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青春---纪念训练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题记-----来磨房的时间不算长，泡在泳版的日子更短，发的帖子寥寥可数。看到泳版里诸多大神对游泳的热爱，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呆的久了，便也想写些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泳友们与游泳的故事，一定各有各精彩。

说起自己与水的缘分，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从东方文化看，我命中属水；由西方星座来定义，我是水象星座。

但是我并非与生俱来就会水，相反，2岁多的时候差点被淹死，家乡的夏天极其漫长，天气炎热，江河湖海样样齐全。一次跟大人回老家，没抵住那一抹清凉的诱惑，在田里戏水的时候不小心一头栽进了蓄水池，只记得住呛水的感觉，周围的呼声和透过水纹看到的变形的蓝天白云与大人们焦急的脸，往后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是因为晕过去了还是因为儿时的记忆很短暂。总之对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孩子来说，很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痛。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并没给我留下心理阴影。

被送进地方泳队纯属机缘巧合。幼时的我嘴极刁，挑食偏食严重，身体相当差，三天两头感冒发烧，瘦得全身都是骨头，只有皮没有肉，体检各项指标低于幼儿园同龄人平均值。由于是医院的常客，父母很是焦虑。6岁的时候，一个体育界的叔叔说服了爸妈，坚持要把我送进游泳队，目的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不再动不动去医院报道。于是就奔着增强体质如此简单的目的，我进入了家乡的游泳队，开始了学习之外的训练生涯。

地方泳队挑人的程序，一般是在9月份开学以后，教练到当地的小学，在新生里挑人，所以每年开学后，就是成批零基础新队员进队报道，集体开训的时候。而我因为是熟人推荐，进队的时间在暑假，跟大部队不一致。教练没法让我跟老队员一起游，也无法单独为我这个新人单独做指导。第一天下水，教练就丢了块泳板给我，让我模仿老队员的样子打腿，又匆匆指导了几句，就丢下我去盯老队员了。对于小小的我来说，第一次下到无法触地的水池里，很是慌张害怕，完全不敢动。而初学者---无论年纪大小----打腿的问题都一样，就是腰部以下根本抬不起来；于是我的天才老爸找了条拇指粗的长麻绳，在我的腰部捆一圈，绑紧，他在岸上扯着另一头，像遛只小狗一样，拽着麻绳的一端，把我的腰往上提，保持到与水平面一致的位置。他在岸上来来回回地走，我趴着泳板，贴着池壁噼噼啪啪地瞎练。这幅滑稽又有爱的画面持续了整整一周，习惯了在水里扑腾的我才摆脱了这根麻绳的依赖，一个人在25m的小池里反复练四种泳姿的打腿动作。练熟之后夹板练手臂，等到所有的姿势都过关了，才得以脱板，进到标准池跟老队员们一起练习。

回想起当年的训练，几乎全是血泪。365日全年无休，周一至周五的流程如下：早晨5点到7点，游完起水去上学；下午最后一节课我通常长期请假，在泳池从5点游到7点半，回到家才吃饭写作业。每天将近5个小时的训练内容包括：下水200m混合泳算热身，然后四种泳姿各来1k，然后就是各个泳姿的测速短冲……教练通常不是斯文人，训练方法简单粗暴，会对着所有人大声呵斥，更会对表现不好的队员加以体罚。而教练抽起人来也绝不手软，她每天挥舞着一根长竹竿，沿着泳道来回跟着练习的队伍走，看到稍有偷懒的人速度变慢，就会直接扬起手中的竹棍往懈怠的队员身上抽，一般会打的地方都是手臂或大腿，起水的时候会在被打的人身上留下一条条紫黑的鞭痕，小伙伴们就会戏谑“那个谁谁，教练又请TA吃黄鳝了”。每天的水上练习末尾会有20分钟的“放松时间”，这所谓的放松，就是自由组合，按人数平均分成好几组，在25m短池里进行接力比赛。这短短一刻钟的时间，是每天枯燥苦闷乏味的训练中最欢乐的一部分，老队员们会先分组，然后石头剪刀布来决定谁最先挑选手下的小队员，赢者总是欢天喜地，抢先把游得比较好的小队员招入麾下；而垂头丧气的输者只能悻悻把被胜利者挑剩的小队员们拉到身边，叮咛一番强调要加把劲游，不至于输得太难看。然后就在响彻场馆的加油声，翻滚的水花和欢声笑语中结束一天的水上训练生涯。

