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非励志登山纪实——我如何爬上了四姑娘二峰

我不是一个独立、自主登山者。我目前只是个业余爱好者、草根，能力有限，但热爱户外运动。我认为只有那些采用阿式、独立面对大山的自主登山者才能称之为登山家。而按这一标准，国内某些企业界登山者即使登上多座8K级雪山，我觉得都不足以称之为登山家。

我有一个雪山梦。它始于2010年贡嘎山区的那玛峰之行。

在那玛峰之前我的高海拔经历是2000年上过甘肃七一冰川约5100米处，然后2010年的稻城亚相自助行，最高到达约4600米处，磨房的周末山野行，海岸线徒步。2010年在前往那玛峰回路转大本营的路上，向导安排了一次小测试，绕路专程经过了一座湖边的碎石山，行走在约不到一尺宽的碎石山脊上，两边是落差20米以上的陡峭山崖，掉下去不死也重伤吧，那一刻我必须坦率承认我走得胆战心惊，高度紧张。经过这段路，原来一直走在前面的我掉在了倒数第二位。到达那玛峰BC后，检测血氧含量，我的80左右在全部队员中算比较好的。根据路上大家的表现，也因为没有足够数尺码的高山靴，我被宣布排除在冲顶小组之外。有血氧含量60的队友入选了，因为有他的鞋码，当然后来爬二峰时我从深登协C大哥那得知60的血氧含量是可以参与冲顶的。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我非常想哭，尽管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确实经验和实力不济。与我同样穿39/40码鞋的来自江浙的“穷人西蒙”那一年刚刚登了慕士塔格，到达7300下撤。还登过多座5、6K的雪山，而那玛是我的首次雪山尝试。

在那玛BC我迎来了队友们成功登顶后的下撤归来，看着他们的各种崩溃与疲惫，我认识到登山是个理性的东西，容不得太多浮躁，得一步一步来。这次活动从穷人西蒙那我学到了如何控制行走节奏，按自己的节奏走；从媒体从业者L那了解了更多国外户外品牌；从向导和队友那了解到那玛峰上面一段暴露感很强，未必适合没有任何结组行走经验的初哥。当然那一年因为也发生过好几起山难，活动组织方因此格外谨慎重视安全问题。不过向导幺哥也告诉我四姑娘二峰目适合我这样的人，几乎没有暴露路段，落石也少。于是我想也许我应该去尝试一下二峰。这个梦在我心里扎下了根，进而像强迫症一样时不时袭来。

我想去二峰，但其实我并不太确切地知道我会有这样的愿望。为了证明和挑战自己？为了那玛行被排除在冲顶队伍外而赌气？为了逃避城市糟糕的环境污染、枯燥乏味的工作和循规蹈矩的生活？为了积累些谈资以后在别人面前炫耀？（在户外接触的的多了，发现把社会中的浮名种种带入户外的也不少，真正的登山者往往却是极其低调的），以上都不是，也许以上都是。最终2011年我以摄影志愿者的身份加入了某品牌组织的四姑娘山登山活动。

我的目标是二峰，这一刻我已准备了一年。二峰我来了，只是因为我想，不代表其他任何意义。强身健体？交朋识友？增加炫耀谈资？理想主义、英雄主义？挑战极限？世界和平？FUCKING SHIT！我实在不理解某些媒体动辄就把爬上珠峰的人们称为英雄，也许这个民族太喜欢造神拜神。浮躁的社会影响下的浮躁的户外江湖。在我看来，爬雪山跟打麻将、喝酒、跳舞、唱K、收藏、泡妞等爱好并没有两样，完全是个人的爱好私事，哪有那么多深远意义！扯远了，继续回到我的二峰之行。

D1、按组织者安排，作为志愿者我由成都—芦山—日隆提前到达。晚上10点到达日隆的住长坪村卢忠华家。房间干净，有热水。

D2、早饭后闲逛，当地葡萄10元/斤买了一点尝，下午培训、检录。

D3、自行适应性训练，9点出发经海子沟到达打尖包，14：30返回日隆。

D4、休息一天。下午参加登山培训讲座。见到深登协的C哥，幽默低调，以及独立攀登者大刘。当晚强迫自己早早入睡，有几小时睡得很香和沉，这在第二天冲顶帮了我大忙，因为冲顶那晚发生了一系列事情：队友高反坠马事故、突降大雪、人在BC的高原反应，都让人心烦意乱，久久无法入眠。

