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异域之旅 2014-03-03 15:17

一家人的间隔年——50毫米印度(全文完,感谢关注)

本文中的故事上接以下两篇游记:
《阿尔卑斯之路》: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globe/967120,0,0,1.html

《被迫的间隔年——美洲日记》: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globe/976976,0,0,1.html

之前写北美游记,我用的题目是《被迫的间隔年》,现在看起来用这题目的结果是使人开篇便觉一片凄风苦雨,不大合适,因此写印度的篇章时特意改成了《一家人的间隔年》,这仍然我们一家三口的长途旅行,用这个标题或许更为得当。

而《50毫米印度》这个副题,对我来说有两层不同的含义:

其一,本次印度之行中,我携带了一只定焦50毫米标准镜头,用以代替在美国拱门国家公园夜拍精致拱门时阵亡的24-70毫米中变焦镜头,这是我第一次在旅行途中长时间使用定焦镜头,原以为无法变焦对旅行来说应该是件极不方便的事,没想到这只专攻环境人像的镜头用在印度的街头时进可攻退可守,简直就是扫街利器。待旅行结束,我对这支大光圈标头已经爱不释手。以下的这些图片便统统来自50毫米定焦镜头,少数拍摄于景点,多数都来自街头、火车站等市井之地,话说在印度扫街真是一种享受。

(先来一张,阿朵依然在路上)

(加尔各答街头即景)

(凌晨,大雾弥漫的阿格拉街头)

(阿格拉火车站,忧心忡忡的青年)

(推)

(德里,街头就是我的家)

(德里,卖茶)

(阿姆利则,金庙的清晨)

(比卡内尔,小巷中的油漆匠)

(焦特布尔,卖竹制品的女孩)

(乌代布尔,喂鸽子的人)

(南印度,毗湿奴派僧侣)

(Mahablipuram,印度式海滩休闲)

其二,用50天的时间在对印度旅行,对这个幅员辽阔、布满人文古迹的国家也仅够了解到浮光掠影的程度,更何况对背包客来说在这个奇葩国度会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干扰乃至安全隐患时时影响着自己的行程,在印度旅行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你全身心投入到这个国家的人海之中毫不设防,则最终必被伤得体无完肤。我们在旅途中始终与印度保持着一点点距离,这算是带着孩子在印度旅行所必须掌握的尺度,因此我们所了解到的印度,真的是只有薄薄的一层50毫米的深度,而印度的真面目,则始终隐藏在所有的喧闹、肮脏、贫困的背后,绝不轻易示人。

不过仅仅这50毫米的深度,也足够令人惊诧莫名了,印度的独特,若非亲自前往一遭,简直不能想象。

木吉他 · 2014-03-03 15:18

一楼自留地。

发两张我自己最喜欢的照片:

1、虔诚
一个印度教徒走上克久拉霍的一座湿婆神庙高高的台阶,她不是远道而来的游人,她是这里的清洁工。

2、乐园
 一个生活在铁轨旁、来自赤贫家庭的孩子,在污染的河流中嬉戏。

喜欢的原因在于,在我看来,印度社会可以描述为由这两张照片所代表的,看起来截然相反的两种意向:一个神圣而纯洁,一个世俗而肮脏。

木吉他 · 2014-03-05 02:58

感谢各位的抬爱,又是留言又是赠分。
这趟的游记不会象上次《美洲日记》拖那么长时间了,我准备一个月内载完。

木吉他 · 2014-03-06 01:55

一、下一站:印度

当我们结束了在中美洲的游荡,辞别在北美行程中带给我们莫大帮助的姐姐一家之后,便开始考虑选择下一站的目的地。

由于墨西哥给我们留下了极为丰富和美好的印象,我们在墨西哥的行程意犹未尽,因此之后一站的目的地应该与墨西哥有类似之处,即首先最好是个大国,以便在免除频繁签证麻烦的基础上可以游荡很长时间,另外这个国家应该有着悠久的历史和奇异的民俗,可以让我们旅行的每一天都充满新鲜感,最后,这个国家的物价最好不要太贵。

按照上述标准筛选下来,在全世界的国家中首选之地只剩下两个,一个是咱们自己的泱泱大国,另一个是便是邻邦印度。

我多次听到背包客讲述他们在印度旅行的故事,很多人爱印度爱到痴迷,会反复回到印度进行长途旅行。

我曾在旅途中询问过一位见多识广的西方老背包客,问他最喜欢哪个国家,他说毫无疑问是印度,他已经前往印度旅行三次,其中的一次在印度住了半年,但接触印度越多,便越发觉得自己对印度其实仍是一无所知。

我听这话时只觉得他所指的必是印度文化之博大精深,待我们完成了在印度的行程,才明白作为一个外国人要真正做到理解印度简直就是不可完成的任务,除了印度的传承自远古的一贯神秘外,还会有太多客观或人为的障碍会阻碍你做到这一点。

另一个在背包客中流传极广的说法是,印度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天堂,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地狱,对这样一个国家,你只有爱他或恨他,绝无其他中间道路可走。

能获得如此极端分化的评价,印度怎能不令人向往?

我以为我明白在印度旅行的难处——脏乱差嘛,中国北方的小县城还不是一样?却着实没有想到在印度旅行的难处远非这三个字所能概括,成人或可边走边逐渐适应这样的环境,而对于刚满三岁的小朋友阿朵来说,这次的旅行简直就是Mission Impossible——印度恐怕是世界上最不适合带孩子旅行的国家了,有类似想法的朋友还请三思。

这并不是因为我们还算顺利地完成了这次旅行,便带着点自鸣得意的心情出来得瑟,我愿把以上的忠告再说一遍:印度,绝不适合带孩子一起旅行,如果再重新选择一次,为了孩子的健康着想,我们也不会再带着阿朵去印度旅行了。

由此说来,我应该是典型的会恨印度的一类人了?

倒也不是,在这次旅行中真正恨印度恨到咬牙切齿的唯有阿朵,对我来说,印度是个令人五味杂陈的国家,真不是简单的爱恨两个字便可概括的,在印度的旅行经历也与我之前的任何一次经历截然不同,无论好或坏的方面,印度总有办法让你目瞪口呆。

甚至于,这个国家的奇葩表演,从我仍在昆明机场等待登机时便已经开始了。

印度使馆的签证发放极为拖沓,以至于临到出发那天的上午我还得跑去签证代办处取护照,与此同时,毛毛已经带着阿朵赶往昆明了。

如果我没能准时拿到签证,那么我们预订好的昆明往返加尔各答的机票将会全部打了水漂,我们也就很可能不得不伤心地放弃印度,而从陆路赶往东南亚了。

签证总算是在最后时刻拿到手了,我长出了一口气,被签证搞到这么狼狈这还真是第一次。

我赶到昆明的时候与毛毛、阿朵会和,刚一见面,毛毛就心急如焚的告诉我说阿朵发烧了。

阿朵的身体一向很好,算上一周岁之内必然经历的发疹子,这才是她的第三次发烧,我们之前在美洲各地连续晃荡了三个月,在黄石公园经历了天寒地冻下的露营,阿朵从来都没有过一丝感冒的迹象,而这次还没走出国门竟就病倒了,我总觉得这预示着印度之行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我们在昆明机场找到了医务室,在那里为阿朵测了体温,又补充了一些儿童用药,吃过药的阿朵在飞机上睡得很香,等次日在加尔各答又休息了一天,病就全好了,小孩子的身体素质真是成年人不能比的,若是我们发烧,恐怕都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航班的登机时间是北京时间的深夜,机场大厅里有十几号印度商贩和我们一样在等着这趟航班,他们人人带着在中国淘到的大包小包货物,准备带去加尔各答贩卖。

小贩之中有个带头大哥,英语还不错,看我也是乘同一航班便和我聊了起来,开始看似漫无目的的东一句西一句地联络着感情,待办票柜台一开,他马上绕到了正题上:

“请问你能帮我们带个箱子吗?我们的行李超过免费托运标准了,要付很贵的运费,而你们有三个人,额度还够托运好几件呢。”

我有点迟疑,倒不是觉得帮别人带个箱子有什么不妥,我更担心的是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我完全不知道,万一......
都不用我说,带头大哥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主动把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一些看上去很廉价的休闲夹克,别无他物。

我的旅程尚未真正开始,在我想象中,今后的日子里我们将会遇到的许多热情好客的印度人民都在这趟航班的另一端等着我们,印度的满天神佛和雄伟建筑也同样在向我们招手,我对这个未知国度正充满了憧憬,怎能此刻便拒绝印度人民提出的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呢?

那时我并不知道,所有的印度人大约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商人,一类是除商人以外的其他人。

印度商人的善于钻营和破坏规则,远甚于他们的中国同行,若我已经与他们打过足够多的交道,我必会断然拒绝帮这个忙。
轮到我换登机牌的时候,在我托运完自己的两个大包后,顺手也把印度商人的那个箱子扔上了称重台。

就在此时,我只觉得背后黑影一闪,一个巨大的被绳子捆扎的包裹又被飞快地放到了我的脚下,带头大哥在我背后说:“先生,您还有件行李。”

我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这不是纯属扯淡么?即便我想帮这个忙,以我一套背包客的行头,多带个箱子还算说得过去,我带这么个不搭调的巨大包裹谁信啊?何况这根本就不是问题的重点——这种事先完全不打招呼的非份要求简直是将我视作无物嘛。

办票的女孩鼻子都快气歪了,眼角瞄着那个包裹问我:

“先生,这行李是您的吗?”

“不是。”我严肃地否认道。

她憋足了劲的一串怒骂立刻全飚到带头大哥的身上,按她的说法,看来这带头大哥和办票柜台就超标行李过招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回两回了。

带头大哥丝毫没有流露出谎言被当场拆穿的惶恐,嬉皮笑脸毫不真诚地向那女孩道着歉。

我瞬间便有点后悔,这是印度之行给我上的第一课。

由于中国与印度有两个半小时的时差,这趟午夜出发的航班抵达加尔各答的时间将仍是午夜,这将为我们抢出一些宝贵的休息时间来缓解航行的疲惫。

坐在我们前排座椅的两位中国老人一直在兴奋的商量着将在印度展开的旅行行程,我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这两位神采奕奕的退休背包客把国内的自行车都托运上了飞机,他们对英文基本一窍不通,所以在印度期间准备长途交通靠火车,短途交通靠自行车和GPS,既省了钱又能减少包车讲价的麻烦,这是他们游走亚洲多国以来一直贯彻的方针,听上去相当靠谱。二位老人所做的行前功课比我详细多了,对印度的各个景点如数家珍,显然是对这一次新的冒险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我由衷佩服老人排除万难奔向世界的决心,近年来中国的花甲背包客越来越主流,大有成为中国环球旅行主力军的潜质,但这样的长途旅行既耗精力又费体力,并不是所有老人都能承受的。像我这样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抛却责任带着全家出来旅行,也不应是背包客的榜样。而我们的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在正该去拥抱这个大千世界,让旅行来塑造自己的最好年华,却无不正在为了去大城市博取立锥之地而努力奋斗着,他们背负着与青春不相称的重担,一不留神便会被挤出长长的竞争队伍,哪里还敢奢望旅行的梦想?

我再也回不去年轻岁月,只是一天天远离它。我的人生已经定型,旅行不会改变什么,从瑞士、美国、墨西哥、危地马拉到印度一路走来,走得再远,也走不出自己的心。

我被内心困住,却在这广阔世界上做千万里的无谓挣扎,这于我而言有益吗?

尽管我爱这五彩斑斓的旅行生活,但在印度之后,我觉得我的间隔年旅行也该结束了。

我们在困倦中到达了加尔各答机场,一下飞机,我便停止了胡思乱想,准备进入时时在脸上挂着微笑的背包客状态,面对又一个全新的世界。

只可惜,这种微笑的状态保持不了一个星期,便被这个国家的现实击得粉碎。

木吉他 · 2014-03-08 05:30

二、大城乱象

加尔各答(Kolkata)是印度第三大城市,优良港口和贸易中心,地位仿佛中国的广州。

加尔各答机场有预付费出租车柜台,我在柜台报出自己的目的地,交钱后得到了一张收据,拿着收据去出租车扎堆的地方,再由那里的管理人员安排我们登上了一部明黄色的出租车。加尔各答的出租车统一都是这种明黄色的、破旧的样子,要是在中国只怕早已报废四五回了。

我们的目的地不在热闹的市中心,出租车一路沿着一条城市主干道行驶着,这主干道显然疏于管理,整条道路伤痕累累,两侧到处可见贫民自行搭建的棚户,城市的空气中弥漫着的一层隐约的烟尘将路边灯光染得昏黄,于是灯光下的棚户区也就更显肮脏,仅从夜幕下的第一眼看去,其实根本分辨不出我们这是在城市还是农村。

这就是印度的广州吗?

到了酒店,我们得先安顿下来补补睡眠,这时阿朵的高烧虽然有所缓解,但还需要好好休息。

加尔各答只是我们出入印度的门户,在这里没有太多可供观光的景点,可我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需要完成,就是要预订好以后几天的火车票,于是次日一早,我独自前往火车站购票,留下毛毛和阿朵在酒店修养生息。

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偏僻的酒店打车到火车站还挺远的,我看到出租车上的咪表数字跳啊跳,最终停在了260Rs,我们在印度期间的人民币兑印度卢比汇率大约为1:10,所以这也就相当于26元人民币,这一趟打车的结果让我对印度旅行期间的预算控制充满了信心。

车子越向市中心走,我身边的秩序就越乱得离奇。

这种乱,与我印象中的加德满都在风格上有类似之处,但从程度上却远远超过加德满都。

这条看上去还算宽敞的道路竟然是完全没有车道分割线的,不仅同向车道之间没有分割线,道路两侧对向车道之间也没有最基本的分割线,所有的交通工具又都互不相让,哪个方向的司机胆子大些,便能把自己这一侧的车道拓宽好多。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多数车辆都收起了两侧的反光镜或是干脆就没有反光镜,所以它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只要偏离毫发之差便会擦碰到一起。从汽车到人力车以及介于它们之间的各种机械半机械的交通工具,都紧紧地塞满在这条道路上,向着各自不同的方向努力做着不规则运动,汽车之间的夹缝中必然有三轮车,三轮车之间的的夹缝中必然有自行车,而自行车与自行车之间,还有好多正在试图横穿马路的行人。汽车司机的手如同被焊在了汽车喇叭按钮上,他们按喇叭的方式是一按下就不再抬起,于是四外令人烦躁的汽车长鸣之声混杂着自行车和人力车的铃声织成了一场环绕立体声的噪音网,将处在其中一辆出租车中缓慢移动的我绝望地笼罩在其中。

我想起从美国刚到墨西哥时,一下子觉得墨西哥的交通秩序好混乱,现在回想一下,墨西哥的城市交通与中国大约处在同一个等级,秩序再混乱,也是建立在仍有“秩序”这种东东存在的基础上的,而在眼前的加尔各答的道路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交通秩序,大家参与交通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到达目的地,而是恶作剧般地故意要出来为道路添乱,可他们的表情分明很严肃嘛,甚至怡然自得嘛,即使自己要前进的方向已经被层层封死,也没有丝毫的焦急与不快嘛。

我想,即便是在血与火的北京街头长年拼杀出来的出租车司机,来到加尔各答的大街上开车的话,坚持不到半天也会吓得晕厥过去,因为在这样的道路状况中随便截出其中任何一段放到北京的环境下都只能叫做“茬车”,茬得不能再茬了,而不能叫做“交通”。

