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水上运动 2013-09-27 00:51

弃河边的甜茶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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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真 OP 2013-09-27 00:52

以下是今年8月在隆宝普通的一天,可能发生的事情,每天都在重复,如此读者可以了解这里的日子:

7:30  在早晨的寒气中醒来,磨蹭到8点,去河边洗漱,祷告。

8:45  去大叔家的客厅喝茶,大叔的老婆群措已经在挤牛奶,我们已经帮他开车跑了一趟镇上,送两个小孩上学了。街道上还没什么人。早饭是稀饭和三四天前的面饼。

9:30  昨晚的大风雨已经把营地的一个天幕刮坏了。和丹卓去收拾下,把挂断的帐篷杆放到车里,准备到镇上找人焊接。这时候发现发电机坏了,昨晚手机根本没充上电。只剩一格电了。于是犹豫要留在镇上,还是开车80公里去县上修。

10:00 还在犹豫,乡上打电话让丹增大叔开车去乡上领取国家发的铁丝围栏。于是他把我们的越野车开走了,我呆在客厅,什么也做不成了,没车,手机没电,没人会翻译。

10:20  丹增打电话过来说,围栏需要装一卡车,越野车装不下,他另外找车了。于是让才仁旦卓骑摩托带我过去取回自己的车。他说摩托车坏了,要修理半小时。但是少个扳手,于是又来一个小孩骑摩托车把他带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借扳手。

10:30  我找到充电宝,给手机充了一点电。接到上海一个机构的电话,让我尽快把9月中旬雅安赈灾旅程的计划发给他们。可是,要过马路才有3g信号。我必须坐在我的车里才能上网,可是我的车在乡上拉围栏。。。
11:00 丹卓的摩托修好了,但是他没来找我,却把小聪和英姿拉到乡上的奶茶店去了,因为群措不会用液化气。

11:30 老奶奶掉了一颗牙齿,拿给我看,然后咳嗽很剧烈。丹增打电话给我让我给老奶奶打点滴,小姑娘普布卓玛从床底翻出三瓶药水。我弄明白秩序,给奶奶打上点滴了。只是那颗牙齿,我不想去看。

12:00 我还是没能离开房间。我的越野车又被他们开到山上寺院去接丹增的弟弟了,那个当和尚的弟弟,说要下来帮忙打围栏。我心神不宁,只能摆弄手机。有人停车在漂流营地,说要漂流,我说100块一个人,他们说好。我说等越野车过来才行,应为漂流完需要在下游把船和客人拉回来。等了不到二十分钟,突然下大雨和冰雹了。客人走了。

12:30 丹增把越野车开回来了,我到了乡上,去查看奶茶店,因为灯头坏了,造成短路,保险开关跳掉了,而外面的配电箱是锁掉的。打电话叫北京建工的人过来开。等了半个小时,想在电脑上写四川雅安项目的日程。突然进来许多无关的藏族牧民,围着我的电脑看,我什么也做不了,把他们赶出去了,把店门关上了。这才发现灯是坏的,屋子里是黑的,于是又打开店门。这时候学校放学,冲进来一群小孩,地上顷刻到处都是垃圾食品的包装。我把丹增的两个孩子拉出来训斥了一顿,小孩子都去后院了。垃圾我自己捡。。。

1:10分 北京建工的人过来,说没钥匙,结果我们自己撬开配电箱,把开关打开了。
1:35分 群措做了一碗面片,让我吃饭。还没吃,突然奶奶打电话说山上来了狼,咬死了一头羊,几个放羊的小孩子赶不走.让我和丹卓赶快回去。我们冲出门外,发现越野车的钥匙怎么也找不到了。于是和丹卓骑上摩托,飞速赶回家,取了弓箭,拼命追上山。狼跑了,只能把喉咙被咬断的死羊扛下山。。。

2:45 在客厅坐下,口干舌燥,开水又太烫,这时候丹增开着我们的越野车来了,他说我订购的打印机到县上邮局了,需要去拿。我拿着电脑跳上车。想着一边上网,一边去邮局。车开出去2公里,丹增掉头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有个乡上的医生也要去县上,搭不到车。。。我无语。

