平直的地平线上微见到略有起伏的山脉,方圆百里的景观尽收眼底。天空宁静而高远,云层象漫天降落的伞兵部队一般排着整齐的方阵从天边缓缓驶来,又象一个超级巨大的星际舰队。一时只顾盯着这突如其来的美景发呆,睡意全无。
一路往下,越来越接近湖水,心弦也随着湖水的波动而轻轻摇晃。四面的草原在眼前梦幻般地纵横铺展开来,阳光洒满纯蓝的湖面,不知名的海鸟在天空中飞翔,天地间展示着亘古不变的纯净与宏大。
下了车,这里海拔4700米,被誉为全世界最高的湖,还好,我没有高原反应的感觉。我们信步来到湖边,呵!这哪里是湖啊,分明是一片浩瀚的海洋。只是在湖的另一面无数座雪山从近处一直沿湖岸线一座接一座地伸展向遥远的天际,象一堵洁白的雪墙紧紧倚靠在湖边,这才有迹象表明这是一个高原湖。湖水湛蓝洁净,随着阳光穿透云层的照射强度和角度的不同,水面在不断变幻着各种颜色,深蓝、浅蓝、墨绿、浅绿、浅灰各种色彩于湖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块冷色调的大杂染,这块大花布蒙住了苍凉无垠的大地,让人心泉荡漾,原来纳木错是这般的美!美得让人心醉!我久久望着湖对岸群山之上的念青唐古拉主峰,朦胧地批上一层浅浅的白纱云,象一个威武的将军带兵守卫着美丽的山川大地。顿生一种幻觉,自己好象身在一个不知名的遥远的异域国度,或许是天国。
漫步湖岸,我们向着遥远的群山走去。心情异常宁静,我沉醉于这远离尘世的世外天国。模样怪异的各种鸟儿被我们的脚步声惊起,拍着翅膀飞向远处,另一些鸟儿形容滑稽,并不怕人,依然我行我素地在湖面激水捕鱼,还有一只浮在水面呆呆地打量着我们,也许弄不明白我们究竟是些什么怪物,或许它也在想,怎么来了这么一帮看起来很滑稽的天外来客呢?
左侧地平线上云开雾散,也送出几座雪山,矗立在金黄色辽阔无垠的草原尽头,通身洁白,让人几乎要误以为是超大型的豆腐块。这么着急地要出云中露脸,估计是想与湖对岸的雪山群争相竞美。正巧,旁边一块水洼反射出蓝天与白雪的倒影,与草原交相辉映,美得让人眼花缭乱。四面八方的美景汇成一股股清泉在眼中在心中静静流淌。不向往日月星辰,不羡慕神仙圣人,能来到这纯美的纳木错平生足矣。
回去的路上,我挥手告别了落日下金色的湖水,扭头的一瞬间,感到一种深深的眷恋。不知此生还有没有缘分再来拜望这深烙在我心中美丽的高原湖。
10月4日 走进巴松错
算算时间,后天的机票回广州,还有两天时间,看来还能去川藏线上的明珠巴松错一趟。
微微晨风中上车,返身再次进入川藏线,向着巴松错驶去。这次有了电池,过米拉山口时,壮丽的风光终于收入镜头,消除了我来时一路的遗憾。过工布江达不久,车离开川藏线,走上巴松错的专用柏油路。林木渐密,又见到了久违的高山森林地貌,从巴松错流出的河水碧绿碧绿的,在公路一侧的树丛间时隐时现,车上有人说这里象九寨沟。
下午5点到达了巴松,除了刚进湖口时见到一两座雪山尖顶,到了这儿什么也看不见了,视野里唯一所见的是一大潭青绿色的湖水以及对岸山上稀稀落落的树木。更糟的是湖边建了一排红顶度假村,对自然景观的破坏很大,近处湖面上竟还出现了往来奔驰的摩托艇。碰巧正值国庆长假,五花八门什么样的游客都有,在湖边嘻嘻哈哈嚷成一片,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明珠——巴松错!整个一个大公园!一个大水库!