出租车驶过豪拉大桥,我看到洪水般的人群和车辆也都在这桥上奔忙,桥的另一端便是豪拉火车站了。

与中国的规矩完全不同的一点是,印度的火车站不需要验票便可随意出入,从火车站入口往前走不出几步便是站台,所以印度城市的火车站除了承载火车站应有的功能以外,还是流浪汉的收容所,小商贩的集市、乞丐与骗子的集散地,所以每个城市的火车站大概可以算是城中最混乱的地方了。
下了出租车,我看着车站前无比嘈杂的景象有点发懵。

印度的城市从不拒绝外来人口流入,于是印度全国的贫民都涌向了几个主要的大城市来讨生活,对于这个即将超越中国的人口大国来说,城市化所造成的种种问题被其庞大的人口数量呈几何级数放大,于是在城市的核心区域,比如说这火车站前,赤裸裸的贫穷便充斥了视野。当贫穷以印度式的群体形式出现时,在我眼中这贫穷便显得有点惊心动魄,甚至堪称壮观了。

我仿佛已经身处于中国餐厅中的一锅杀气腾腾的正被反复翻炒的川菜中,身边穿着花花绿绿的热闹人群川流不息地涌动,只有我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攻略书上所说的“外国人购票办公室”。

我在车站建筑中往返跑了好几趟,经过多位工作人员的指点,终于找到了Reservation Office,也就是售票窗口。我越过排得超长的队伍直接跑到窗口前询问“外国人购票办公室”的所在,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大堆泛着咖喱味的英语,我只从中听出我要找的办公室不在这座建筑中,其他一概没听懂。工作人员对我咆哮了一番“你到底懂不懂英语啊?”,然后随手写下一张纸条,上面有个地址,他让我拿着地址出站后再去打听。

站外不远处是巴士总站,一位热心的小伙子带着我穿过人群找到了我需要乘坐的巴士,巴士重新驶过豪拉桥后不远就到达了距离“外国人购票办公室”最近的站点,售票员示意我下车,但司机只是象征性的减了减速,完全没有停车的意思,我本能地想着要等车停稳,司机看我迟迟不下车,居然又开始加速了,我这才醒悟到本地公交车大概是没有停车的习惯,因为这些公交车为了方便乘客随时上下,根本连车门都没有装。

从巴士上跳下来,找路人打听了无数次,从众多贩卖黑乎乎的油炸食品的货摊下穿过,我总算找到了这个相当隐蔽的“外国人购票办公室”,推门一看,十几号等待买火车票的外国人聚集在此,我总算是没有找错了地方。

在各国游客中,包括我在内的中国人就有不少,内地香港和台湾的都占全了,其中一个独行的台湾女孩已经是第三次来印度了,本次是特地前往南印学习一个月的舞蹈,她对印度的情况十分了解,大家都在请她帮助参考各自的旅行计划。我也把我的粗略计划跟她大致核对了一下。

我们在印度的时间共有50天,往返航班都是从加尔各答机场进出,我打算从加尔各答乘火车一路西进,边玩边走到第二个大城市首都德里,然后前往阿姆利则,从阿姆利则向西进入沙漠直至印度最西部的古城杰伊瑟尔梅尔,然后开始南下,沿着西南部海岸进入南印度,到达印度次大陆的最南端后转东南海岸向北回到加尔各答。这样的话相当于绕行印度一周,能够覆盖南北印度的多数文化古城。
台湾女孩听完我的计划后,认为50天完成环印度的行程太紧张了,她说印度就是个需要慢慢走的国家,劝我把时间都留给北印。

我凭以往的旅行经验,原以为我的计划在时间安排上不松也不紧,听她这么一说,多少有些不太理解。

台湾女孩问我初到印度印象如何,我便把这一上午积攒的惊讶都讲给她听,她说了一句算是让我对本次的旅行多少能提高些信心的话:

“刚来的时候,谁都会被印度吓到,只要你坚持走下去,越走,就会越喜欢印度了。”

等了一个多小时,我总算坐到了售票窗口前,我需要预定次日晚上前往菩提迦耶,以及从菩提迦耶再去瓦拉纳西的两班夜车,由于时间很紧,我首先关心的问题是这两趟车还有没有票。工作人员不紧不慢的和我聊着天,同时在电脑上搜索了一通之后,对我非常可爱的摇晃了一下脑袋。

我想去过印度的朋友都会明白这种可爱的“摇晃脑袋”是什么样的动作,那并非我们所说的“摇头”,而是以颈部为轴心,让头左右摆动,就好像他的头是个被侧面击了一拳的不倒翁似的。

那么,这是代表“有”还是“没有”呢?

如果不是因为我以前仿佛听说过印度是少有的习惯于摇头Yes点头No的国家,我当场就会绝望了。

为了确认,我又询问了一次,他重复着可爱的摇晃脑袋动作,明确告诉我:“有票”。

我走出酒店要去买火车票的时间是早晨8点半,切实拿到票的时间已经快下午3:00了,再加上乘车回酒店的时间,这一天的功夫基本就只办好了这么一件事。我开始有点明白台湾女孩说的在印度需要“慢慢走”是什么意思了,因为在这个国家旅行,急是真急不来的。

众所周知,印度的火车票等级森严,卧铺车从最高级往下依次包括空调车厢的AC1、AC2、AC3,非空调车厢的FC(First Class),SL(Sleeper,非空调普通卧铺),还有一种通过网上购票渠道订不到的根本没座位的Local Ticket。其中AC1-AC3等空调车厢之间是可以互相通行的,但这些高级车厢与非空调的普通车厢之间的门是禁止通行的,因此睡在空调车厢的好处之一是相对清静。另外空调车厢的卧铺都可以免费使用列车发放的毛毯,非空调车厢铺盖就得自己准备。在这个季节最大的区别便是,空调车厢虽然夜间也会冷,但不至于冷到要命的程度,而在北印度冬季的非空调车厢过夜,若没有像样的睡袋的话还是不要尝试的好。

AC3车厢的铺位设置是有上中下三层,白天中层铺位通常会被支起来,否则坐在下层铺位的人根本直不起腰来,AC2车厢只有上下铺,显得宽敞多了,AC1的铺位和AC2完全一样,但每两组四个铺位形成一个包厢,有可以锁住的门,AC2、AC3则仅有一层门帘。

非空调车车厢在一些节假日期间可能会变得很挤,网络上盛传的三哥开挂的照片,肯定是在全国性节日期间拍摄的,我在印度的时候从没见过车顶上也坐人的,不过有时能看到那种没有窗的行李车厢里坐满人的情况。

火车开挂固然是印度一大盛景,不过反过来想想,印度的火车售票制度对底层民众来说真得算是一项福利,不同等级的火车票价格相去甚远,AC2车票在我看来就已经比国内的特快列车便宜了太多,往下数到Local Ticket的话那简直就和不要钱差不多,且这种Local Ticket实际上相当于无限售票,只要不怕拥挤,肯定有车坐,对于素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的印度贫民阶层来说,每年碰到大壶节什么的超级节日才开一次挂,就当是增添点节日气氛吧,算不得什么。

其实在印度购买火车票这事,除了跑去预售窗口排队以外,还是有些别的办法的,其中最简单的一种自然是网上购票了。

从出发之前开始,我就试图搞定印度火车的网上购票账户,没想到印度铁路官网IRCTC的注册程序实在是复杂得过分了。注册用户需要用到电子邮箱和一个印度国内的手机号,这两者之间是一一对应的,且两项信息都只能使用一次。我们在旅途的第二站菩提迦耶买了一个能够在印度3G上网的本地SIM卡,我打算用这个手机号去注册IRCTC账户,结果我提供的电子邮箱地址IRCTC的系统不接受,等我换了邮箱想要重新注册一个新用户,IRCTC又告诉我手机号已经用于注册别的用户了——这回完了,总不至于为此再买一个印度手机号吧?

为了解决这个死结,我与IRCTC的客服之间在半个月时间内交互了数十封邮件,都快谈出感情来了。客服的态度客气得很,不过问题是一直没有解决,并且每次回邮件的客服常常都会换人,一换人,我就还得把之前发生的故事重新再讲一遍。后来我完全没有耐心了,发了几封措辞带点情绪的邮件,终于,在我们到达了旅途的第四站克久拉霍时,问题貌似搞定了,IRCTC的客服小姐把我翘首盼望的注册密码发给了我,我光荣地成为了印度铁路网站的用户,我以为我熬出头了,以后只要用手机点点点就能购票了,再也不用象在加尔各答这样去预售点排队了——可是,但是,可但是......我信用卡的发卡银行不信任这家叫做IRCTC的商家,拒绝了我的海外支付要求,然后......网上购票这条特上档次的路就被彻底堵死了。

火车,是印度旅行的亲密伴侣,我们在印度的城际移动主要都靠火车了,网上购票被否定之后,我们行程中因购买火车票而引起的大大小小的悲剧也就是注定要发生的了。

初到印度的那一天,当我坐在加尔各答的外国人购票窗口前的时候,由于我非常顺利地得到了想要的车票,这让我错误的以为,印度的火车票并不紧俏,只是买票过程比较耽误时间而已。

木吉他 · 2014-03-09 10:27

阿朵在休息了两夜之后彻底康复了,她又拥有了无穷的精力。

这天的夜间,我们将开始在印度的第一次火车之旅,从加尔各答乘车前往菩提迦耶。为了充分利用白天的时间,我们决定先去火车站寄存行李,然后才好轻装逛逛加尔各答市区。

加尔各答的景点基本都集中在胡格利河东岸,我们先后走访了维多利亚纪念堂和圣保罗大教堂,这些欧式建筑并非印度最本质的特色,所以纵使如维多利亚纪念堂那样的巨大建筑也缺乏像样的吸引力,相比之下,我更想去看看伽利女神庙——这座全城中最为重要的印度教庙宇。

(维多利亚纪念堂)

伽利女神是谁?

对印度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印度教徒崇拜的神灵成千上万,按印度人自己的说法,在他们的宗教典籍中记载有三亿三千万神灵,在所有的神当中,三大主神的地位最为崇高,他们分别为梵天(Brahma)、毗湿奴(Vishnu)和湿婆(Shiva)。

在印度神话中,梵天的地位原本最为崇高,是创世之神,然而创世之后他就去洗洗睡了,因此在人间得到的崇拜远不如湿婆和毗湿奴。另有一传说,将梵天创造了众神之后,被由他创造的智慧女神的美色诱惑,便娶她为妻。这在神界便是人间乱伦的翻版,这件事触怒了湿婆,于是湿婆跑去找他麻烦,从梵天原本的五颗头中砍掉了一颗,梵天才成了大家所熟知的具有四个头分别朝向四面的形象,此后,梵天就难以得到人们的崇拜了。不过在佛教诞生后,梵天演变成了四面佛,在东南亚香火极盛。

毗湿奴是一个高尚的神、纯粹的神、有道德并且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神,因此得到印度教徒的广泛认同和喜爱,传说中他一直在努力维持世界的运转,动不动就站出来拯救世界。在他的身上除了神性外,还能看到更多的人性,或者说,毗湿奴更像是一个凡间的英雄。毗湿奴除了原身的四臂分持法器的形象之外,还有十个常见的化身,这些化身与流传千年的许多神话传说、史诗相关,每个化身的背后都有一些或长或短、引人入胜的故事。在毗湿奴的化身中,“克利须那”是最受民间欢迎的形象,关于克利须那的故事,在著名的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中多有涉及,不是几句话便可概括的。印度教徒中,有专门崇拜克利须那神的教派,他们将克利须那的地位提高到了主神之上。

湿婆是毁灭之神,无争议的三主神之首。湿婆大神不是用来喜爱,而是用来顶礼膜拜的。所谓毁灭,并非如字面看上去的那么邪恶,印度人认为没有毁灭就没有重生,这只是世界自然周期中的一个过程而已,何况湿婆同时也司职创新——全印湿婆寺庙中皆有供奉的林伽代表着湿婆的生殖器,也是湿婆之创造力的象征。与毗湿奴相比,湿婆更倾向于神的严肃一面,据各种印度传说来看,湿婆的性格相当分裂,令人难以捉摸。他时而是仁慈的守护者,时而是暴虐的破坏者,曾经为使世界免遭涂炭而躺卧着任自己狂怒的妻子践踏,俨然比毗湿奴还高大全;而当湿婆自己发起怒来的时候,可以用自己的第三只眼瞬间就将其他的神烧为灰烬,又成了蛮不讲理的莽夫。

话说湿婆在印度教背景的艺术作品中,经常一家子集体出镜,在巍峨的喜马拉雅山背景映衬之下,湿婆骑在座骑“南迪”神牛身上,颈中缠着眼镜蛇,四只手中的一只,必然持有他标志性的武器三叉戟,身边伴着美貌的妻子和儿子——憨厚的象头神,湿婆的家庭简直就是印度家庭的楷模。

湿婆的第一任妻子名叫萨蒂(Sati),女神萨蒂的父亲当然也是神,名叫达刹。达刹一直对湿婆死活看不上,在由他召开的一次盛大宴会中,他邀请了除湿婆以外的其他各路神明,女儿萨蒂认为这是对自己丈夫的极大侮辱,因此事竟投火自焚,萨蒂女神从此开了印度女人殉夫的先河,因此这种一直延续到上世纪的野蛮制度也被称作“萨蒂”(Sati)。妻子的死让湿婆大神极为悲伤,先收拾了自己的岳父,便跑到喜马拉雅山上去苦行修炼,此后再不近女色。

萨蒂的灵魂转世为雪山神女帕尔瓦蒂(Parvati),还念着前世的姻缘,要与湿婆重修旧好,为此事求到了印度版丘比特——爱神伽摩的头上。彼时诸神们正为一位大闹神界的阿修罗发愁,这位名叫多罗伽的阿修罗以卓绝的苦行向他所崇拜的梵天求战无不胜的神力,而梵天是出了名了好坏不分、有求必应,便答应他赠他神力,不过梵天也留了个心眼,为此附加了一个狡猾的条件,说除了当时并不存在的湿婆神的儿子外无人可以战胜他——我要是多罗伽,听了这话肯定当场骂街,因为凡是神话故事中的无敌人物,只要有个貌似不起眼的破绽,最终是绝对会应验的,会为此而死无葬身之地的,是所谓阿喀琉斯之踵也。

不过多罗伽认定了湿婆是个情种,必会为死去的萨蒂守身如玉,绝不会再有子嗣,于是高高兴兴地跑去大闹天宫了。包括毗湿奴在内的众神与多罗伽苦战了数万年,果然不能取胜,大家都希望帕尔瓦蒂嫁给湿婆,才好为湿婆生下儿子来为神界除害,诸神便都来劝说爱神帮助帕尔瓦蒂。倒霉的爱神硬着头皮接下了这桩差事,去湿婆清修之处,以神箭射中湿婆的心,湿婆立即爱上了帕尔瓦蒂,但随即发现此事背后有爱神捣鬼,暴怒之下睁开了可以毁灭世界的第三只眼,将爱神瞬间烧成了灰烬。
等湿婆的气消了,他还是与帕尔瓦蒂结了婚,还复活了爱神的灵魂,只是他永远无法恢复爱神原本俊朗完美的身体,因此说——爱是无形的(多么隽永的结论)。