D5、出发。今日出发上二峰BC，路线是：锅庄坪—朝山坪—打尖包—海子沟保护站—大二峰分岔口—二峰BC。我的OSPREY小鹰48L装着帐蓬、睡袋、防潮垫，由组织方的马匹驮上BC。本来想自己背上去，但对自己实力没底，为增加冲顶概率还是自己拿着相机、热水壶和一塑料袋食物轻装往二峰BC上走。比较后悔这次活动没有带一个随身小背包，经验不足。原计划是背着小鹰48L冲顶的。

半路上喝了一瓶佳得乐，佳得乐比红牛好喝多了，这是我在深圳磨房多次活动的个人体会。轻装徒步到达二峰大本营，找到一处马粪少、较平坦的地方扎下营来，无所事事的四处溜达察看了一番。周围的雪山很美，二峰的锥形山体看上去跟珠峰一样毫不亲近。天气渐冷，穿上了抓绒裤、羽绒服。傍晚其他队的队员陆续都抵达大本营，在指定位置扎下营来，整个BC全是花花绿绿的帐蓬，协作，向导们也在。

傍晚，饭后突然有女生出现了高反，看上去很严重，然后又听说她骑马上的BC，路上曾坠马，不知有无摔伤。情况看上去很糟糕，向导、协作们全上来帮忙了。高山救援我没有受过培训，只好在旁边看尽量不添乱。有人拿来了热水、葡萄糖，JON、C哥、大刘都在忙，小罐氧气也吸上了，协作、向导用两根树干和登山绳铺上了防潮垫组成了一个简易担架，对讲机响成一片，应该是在和大峰营地或山下通话吧。伤者需要尽快被送下山，大刘主动承担起送伤者下山的任务，借来一个羽绒袋将伤者包裹好，又借来一个头灯，大刘着急地和几位协作抬上伤者下撤了，后来得知大刘在下山途中又扭伤了原来就有旧伤的脚。

经此变故，二峰大本营看上去一团糟，二峰BC不断与大峰BC进行着对讲沟通。营地的晚餐供应随后变得匆忙，热水供应也有限，不过一人发了一苹果。当这一切终于安静下来，志愿者队友T也上来了，他没带帐篷和防潮垫，因此和我混账。当他拿出在TB买的-5°C棉睡袋时，我有些惊讶，我认为温标无疑是虚标了。我把我的羽绒服给他盖上，抓绒裤和打包用的编织袋也给他垫上，然后紧挨着睡下了。这厮很快睡了，按组织者安排他会晚一天冲顶。我躺在天石各拉丹东睡袋里却久久无法入眠。

下雪了，大片大片地，窸窸窣窣落在帐蓬上，很快堆了厚厚的一层，把帐蓬开窗一侧都压变形了，我不得不过一段时间就伸手去把它们抖落……

D6、冲顶日。我不知道睡了几小时，迷迷糊糊地。3：30起床，约5点出发。营地被厚厚的一层积雪覆盖，天空依然飘着雪花，据说这在10月初的四姑娘山并不常见。我借用了T的Kailas小包作为冲顶包，只装了一瓶装满热水的保温杯，小鹰48L实在太大。

早餐是没有奶味的牛奶和油条，尽管没啥胃口，我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经过昨晚的事故，所有队员、向导、领队看上去都有些紧张。昨晚原定的计划是：每17人一组编队，每隔15分钟出发一队，经过昨晚的折腾，我们出发的时间都推迟了一些，于是改为每10人一队，每队依次出发，不再间隔15分钟。尽管通常情况下攀登二峰并不需要技术装备，但出于谨慎和安全考虑，活动组织者要求冲顶者必须备有安全带、主锁、扁带/菊绳。

我本来排在1队，我的策略是尽可能走在前面，以免“塞车”。但是因为穿戴从《山野》杂志哥们儿那借来的并不合身的安全带（主锁、扁带），我最后排在第4队出发，不过4是我一直的幸运数字。第4队的向导是幺哥，经验丰富的他让人心里踏实。