失望极了!
其实我只看到了巴松的表面,事实并非如此。当我得知前面五六公里处临湖有个措果村时,就决定徒步再往巴松的纵深处走走,晚上就住措果村。沿着湖岸往里走,游客的嘈杂声及摩托艇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晚风吹来一阵阵闲适与惬意,湖的尽头逐渐冒出几座高大挺拔的雪山,尖尖的,直插云霄,满天的彩云在空中飞翔,漫山秋树层林尽染,五色斑斓,湖水映着山林的倒影,变幻着或深或浅的各种颜色,美得让人惊叹。我一边穿行于森林之间,一边欣赏着迷人的景色,心中充满了激动与陶醉。斜阳西下,一屡金光透过彩云间的缝隙,直射雪山体,迸发出绚丽的金光,好一幅神奇的日照金山!刚才一肚子怨气早已烟消云散了。
快到措果村口时,遇到两位踩单车的当地藏民,人很好,眼神中透出质朴与厚道,一路都陪着我走,还一定要帮我背包。一条湛蓝的河流从山间流出,在此汇入巴松错,五彩秋树林静静地站立在河道两旁。山坡上一排经幡旗阵迎风招展,给这安静的小山村批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我久久凝望着暮色中静穆的雪山逐渐隐匿进飘渺的夜空,世界安静极了,内心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也许,那里是灵魂生息的地方。
有人说巴松错是美丽的瑞士风光,我看简单的瑞士风光根本不足以描述这里的景色,巴松不但有着十分瑰丽的自然景观,而且这里的山水充满灵气,那是一种魂,一种让人离去之后会长时间萦绕在心头的魂,是一种让人永远难忘的感受,决不能简单地仅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
夜宿一藏民家,与他们共进晚餐,我把剩下的一些药品和干粮送给了他们。整晚房间里都不断回荡着藏族男人毫无顾忌的开怀大笑、藏族女性朴实善良的微笑以及小孩们憨厚害羞的吃吃的笑,气氛是那么的和谐,表达方式是那么的直接,人与人之间没有丝毫虚伪和掩饰,你只需轻松地做回一个真实的我就行了。
饭后出门趴在石头堆里拍摄山林上方的一轮弯月,信步走出村口,久久伫立于湖岸边的一座桥上。夜很静,月亮在天空中移动着影子,飘洒着银光满地,晚风停在黑黑的林梢,吹拂着无休的幸福乐章,山林随风摇曳,溪水在微风中演奏出自然和谐的天籁之声。
黑暗中似有某种未知力量在向我召唤,灵魂仿佛游离于体外,在山间丛林云空飘荡。我完全沉浸在这迷人的夜色里,久久不能离去,几乎忘了自己来自何方,将要去向何处。真的很希望时间在此停留,让此刻直到永远。
住的地方很古朴,庭院的门一推开,便会听见“吱呀”一声响,好多年没听过这种声音了,和着沉寂的夜空、昏黄的月光以及舞动的树影,真有一种来到了象电视里面聊斋所描写的鬼屋的感觉。
夜深了,万籁俱寂,躺在床上,透过玻璃窗望着深邃的夜空,想着过去的事情,想着来路的一切,想着明天要走的路,想着此行将要结束,想着未来,想着广州,想着家中的亲人……心潮起伏。自己即将告别这片热恋的土地,又将回到原来的我,将要重新面对尘世间的一切琐事,这些将是无可避免的。生活原本就是这样,在经历了一段短暂的人生放逐之后,注定又要重新回到既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面对自己不想但又必须去做的一系列事情。