湿婆与帕尔瓦蒂生下了两个儿子,其一是后来毫无悬念地帮助诸神灭了多罗伽的战神室建陀(Skanda),他以此一战获得了永久统领神界兵马的权力;其二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象头神Ganesh,至于他为什么长个象头,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雪山神女帕尔瓦蒂与她的丈夫有类似之处,她有多个化身,可以是温柔婉约的绝色美女,亦可以是恐怖暴虐的母夜叉,伽利女神便正是帕尔瓦蒂黑暗一面的化身,帕尔瓦蒂还有另外一个骁勇善战的复仇女神化身,即十臂的杜尔伽(Durza)女神,也是为印度教徒熟知的神袛,但即使是杜尔伽,也不及伽利女神更令人恐惧。

由于印度历史源远流长,上古典籍保存完善,所以有无数与印度教中的诸神相关的传说流传至今,这些让人着迷的传说错综复杂,互有联系,共同织成了印度神话这张大网。不过这网由于时间上历经数千年,以及范围大得有点没边,也有着不少的漏洞。就连梵天如何创世这么重要的情节,也有好几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自《吠陀经》启蒙以来,印度教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分化出许多不同教派,各以不同的神灵为尊,大家当然都想尽量抬高自己崇拜的神,于是在不同教派中流传的神话版本多有互相矛盾之处,给后人解释经典造成了一些麻烦。要说印度人在解决这些麻烦方面还是颇有经验的,比如上文中提到的印度诸神多有化身,大神的化身简直可以不计其数,这就是解决矛盾的有效途径之一。

传说帕尔瓦蒂为消灭一只法力强大的恶魔,化身为嗜血的伽利女神与恶魔战斗,为防止恶魔有毒的血滴污染大地,伽利女神在杀死恶魔之前吸干了他的血。战斗胜利后,吸了毒血的伽利女神无法自持地浑身颤抖,狂怒中以双足猛踏大地。为了保护世界,湿婆便躺在了伽利女神的脚下代替大地承受践踏。

木吉他 · 2014-03-10 02:04

作为帕尔瓦蒂的化身,伽利女神在加尔各答受到了虔诚的崇拜。在加尔各答尚只是一个海滨渔村的时候,这里的人们就笃信伽利女神,加尔各答这个名字的原意便是“伽利女神之地”,故此加尔各答的伽利女神庙香火极旺。

这寺庙方圆面积不大,周围全是繁华的集市。我们到了门前正要进入寺中,有一名自称神职人员的男人迎上来,也不问我们需不需要就主动开始了讲解。他说跟着他进庙我们可不必脱鞋,我想连这事都能做主的人大概真与神庙有点关系吧,便也就有一搭无一搭地跟他聊起了天。

一进庙门,阿朵就被几只被人牵着的小羊羔迷住了,那些羊羔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毛皮锃亮,阿朵停留在它们身边,不停地用手抚摸。我知道待到下午2:00,这些羊羔统统会被一刀割下头来,将全身的鲜血祭献给伽利女神,这便是伽利女神的嗜血特质映射在宗教仪式上的明证,这一幕可不能叫阿朵瞧见。

毛毛陪阿朵逗着小羊羔玩,旁边一群好奇的印度人在逗着阿朵玩,神职人员则带着我在庙里转了一圈。他并没有讲出太多寺庙的宗教、文化背景,便将我带到了后院,这里有一个长方形水池,几名身有残疾的男子正在池中沐浴圣水。神职人员将池边的湿婆像指点给我看,重点来了,那湿婆像上已经掖好了100卢比的钞票,他告诉我要是舍点钱财敬给湿婆大神的话会有好报。我明白这钱当然不会进入湿婆的腰包,觉得凭他的讲解水准给10卢比小费足矣,他看着被我恭恭敬敬放到湿婆像前的那张小钞直翻白眼,说这可是湿婆大神哦,10卢比会不会太少了?我说您有点多虑了,洒家自有分寸。

印度教神秘莫测,但印度教的寺庙通常规模都不大,在印度北部尤其如此,伽利女神庙用半小时时间足可逛上十圈,若是不等着看宰羊祭神的一幕,我们很快就无事可做了。

从寺庙出来,我们打算在附近的集市中找个餐厅解决午餐。神庙周围虽然热闹,要找个看得上眼的餐厅还真不太容易,这里的街头净是用百年不换的油炸出来的廉价本土小吃,看上去黑乎乎的十分可疑。我们绕了一圈总算在巷子里找到个正经的馆子坐下来用餐,这一顿饭我们三口人一共才花了十四块钱人民币的卢比,不过那味道么真是不敢恭维。

印度本土正餐无非是各种咖喱糊糊拌蔬菜鸡块米饭,无论用的是什么食材,只要一丢进小碗的糊糊里看上去都是一个模样,仅从外表看,“色、香、味”中的这“色”字就已经全军覆没了。我几年前在尼泊尔徒步时已经吃厌了印度咖喱口味的扁豆饭,所以从这旅行中第一顿正宗的印度餐开始便有点接受不能,毛毛和阿朵都是第一次尝试,倒多少还有些新鲜感。

我努力吃了半盘糊糊饭,终于招架不住,先背上相机和50毫米定焦镜头去扫街了。

走出两条街,我看到一处巷子口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铁桶,铁桶的色泽和它们排列的秩序感很吸引我,当一个推着手推车的劳动者出现的时候,已经对着这副构图瞄了好几分钟我按动了快门。这是我在印度拍摄的第一张照片,虽然有明显的瑕疵,但作为随手的街拍来说算是个不错的收获了。

从这张照片开始,我对在印度用标准镜头扫街是越来越上瘾了,印度的城市为街头摄影提供了绝好的场所,任何角落都可能出现令人兴奋的拍摄目标,50毫米的镜头视角既能照顾主体也能兼顾环境,与印度的大街小巷简直就是绝配。与这第一张照片类似的陷阱式构图方法也被我反复用了无数次,我经常会端着照相机对着某个空无一人的场景纹丝不动,长时间等待着猎物落入陷阱的瞬间,这种方法的副作用是有时会引起本来好奇心就极重的印度人的围观。

(加尔各答是印度少有的见不到突突车的城市,出租车能够覆盖全城的街道,还有很多人力车来填补短途交通的需要。我们在其他城市见到的人力车多是三轮车,只有在加尔各答,可以看到骆驼祥子式的两轮黄包车,图为一位黄包车司机正在揽客。)

(伽利女神庙周边的集市)

夜间的火车站丝毫没有比白天安静,站外拍成三列黄色出租车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车站门前忙着赶火车的人群熙熙攘攘,火车依然忙碌地进站出站,不需要登记的二等车厢候车室内和站台上,准备过夜的人们已经躺了一地,简直没处下脚了,每个人都带着在印度北部非常流行的大毛毯盖在身上,这种毛毯平时可以披在身上,睡觉时就成了铺盖。要说印度人真是强悍,我觉得躺在拔凉拔凉的地面上,仅靠这么个毯子抵御深夜的寒冷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的火车要很晚才发车,我们在头等车候车室凭车票登记了信息,放下行李来慢慢休息等待,于是我又有了大把的时间在火车站内外拍照。

我正拍得兴起,走来一个手提棍棒的警察,告诉我说在火车站禁止拍照,要对我罚款250卢比,我横竖想不出在火车站为什么要禁止拍照,一边收了三脚架,一边据理力争,问他这火车站内有没有禁止拍照的告示?他想了半天,说:“没有。下不为例吧。”

大约在午夜时间,我们乘火车离开了加尔各答,这座大城市的混乱,比后来我们到达的首都德里更甚。

通常我们在提到大城市时,总会联想起钢筋水泥的丛林,但在印度则不然,印度的大城市完全是由无穷无尽的人构成的,这种感觉,用“人海”来形容还略有不足,那更像是人的漩涡。

初到印度旅行,必须先准备那么几天时间,让身体和感官先适应印度最世俗的一面——嘈杂、肮脏等等,因此选择加尔各答登陆印度有个好处,便是可以一下子投身于人的漩涡,这没准会让适应的过程加快一些。

一个星期以后,我才更深刻的理解到:在印度旅行,不仅身体和感官需要适应环境,心理上更需要。

木吉他 · 2014-03-10 13:49

三、佛陀故地

印度人分为两种,突突车司机和突突车司机以外的其他人。

突突车,英文名叫做TukTuk,学名叫做三轮摩的,这种车在多数印度城市就是标准的出租车,所以突突司机肯定是所有来印度旅行的人打交道最多的一个群体了,撑起了全印度城市内部80%的交通需求的正是突突车,而非汽车。

在印度旅行中,突突车司机们总体上来讲是我们离不开的朋友,然而这些朋友们多数都有满嘴跑火车的毛病,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可以信口开河,当一个谎言被揭穿后,他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再换一个谎言,因此在个别情况下,这些朋友们也会成为旅行者的敌人。

由于加尔各答是雇不到突突车的,我们与突突车司机的第一次会面延迟到了菩提迦耶的门户小城加雅(Gaya)。

火车到达加雅的时候是清晨,不但没有如我们担心的那样晚点,反而还提前了五分钟。

我们一走出火车站,就被一帮突突车司机团团包围了,他们七嘴八舌地地问我们是不是要去菩提迦耶(Bodhgaya)。

同时和这么多司机讨价还价显然是件很吃亏的事情,那会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底牌全泄了,于是我盯住了其中一位相貌忠厚的司机,先跟着他摆脱人群再说。

等周围清静了一些,我问他:“去菩提迦耶多少钱?”

他说:“Come!”

说着就要帮我卸下背包往突突车上装。

我想大概司机大哥没听清我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菩提迦耶?”

他说:

“Come!”,然后继续装包。

诚心抬杠啊?

我差不多是从他手中抢回了背包,严肃的问:“到底多少钱啊?”

他很不情愿地说:“......嗯,500卢比!”

这是我在印度初次打突突车,对本地物价还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也应该砍砍价,就摆着手对他说:“太贵了,400。”

“菩提迦耶很远的嘛,30公里啊!”

实际上菩提迦耶距离Gaya有13公里左右,这是我事后在Google Map上查的,当时我们还没买能上3G网的本地电话卡,只能任凭他胡吹。

我不想和他耽误时间,作势便要离去,他如我所料的马上答应了我的出价。

我们把两个背包塞进了突突车狭窄的行李舱,和阿朵一起挤上了座椅,突突车在清晨的凛冽空气中奔向了菩提迦耶。

刚起步几十米,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赶紧拍了拍司机的后背,问他:“400卢比是总价对吧?”

“不是。”他用手分别点指着我和毛毛说:“你400,她400。”

——幸亏我醒悟得早啊,差点中招!

又是一番争执,司机看上去好像很委屈似的接受了总价400卢比的条件。

小突突一路风驰电掣,树梢上的朝阳在冬季北印度特有的雾霾中隐隐露出了头,沿途遇到的车辆行人都不多,只有些村里的少女身穿鲜艳的纱丽摆动着腰肢走在路上,与我们刚刚逃离的加尔各答相比,印度的农村简直都透出诗情画意了。不过,她们个个手中提着个水罐往农田里走去,是去作甚麽???

正想着,突突车停在了一个加油站,司机下车加油,油枪只跳了不到十秒钟就停了,我正奇怪司机怎么只加这么点油的时候,他走到我的跟前,伸手说道:

“给钱吧,50卢比。”

“什么钱?”

“跑这趟的汽油钱。”

恨死我了。

我都懒得理论,就坐在车上和他对峙,不一会,他看我没有付钱的意思,只好上车继续开。

菩提迦耶是个极小的城镇,举世闻名的佛教圣地。

当释迦牟尼还是叛逆的乔达摩.悉达多王子的时候,他于二十九岁逃离了宫廷生活、家庭和刚出生的儿子,跑到森林中苦行,立志要通过禅定和苦修来解脱生老病死的痛苦,可历经六年而仍未得悟。公元前588年的一天,在菩提迦耶附近的尼连禅河边,已经骨瘦如柴的悉达多王子生命如燃尽的油灯般行将耗尽,幸而遇好心的牧牛女搭救,哺以乳粥,才逐渐恢复了体力。他走到菩提迦耶,坐在一棵菩提树下冥想四十九天后,终于得悟正道成为佛陀,从此开创了世界第三大宗教——佛教。对这位世界史上首屈一指的思想家与哲学家,世人尊称“释迦牟尼”,即出身于释迦族的圣人和智者。

今日的菩提迦耶遍地佛寺,但寺庙之外的主街上却如其他任何印度市镇一样尘土飞扬,从外表看与佛门清静实在不沾边。

菩提迦耶由于常年接待全世界的佛教信徒,酒店客栈都不少,我随便问了几家,居然个个开价不低,怎么也挑不出个满意的住处。

后来我逐渐发现了门道,每当我走进一家客栈,突突车司机总是会寸步不离的跟着我,虽然他基本并不搭话,但那目的显然是打算先混个脸熟,事后好找店家要佣金。

我有点急了,便和司机明说请他不要跟着我,车钱我也给了,没事就请回吧。

话说清楚了,我又走进了下一家客栈,还没等我开口说话,那司机又嬉皮笑脸的从门缝里溜了进来,气得我转头走出客栈回到街上,我也不再找客栈了,倒看看谁耗得过谁。这位司机看我态度坚决,不久的功夫也只好知难而退了。

从此以后,我在印度和突突车司机过招便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模式:

首先,我尽可能做到在目的地事先预订酒店,省得被突突车司机带着满城乱转。

下了火车或长途汽车后,必然会有一堆突突车司机围上来问我去哪,我先突出重围,不在火车站、长途车站前和他们讨价还价。待周围司机少了,才会开口问价:

“去×××酒店多少钱?”

对方一准会说:

“×××?Come!”

我再问一次:

“多少钱?”

他会报一个不怎么靠谱的价格,我照着一半往下砍,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双方就价格达成一致之后,我再追问:

“这是个总价对不?不是按人头收费对不?”

等他明确肯定了我的询问,我才肯上车。

在一些游客聚集的险恶旅游城市,比如说德里,还有必要加上一句:

“不送到这家酒店我可不付钱。”

在印度旅行,这套打车流程可包治百病。

我们在菩提迦耶最终住在了一位看上去满腹心事的年轻店主人的客栈里,我们的房间陈设非常简单,不过看上去还算干净,我选择这家客栈的原因,一方面由于开价比较合理,另一方面是因为店主人竟然会说点中文,他每每见到我就拉着我聊天练习口语。

店主人曾经去过广州和日本,见过些世面,对自己整天看着这家客栈的工作十分不满意,我对他说你这也算是中产阶级了,年轻轻的就拥有了一家客栈,这样不是挺好?他说这客栈不是他的,而是他父亲的,他自己的志向是要做一家旅游中介公司,根本不想继承这客栈干下去。

在我们的住所附近,中国、不丹、日本、韩国等各国寺庙一字排开,互相距离都不远。一进各家寺庙,就可立即与街头的喧嚣完全隔离,进入佛的世界。

藏寺中清静得有点过分了,寺庙庭院里悄无声息,只有两名俗家弟子正在白塔前打坐,相比之下,隔壁的中华大觉寺大殿前拉起了两条红色条幅,写着“祝贺中国佛教协会属下中华大觉寺××××××××圆满成功”什么的,就差竖个牌子写上“欢迎各界领导莅临”了。敢情中国宗教界的氛围与政界也是差不多的,办事讲究大张旗鼓,放在寺庙林立的菩提迦耶就多少显得有点浮躁。

不丹的寺庙建筑飞檐重重,配色典雅,在整条街上最为精致,雪山佛国的名号名副其实。

日本寺庙规模挺大,为了突出菩提迦耶的圣地特色,寺内墙壁上画着悉达多王子从出生到成佛的全过程,对不了解佛教的人来说,是详尽如连环画一般的图解说明,几个西方游客正在认真听他们的导游讲王子如何在城外遇到老人、病患与出殡队伍,从而深深悲悯人间疾苦,立志要摆脱生老病死的轮回的故事,游客们听得频频点头。

(不丹寺与日本寺)

日本寺内的一侧,设有寺院筹建的孤儿院,数十名年幼的孤儿已吃过了午餐,正在寺院的盥洗池排队刷碗。这些孩子年纪大的有十岁左右,小的只有三、四岁,从懂事以来便没有父母的概念,只知寺院是家。寺里雇请了当地人看护和教育孩子,他们洗完了自己的餐盘,就都回到整洁明亮的教室中由老师带着读书。

日本人在海外投资文化、教育、慈善事业之多,我觉得在世界上恐怕得算首屈一指了。我在墨西哥便见过由日本人出钱发掘和保护的玛雅遗址,类似的情况在全球各地文明古迹非常普遍;在菩提迦耶的各家寺庙中,亦仅有日本寺除了佛事外,还连带着为印度孤儿做些实事。同为佛门弟子,这比动不动就扯起大红横幅做法会如何?