4:40 到了县上,邮局包裹处没人。我说先去农业银行取钱吧。取完钱,小聪打电话说隐形眼睛药水用完了,带一瓶。。。又开了三条街,买到了。

5;20  把坏掉的发电机送到机电部,他们说一天修不好,明天再下来吧。大叔开车,我在车上把四川计划发出了。

5:50 在路边吃了午饭,到邮局排队拿到了打印机。

6:30 接到小聪电话,说财务包里的钱被偷了1000块。昨天店里来往的人多.丹增大叔脸色很难堪,我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藏族人。。。”然后就重重叹了一口气,实在太缺氧了,真的。

7:20 义乌来玉树的一对夫妇,给我们打电话说,很快要回去了,跟我们见个面。我问你们在哪里,他们说在八一医院附近,那倒不远。停好车,见到两人是借了别人的摩托车在逛街。刚聊几句,本来晴朗的天突然又下大雨了。。。那个太太说,我们骑摩托没法回家,让老公穿雨衣骑摩托回去,你们开车送我去住处吧。我马上说好,又问:你们住在哪里?答道:在机场附近。。。

8:30  把他们送到住处,天黑了,他们非要留我们吃饭,哪有心思吃呀,累死了。不吃不行。喝着粥快睡着了。

9:10 离开他们的住处,苏州医疗队打电话说他们在果青村的帐篷漏雨了,不能住了,要另外安排住处。。。于是我们着急赶过去。手机没电,刚插上车里的点烟器,点烟器保险就烧掉了。于是我的手机一直插着充电宝通话。

10:25 在大雨中目送苏州队被塞进两辆面包车离去,公路上还放着他们留下的液化气,灶台,纸箱里的大葱和葫芦瓜。。。

11:30 终于踏上回隆宝镇的路上了,突然接到丹增老婆群措的电话,说是有陌生人进入我们的漂流营地私自搭起了帐篷。因为家里只剩下女人,没人过去查看。问才仁丹卓呢?说是山上十几头牦牛不见了,和妹妹去山里找了,现在还没回来,也没穿雨衣。于是开始飙车。

12:50 到家了,全家都没睡,出来接我们。丹卓从山上下来了,牦牛没找到。搭帐篷的人他去看了,是西藏路过的人,已经劝他们去其他地方住了。于是我们放心吃面条,喝茶。今天咬死的羊做了羊肉,家里人劝我吃。我不吃,问为啥。我说我亲眼看见咬死的羊,吃不下了。

0:20  我回到潮湿的帐篷,打开电脑,有3g信号,我打开想看看上海方面对雅安计划的回应,没有。QQ上却跳出乡上打印社发来的消息:你们被偷的狗拖把找到了吗?今天你们的女队员打印了30张寻狗启示,明天来取一下。

1:30 睡不着,无目的刷微博刷了一小时,因为似乎这才是我个人的时间。

2:08 睁不开眼睛,睡了

第二天早上知道当天晚上我们的马又跑了。。。
这就是在玉树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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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真 OP 2013-09-27 00:53

地震后三年,这个地方依然没做到完成重建。县城还是像个大工地,灰尘漫天,虽然并入国家电网,但经常性停电。因为造好的宾馆不够重建和外来人员住宿。一个没独立卫生间的标间都要卖到298元,还经常订不到。

我所认识的大部分公益机构都在收缩规模,撤点撤人。有的机构资金很雄厚,不存在钱的问题。而是招不到员工。在上面呆过两三年的志愿医生等都忍受不住气候和人文环境的恶劣。转战其他省份。

的确,我走过在四川,云南,甚至西藏的项目点。没有哪个地方向玉树这么令人失去最后忍耐的。连当地人都非常意气消沉。

能留在那里的外地人无非是工程承包者,和一些做五金,日用品批发生意的。那些人也是计划好几年里赚多少钱后就走人的。

所以当我们要在高原小镇建一个漂流学校的时候。当地人自然是很兴奋。他们很愿意看到有什么新的改变。然而也有一些朋友看我们的眼神就想在看要去就义的烈士。混合着惋惜,尊敬和麻木。