人生就象是一条河流,既能奔腾于高山峡谷,同样会流过宽阔的平原,经过繁杂的城市,海洋最终成为它生命的终点,并不是想怎么流就怎么流,每一滴水都必须沿着其固有的河道行进。我们同样只是人类社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分子,永远无法违背社会的洪流,必须沿着自己固有的轨迹前进。这次的西藏之行对我来说就象是河道上的一个瀑布,壮美而深藏心中,然而在生命中却只是短暂的一瞬,瀑布以下仍将继续重复永无休止的单调流淌。生命在延续,未来就是远方。
月光洒在床头,我闭上了眼,等待着明天的来临。朦胧中,似乎听见窗外有野花开放的声音,散落在空旷的原野。
10月5日 回到拉萨
一早起床,美丽的巴松错已在晨光中醒来。透过明净的玻璃小窗,一片惊心的美投射进来,没想到巴松晨光竟是这般亮丽。顾不上洗脸刷牙了,赶紧抓起相机冲下楼去。真的太漂亮了!天空碧蓝如洗,山水及空气干净透明得如同一大块五花的水晶玻璃,昨日见到的两座金黄色的雪山在晨雾中变幻成淡蓝色,而在其后面,云雾被阳光拉扯开来,又凸现出一大片浅蓝色遥远的雪峰群。云层如丝如带,散布于山尖、山腰、山谷及林间,深蓝的溪水蜿蜒流淌于秋林石滩,一路在与蓝云对话,绿汪汪的湖盆如玉翠一般逶迤沉睡于山谷之间。青山后面的雪山形体十分独特,峰顶远高于森林之上,线条笔直,轮廓分明,左右的两座峰都非常尖,突兀伸展着直指苍穹,两山中间是一大片更远的浅蓝色起伏的雪山群,左右两座尖峰与天空及大地一道构成了一幅油画的镜框,中间的大片水晶远山则成了这幅油画画屏中的主要部分。顺着这极美油画的视觉中心望去,湛蓝洁净的蓝天下飞翔着蓝色及红色的晨云,阴柔灵秀的翡翠湖面围绕着苍劲有力的大片雪山群,青波泛动的碧蓝河水流淌过五彩斑斓的秋树林,刚柔对比是如此鲜明,各种颜色交织得如此和谐,万物的对话如此融洽,风光之绝美无可挑剔!我感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虚幻飘渺的奇异世界。这里所有景物离人都很近,观察者完全是站在画面的纵深处,深深地被美景包围,全身心地融入了奇幻的大自然,几乎忘了自己的存在。我曾徒步四川的稻城亚丁,走过云南的丽江中甸,与此等绝境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如果说人间真的存在香格里拉,我相信这里才是当之无愧的。对于刚经过了滇藏、川藏线,走出墨脱死亡路并完成了圣湖纳木错之行的我来说,巴松竟还能如此深深打动了我的心扉,实在太不容易了。
没有忘记明天已是要回广州的日子了,必须在中午12点前赶到昨日下车处搭上回拉萨的最后一班车。背起背包开始往回走,一步三回头地渐渐告别的巴松的雪山。早晨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竟忽然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12点前走到游人嬉戏的乘车点,还是那么杂乱,心中却已不再有来时的那种遗憾,究竟是什么滋味,是快乐是悲伤,我说不清,只觉得心里很乱。老天爷也象了解了我的心事一般,霎时阴云密布,不久便下起了小雨,一切景物再次悄然隐去,又只见一潭绿水,象个大水库。我有些怀疑昨晚及刚才所见到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或许只是头脑于虚幻中衍生出的稀奇古怪的憧憬和构想?