我在印度城镇见多了混迹街头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自幼便无可选择地被成年人污浊的世界吞没,耳濡目染者全是残酷的现实,他们靠行乞或行骗苟活,最终只会成为又一批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成年人——这类畸形的人格在印度的底层社会比比皆是,他们的成长历程可参见《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相比之下,日本寺庙内的这些孩子们不仅远离了饥饿与寒冷、能够接受到基本的教育,尤为宝贵的是,他们依然拥有着一尘不染的心灵——我能从他们清澈的眼神和每一个微笑中明明白白地看到这一点,他们的命运,从被寺庙收留的时刻起便截然不同了。

阿朵独自在日本寺的草坪上玩着滑梯,对她来说,那些肤色黝黑头发肮脏语言又不通的孩子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看看阿朵,再看看全靠自己打饭、洗碗、洗衣的比阿朵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们——的确,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这让人心酸。

木吉他 · 2014-03-11 01:12

菩提迦耶的各国寺庙加在一起,也抵不上被围在中心的摩诃菩提寺(Mahabodhi Temple)价值之万一,因为这座寺庙是在释迦牟尼悟道成佛地的原址修建的。

释迦牟尼创建佛教后广纳弟子,向世人传授苦、集、灭、道四真谛,即人世间一切皆苦,痛苦的根源在于贪、嗔、痴,只要灭除这三种烦恼,便可达到无我的涅盘境界,而灭除贪嗔痴的方法在于正确的修行。他的学说看起来只是鼓励人通过修行摆脱轮回,与印度教的教义似有相通之处。的确,释迦牟尼年轻时信仰婆罗门教义,佛教的部分理论源自印度教,连后来广为流传的佛教中的神话传说也都是从印度教的万千神袛的故事中借用了一些延续下来,然而佛教主张慈悲,认为众生平等,任何人通过修行都可以达到涅盘境界,而印度教则等级森严,众所周知的种姓制度便是直接脱胎于印度教的上古经典《吠陀经》,这是写在教义中、板上钉钉的阶级压迫,故此在印度教传说中是这样解释佛陀的:释迦牟尼是毗湿奴的第九个化身,而这个化身存在的意义,是故意要引诱意志不坚定者的邪魔外道信仰异教,从而走向自我毁灭之路。

孔雀王朝的阿育王在大杀四方的一系列征伐结束后,尤其是在血腥的羯陵伽战争结束后幡然悔悟,不仅自己皈依佛教,还将佛教立为王朝的国教,在他弘佛的举措之下,佛教很快在周围地区传播,并通过中亚辗转传入中国,这才为其真正的兴盛打下了基础。阿育王在圣地菩提迦耶修建了摩诃菩提寺,这座傍菩提树而建的寺庙经过历代的维护和重修,成为了佛教四大圣地之一。

这四大圣地,除了佛祖诞生地蓝毗尼位于尼泊尔境内,其他三处都在印度,虽然如此,随着孔雀王朝的烟消云散,佛教在其发源地印度却每况愈下,反在东亚、东南亚落地生根,成了世界三大宗教之一。在今天的印度,佛教徒占全体人口的比例不到1%,在印度各宗教人口排名中仅占第五位。

摩诃菩提寺主塔高耸入云,这种四面方塔的建筑与北印流行的印度教寺庙形式非常接近,只是规模大了许多,且覆满外墙的浮雕不是神像,而是象征佛教寺庙的图案。
脱了鞋子进入寺庙,便听得四面八方诵经之声不绝于耳,即使不见高塔,仅用耳朵也可感受到这寺庙的神圣。

我们按顺时针转到主塔背后,大名鼎鼎的那棵菩提树赫然便在眼前,时光倒退两千六百年,佛祖就是在此悟道,这件事是如此深切的改变了人类文明史,而现在我足下的某一步,说不定正与当年的佛祖重合,心念及此,只觉其中的意义妙不可言。

两千六百年——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不是神话传说,这是活生生的历史。

菩提树旁永远都有各国信徒前来朝拜、打坐,亦有高僧在此说法,从菩提树再转过去,高塔旁有各国僧侣举办的大型佛事,也有数不清的佛教徒以各国各地的不同礼法敬佛,我看到日本僧人头戴标志性的斗笠,在塔下入定,书卷气十足的泰国僧人多手持经文细细研习,藏传佛教弟子在一片浓荫遮蔽的院落无止尽地磕着长头,凡此种种皆昼夜不停。与这番景象交织在一起的,是分秒不曾停歇、响彻每个角落的诵佛梵音。

在摩诃菩提寺中往来者绝大部分都是朝圣者,在各国教徒之间,或许肤色各异、语言不通,可令人敬畏的同一信仰的力量让他们逾越了任何鸿沟,他们的神情之中都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共同之处——坦然、自信并且专著,故此在这场合之下,他们之间仿佛建立起了虽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纽带,而像我们这样纯粹的游客是极少数,即便混迹在最拥挤的人群中,我们都是明显的局外人。

佛,无处不在。

那种情形,就好像我在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全班同学都是党员或者团员,只有我还未“要求进步”,于是每天都会被我们的团支书用殷切的目光注视着的感觉。

我算是明白了,人当真是群体动物,独自一人无法生存,作少数派寸步难行,须是完全依从着多数人,越是将自我身心交付出去才越有安全感,这或许正是宗教赖以传播的道理。

我遇到了一位英语流利的泰国信徒,他是那种我最敬重的一类典型的佛教徒,说话声音轻柔,语速不疾不徐,永远笑容可掬、温文尔雅。我在菩提树边向他只提了一个宗教上的简单问题,他却热忱地带着我转遍了寺内的各处佛迹,跟着他混,真是受益良多。

他告诉我,佛祖悟道之后,又在此地停留了七周,第一周他欢欣鼓舞地在菩提树下的金刚座上打坐,第二周他转身走到附近的坡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菩提树,第三周他在菩提树旁往返踱步,每一步踏过,脚下都涌现莲花,第四周他进入禅定,周身散发出五色光芒,第五周这里有一婆罗门教徒经过,佛祖对其阐述了无论种姓出身,人皆平等的观点,第六周佛祖来到南边的水池之畔,在暴风雨的洗礼中岿然不动,第七周,他接纳了两名缅甸商人成为佛门最初的俗家弟子。

这位泰国信徒向我叙述佛迹时十分动情,常会模仿佛祖的动作举止,好像当年的情景为他亲眼所见一般。

在菩提迦耶停留的两日时间里,圣地的光辉与浓郁的佛门氛围让我觉得此行不虚。若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来到印度,除了菩提迦耶外,一定还会去佛祖初转法轮之地鹿野苑,以及涅盘之地拘尸那伽,以完成在印度的朝圣佛陀之旅,而我们的下一步,将要离开佛的足迹,前往印度教圣地瓦拉纳西去朝圣恒河了。

我把预定火车票的事情委托给客栈的店主人,经他帮助查询,近日内从菩提迦耶直达瓦拉纳西的火车票已经售空了,他建议我们先乘车到一个名叫Mugal Sarai城镇,从那再转乘公交车前往瓦拉纳西。

木吉他 · 2014-03-11 13:56

四、恒河的圣与俗(上)

印度人分为两种,乞丐和乞丐以外的其他人。

印度的乞丐是逆天的存在,在城市中人流密集处、游客聚集处简直成群结队,在印度旅行,处处都会遇到伸出来的手,你不给,手就一直伸在你眼前,你要是给了,马上就会招来更多的乞丐。我在后来到达的克久拉霍的一处偏僻的寺庙前曾经尝试施舍三名身有残疾的可怜乞丐,由于我掏出来的硬币分配不甚均匀,分得少的那位口中好似骂骂咧咧的非常不满。由此可见,在印度遇到乞丐,舍或不舍其实都是问题。

印度人普遍视乞丐为正常的职业,就像有人经商、有人种田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是正常的职业,就说明这一行不仅对社会有索取,本身也是有贡献的。

乞丐的贡献何在?他们向社会贡献了施舍的机会。

在印度教中,轮回与因果报应是对普通人来说最为重要的教义,施舍是修行的一部分。

比如在印度的每个火车站中,一列火车停靠后,总有小乞丐沿着各个车窗乞讨,越是社会底层的民众,比方说Sleeper车厢的乘客,便越是可能向他们施舍几个卢比,道理很简单,在印度社会地位越低的人,对印度教的信仰就普遍的越发虔诚。

在从菩提迦耶前往Mugal Sarai的列车上,我正在手机上翻阅旅行笔记,忽然有人用手戳了戳我的肩膀,抬头一看是个中年女人,她的手伸在我身边,眼睛却傲慢地看着天花板,见我没有反应,很不耐烦地再次戳我的肩膀,好像我耽误了她的时间,如是者反复了三四回。

其实我是没明白她想做什么,她的态度实在太理直气壮了,以至于我认为这不是查票就是要罚款,差点就掏出车票给她看,坐我们对面的乘客用英语对我们解释了半天,我才明白这是乞讨。

乞讨也要有个好态度,也要微笑服务的好么。

我们对面的那位乘客是个年轻女人,她正巧与我们在同一站下车,这下我们都放心了,只要跟着她下车,应该就不会有坐过站的危险了。

在印度的火车上是没有报站服务的,没有语音也没有显示屏,所以不熟悉情况的旅行者很容易坐过站。

这趟火车真是漫长,中午我们只吃了一点饼干水果,我放心地躺在铺位上睡了个午觉。

待我醒来,便发现对面那女人连声叹息,满脸的愁容,她告诉我们说:我们都坐过站了。

原来她跟我心态一样,见我们的终点站也是Mugal Sarai,就一直等着看我们什么时候准备收拾行李下车。

幸亏她还对旅程有点概念,否则我们就这么互相等着能在这趟火车上耗到天黑。

从此之后,我们就养成了一个好习惯,每次在城市之间移动之前,先在手机上下载好离线地图,在行程中好在GPS上自行查看进度,这一招对于在印度的旅行来说非常奏效。

我们下车的城市名叫阿拉哈巴德(Allahabad),位于恒河与亚穆纳河交汇处,也是个朝圣恒河的好去处,每年1-2月期间在两河交汇处举办的大壶节盛会号称最大规模的人类集会,不过在平日可没有瓦拉纳西热闹。

我们无奈地在这座城市逗留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赶奔长途汽车站,搭乘发车时间最近的汽车赶往瓦拉纳西。

瓦拉纳西(Varanasi)古称贝拿勒斯,在关注印度旅行的朋友中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这座城市既是印度最古老的城市、印度教圣地,也是佛教圣地,中国古代最酷的探险家大唐玄奘法师曾来此朝圣,并在他的《大唐西域记》中对这座城市有详细的记述。对印度教徒而言,瓦拉纳西的意义便如同耶路撒冷之于犹太人,这是他们梦想中的天堂、离神最近的地方,也是最好的葬身之地,因为据说死在瓦拉纳西便可摆脱轮回的束缚。

在旅行者口中描绘的瓦拉纳西则呈现出截然相反的不同面貌,有些人认为它是最神圣的心灵归宿,恨不得长住不走,也有人认为这是个污秽不堪的地狱,一天都呆不下去。可以说,瓦拉纳西就是印度的缩影。

我对瓦拉纳西街头的混乱和肮脏闻名已久,并且经过了大城市加尔各答的洗礼,自认为精神已经足够坚强,可从长途汽车下来,转乘TukTuk赶往客栈的一路上,瓦拉纳西的面貌还是让我大吃一惊。
突突车这东西个头并不大,不过当路上有成千上万的突突车与人力三轮车交杂的时候,我们这辆小车左冲右突居然就找不到一条可以钻过去的缝隙,只能一寸寸向前挪动。

与加尔各答相比,这里的交通参与者除了人以外还多了不少动物,其中最显眼的当然是印度神牛了。作为湿婆大神的座骑,牛在印度有着崇高的地位,尤其在圣城瓦拉纳西这样的地方,牛是绝对不会去拉车或耕地的,它们每天的工作就是作为吉祥物在街头晃晃悠悠,而且绝对饿不死,一方面瓦拉纳西街头有足够的垃圾堆供它们享受饕餮,另一方面,每天早晨在印度城市的街头都会出现很多早起的人们手持自家做的chapati馕饼主动去喂牛,有些人喂完了还会低下头对着牛的耳朵嘀嘀咕咕,希望自己的祷告能经由神牛南迪传到湿婆神那里。

有牛,自然就有牛粪,瓦拉纳西街道上的牛粪层层叠叠,非得万分小心才避得开。另外,地球人都知道印度是个没有厕所的国度,墙根就是他们的厕所,所以尿骚味、牛粪味、催人迷幻的梵香味在看得出形体的充满尘烟的空气中充分混合以后呛得人不敢大口呼吸,为此,我们不得不每人买了一副口罩戴上。

现在回想,我们在印度50日中走过了大大小小二十余个城市,要说脏乱,没有任何一座城市能与瓦拉纳西争锋。

突突车总算挣扎着到达了临近客栈的地方,这是闹市区中的闹市区,栉次鳞比的街市上看不到尽头的人流有如一条沸腾着的江河,在这条江河的不远处,应该有一条真正的河流——神圣的恒河也在日夜奔腾,我们预定的客栈就处在河边最好的位置。不过从这里出发到客栈,要穿过极为狭窄的小巷,突突车无法继续前进了,司机告诉了我们大致的方向,说从这里步行出发不出150米便可以到达。
那是下午两点左右,我们为了赶时间都还空着肚子,就盼着尽快到达客栈好好吃顿午饭——配上Lassi、鲜榨果汁,想想都诱人。

我前后跨起了我们的两个大背囊,毛毛抱起了阿朵,向司机告知的方向没头没脑的前进。刚一扎进小巷,有个十几岁的阳光男孩就迎上来,询问我们住在哪里,我说是Hotel Alka,他热情地说说:

“Come!”

然后就一路带着我们往客栈走去。

那一路何止150米啊,一入曲折蜿蜒的小巷,路况错综复杂,我们眼中的各条巷子都长一个模样,我心中暗骂司机不说实话,这要不是有好心的男孩带路,我们哪里找得到客栈的影子?

恒河边的巷子并不平坦,好多路段都是上上下下的坡路,我肩上的背包越来越显得沉重,毛毛抱着阿朵就更是走的慢了,阳光男孩却越走越快,总是在前方看得见的转角处等着我们。

走了十分钟左右,他和路上偶遇的另外几个男孩打了个招呼,那几个孩子开始用英语和我聊了起来,说阳光男孩平素就是个好心的孩子,我们碰到他帮忙算是运气好。

抱着孩子的毛毛脚下越来越沉重,每逢遇到个高台就坐下来休息,几个男孩看毛毛走不动了,就提出帮我背包,甚至背孩子都行。

此前我在网上仿佛见过类似的传闻,在瓦拉纳西由于突突车开不到恒河边,有不少人守在路旁替游客作背夫,这门生意口碑不佳,因为无论他们把目的地说得多么遥远,等背起包来往往没走几分钟就到了。我们现在已经走了十几分钟,难道还有必要半路雇背夫吗?