出了大本营，走过一段较平坦的小路就开始爬升。雪还在下，我心里一直担心下山时雪被踏实了形成亮冰怎么办？这种担心一直伴随我全程，让人忧心忡忡，在某些路段甚至让人抓狂。我可没有带冰爪。上行的队伍很快就排成了一条线，头灯闪耀，抬头望去恰恰似一条灯火长龙蔚为壮观。渐渐地有人开始掉队或慢下来了，我感觉体力还好，也没有太明显的高反，于是继续往前走。在个别路段，这条长长的队伍还是塞车了，看上去就像约翰.克拉考尔在《INTO THIN AIR》里描述过的那样。雪山上排成长队的塞车，真是让人感慨。

由于大雪以及昨晚事故的缘故，各队向导都在故意压慢行进速度。快到第一段打有路绳的地方下方，太阳升上来了，群山、朝霞、日照金山、无边的云海，甚是壮观。只有在这样的高度才可能看到这样的景观。

有人停下来拍照。我停下来回头匆匆拍了两张然后继续赶路。我希望赶到队伍的前面，同时面对越来越难走的路况和厚厚的积雪，我心底一路暗暗的担心更大了，上去了应该怎么下来？——如果持续降雪且积雪被踩实后将变得非常湿滑，上山容易下山难，没错70%的山难都发生在下山途中。《走进空气稀薄地带》也是这样描述的。我发现爬二峰比我原来想像的要艰难。我的注意力无法转移到美景和拍照上，事实上我一直在担心如何全身而退。约8点我到达了二峰平台处，憋急撒尿，然后又拍了几张照片，我突然发现自己已进入了第1队列，开始冲顶。

在这个高度我并不觉得太累，但抬头望去二峰那金字塔形的山尖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让人绝望。冲顶的这一段路景区管理方在靠近山崖的一侧打了桩用钢索连接作为保护，对真正的攀登者而言，这样的人工装置让人不屑，且让二峰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自然天性，就如关进动物园的老虎。不过对如我这般的普通户外爱好者而言，它的存在客观上增加了安全性，难怪资深向导都说在天气晴朗的情况下他们穿着拖鞋都可以登上二峰。

我的安全带上连着一条菊绳和两把主锁，在此之前我从未使用过类似的技术装备，仅在山下的登山培训中见过。为了防止无节制地滑下无底山崖，向导要求我们把主锁挂在一旁的钢索上（也许多数登二峰的登山者无需做得如此夸张，这只是活动组织者为保障安全的要求）。尽管这一方式并无法阻止滑坠，但会在发生滑坠时让人在两段钢之间的铁桩处被拦住，从面避免最糟糕的情况。

挂主锁、过节点。在铁桩处，先把闲着的一把主锁挂在前一段钢索上，然后松开后一把主锁。一路艰难地抓着绳子在巨大的石头间上行，冲顶之路看上去无休无止，让人绝望。如果现在身边有一台电梯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在这样的高度，在这伟大的巨大石峰下，我攀登雪山的狂热已被浇灭，我只想完成这一切尽快下山回家。此时驱动我向上爬的不是冲顶的渴望，而是基于还算理性大脑的一个理性分析：向上走比下撤安全很多！如果现在下撤我将碰上上行的漫长队伍，在险要路段错一个个节点无疑会增加风险，且现在下撤将不会有任何向导、协作陪同，他们将优先保证冲顶的人。

硬着头皮，在超出我想像的这段艰难路途中上行。积雪、巨大乱石。我记得在行前整理二峰资料时我知道冲顶路段有两处难点，其中一处需要在一巨石处横切再上行，或许是修了路绳的缘故，我没有太明显地感觉到这两处难点的存在。倒是下山时，因为有路绳主锁、安全带的保护我似乎意识到了攻略路线中的两处难点，正因为有了这些额外保护，我感觉安全、容易了很多。