看来这里绝大多数游客活动范围仅限于乘车点附近,路线也只是在这里嬉戏游玩后下到下面的湖心岛去拍照。无疑,他们是体会不到巴松的真正魅力所在,也见识不到纵深地带的瑰丽与灿烂,我为他们感到深深的惋惜。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吧,同样时间段各自到达了同一个地点,而回去后的评价却各不一样,原来差别就在于你的想法,在于你愿不愿意多走几步路而已。怪不得来此之前,有很多人告诉我没必要去,很没劲,但也有不少人说相当漂亮,弄得人不知听谁的好,干脆自己亲身作一次尝试。其实他们说得都对,而这就是原因。
别了,巴松错,我将永远记住你,在我生命前行的航程中。
回到拉萨,已是入夜时分,住在离车站不远的一个宾馆。饭后回到住处,把一切东西都打包好了,心里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要结束我人生中这段不寻常的经历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故地重游,多年以后,如果真有机会再上高原,我想,彼时的我已不再是此时的我,而那时的圣地未必还会是今日的圣地了,这世界变化快,人心变得更快,岁月无情,时光的狂流永不逆转,即便真的会有那么一天,恐怕早已是物是人非了。别了,西藏之旅,短短二十多天的旅程,将在我生命中划下重重的一笔,永远无法抹去,我深爱的高原,我生命中的宝贵时光,我永生的珍贵纪念。
第五坡章 在拉萨的意外遭遇
10月6日
今日要赶飞机,不敢怠慢,闹钟一响我立即起床。
忽然感觉有些异样,房门竟然大打开着,我吃了一惊,难道服务员小姐打扫房间没记得关门?不对,我的腰包呢?昨晚明明是挂在床头的,现在那儿竟空无一物!难道我记错了?扫视了一遍房内,没有,再翻背包,还是没有!我的腰包不翼而飞了!不会吧!那里面不仅装着现金、银行卡和证件,更重要的是装着我的相机和所有照片存储卡!揉揉眼睛,真的不是在做梦,真的不见了!天哪!难道我被盗了!头脑嗡地一下完全懵了!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那些照片可是我一路经过滇藏、川藏线,走过墨脱生死路,来到这圣地拉萨,以及纳木错和巴松错,历经千辛万苦,几乎是用生命换来的珍贵纪念啊,上面承载着我西行之路全部的汗水和泪水,记载着我而立之年最珍贵的记忆。一阵惊心的颤栗从头麻到脚,使我几乎站立不住。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怎样借值班经理的电话报的警,又是怎样面对110口述下案件的经过,只知道整整一天我都在茫然无措地应付着各种事情,也只记得当做完笔录后我昏头昏脑地在上面压上手印,几乎以哀求的口气请求警官帮我破案。又告诉值班经理只要能拿回照片,其他的都可以不要,甚至愿意出钱买回那些照片卡。
后来,我打电话告诉了家人,机票和证件都丢失了,今天已经回不去了,更重要的是,我还心存侥幸,希望能配合警方侦破案件。
除了存储卡的丢失,我现在又面临着另一个困境。身上几乎不名一文,返程的机票也没有着落,如何才能回到广州,又如何继续在拉萨的生活?这些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难道真要我去摆地摊算命?或是做一个流浪歌手去卖唱?我想到了各种各样能继续在拉萨呆下去的办法。可是,我有自己的工作,必须尽快回到广州,而我能想到的各种谋生手段都不足以迅速解决问题,必须另想办法!我又一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没想到姐姐已托朋友帮我联系好了,那位朋友已找到了拉萨的另外一位朋友,帮我先解决了经济问题和机票问题。我感到很内疚,由于我一个人的疏忽,给大家添了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同时也很感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有人向我伸出了手,能让我在拉萨继续生活下去,争取了时间协助调查,并能保证顺利返回广州。人在危难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亲情和友情的可贵。