周六和周日是陆上体能练习，早晨八点到体育场，列队沿标准跑道跑上十圈，算是热身。接下来就是各种各样的体能折磨：沿着体育场看台的台阶上上下下各种蹦跶，为的是增强下半身力量（蛙跳，抱脚腕单腿跳…这项练习相当痛苦，一天下来腿脚都变得不像是自己的，走路上厕所都会跟筛子似的狂抖）；在跑道上画好线的范围内，25米到点触地来回往返跑（这个训练好像相当常见，后来我参加中学的排球队，教练也常用这个来虐人）；很痛苦的夹肘高位俯卧撑-----把双腿垫高三十公分以上，双肘夹紧身体，下巴接近但不能碰触地面。如是反复，每组20个，间歇休息，至少3组（那时的双臂肱二头肌线条清晰，结实强硬。现在不夹肘的平地俯卧撑都做不到15个......）还有最特别的，泳队专有的“拉胶练习”:练习上肢力量时，需要用到拉力绳（后附图）---将拉力绳中点固定在一个适宜自己的高度，通过拉扯绳索来练习划水的动作。在那个年代，训练条件和方法远不及现在，不少队员的拉力绳都是自家DIY出来的。我还记得我爸给我做了两条，比较困难的是找到合适的手柄，然后剪出一条长度宽度都合适的橡胶条（越短，越宽，甩起来的难度越大，所以每个人的拉力绳都是不一样的），系上手柄，就大功告成。因为橡胶本身特有的弹性，当有节奏地依照固定的频率，拉扯到一定的临界点，就可以依照惯性甩出呼呼的风声，教练根本不用看，光听声音就知道我们有没有在偷懒（现在的拉力绳早已改头换面，没了当年的那种乐趣）。体能训练只到中午，炎炎烈日是撤退的最好理由，所以周六日各有半天时间可以小休。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四年。随着年龄的增加，训练成绩的要求愈发苛刻，加上升入小学高年级日益繁重的学业功课，父母和我不得不面对“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事实。再三衡量之后，文化水平不高的父母做出了让我退队的决定，理由是体育运动不能作为终身饭碗，唯有好好读书才是最合适的出路。所以，在参加了几次比赛拿不到很靠前的名次，训练成绩遭遇瓶颈，没有显著突破；学校的成绩又下滑严重，拿不到均分90+之后，我退队了，人生轨迹相当普通----用功读书，努力工作，平淡生活。

期间还有过一段小插曲：在游泳队练习了两年，我也成了中老队员之一。虽然游泳让我身体质素提高了，食量大增，但每日消耗量过大，我长成一身精瘦强壮的排骨型。8岁这年，泳池另一端的跳水队教练找到我爸妈，想把我招进跳水队。理由是我身体细长，体重小，入水时阻力少，能压住水花。爸妈为此很是纠结，家乡的跳水队比游泳队更为出色，为国家跳水队输送过不少响当当的世界冠军，如果能进跳水队受训，那真是比呆在游泳队前途更为光明。可我们游泳队每日与跳水队同场训练，没少看他们哭着鼻子红着眼睛压腿拉筋，把身体扭曲成各种超越极限，难以想象的造型。在残酷的体育竞技界，纵使每个孩子在家都是父母千般呵护万般宠爱的心头肉，一入体校深似海，爸爸妈妈们都只能在场边眼巴巴看着孩子们受虐。我的爸妈一方面望女成凤，希望我有更好的出路；另一方面又心疼我吃不了这个苦头。跳水队教练认准了我的骨架是个好苗子，三番五次找我爸游说，于是某日我到了跳水队那端，教练让我上一米板试跳，我战战兢兢完成了；而后又让我上了3米台，可我上去之后就开始发抖，第一次站到那么高的地方，看着脚下的池水，只觉头晕目眩，任教练怎么催，爸妈怎么劝，都不敢往下跳。可是我颤巍巍往下走，教练又连哄带凶地把我逼上去......如此上上下下反复几次，我始终没有敢从三米台跳下来，最后被逼急了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跳水队教练只好暂时作罢。之后还不死心找我爸叹了几次可惜，不少叔叔阿姨也都对我表示出遗憾之情。我想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过于残酷和沉重。这世界上也许会少了一个跳水苗子，但是并没有为此停止转动。而孩子们的童年，是不是可以拥有本质的美好，少几分急功近利，多一点轻松惬意？