即使遭到了拒绝,男孩们也还是不死心,他们一直跟着我们前进。

那天我们在巷子里高高低低的穿行了1500米都不止,最后实在走不动了,阿朵又闹着不肯自己走,我们只得坐在一处巷口准备卸下背包长时间休息。

阳光男孩在前面对我招手说:

“就快到了,两分钟”。

既然如此,还是再坚持一下吧。

又在暗无天日的巷子里转了几转,我们总算是看到了客栈的招牌。

我暗自发愁:这一长串迷宫般的巷子,等我们离开瓦拉纳西的时候可怎么走得出去啊?

进客栈之前,我给了阳光男孩10卢比的带路小费,他的朋友们都大叫着给少了。

客栈给我们预留了一间面向恒河的豪华房间,说是豪华,也只是面积比较大而已,陈设却是很旧了,门窗不怎严密,怕是晚上会有蚊子。我们经历了这巷子里的负重跋涉,顾不上挑剔房间,也顾不上用餐,先都一头栽倒在床上。

歇了一会,推开木窗,我看到冬季的雾气中,宽阔的恒河就在我脚下缓缓流淌,河上飘着几艘小船,每艘船旁都聚集着大群的水鸟,那是船上的人们在往空中抛洒食物呢。近处岸边的石阶上,有三三两两的印度教徒正在恒河中沐浴。

此番景象,立刻帮我们缓解了一身的疲劳。

木吉他 · 2014-03-11 15:40

用过午餐,我们精神大振,都想立刻便冲向恒河边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瓦拉纳西在中国网络上之所以特别出名,与一篇流毒甚广的名为“恒河浮尸”的帖子大有关联。那个长帖我也曾拜读过,帖子中用数十张限制级照片把瓦拉纳西描绘成一个令人倒胃口的混合了牛粪、垃圾与尸体的可怖城市,说河面上每天都能见到几具正在腐烂的浮尸,而浮尸旁的人们却在若无其事的继续沐浴、漱口,相关的照片真是触目惊心。

不必来到恒河边,我也明白这帖子是无聊拼凑起来的,中国网络上莫名喜欢抹黑印度的人,与为印度高唱赞歌的人都不少,毕竟印度与中国一样列为金砖四国,国情上也有同为文明古国、同样发展起点低、发展速度快、人口负担重的共同点,两国之间的对比难以避免,不过抹黑到那个帖子的程度者也真是少有。

我们在瓦拉纳西住了两天时间,尽管我一直期望在恒河上见到个把浮尸,可却一直未能如愿。出殡的倒是络绎不绝。

我们见过有人扛着死去亲属的尸体一路穿过小巷来到河边,将裹尸的黄布揭开,用恒河水为尸体洗脸的,那尸体脸部已经腐烂得难以辨识,我们实在没敢细看。按说这也够重口味的了,不过与那篇帖子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恒河之水确实不怎么干净,可也未见得脏到令人发指的程度。饮恒河水是印度教徒的一大乐事,有砖家不知怎么求证出恒河水尽管并不清澈,但实际化验全无细菌的说法,我真不敢信,别说恒河水了,一路上我们就连印度的自来水都没喝过,入口的全是瓶装水。不过跳进恒河水里沐浴看上去倒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初到恒河,岸边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确实教人大开眼界,加上时时还得小心脚下莫要踩到牛粪,一时间眼睛都不够用了。

我们正散着步,眼前迎面来了一位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老爷子,口里喊着“Hello”,冷不丁向我伸出了手。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自然而然的反应当然是和他握手,没想到这一握上他竟然就再不撒手了,二话不说便开始在我这条臂膀上推拿,这举动吓了我一跳。

说不定老爷子还有点功夫底子,我较了较劲想把手撤回来,他面露微笑暗自运足了内力,硬是纹丝不动。

揉了两分钟,他乐呵呵的开口说道:

“年轻人,我观你气色不正,恐怕已有隐患在身,来来来,待我帮你马杀鸡一番,收费公道童叟无欺”。

好家伙,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我和他推心置腹地交了半天底,才让他确信我是一分钱也不打算掏的,这才放开了手。

印度人中凡是有机会从外国游客钱包里挣钱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不征求你的同意先强行提供服务,然后再报价,反正只要你得了好处我就可以趁机勒索一笔了。上面说的这位马杀鸡老爷子如此,在各个景点先讲解后收钱的导游如此,在那些突突车司机口中一言九顶的“Come”也是同样的道理。这种行为在我看来已与诈骗无异了,可对于印度人来说好像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我们沿着恒河一直走到日光西斜的时刻,恒河边处处皆是石阶浴场,全天有人浸在河水中沐浴;许多穿着橙色僧袍、脸上涂成灰白色的苦行僧在河边的石头祭坛或是石阶上打坐修行,他们身上挂着接受施舍的零钱口袋,有的还模仿湿婆的造型手持个长长的三叉戟;还有卖印度首饰、卖杂货小吃的小贩向来往游客招揽生意;孩子们在岸边跑来跑去放着风筝;神牛从容地踱着步,享受着它们高品质的慢生活;猕猴在墙沿与树木之间亢奋地跳来跳去,争抢着地盘与食物。岸边的建筑多是客栈餐厅,间或夹杂着几座圆塔形的、石雕的古老寺庙,以及巨大到有点超现实的穆斯林风格威严城堡。夕阳下,建筑和行人都被笼罩在一圈金色的光芒中,在经久不散的雾气掩映下,静静的恒河意味深长地沉默着。与停满花花绿绿的船只的这一侧岸边相比,清静的彼岸只在雾中勾勒出一条模糊不清的灰色界限。这场景看上去既不属于当今时代,也不全然象是穿越回了中世纪,而是仿佛处于一个被架空的时空中。

(瓦拉纳西街头的一处信息丰富的涂鸦。上半部分是湿婆一家,眼镜蛇缠颈,苦行僧式的蓬乱头发,三叉戟都是湿婆大神的显著特征;下半部分是毗湿奴的化身罗摩和他妻子吉祥天女的化身悉多,旁边跪着的是他们的盟友神猴哈努曼。左右两侧的人物是印度教历史上的圣人,右侧这位的形象在印度街头随处可见,他叫Shirdi Sai Baba,,是19-20世纪横跨印度教与伊斯兰教两大宗教的圣人,以及世界著名的精神导师,他自称、并且印度人民也相信他是神的化身;左边这位叫做Sathya Sai Baba,生于1926年,他声称自己是死于1918年的Shirdi Sai Baba的转世。这两位大师在世时都有若干教人难以置信的神迹,不过亦有人批评他们为略通些魔术手法的神棍。)

(放风筝的少年)

在这个异样的时空中,恒河边的散步本该非常令人享受,但有那么两件事对我们来说颇为困扰:
一是每走过一段路,就有做租船生意的掮客象牛皮糖般粘上我们,口里不停地碎碎念:

“要船吗?要船吗?要船吗?”

我摆手说不要,他们会现出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要?!好时段啊。好夕阳啊。好价格啊。Come!”

这让我顿时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不可理喻的错误。

另外一件事对我们来说更加难以接受,我们带着阿朵在这条街上走过,回头率颇高,有好多印度人都停下来逗着阿朵玩,还要和阿朵拍照。本来这可以是件好事,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招人喜欢呢?可逗就逗吧,拍就拍吧,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在阿朵的小脸蛋上捏上一把呢?这算是什么风俗?

有的人是在要求和我们合影的时候顺便捏一下,有的人干脆就是突袭——他们快速接近阿朵,在我们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便偷袭得手,身后只抛下一连串得意的笑声。阿朵开始还不以为意,后来被捏的多了,感觉有点委屈,于是开始对接近她的人都抱有戒心,被捏了脸蛋之后表现得非常愤怒,可她越是抓狂,周围的印度人就越是觉得她可爱,于是捏得更加欢乐。

在旅行开始之前,只听说过在印度摸小孩子的头顶是不礼貌的,要得罪人的,我们都谨记在心了,可没想到捏脸蛋这种看起来更过分的行为在这里居然是正常的。哼,我尊重你们的风俗,你们为什么不能也多少尊重一点我们的礼仪规范呢?

后来我们简直不敢让阿朵在街上走了,只好轮流抱着她,这样多少可以为阿朵避免一部分骚扰。

木吉他 · 2014-03-11 15:43

冬季的瓦拉纳西,夜幕降临得很早,街灯点亮的时候,阿朵红着一边小脸蛋气鼓鼓的跟着我们回了客栈。

我倒是还有些意犹未尽,晚餐过后一个人又从客栈来到了河边,这一次,我往与下午相反的方向走,准备去著名的烧尸庙看看。

晚上九点的瓦拉纳西,连著名的恒河夜祭都已散场,河边大路上人烟已经非常稀少。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斜倚在河边的栏杆上,看到我走近了,他凑上来用极不熟练的英文对我说:

“在这个大建筑的后面,就是烧尸庙,你想进烧尸庙吗?”

我抬头看了看,那建筑的后面的确似有火光。

看我不置可否,他热情的说:

“Come!”

嗯......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采取的对策是任凭你口吐莲花,我只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向前走。

少年毫不气馁,一直在我旁边跟着。他先是提醒我烧尸庙不能拍照,然后自称是烧尸庙的工作人员,不是导游,可以为我免费讲解,也不问我是否需要,便开始介绍烧尸庙的一些典故,每讲一句,后面便跟着个令人生厌的“Understand?”

我们很快走到了露天火葬场的边界,眼前不远处薪柴满地,火光冲天,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分外刺眼。火葬场后面高台上的寺庙便是所谓烧尸庙了。

我真没想到,深夜的火葬场依然是这么繁忙。

根据印度教的规范,教徒死后都应采用火葬,而能进入瓦拉纳西的火葬场往往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心愿,因为如能在此地火葬并将骨灰洒入恒河,来世必能得福报,更厉害的是,在此烧尸还将有机会抽取到真正八星八剑的幸运大奖——脱离轮回之苦,所以,无论白天黑夜,这火葬场从来没有过一刻停歇。

少年在一旁兀自滔滔不绝,我一直没有搭腔,直到他说起那火葬场中的火焰都是从烧尸庙中引来的,而那烧尸庙中的火种,已经持续燃烧了3500年未曾熄灭过的时候,我对这话的真实性非常怀疑,于是惊讶的反问了一句:

“真的吗?”

“当然。”见我终于开口,他显得很亢奋:

“你要不要进火葬场看看?你可以走到非常近的地方看尸体是怎么火化的。”

我说我在外面看看就好了,我对这种场面感觉心里不舒服——这话其实半真半假,虽然看着眼皮底下的死者被烧化不仅相当惊悚,而且更是件悲伤到触痛心灵的事情,不过象我这样对各种未知领域都抱有一份好奇心的人,倒不至于为此而拒绝进入火葬场,可我实在是不愿意在这少年的陪伴下进入火葬场,这会让我感觉受到了胁迫。

“好吧,我理解。”少年继续说了下去:

“看到旁边窝棚里那位老婆婆了?她是个穷人,没钱的人,Understand?

她来瓦拉纳西是为了在这等死的,你看她在为自己收集柴火,Understand?

不同种姓的人在火葬场里是排在不同的高度的,象她只能在最低的一层烧尸,Understand?

你知道烧一具尸体要多少时间吗?要三个多小时,Understand?

你知道这要用多少木柴吗?这个不太好说,和气候条件、死者的身材都有关系,不过平均看大约是300公斤,Understand?

你知道买一公斤木柴需要多少钱吗?上好的木柴可以掩盖尸臭味,所以价格很贵,有2000卢比一公斤的,也有1000卢比一公斤的,最差的木柴也要500块钱一公斤,Understand?

象这位老婆婆这样的穷人,他们是买不起木柴的,所以我们印度人经常会向烧尸庙布施钱财,以便帮助穷苦人积攒买木柴的钱,Understand?

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做?因为这是善行,会增加我们的Kama。什么是Kama?就是‘业’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嘛,Understand?

你是否希望为自己增加一些Kama?这对你是有好处的,Understand?

那么你打算为穷人捐献多少公斤木柴呢?”

我越听这套逻辑清晰、无懈可击的论证越是心惊——那少年就像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一拳将我击倒了,他的身影在我眼中刹时高大了,甚而至于要榨出我外套下面藏着的“小”来。

不过我也羞愧万分的察觉到,即使听了这一席慷慨陈词,我也仍是舍不得让钞票就这么从我的钱袋里飞出去——这不科学!第一,少年是主动缠上我的,也没问过我要不要听他的讲解,还曾明确的告诉我说他不收钱。第二,以这少年的年龄,是否真在寺庙里工作都是很可疑的事情。第三,他英文日常会话都磕磕绊绊的,怎就偏偏这一套话说得无比流利呢?综合种种情由判断——这是个圈套,是个与我国一些知名寺庙中的“烧香骗局”如出一辙的圈套。

我连火葬场的边都没沾,只在外面远远的听了他一顿忽悠,如果就这么就范的话,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啊?

少年看我沉吟,继续敲着边鼓:

“你把钱给我,我帮你交给庙里的嬷嬷,你若不相信,可以跟着我去庙里,直到我把钱交到嬷嬷的手上,Understand?。”

听闻此言,我心想无论这圈套本身怎么可气,他的讲解我总是听了,给些小费并无不妥,于是就掏出来100卢比的钞票,客气地对少年说:

“我不必跟你去庙里,请你代我把这100卢比捐给庙里好吗?谢谢。”

谁想那少年竟把我的手推了回来,严肃的说:

“我问的是你要捐多少公斤木柴。刚才你也听到了,木柴有2000卢比、1000卢比的价格,最次的也要500卢比一公斤,请你说个公斤数吧。”

我听了这话,不由得怒火中烧,心说我不想拆穿你,你却当我真不明白这钱终归是落入你的腰包吗?你若光明正大地做导游,把价格说在明处,我未必就不肯雇你,可你偏偏要编谎言来骗钱,如今面子里子都给你了,你却还好意思嫌少?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之后,少年仍是一步也不肯退,只是逼着我说个公斤数,我逐渐没了耐性,心里打定主意要给他个教训,干脆把手上的100卢比收回了腰包,对少年说:

“既然100卢比你不肯收,那只得算了。”

话说绝了,我转身就走。

少年眼都红了,追上我愤怒的喊道:

“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刚才我说的你都听懂了吗?你以为我们印度人民是好糊弄的吗?你不尊重我们吗?”说来说去只是这几句车轱辘话。

他一路在我耳边吼到客栈门口,看我要从河边拐弯进巷子时更急了:

“算了,你把那100给我得了。”

我一直都忍耐着情绪,洗耳恭听他的咆哮,就冲这个,怎能再给他这100卢比呢?

“你等着,我叫我爹和兄弟。”说着,他一边继续跟着我,一边拨打电话,用印地语与电话那头快速地说着什么。

客栈到了,我大步走进了前厅,少年在后面大叫道:

“你就住这里?我知道了,我认识这里,明天!明天你给我等着!”