整整一天我都是昏昏沉沉地度过了,也记不得究竟做了些什么,还需要做些什么,只觉得很难过。晚上,独自流落于拉萨街头,茫然地在大街小巷中不停地走,孑然一身,不知我在干什么,到底要去哪儿,也不知我究竟还能做点什么,心里很乱。我似乎又看到了自己曾激动万分地在云南梅里雪山好不容易露脸时狂按快门,在激流涌射的帕龙藏布江从颠簸的车上拼命抓住机会拍江水,在波密的大江边静候了三个多小时只是为留下黄昏时分雪山的剪影,去墨脱的噶龙拉山口顶着严寒拍摄日照金山,冒死冲过大塌方地段还没忘记回过头来照相,遥望见墨脱时尽管已是劳累不堪,却仍然坚持拍下了十分罕见的自然奇观,在墨脱县城顶风冒雨留下了自己的影子,在拉萨对着布达拉宫挖空心思精选了各种角度,在巴松错趴在寒冷的石头堆里只为拍摄山林上方的一轮弯月,白茫雪山、金沙江、滇藏公路的曲折艰险、澜沧江、邦达的遇险、怒江、色齐拉山口、美丽的尼洋河、米拉山口、拉萨河畔、犹如世外天国的圣湖纳木错、美丽的巴松错,以及惊险的铁索吊桥、嘛呢堆、充满灵性的五彩经幡旗阵,深幽的原始丛林、各种形态的大瀑布、雄秀奇险的众多山峰,深邃湛蓝的高原天空等等等等,此时如同一部奇异的电影在脑海中回放。然而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眼前只有城市的汽车及行人在无聊地穿梭,以及一个站在十字路口不知所措的人。北风吹过冷冷的路灯,翻卷起一路的孤独。
风继续吹,在墨脱也没流过的泪不经意在这里悄然滑落。我想起离开墨脱前曾许下的愿,上帝就安排了这么一个特定的时间点让我和某个小偷的运动轨迹在拉萨的一个宾馆里交叉了。是的,我是活着走出来了,但是,什么都失去了,我的愿望最终得以圆满地实现。
街上越来越冷清,已是后半夜了,我却不知自己在哪儿,哪里才是回宾馆的路。三三两两喝醉了酒的藏民张狂地吆喝着从我身旁经过,我仍漠视一切地向着前方迈动着步子。抬头仰望夜空中点点灵光的星星,上帝啊,你究竟是其中的哪一颗,就在那里看着我,把我丢弃在这遥远的冷漠城市。
回到宾馆,几乎一夜无眠。
第二天,反复联系宾馆经理和警官,终无果,继续在拉萨流浪。
第三天,我两手空空离开了高原,没有留恋。
回到广州白云机场,又看到了候机楼对面的机场宾馆,我活着回来了,然而沉默。
紧接着见到了妻子和朋友,说不上激动,或许,更多的只是遗憾。
西行之路就此划上了残缺的句号。
第六坡章 后记与随想
回到广州,又开始了上班一族的生活,一切依旧原样,每天随着城市的人潮一同涨落。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除了丢失照片的隐痛外,我时常感到生活是这样的美好。每当我走过城市的天桥,穿梭于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身旁一辆接一辆奔驰的汽车,我会发自内心地说上一句:“活着真好。”是的,无论发生过什么,将来会怎样,毕竟,我现在是活着的。每天清晨醒来可以看到太阳从东方升起,透过窗棂暖暖地照在身上,然后开始一天的时光。其实何必在意太多,我们活着是为了让自己快乐,现在我要求不高,有生命在延续,这已经足够好了。对于生活的意义我逐渐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人并不一定非要去追求大多数人都在追求的东西,理想因人而异,本没有固定的标准。尽管理想决不可能完全超脱于现实和环境,但随着各自的人生体验不同,每个个体都应该对生命有着自己相对独立的诠释和幸福准则,而这个准则只要能令自己快乐就行。多数人的向往并不能代表每个个体的心理目标,至少,现在的我是感到幸福的。
刚回广州那几天,并没有找到家的感觉,心似乎依然留在那片辽阔的高原。每到夜里,躺在家里柔软的席梦思床上,时常梦见自己或是在匆匆赶路,或是在悬崖峭壁上挣扎,梦见飞奔的水流将我卷入了汹涌的大江。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头顶装饰精美的天花板,听不见窗外激流的奔腾咆哮声,看不见皎洁的月光以及风吹林动的树影,只有明亮的夜灯透过窗玻璃投射进来。总会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儿,老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回到了家,可为什么却没有归家的感觉。