约在早上9点钟，很可能还不到9点，我终于爬上了二峰之巅。扎西已到达峰顶，他向我表示了祝贺，感谢他及幺哥及所有向导、协作的帮助，我终于上来了，而且是作为当天冲顶的第一拨队员之一。尽管心理感受狼狈不堪，不过随后扎西在顶峰上测了冲顶队员的各项生理指标，我的看上去都还不错，血氧有80多。沿着顶峰四周环拍了一圈，云海之上的群峰看上去就像世外仙界一般，而幺妹峰威严的山尖在背后则让人产生无限敬畏之感。冲顶的成功并没有带给我太多感觉，谈不上满足、自豪或幸福。——在垭口处我就曾想放弃，如果可以的话。只是当时评估了一下感觉继续冲顶比立即下撤更安全靠谱。虽然体力没啥问题，但路程艰险已超出我预期。在顶上逗留了约20来分钟，我开始下撤。事实上我一直担心应该怎么下去，我很担心积雪在被人踩踏之后变成硬冰，那将非常滑，我不认为我的平衡技巧出众，相反下山一向是我的弱项。

心里紧张地挂主锁通过一段段绳距，手紧抓绳子，神经高度紧张。下到平台处心里稍微放松了些。同时路上的积雪在阳光照射下也融化了一些，路好走了一些。我突然感觉信心大增，似乎对剩下的路特别有把握起来。下降！下降！在一处打路绳的狭窄路口我甚至安慰、鼓励一个体力有些透支的MM下撤：你可以的！You can! 我对她大喊。
一路上因为太紧张和担心落在队伍后面，从冲顶到下山我几乎没有喝过一口水，吃过一点东西，也没觉得太饿。快到大本营的路上时看到胜利在望，我才第一次打开背包里的保温杯喝了一点水。下午约14：20我终于回到二峰BC，我知道我安全了。

这一路上我穿着一件冲锋衣、抓绒衣、快干衣及一条单冲锋裤（我很怕热，出汗多）。15：00在BC撤营完毕，心情激动地跟登协C哥合了影。我把蛋槽垫留给同行的伙伴T，他第二天冲顶。然后背上小鹰包重装下撤。我同时得知前一晚高反的女生送下山后并无大碍。

背着大包下山真累人，小鹰的背负还是偏软，也有可能是我没调好，反正压的我肩很痛。下到海子沟保护站花10元买了一瓶鲜橙多灌下，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好一些继续走。晚上20：00多在头灯即将要没电时，我回到了日隆镇木栈道入口处，有人得知我冲顶成功竖起大拇指，虚荣心得到一点满足，不过转瞬即逝。作为入门级雪山，爬上二峰没啥可炫耀的，况且我借助了太多人为帮助，我也许只是比普通游客稍稍强了那么一点点，多了一些独立意识和安全理性思维而已，没啥臭美的。

回到长坪村卢忠华家，炒了一荤一素和蛋炒饭，我感到这一切终于结束了。不知为什么，我始终感到我不过是这座山的一个过客，卢家人才是这大山的主人和家人。冲顶成功凭照片再交100元可以领到一张官方的登顶证书。我和LP商量后，学会计的她说一张破纸那么贵不要！尽管有些不舍，我还是没有去买登顶证书。作为某种纪念与感谢，我把活动组织者发给我的志愿者证书和一个铠斯的纯钛水壶送给了卢家人，没有他们这样的人，我在山上将一事无成。

在二峰途中，我曾碰到在深圳一起走大鹿港-柚柑湾的亚维父子，他乡遇故人很是高兴。不知他们顺利冲顶没。我的同帐伙伴T在第二天顺利冲顶，作为福建人的他可以骄傲地告诉其女友自己登上了5千米雪山了。他是本次活动的摄像志愿者，用摄像机记录了他冲顶的全过程。

对普通户外爱好者而言，M.T. is there，life will be going on. 今天我仍热爱爬山及户外运动。其实登山与户外运动跟很多爱好没有两样，打麻将、唱歌、跳舞、蹦迪等等，不存在高尚、高级或世俗、低级之分，唯一区别可能是登山运动可能直面生与死，除了热情更需要理性与安全意识。你不一定拥有强大的能力，但一定得有独立、理性的思维和判断，在自己能力范围内选择合适的山和路线。在我看来，活着回来比登顶意义大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