我一路都未曾再与这少年说过一句话,这时实在按耐不住,从客栈里又转了出来,直视着少年的眼睛说:

“我等着。”

说完,我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冲上了客栈的天台,在那里点着了一根香烟,我夹烟的手指气得微微颤抖。

脚下,恒河在没有月光的黑夜里静静流淌。

木吉他 · 2014-03-12 16:06

五、恒河的圣与俗(下)

事后回顾这件事,我反思自己的行为中确有处置失措之处。

一直以来,我是主张在旅行中息事宁人破财免灾的,钱财终乃身外物,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其实最后只需用那100卢比打发了少年,就不至于让他一直跟我到客栈门口。如果我是一个人旅行,被他威胁一番倒也无妨,可毛毛和阿朵还跟着我呢,这就万万不该了。

不过据我们分析,少年的威胁也只是说说而已,不至于真引来实质性的危险。

清晨的瓦拉纳西,比夕阳时分宁静得多,在浓重的雾霾中,对岸昏黄的太阳升得老高了才能辨认出踪迹。

清晨来恒河边沐浴的人很多,他们不顾河水的寒冷,双手合十缓缓走进水中,口中诵读着经文,虔诚地捧起恒河水浇在自己头上,然后将全身都浸入恒河之中。据说印度教徒沐浴恒河水可以洗尽一生罪恶,而饮用恒河水能治疗疾病,延年益寿。

阳光逐渐强烈起来,在荡漾的河水中,光的倒影被撕裂成斑驳的点点金色碎片,撒在沐浴者的身旁,他们的身影代表着瓦拉纳西最神圣的一面,令我肃然起敬。

(苦行僧们)

(在恒河边冥想的人)

按瓦拉纳西的惯例,这么美好的清晨是一定要搭配一些五雷轰顶的事情的。

我走向了恒河边迷宫般的小巷,在那些小巷中,散布着数不清的古老寺庙,每一个狭窄的转弯背后都可能藏着令人惊喜的发现。

我从客栈附近的一处果蔬集市出发,往小巷深处走去,边走边记着走过的路线,大约走了一百多米后,眼前的景象就如同有数不清的小人一起跳出来对我喊“Surprise!”:

——我居然回到昨天了下突突车的地方。

目瞪口呆。

我想起昨日和毛毛一起背着行李和阿朵在无穷无尽的小巷中跋涉的艰难,想起为我们引路的阳光少年一直在前面向我们友善地招手,想起他的那票做背夫生意的小伙伴们都夸赞他是个助人为乐的好孩子......

我居然还给了他10卢比小费?

我当年可也走遍了中国各地,与密布在我泱泱大国知名景区的骗子们过招无数来去自如,如今却在瓦拉纳西被印度人以雕虫小技耍得团团转,这简直是给祖国脸上抹黑。

看来随时以微笑示人、随遇而安的背包客状态在印度根本就是行——不——通——,要顺利地在印度继续旅行下去,自己的内心必须变得更强大。

返回河边时,这里已经热闹起来,瓦拉纳西新的一天开始了,船老板们又开始围住外国游客碎碎念了。

我被一位特别粘人的船老板盯上了,他对着我不停地重复着:

“要船吗?要船吗?好价格......”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诚恳地对他说:

“你给我点钱吧,100卢比,100卢比就够了,求你了......”

船老板猝不及防,一下子张口结舌起来:

“我......那个......我没钱......”

说着便逃之夭夭了。

往前再走了几十米,高度近视的马杀鸡老爷子又笑呵呵的冲我伸出了手:“Hello!”

你是确实看不清还是纯粹脸盲啊?我们昨天打了半天的交道嘛。

我客气地双手合十:“Namaste!”

我想他肯定是对此准备不足,一时之间显得非常困惑,想了许久才讪讪地说道:

“握手......握个手吧......”

我仍是笑着以印度礼节相待,口诵“Namaste”,就是不去碰他僵在半空中的手。

Namaste这个在尼泊尔的徒步者口中传播着友爱的具备魔力般的词汇,在它的发源地印度却被我用于抵挡骚扰,想来真是无奈。

我又一次走向了瓦拉纳西的露天火葬场,到圣城一场,若是不在近处看看著名的烧尸庙那该有多遗憾啊。

此时此刻的火葬场不似昨夜那般热闹,有两具尸体刚刚被化作骨灰,只有余烬仍在隐隐地烧着,火葬场上空的青烟如同久久不肯散去的灵魂,盘旋在恒河岸边。

一入火葬场,果然有人走上前来搭讪:

“您好啊,我是烧尸庙的工作人员,我能为您免费提供讲解。”

我摇摇头,只做听不懂状,用生涩的英文口音勉强挤出两个词:

“No——English!”

“啊?您是从哪来啊?”

我想出门在外的旅行者就算英语再差,若是连这句都听不懂恐怕是说不通的,要穿帮的,便作势边思索边说:

“Ko......Korea.”

韩国游客在印度是出了名的小气,所以据说自称韩国人可以在旅行中少废些口舌。

“哦,韩国嘛。不过你发音不太准确,应该读.Ko...li...a”他用咖喱味的英语教导我说。

我心中暗笑,跟着他读了几遍。

他虽仍是有些不死心,可又尝试着与我交谈了几句后,发现我的确是什么都听不懂,这才不再纠缠我。

这个世界都清静了,我终于可以安静地坐下来,看着渺渺升腾的青烟,缅怀一下逝去的灵魂了。

本来我对装作韩国人这一招是颇为得意的,直到我遇到了一位当真会几句韩语的船老板,他听说我是从韩国来的,马上来了精神,对我笑盈盈的说道:

“An niong ha se yo——@#¥@...!¥!¥)…… (...!...!#...!(...!%...!(...!%...!*...!*...@%……”

我翻了半天白眼,只能对他说:

“Bye Bye 思密达!”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这么干过,遇到不想纠缠的人便只装作不懂英语就是了。

烧尸庙背后的巷子里,有条小路可以通向一座废弃城堡的顶端,这高大的城堡有着中东风味的穹顶与尖塔,内部已成了众多平民的家。我直登到能俯瞰凡俗街巷的顶端,沿路上不再有针对游客的骚扰,只有些好奇的目光。

城堡附近留存着古老的屋舍与寺庙,晨祷的妇女挨个敲响庙门前悬挂的铃铛。这显然是一座毗湿奴神庙,因为在神庙外墙上描绘的各种色彩的精致石雕中可以辨认出很多哈努曼神猴像。关于哈努曼与毗湿奴之间的关联,都记载在位列印度两大史诗之一的《罗摩衍那》之中。

“罗摩衍那”四个字的含义可以理解为“罗摩历险记”,与另一篇伟大史诗《摩呵婆罗多》相比,《罗摩衍那》的故事情节挺一根筋的,是那种典型的正邪分明、英雄救美的类型。

话说罗摩是阿逾陀城国十车王的太子,亦是毗湿奴的第七个化身。他凭一身本事在比武招亲会上拉断神弓,迎娶了邻国公主悉多,后因小人挑唆被废黜太子位,与妻子和最亲近的弟弟共同被流放森林中,并在那里得罪了楞伽城的魔王罗波那之妹,从此与魔王结仇。

魔王为了给妹妹报仇,劫走了罗摩的妻子悉多,为了夺回妻子,罗摩求助于猴王须羯哩婆。猴王愿意帮助罗摩,但有个条件:需要罗摩帮助他夺回被其兄长篡取的王位。罗摩暗箭射死了猴王的哥哥,帮猴王重新加冕,换来了猴王的支持,他将手下的神猴哈努曼以及猴兵猴将借给了罗摩。

这哈努曼本是风神之子,有通天彻地的本领,能腾云驾雾,亦能变换形象,据考证他就是《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原型。

与魔王正式开战之前,哈努曼自告奋勇去楞伽城侦察,结果出师不利,被魔王俘获,哈努曼凭法力逃脱后火烧棱伽城。

罗摩兵临棱伽城下,在战斗中身负重伤,全靠哈努曼来到吉罗娑山盗取仙草疗伤才得痊愈。最终罗摩率领猴兵终于杀死了魔王,救出了悉多。此时罗摩对悉多被囚期间的忠贞有所怀疑,悉多立誓说若忠贞有损,甘愿投火自焚,结果火神从熊熊火焰中救出了毫发无伤的悉多,夫妻二人终于团聚。此时流放期也已届满,罗摩回国继承了王位,于是皆大欢喜。

《罗摩衍那》的故事在印度流传了千年,在印度可称是妇孺皆知。故事中的神猴哈努曼,比英雄罗摩更受世人的欢迎,所以在印度的各大城市中,猴群可以趾高气扬的在屋顶上安家也就不奇怪了。

隐藏在穷街陋巷中的瓦拉纳西与河岸边的景致截然不同,要完整地领略圣城,仅在河边闲逛是不够的。

我们带着阿朵钻进了瓦拉纳西的小巷,去寻找圣城香火最盛的湿婆金庙。

这座金庙在瓦拉纳西的地位无上崇高,就如同摩诃菩提寺之于菩提迦耶。每天早晨都会有信徒从四面八方汇集到金庙来朝拜,金庙内部的景象寻常游客是见不到的,非印度教徒只能从外围小巷远望这神庙的金顶。即便是这神庙的外围小巷,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要经过层层检查才得入内。

一路打听着,我们走到了金庙的检查站,这里站着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着金庙入口。我知道背包、照相机、打火机是带不进金庙的,自觉地在门口寄存了,然后才走到检查站。

安检分男女进行,毛毛带着阿朵已经进去等着我了,我这却反复被搜出违禁品,忙得满头大汗,往返跑了好几趟,又分别寄存了香烟、钥匙和一只圆珠笔,这才被放进去。

从巷子内部能看到的金庙非常有限,除了抬头看看镀过800公斤黄金的明晃晃的塔顶,便是站在门口偷窥一下庙中拥挤的参拜人群了,至于庙中的供奉,我只能猜测为湿婆神的林伽。

印度神话中的湿婆与恒河的来历大有渊源,关于恒河之降临,有两种常见的说法,无论哪一种都与湿婆直接有关。一种说法是说银河女神要用银河水净化人类的灵魂,将银河灌向大地,为了大地与生灵不被银河水毁灭,湿婆让银河水先浇注在自己头上,再沿着万千发丝落入尘世的喜马拉雅山,从而演变为恒河。另一种比较咸湿的说法见于《罗摩衍那》,说恒河是湿婆与雪山女神帕尔瓦蒂交合时喷洒的精液。同时恒河女神也不是外人,她是湿婆之妻帕尔瓦蒂的妹妹,湿婆大神的小姨子,这位女神在印度史诗《摩呵婆罗多》中是开启了整个故事的引子。

我们在金庙门口东张西望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除了和看门的大兵打哈哈外没什么有意思的,倒是庙外那些密密匝匝的货摊里陈列得琳琅满目的货物更好玩。

从金庙通往河边的巷子窄到两个人并列前进都有点困难,我们还要经常给散步的神牛让路。两侧民居的墙壁都被染成各种鲜艳的颜色,上面涂着花里胡哨的路标与广告,天上布满了互相纠缠的电线,小店里的商人大声对着我们喊着“Hello”,孩子们追在我们身后要铅笔和零钱,这是典型的印度城市老城区风貌。

木吉他 · 2014-03-13 03:37

回到了岸边,我们准备认真地和船老板们切磋一下,租条船在恒河上飘荡一个小时。

一个胡子拉碴的胖子走上来询问:

“要船吗?要船吗?要船吗?”

“一个小时多少钱?”

“Come!”

——少来这套。

我慢悠悠地问他:“到底多少钱啊?”

“一个小时,800卢比”

我转身就走。

“你说多少钱?”胖子在后面追着我问。

“200。”

“那不行,太低了。”说着不行,他的脚步可是没停:“400行不?”

我摇摇头,脚下不停。

“得,200就200——你200,她200,孩子不要钱。”

简直是令人发指的逻辑,我走得更快了。

“行行行,一共200。”

听到这话我才站住了脚步,刚想上船,胖子又来了一句:

“200你得和别人拼船。”

我去!我还是继续赶路吧。

还好这胖子大概是没有什么底线的:“好,200,不拼船,就你们一家。”

他把我们带向了一艘小船,船夫是个20岁左右的小伙子,皮肤黝黑。我一上船就当着胖子的面把价格重新确认了一遍:

“一个小时200,可不是按人算,是整条船200。”

小伙子长着一张腼腆而诚实的脸,他大概每天都会听到类似的充满怀疑的话,轻声说道:

“我明白,放心吧。”

又是一日黄昏时,我们的小船驶向了烧尸庙那一侧的河面上,小伙子的服务真是不错,当靠近烧尸庙的时候,他主动告诉我什么样的距离可以拍照,什么样的距离不能拍照。

火葬场内聚集着好多送殡的亲属,好几团大火正烧得旺,火化工用长杆在火中不停拨弄着,让尸体能够烧得更加充分。

我不停地向四外张望,希望能够找到传说中的恒河浮尸,有一次我以为真的看到了,不过那却是在河面上飘过的一头死牛。

我问小伙子这河上到底有没有浮尸,他说有时会有。在印度教传统中有那么几类人死后是不能火葬的,包括夭折的婴儿、孕妇、无家可归者、火葬工人,在瓦拉纳西,这些人的葬礼便采用水葬,即在尸体上捆绑石头沉到河底,有时出于意外,也不排除尸体有浮上水面的可能。

一个小时的时间,刚刚够我们看到夕阳在圣城的众多寺庙之后落下,那些神灵栖居的寺庙倨傲地露出尖塔,立于杂乱无章的俗世民宅之上,河水隔绝了瓦拉纳西的俗世喧嚣,留下一片寂静。遥想玄奘在此游历时,感叹这里的生活富庶而安定,百姓性情温良恭顺,却只笃信“邪魔外道”,不来信仰佛教正统,从那时至今历千余年的时代变迁,瓦拉纳西除了宗教仍是原样,其他方面恐怕早已面目全非了吧。

又或者,瓦拉纳西并没有很大的改变,而世界却变了太多。

印度虽然对外来的宗教显得非常宽容,对外来文化却十分的警惕,这国家由此成了一个风雨不透的文化体,看印度的电影、音乐、舞蹈、美术各方面,时至今日依然全都自成体系,很少有杂交的成分,不管这对印度普通民众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上千年的文化传统确实因此得以完整地保存下来,旅行者之所以跑来脏乱不堪的印度,初衷也正在于此吧。

小船调头回转,我问船夫在我们所付的200卢比中,他本人能得多少,小伙子说他能拿到的是50卢比,绝大部分都会被老板收走,于是下船时我又额外给他补贴了一些小费。

我们在客栈晚餐时遇到了另外三名中国游客:一对广东夫妇和一位来自香港的小伙子,大家能在恒河边用中文聊聊天是件很愉快的事。

我们都不约而同的谈到了一路上遇到的骗术,广东夫妇游程已经过半,倒还没觉得什么,香港仔在印度的旅行才刚开始,听到我说起的种种圈套,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关于安全问题,广东夫妇认为印度的治安大体上还好,行骗者无非也都是讨些小钱。我对此多少有些不同意见:

“来印度的旅行者,就算是最节衣缩食的背包客,比起身边容易接触到的印度人来说也算是有钱人。印度城市底层低种姓的民众平均日收入也就是十几块人民币,巨大的贫富悬殊本身就是一种安全隐患。虽然看起来骗子们的戏法都是混点小钱,无伤大雅,可这也说明他们很容易为了在我们看来不起眼的利益而铤而走险,我觉得他们被早先来印度的背包客惯坏了,不从外国游客身上占到点便宜就不甘心,这是在印度旅行最危险的因素。”