多次打电话到拉萨询问照片丢失的案子,终失去希望。
日出日落,时光流转,我逐渐又习惯了广州的城市节奏,将自己融入了这喧嚣的都市。单调无味的工作,周而复始的生活,我又渐渐由心底产生出一种厌倦,而这种厌倦反而比上高原之前更加强烈。每天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到一张张冷漠的面孔匆匆从身旁经过,我感到孤独,这是一种比在荒无人烟的雪域高原更加深刻的孤独。数以万计的人海中,却不可能找到一个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人人都在用套子将自己紧紧裹住,我想,也许那些套子里面却跳动着一颗颗比我还要孤独的心。《上帝发疯了》那部电影开场的时候说得好,人类不断发展科技,不断更新社会体制,其目的是想让环境更适应于人类生活,然而恰恰相反,与此同时,人们却不得不更加努力地去适应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环境。比如交通阻塞、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早出晚归、生活节奏越来越快等等。
在拉萨手机也一同丢失了,回广州后换了号码。一个月后,灯笼通过oicq与我联系上了,给我发来了一些西藏的照片。话不多,只说正在上海为找工作和找房子的事情发愁。问过革命到底的电话,打了几次都没人接。
两个月后,记者的邮件也到了,说回到南宁后,没工作,没房子,孑然一身,目前也正在为感情和工作的事焦虑。自打波密分别后,他北上新疆,东过宁夏内蒙,进军东北,纵横三万方打道回府,来信中也看出他回去后的迷茫与困惑,我也不知应该对他说些什么。看来,我们几个流浪西行路上的弟兄在经过了各自极不寻常的的人生经历后,现在都已回复到原来的生活,一切依旧,开始面对各种令人忧心的现实,旅途中的喜悦与艰险逐渐化作尘烟散去。
小胖子、小妖、小刘和老光从此消失。
西行的经历渐渐淡去,西藏已越来越成为一个模糊的剪影存在于记忆,墨脱的生死历险也渐渐成为茶余饭后与友人们谈笑之事。有时,我很怀疑自己究竟是否去过那片土地,是否真的经历过大塌方地段的劫后余生,难道是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对所有的人都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可是,分明有那么多的文字留了下来,有那么多的记忆藏在心中,而且我的日记本上还清清楚楚地盖着墨脱县邮政局的邮戳。然而,为什么这一切让人感到凭空般的虚无缥缈,似乎并没有发生过似的不真实,也很难将西藏的记忆在脑海中定格。
都过去了,生活依然继续。(完)
读过上期的《中国旅游》,没想到墨脱只是其中一段。真要down下来好好读一读才行。佩服你们!为你们的毅力而感动……
向铤而走险的冒险者致敬!
我们几个流浪西行路上的弟兄在经过了各自极不寻常的的人生经历后,现在都已回复到原来的生活,一切依旧,开始面对各种令人忧心的现实,旅途中的喜悦与艰险逐渐化作尘烟散去。
仔细看完了完全版之后又多了很多感悟。旅行带给我们的常常都是这样如梦般的不真实,当再次恢复正常的生活,回到旧的轨道上,惟有自己知道个中滋味。任何旅途产生的对人生的不寻常感悟都是别人不懂的,更何况是这样艰险、深刻的冒险,可能一同经历过的人也会产生完全不一样的感受罢。
虽然喜悦与艰险逐渐化作尘烟散去,却有更多的东西留了下来,而这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重新记起,或是透过亲历者平静、幽深的目光散发出来……这是没走过的人永远无法具备的。
这小偷也太没有“盗”德了,若有一个空间可以向小偷呼吁,那一定要让请他们在偷盗的同时多一点仁慈!
已全部打印下来,慢慢拜读


值得好好读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