很多外人看来，半途而废相当可惜，在他们眼里，耗费了几年光阴和青春，世界冠军仿佛垂手可及。而只有真正亲身参与过中国式体育竞技的人才会明白，那些N年一遇的鲜花和掌声背后，是难以计量的汗水和泪水，让人无法喘息的竞争压力，和也许终生都难以痊愈的各种伤痛。我永远都会记得，冬天的簌簌寒风中，在岸上排队等着往水里跳的小伙伴们冻得永远也擦不完的鼻涕，缩成小小一团簌簌发抖的身影；记得每次压腿拉筋劈横叉的时候，背上压着个同伴的小队员憋红的脸颊和噙着汪汪泪水却不敢让它掉落的眼睛；记得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就睡眼惺忪坐上爸爸的单车后座；记得每天披星戴月早出晚归那条必经林荫路上昏黄的路灯和斑驳的树影; 记得自己剪得比男生还短，在富含消毒剂的池水里泡得发黄的头发；记得四年间在那50*25m的水池里留下的痛苦和欢乐，记得这一千多个日夜里的点点滴滴……

退役之后刚好赶上青春期，运动量骤减，让我长出了一身膘，幼时的排骨状态是再也回不去了（最直观的后果就是，我一地道彻底的南方人，家乡都快挨到国境了，在这样一个移民城市，总被人猜成是东北人）。退役之后一直到大学前，我很少再去游泳馆。也许是因为体训的日子太过痛苦，也许因为习惯了井然有序的训练泳道，我对人头济济的饺子池有深重的心理阴影;更不消说几乎每次去游泳都会遇到各种奇怪的搭讪和挑衅，很多陌生男人一上来就非要跟我比试一番。和一个女生比游泳，无论输赢，在我看来都没有意义。所以非到夏天热得不行的时候，我才会下水。虽然偶尔会郁闷自己几乎再也减不下去的体重，也常常羡慕那些小时候学钢琴练舞蹈，气质优雅身材修长的公主般的妞儿，但不得不说，这段经历给了我很多很多。我在泳队的日子里不再挑食，也从来没感冒过。而因为每天训练量很大，那几年吃得多，长得快，一直以来都是班上最高的女生之一。几年的体训生涯让我拥有了足够多的运动细胞，学校里的各类运动对我来说都很容易上手，虽然不精，但基本都可以做到略懂。大二的时候还被抓进了校游泳队，参加了当地的大学生运动会，代表学校拿了几个奖；而最后一年作为交换生到另一个城市完成学业的时候，正赶上那所大学的百年校庆，又作为院系的游泳队员参加了校运会。它强健了我的体魄，磨炼了我的意志。给予我韧劲和耐性，让我在遇到困难和挫折的时候不会轻易退缩......纵使对它的感情是又爱又恨，我必须得承认，游泳早已深入骨髓，融入血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附上几张装备图：

练手臂的8字板&万能的A字板

划水掌 ---增强上肢力量用

测速用的秒钟

拉力器 全名 数字化等动肌力训练器---据说水立方里的国家队装备就是这样

这货的简易版， 就是上文提到的"拉胶"用的拉力绳

来张今夏游得最多的地儿

最后想对所有爱游泳的，不会游泳的，求教游泳的，或是为种种困扰纠结的朋友们说：

我们经常会想学好、精通某项技能，比如学会游泳、掌握一门外语等等，但是往往就过不了最枯燥却是最重要也最漫长的那一阶段，开始急躁、找捷径，甚至放弃。我们的愿望常常过于美好，自己本身又常常想偷懒。很想学好一门语言，但每天开口读单词觉得很傻；想要成为一个好演员，却不想跑龙套和演小角色；想要成为优秀的学者，却不想看那些枯燥的文献；想要进入一个世界500强的企业，却不愿意做那些自认为没有意义的端茶倒水复印打字的琐碎工作；想要嫁给一个优秀的好男人，自己的爱好却是每天看肥皂剧，打麻将和追娱乐新闻……扪心问一问自己，我们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些美好的愿望呢？

无论是考出一个好分数，上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做好一件事，或是嫁一个好男人，其中都必定有快乐也有痛苦。我们追求成功的过程，总是有笑也有泪。也许这件事真的很难，也许这个过程并不完美，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在其中不断practice，不断认识自己，不断努力成为更好的人。 早起一点，然后，多付出一点。

There is no shortcut. 欲速则不达。慢慢来，一切都来得及。

与诸君共勉。

谨以此文，纪念SZ六周年。

Silvara  2013.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