我们相约一起包船去看恒河夜祭,往祭坛走的路上,香港仔仿佛很入戏的样子,真把身边每个印度人都当作了不可接触的人,每逢遇到推销的,都来一嗓子怒吼:“别跟着我!”这不光能吓退印度人,每每连我们都会跟着吓一跳。

恒河夜祭的传统就像那号称燃烧了三千五百年的烧尸庙火种一样,也是在上千年里持续每晚举行,从未间断过。

恒河边有一连串的河坛,其中最为重要的是设在主码头旁的达萨瓦梅朵河坛。祭祀仪式会面向恒河举行,因此雇船飘在河面上就能看到祭祀的正面,算是个不错的选择,而在岸上等待的话,除非很早就去占座,否则极难找到上佳的角度。

我们到得有些晚了,船夫硬是在已经排满的众多船只中挤出了一个面向祭坛的泊船位置。

祭坛上的七名祭司都是年轻漂亮、血统纯正的婆罗门,他们多是从瓦拉纳西的贝拿勒斯大学选拔出来的。这座大学也是圣城知名的一景,是座专门研习印度教的高等学府。

祭司们全都肤色白皙,目光深邃,身材匀称,穿着华丽,与拥挤在祭坛之下的芸芸众生看上去简直不是一国同胞。这样的印度帅哥,正是那种在印度市井中遍寻不到、在宝莱坞电影中却比比皆是的人,那种会在大街上忽然就深情地对着女主人公唱起歌来,而且歌声还带混响的人。

帅哥们在整个祭祀流程中手持多种法器,包括梵香、火烛、海螺、拂尘、铜铃什么的,边吟唱神曲边分别面对四个方向拜谢神明、拜谢恒河,在场的无数印度教徒都敬畏地望着祭司们年轻俊美的脸庞,双掌合十,口中与他们齐声吟诵,在橘红色街灯的温柔映照下,他们就像集体进入了无意识的状态。

整整一个小时,我们耳边梵音绕梁,祭司们整齐划一的动作比那音乐更加飘渺。

夜祭结束,信徒们在水中放下寄托了自己的希望和对神的忠诚的河灯与鲜花,并看着它们飘向远方。

在我所望不穿的千年时光里,这令人恍惚的夜祭分割了瓦拉纳西城的每一天,祭典之后,一切都将归于黑夜的寂静,而在明早,太阳还将照常升起,照亮恒河岸边的喧闹,照亮美与丑,善与恶,圣与俗——如此而已,生生不息。

木吉他 · 2014-03-13 13:24

六、田园圣殿

我们在印度的最大烦恼,就是永远也吃不到一顿可口的饭餐。

我们已经走过的菩提迦耶和瓦拉纳西都是圣城,圣城就意味着——所有餐厅与客栈都只提供素餐,没有肉吃。

刚到印度不久,我们对这种一日三餐不见荤腥的饮食极不习惯,每顿饭吃过不久就又会饿了。

素餐就素餐吧,最糟糕的是,每顿饭都躲不开让人倒胃口的糊糊。

糊糊就糊糊吧,最最糟糕的是,即使是客栈里的饮食,卫生条件也不尽如人意。

我们一家三口在离开瓦拉纳西时,肚子里都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我们在瓦拉纳西准备购买前往克久拉霍(Khajuraho)的火车票,在这条线路上,我们共有三个选择:

首先,瓦拉纳西倒是有直达克久拉霍的火车,但时间极度不合适,如果乘这趟车就相当于一宿没法睡觉,孩子是受不了的。

其次,我们还可以先乘车到达与克久拉霍相邻的两个小城:瑟德纳(Satna)或占西(Jhansi),这两者中瑟德纳是顺路的,所以这当然就是我们的首选了。

不过瓦拉纳西到瑟德纳的车票已经售空了,我们商量了好久,只得先乘车到位于克久拉霍西边的占西,从那里乘汽车再调头回到克久拉霍。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预订火车票时碰到麻烦,可还是未能引起我足够的重视。

我们买到了前往占西的空调车票,只不过这是张空调头等舱的票(AC1),这种票的价格比AC2高了一大截,性价比极低。

我们按时赶到了火车站,钻进车厢一看,我们的车票位置赶上了一次千载难逢的包厢待遇,这才算是彻底值回票价了。

印度的AC1车厢,按说与AC2一样也应该是四个铺位一组,只不过每组铺位是可以锁门的。我们的这张票,非常幸运地买到了AC1车厢的末尾,这里只有上下两个铺位,就完全变成我们一家人的包厢了,我们可以在火车上不受打扰地休息一夜。

车到占西,我们雇突突车直奔长途汽车站。

这汽车站全是国营巴士,车体破旧,没门没窗,个个看上去象是被火彻底烧毁后又重新在车上喷过了漆。

我还没张嘴找人打听哪个车是去克久拉霍的,就有“热心人”上来帮助我,把我带到一辆汽车的跟前,我向这车的售票员确认过以后才肯上车。那“热心人”还帮我们在车后背箱中安排了一件行李,然后开始缠着我要“行李托运费”。

果然来了吧?我就知道。

印度的巴士普遍没有专门的行李舱,大件行李往往都捆在车顶上,所以与火车旅行比起来多有不便。早期在印度旅行的西方游客来到印度,在长途汽车的司乘人员帮助自己把行李扛上车顶后,出于礼貌有时会给点小费,这被一些流民看在眼里后觉得有机可乘,后来就逐渐演变为一些常年混迹在汽车站的人强行帮助外国人安排行李,然后收取小费或“行李托运费”的一类小圈套。实际上在印度,长途汽车是没有所谓“行李托运费”的。后来我们在南印乘长途车时曾有一位售票员看我们带着太多行李,还有个免票的孩子,于是要求我们买双份票,我觉得这也算是合理,可我是绝不会把不明不白的钱交给与这趟车毫不相关的人的。

无论“热心人”怎么说,我就是坚持说行李托运费要付也只能付给售票员,最终他也只得无奈地看着我们的长途车驶离了车站。

我正在庆幸,售票员那又冒出意外来了。

他在拥挤的汽车上从前向后售票,经过我们的时候,毫不理会我手上拿着的零钱,对我说:“等会”,就越过我们走向后半截车厢了。

我忽然想起了在加尔各答乘坐公交车时吃过的一次亏。

那是我们从火车站乘车前往伽利女神庙,在市民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小巴士,上车以后,车上的售票员就是这样视我们为无物的,每次我问他票价他都会说“等会”。直到车快到了伽利女神庙,车上的人也少了,他才走过来低声对我们报价:两个人一共100卢比。那时候我们还不明白印度的物价,只是觉得有点贵,却不知道到底贵了多少——印度的公共交通价格很低,不出市区的话基本都是不超过10卢比,所以那售票员起码坑了我们五倍的价格。

难道今天这售票员又来这手?

待售票员第二次经过我身边时,我坚持要先把票买了,售票员没有办法,这才对我说:

“这车不到克久拉霍。”

我......刚才让我上车的不也是你吗?我睁大眼睛盯着售票员,心里在暗自准备着一些骂街的英文句子。

我还没组织好语法,售票员不紧不慢地又开腔了:

“这车虽然不到克久拉霍,不过会到达一个叫做Chhatrpur的城市,从那里倒车去克久拉霍还是很方便的。”

我们在手机地图上查了一下,从Chhatrpur到克久拉霍还算是顺道的,这才算稍微放了点心。

车上一个瘦高个的小胡子听到我们的对话,特意挤到了我们身边:

“到了Chhatrpur,你们跟着我走,我带你们找去克久拉霍的车。”

到印度一个星期以来,我认识到一个常识:凡是主动站出来帮忙的人,多半是盯上了我的钱包,不过现在再装听不懂英语的话大概有点晚了,只得随机应变吧。

车到了站,小胡子带着我们上了新的一辆车,他仍是帮我们安排行李,过程中我特别注意不让他接手我们的背包,以防他借此索要小费,可不管我的态度如何冷淡,这家伙还是跑前跑后的忙,甚至于直接把我们带到售票员近前,安排着提前让我们把车票买了。

等坐到了我们的座位上,小胡子也跟上了车,手一摊:

“给钱吧。”

“什么钱?”

“行李托运费,一件50,你一共三件,150。”

“如果有行李托运费,我只付给司机和售票员。”

小胡子反应真快:

“这辆车不收行李托运费,我收的是刚才那趟车的钱。”

得,死无对证了。

我试图不再理他,可这无赖反复用手推我的肩膀,一声比一声更高的说着:“给钱!”

这不是诈骗,简直就是抢劫。

车上其他乘客都默不作声,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们这边。

售票员也上车了,我问他:“印度有没有收行李托运费的规矩。”售票员不愿趟浑水,假装听不懂英语。

我气极了,很想跟他就这么耗下去,可随着这家伙的态度越来越嚣张,我忽然记起在瓦拉纳西夜幕下的火葬场发生的故事,记起了在那之后,我自己嘱咐自己的:“出门在外,息事宁人。”

毛毛带着阿朵,现在就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和无赖的冲突,插不上嘴。

我对他说:

“你给我收据吗?”

“有收据啊。”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就要往上面写数字——哪里是什么收据,那分明是刚才那趟车的车票。

“我只能给你100,你要不要?”

小胡子刚才还显得很愤怒的脸,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要。”

接过了我递过去的100卢比纸币,他居然喜笑颜开的想要继续和我聊天,我忍耐不住压抑的怒火,一字一顿的对他说:

“我不想和你说话,滚!”

其实我很想说“湿婆神会惩罚你的”,可想想这恐怕没用,犯了这点小恶他跳只须进恒河洗个澡就全消了。

小胡子应声下车。

我也走下了车,郁闷地倚在车门口抽着烟。

不远处一老一小两个警察正在聊着天,小警察时不时向我投来腼腆的目光,老警察则一直鼓励着他,不久,看上去尚未成年的小警察向我走来,很不好意思地向我讨要一根香烟。

我把香烟递给他以后,老警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像在说:

“怎么样,我说过找外国人要烟很容易吧?”

这孩子今后会不会也变成一幅无赖的嘴脸?

木吉他 · 2014-03-14 01:47

长途汽车一路颠簸,毛毛对我说她感觉很不好,我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

毛毛这几天来被印度本地饮食折磨出的腹泻终于演变成了发烧。

在抵达克久拉霍之前,我们的心情都低落到了极点。

车子停在距离克久拉霍车站不远的地方,司机说从这里出发去我预定的酒店最近。

我就近找了一个突突车司机,问他去我们的酒店多少钱,司机懒洋洋的说:

“最近不是旺季,反正也没什么生意,你就看着路程给吧,多少都行。”

听到这句话我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长久以来,这算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正常点的生意人了。

我们的酒店位于克久拉霍镇子外围农田的包围之中,在克久拉霍休息的几天时间里,我们几乎是酒店唯一的客人。站在顶层阳台上远望,周围不再有闹市和游客,不再有交通堵塞,只有一望无际的绿色田园,和在田地里飞来飞去的鹦鹉。

这情景与瓦拉纳西反差太大了。

(上学) 

毛毛一到酒店就沉沉睡去,我向酒店经理询问附近有没有医院,他给我指了一处距离不远的国营医院,我借了一辆自行车跑去买药。

医院不大,场院里坐着一位看门的大爷,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报纸。我冲进医院,只见所有的诊室空空荡荡,一位医生也找不到。这地方不像医院,倒更像是放寒假期间的学校。配药柜台有个工作人员告诉我,门口那“看门大爷”就是医生。

我重新回到院子里,向医生描述了毛毛的病情,外国旅行者类似的症状他可能见得很多了,很快给出了诊断:痢疾。

我拿着他开的药方回到了配药柜台,工作人员按照方子从药品柜台中取出整盒的药物,拆开包装,用剪子剪出我所需要的剂量,把配好的三种药片递给了我,我问他:

“多少钱?”

小伙子笑了:“不要钱,我们这看病是免费的。”

整个看病过程中,我只花了5卢比挂号费,合人民币5毛钱。

原来印度的全民免费医疗是真的。

在一个12亿人口的大国推行全民免费医疗,绝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这对广大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印度人民来说,如何渲染其重要性都不过分。

印度政府至少从形式上做到了这一点。

可为什么这医院成了一座空楼,而我在印度旅行期间看到城市里的各大药店却人满为患呢?

毛毛吃了药,又经过了两天的卧床休息,腹泻和发烧的症状终于消失了。听说印度生产的药净是猛药,不管副作用如何,见效确实是快。

在克久拉霍,我们总算见到肉了。这地方寺庙虽多如牛毛,但都是些遗址,算不得宗教圣地,所以鸡肉羊肉还是有的卖的。只是遵医嘱,毛毛暂时不能沾荤腥的,只能吃些清汤寡水。我跑到酒店的厨房,自己动手按照中国的法子做了一碗白粥给她吃——要知道在印度的饮食中是没有“清汤寡水”这一选项的,他们食物的味道就像女人身上纱丽的颜色一般浓烈。

毛毛吃过了粥,服过了药,和阿朵在酒店房间休息,我则骑着车在酒店周围随意转了转。

广泛分布在克久拉霍的古老寺庙建于公元1000年左右,以寺庙建筑上的大胆的性爱雕像闻名,那时候的克久拉霍是昌德拉王国的首都。

克久拉霍的寺庙分为西庙群、东庙群、南庙群三个部分,其中西庙群规模最大、寺庙最集中,是世界文化遗产,而南庙群几乎不能称其为群,只由少量几座分布在田野中的寺庙构成。

我们的酒店距离东庙群最近,我没打算进入以耆那庙宇闻名的东庙群,只是从其围墙边骑车经过,来到了几座孤立却保存完整的寺庙近前,沿途有很多孩子一边招手一边用日语向我打招呼。

随便把车靠在一座寺庙院墙边,我脱了鞋走上寺庙的基座,围着玉米形状的寺庙尖塔转了好几圈,那些密密麻麻的、造型精妙的众神雕像把这座神庙的外围妆点得令人晕眩,其中确实有些是在表达男女神灵之间露骨的性爱,但并非处于最显赫的位置,多数情况下,雕像上的神还是一本正经的。
对着数不清的雕像惊叹了半晌,我又推起自行车走向了百米之外的第二座寺庙。克久拉霍寺庙的建筑形式基本都是一个模样,入口处是高高的尖塔,尖塔背后有供奉主神的神殿,整体规模不会太大。待我走近了这第二座寺庙,觉得它简直就是刚才那座寺庙的复制品。

我正向前走着,有个穿夹克衫的男人远远地对我喊:

“你好啊,哪国来的啊?

在克久拉霍要待几天啊?

一个人旅行吗?

住哪个酒店啊?

小心前面的水坑......哎你看,我刚说......

没事没事,来寺庙坐一会很快就干了。”

我只得停下来,脱掉鞋袜,转到寺庙平台上去晒太阳,心说要不是顾着跟你说话,我还不至于一脚踩到水坑里。

这老兄自我介绍说:

“我先说,我可不是导游啊,我吧,我是个学者......”

我看了看,他表情挺严肃的。

“.......我喜欢研究印度的古代文化,也喜欢和外国人交流,以便了解其他国家的文化。”

我心想,不管你是不是导游,我倒确实是对这些神秘的古庙颇为好奇,了解一下无妨,虽然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在印度根本就没有“免费”这一说,但若讲解得确实好,我也理应付点小费。

他带着我寺内寺外走了个遍,一边走,一边随手点指隐藏在各个角落的性爱雕像:

“这个怎么样?很困难的姿势。那个呢?一男两女哦。这个这个......怎么还有这一招?”