不是我们有多么高尚,和爱心泛滥。我的感觉哈,这几年见了太多的各种苦难,各种死人,各种有心无力,各种忘恩负义和自私自利。我真理解了医院里的外科医生,看到每一位病人,都是那么麻木,激不起半点怜悯心,这只是一份职业罢了。

对我而言,这的确是使命,按照承诺完成自己所说的。但也确实有医生的心态:现在我拿出最后一套方案,尽力以后,这个病人死活就跟我无关了。

在玉树最后两年,我们选择了丹增大叔一家来合作。他们满足了我们甄选合作家庭的三个原则:

1 交往和观察3年以上     2 户主家庭,婚姻关系稳定,在社区中有好名声,不自私,有同情心。  3 诚信,财务上无不良信用。

另外两年来在丹增家投放7头以上工作犬。除了被偷走的,被车撞死的,病死的以外,其他的几头都照顾得不错,也开始产崽,从侧面看出整个家庭的凝聚力。

家庭资源:丹增家有7个孩子,只有一名成年。家庭负担大。但还算是有潜力的,他家有一块草地,在保护区缓冲带的河边,适合开设漂流俱乐部。另外在5公里之外的镇上,他有40平米的街面房2处。如果出租给商户,每月可收入500元租金。

救助经历:过去三年,海豚队为丹增家募集和投入救助项目不少:

1 为三女儿扎西措姆在苏州西门子装置助听器。
2 给丹增患病的33岁弟弟筹资做肝包虫手术,一之抢救到死。
3 给二女儿普布卓玛筹集肝包虫治疗费。
4 给小女儿卓玛拉姆找到助养家庭
5 培训他的儿子丹卓和侄子文江学习漂流艇和水上运动。

这些纯投入大约就在9万元。但未来两年,我们不打算在藏区家庭继续这样的模式了。

需要救助的无穷无尽地涌过来。贫穷和疾病常常是战胜了我们。看不到改变。该死不该死的人都在死。捐赠人和我们执行机构都在失去耐心。

玉树这个地方的人外人普遍评价不高。另外当地人被多年来一群群冲过来的各类基金会捐钱捐物发东西惯坏了。会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甚至你少给了是你的错。

举个例子:

3年前,为了送一笔助养款,海豚队可以开车来回400公里去一个山里小村,亲自探访。把钱送到手,而不管烧了多少汽油,挂了多少地盘,动用多少人力,冒着多少危险。

3年后,这些平时没人在乎的贫困家庭会不时给小聪打电话:“喂你好,我是某某小孩的家长,我们的助养款到了没?什么时候送过来?” 我一看那个地方离我们130多公里,而我们的车还在修着。就不耐烦地对小聪说:“叫他自己过来,带上小孩,不过来就等下半年!”

我说的是我们也变了,不再爱心泛滥,轻易感动了。

上次去歇武村探访,有为当地老师看着我们99年的切诺基,好心地提醒我:“你还开这个报废车呀?该换换了,太危险了。”

我冷冷地回答:“你们一个村我们助养30多个儿童,每个儿童三年7200元,总金额就有22万多。开新车?要是我像你们村干部一样就会全部吃掉这笔钱,然后你会看到我们至少开个新的帕拉丁。”

他们苦笑。我说得一点没错。那些人说事笃信佛教,深怕踩死一个小虫子就会有报应。但是有贪污和勒索的机会就马上变得没信仰,不怕报应。这是当地人自己说的。

还有两年完成承诺。我觉得能认识品格算是诚信的丹增一家,简直象在渣土里找到了金矿石。

但是,我们也不会继续无常资助了。我可以找人投点启动资金。你自己必须出土地,出房子,出人力来配合。

两年里,看看死马能不能医成活马,两年里,看看这块金矿石含金量多少?

两年里,再坚持一下吧。我是有信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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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ubf1226 2013-09-27 02:15

难得磨房有这样令人深思的帖子,敬佩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