经他的指点,这寺庙果然蓬荜生辉,“性庙”美名名不虚传。

“很多人谈到性,都觉得是个应该避讳的话题,其实嘛,性乃万物自然之理,在我们印度人看来也是宗教中重要的一部分,是修行的方法之一,性爱中那种头脑空空的感觉在我们看来就像在与神沟通。”这老兄刚才还眉飞色舞,现在忽然又端起学者范来,让我突然感觉有点不适应。

接下来话题转到了印度神话上:

“印度教的三主神你了解吗?”

“我知道一点”我依次说出了三大主神的名字。

“毗湿奴在印度是最受欢迎的,他有很多很多化身,比如说矮子......”

“我听说过,毗湿奴的第五个化身是矮人,他问魔王借三步之地栖身,魔王看他矮小便答应了。于是这矮人瞬间变为巨人,第一步走过了天界,第二部走过了人界,第三步停下来没走,从此魔王就只能统治地狱了。”我当年去尼泊尔也不是白去的,这些基本的印度教故事还是知道一些。

他看起来起来有点意外:“嗯,毗湿奴还有个化身是海龟......”

“这个我也听过,是诸神与阿修罗搅拌乳海的故事中提到的。”我不是故意拆台,只是想着既然打算付小费,怎么也得听点新鲜的。

毗湿奴十化身的故事在印度人人拿手,他看我对这些故事都很了解,只好再换别的话题。

“《摩诃婆罗多》这本书你看过吗?”

还真没看过,那时我对《罗摩衍那》的故事有点了解,而对《摩诃婆罗多》却一无所知。

他来精神了:“《摩诃婆罗多》......是一本好书,其中有很多人生的道理......”

然后就没下文了。

“......咱们还是来说说宗教吧,你信仰什么宗教?”

“我没有宗教信仰,多数中国人都这样。”

“是吗?”他对此有些不可思议。

“你呢,你是印度教徒吧?”

“我什么都信!”说着他把脖子上挂的一大堆项链掏出来给我看,其中有十字架,有佛,有湿婆大神......“在我看来,重要的不是信仰什么神,而是要信仰神。”

这种事你恐怕只能在印度见到。

各种宗教的相互融合与共处在印度是有历史传统的,1947年印度刚独立时,北方的印度教徒与穆斯林之间几乎爆发内战,圣雄甘地在那段时间经常为了弥合仇恨而举办祈祷大会,在他的祈祷会上既能听到印度教的《薄伽梵歌》,也能听到《古兰经》,除此之外,甘地的那个朴素的布口袋里还常年装着基督教和犹太教的经典。当然了,说到底,甘地还是个纯正的印度教徒。

接下来,这位老兄又对我讲起了印度的种姓制度,印度的婚丧嫁娶,话题范围极为广阔,一直聊到口干舌燥,虽然对每个话题都不甚深入,但看得出讲得的确是非常用心。

虽然他一直没提过“钱”字,却越聊越眼巴巴的看着我。

他听我提到毛毛得了痢疾,正在酒店休息,非常自豪地说:

“这没什么,外国人到印度旅行无一例外地都会得病,这算是印度欢迎你的一种方式,就像对你说Hello一样。”

我说:“我就没病倒嘛。”他说:“你的肠胃肯定特别坚强。”

谁知我这话说得有点太早了,从印度一回来,我就开始治疗在印度吃出来的胃溃疡了。

最后,到他实在聊不出什么话题的时候,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选择在印度旅行呢?”

这个问题真是问倒我了,这几天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从踏上旅途的第一天开始,阿朵就病倒了,而我们一下子把自己扔在了一个处处都是肮脏贫困与混乱的国家,被围绕在我们身边的骗子军团耍得团团转,我还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屁孩威胁了一番,到现在,毛毛也病倒了——我们为什么来印度?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异常沮丧,甚至已经开始想要改签回程机票,提前回国了。

我给了他50卢比作为讲解的酬谢,说自己该回酒店了。他非常高兴,意犹未尽的说:“你回酒店的那条路上,正好可以穿过这个村庄,村里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古迹,非常值得逛逛,你一定要去看看。”

其实这真不是个好主意,我一进村庄,就被村里的男孩子们缠住了,他们阻住了我的去路,都找我要School Pen和糖,我说没有,又要卢比,我也不给,几个更大点的孩子走上前来说:“不给的话你就别从这条路过去。”他们围着我不停的调侃,用手摸我的腰包问里面有什么,有个孩子甚至一屁股坐在了我自行车的后座上。我被他们戏弄得有点心烦,掏出香烟想要点上一支,没想到刚打开烟盒的盖子,里面的烟立刻就被这帮孩子一根不剩地瓜分了,有几个没抢到烟的孩子非常愤怒地对我抗议——不过这也好,我终于可以走了。

木吉他 · 2014-03-14 06:58

因为毛毛的病情,我们在克久拉霍一共住了四天,这地方游人罕至,空气清新,倒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在酒店经理的帮助下,我退掉了原定从这里前往阿格拉的票,又按新的日程重新买了票。

白天,有时我会骑车带着阿朵去寺庙之间闲逛,她喜欢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抓紧我腰包的带子感受自行车的颠簸;有时我们在酒店的花园里晒太阳,荡秋千,给店主人养的小兔子喂食。毛毛逐渐能吃点清淡的炒饭和炒面了,在印度,这两样就是全部的中餐,我们一路上吃了不知多少次。

有一次,阿朵不慎把我打包带回房间的一碗咖喱糊糊打翻在床上了,我请清洁工来换床单,觉得挺不好意思麻烦人家的,在需要收走的餐盘里放了10卢比小费,我们就去花园里散步了。

等散步归来,看到餐盘已经收走了,但小费却原封不动放在了桌上。

做清洁工的老人见我们回来,诚惶诚恐地跑来问:

“那钱是给我的吗?”

我说是,他才敢拿。此后他为我们服务得特别殷勤,连卫生纸都多给了一卷。

我猜这位老人恐怕就是比首陀罗地位更低的所谓“不可接触的人”了。这些人平日里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低贱,和别人说话时,眼角眉稍总是带着恭顺。

印度的种姓制度(Caste System),是当今社会里活生生的阶级压迫,这压迫在国家制度和法律中看不到,却直接来源于印度教。

印度教的上古典籍《梨俱吠陀》中,记载说梵天神用自己的口创造了婆罗门(Brahmin),他们一出生就注定是高贵的祭司;用手创造了刹帝利(Kshatriya),即印度王公贵族的阶层;用腿创造了吠舍(Vaishya),这类人可以做生意人、手工业者;用足创造了首陀罗(Sudra),他们从事务农、帮佣等纯体力劳动。而在四种姓之外,位于社会最底层者是“不可接触的人”(Untouchable),他们是首陀罗与其他种姓混血而来,仅能从事清洁厕所、火葬等等他人不愿承担的工作。各种姓世代沿袭,种姓之间不得通婚。

印度的种姓制度分明就是雅利安人入主印度后,为了巩固他们的统治地位而编出来的一派胡言,却在印度忽悠了上千年,至今流毒仍然极深。我曾经在火车上问过身旁的印度人,不同种姓的人现在能否成为同事,他们只回答说在城市里毫无问题,言外之意是在农村,种姓倾轧依然存在。

虽然现在的印度通过立法,在很多方面都加强了对低种姓群体的保护,乃至时常会引起高种姓群体的不满,但在法律中不得已写入种姓的概念本身就已显得荒谬,就象在间接鼓励种姓制度的存在,而不是要彻底消除种姓制度——当然不能消除,选举的时候还要用这个话题来争取低种姓民众的选票呢。

毛毛的身体逐渐康复了,在克久拉霍德第四天,我们决定前往著名的东西庙群。

东庙群入口处,一座被粉刷成白色的耆那教寺庙分外惹眼,这座寺庙旁边还设有一个耆那教博物馆,我原以为可以在博物馆中可以了解到一些耆那教的历史典故,可里面实际上只陈设着一些雕像,文字说明极为匮乏。

耆那教与佛教兴起时间近似,创始人大雄也象释迦牟尼一样是个王子,并且通过苦行修炼觉悟成为圣人,后世耆那教寺庙中常见供奉的裸体立像就是他的形象。耆那教同样认为众生平等,比佛教更倾向于反对婆罗门教义和种姓制度。耆那教徒素食、不杀生,以禁欲苦行做为修炼之正道。由于大雄当初苦行时抛却了全部所有,以裸体示人,故耆那教中天衣派圣人至今仍沿袭了裸体修行的传统。有不少来印度旅行的朋友都提到在恒河边曾遇见暴露狂的事情,我觉得他们遇到的是耆那教徒的可能性还更大一些。

耆那教寺庙背后的印度教寺庙虽然数量不多,但分布密集,修缮得不象西庙群那么整洁,看上去更有遗址味道。有一队西方旅游团正在导游的带领下观光,导游用手中的小镜子反射阳光,照在一些夸张的性爱雕像上,顺便讲些大尺度的荤段子博人一笑。

印度人生活中其实极端保守,他们的婚姻讲究种姓相同、门户对等,时至今日多数印度男女的人生大事还是由父母包办,可一沾到宗教,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变得百无禁忌,透着一股疯狂纵欲的风气,这克久拉霍的性爱雕像就是最好的一例,对湿婆神的性力崇拜又是一例,而比较糟糕的例子则是很多印度教圣人和瑜伽大师的性侵案件。

西庙群是克久拉霍赖以成名的骄傲,庙群之中开阔整洁,管理规范,庙门之外有一片宽阔的水池,是当地居民洗衣沐浴的场所。

我曾在清晨来到过西庙群外的水池旁,并继续向西行到人迹罕至处,我在田野中找到了一处高坡,坡顶上覆着一座古老寺庙的残骸,我守在那里等待日出的光线照亮西庙群。除了眼前乡村道路上时常有骑车的孩子经过,并好奇地向我张望外,那是个宁静的早晨。有一名印度教徒亦来到我所在的废墟,恭敬地向曾经存在、如今仅剩虚空的神龛行礼。让我有些惊讶的是,她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白人。由于印度传统文化的长期封闭,它与世界文化的隔阂感导致印度教几乎没有吸引过来自其他国家的信徒,与菩提迦耶遍地都是仰慕佛教的西方人不同,这位来自西方的印度教徒为我在印度旅行期间所仅见。

西庙群门口可以租到英文语音导游,我虽然租了一个挂在脖子上,不过以我的听力水平大部分没能听懂。

即使抛开奇妙的神庙建筑不提,在西庙群里散步也是件很舒服的事,因为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这种有修剪平整的茵茵草坪和排列整齐的成荫绿树的地方了。

西庙群中的寺庙普遍比克久拉霍其他寺庙高大一些,形式上也还是差不多。在绿茵尽头处有个巨大的平台,以此平台为基座修建的几座湿婆寺庙是西庙群最精彩的建筑。寺庙上雕刻的诸神,尤其是其中丰富肥臀呈S型曲线身材的女神个个惟妙惟肖,在她们的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一些细微的情感被表达得尤为精妙。神像的细节已经如此让人流连忘返,当它们数以百计地排列在墙面上,同时出现在眼前时,那些神像身上的曲折线条仿佛具备了生命,正在向不同的方向延伸着,整体视觉效果相当惊人。

印度的传统细密画一向不已写实为能,神像雕塑却非常具象,这是由于印度的雕塑技法间接师自古希腊雕塑,后来类似的技法又从印度传入我国,对唐代以来的佛教造像艺术又有深远影响。

(寺庙外极端复杂的石雕)

(寺庙内部)

(有印度妇女的地方,就有缤纷色彩) 

(坐在神庙阶梯上研究攻略的外国游客)

(虔诚)

南庙群一共只有三座神庙,它们彼此之间相聚遥远,都建在农田之间,河流之畔,少有游客光顾。在南庙区的最南端的神庙中,藏着一尊保存甚是完整的毗湿奴神像,规模比其他庙宇中的供奉的神像大了不少,倒是很值得看看。

我们在克久拉霍待足了四整日,虽然也要随时对付生意人的骚扰,以及孩子伸出来的要钱的手,但这地方仍然是印度难得的环境清幽的目的地,是在我们已经走出瓦拉纳西、尚未进入“金三角”时的一个难得的缓冲。

再呼吸一口田野中甘甜的空气,下一站阿格拉,我们又要冲进人的漩涡了。

木吉他 · 2014-03-14 16:25

七、浮世梦幻

阿格拉(Agra)是“金三角”中的一角,因印度的永恒瑰宝泰姬陵而举世闻名。

从历史、文化角度,泰姬陵是当仁不让的印度名片,名列全世界网民票选的世界新七大奇迹,后来印度人民觉得凭印度多如牛毛的伟大建筑,跟长城、佩特拉古城什么的并列奇迹不过瘾,又内部票选过一次“印度七大奇迹”,结果泰姬陵被封为“奇迹中的奇迹”。

反正,这座被泰戈尔称为“永恒面颊上的一滴眼泪”的巨型建筑在印度人民心目中就是拉风得一塌糊涂。

我们在阿格拉预定的客栈有个高高的天台,天台上正可以看到泰姬陵的全貌,不过我们到阿格拉时天已经黑了,走上天台上一看,在比瓦拉纳西更浓重的雾霾之中,远处的泰姬陵只剩下一个难以辨认的的影子。

在接受过瓦拉纳西的洗礼之后,我再看印度的任何城市都觉得挺顺眼的,大概我的眼睛进化了,可以做到自动过滤掉周边的脏乱差后只剩下“生机勃勃”四个字了。这阿格拉虽然是最典型的旅游城市,除了空气污染有点过分,市容倒还不算太差。

毛毛的肠胃刚好了一些,胆子又肥了,要去尝试一下路边摊,我们找了一处专卖鸡蛋的摊位,买了好多鸡蛋三明治充当晚饭,别说,印度的鸡蛋看起来不像是养鸡场大规模饲养的结果,味道真挺不错,这顿晚饭既便宜又可口。

回客栈之前,我想去补充点香烟,于是在一家香烟铺子停了下来,指着我在印度已经习惯了的一种牌子名叫Classic的香烟问道:“这个多少钱一盒?”

在印度买香烟,如果你不申明买一盒,通常人家会以为你是要买一支。

老板说:“190卢比。”

我给了他200,他说没零钱找了,给你两块糖吧。

印度的商人总是有办法让你买下本来不想买的东西,比如说你去买瓶装水,人家说零钱不找了,找你一卷厕纸吧,你去买苹果,人家说零钱不找了,找你两个香蕉吧,可我雇突突车的时候却不能对司机说:“车钱不给了,给你二十个香蕉吧。”

拿着香烟回到酒店天台,打开包装时,赫然看到香烟盒底写着:“零售价:150卢比”。
得,又上一当。

前两天我在克久拉霍买烟,买到了一盒假冒的万宝路,里面香烟都是重新罐装进去的,味道令人作呕,在印度买东西还真是要小心。

不知为什么,这回受骗我一点都不生气,也没想回去找他算账,还觉得又见识到了一次印度奸商明目张胆的欺诈,算是学了一手,挺有趣的。

这莫非是我已开始从心理上适应印度的先兆?

阿格拉的凌晨大雾弥漫,街灯仍然点亮着,它的光芒被树影分割成射线,照着在雾中悄无声息地走着的人们,一个个身影就像飘荡的孤魂。

泰姬陵售票处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家都怀有一丝希望,希望日出时分阳光能侥幸驱散大雾,让泰姬陵染上它的光辉。

在排队购票的过程中,我们听到了熟悉的中国话,两位已经退休的中国阿姨也和我们一样排在这队列中。

在两位阿姨当中,有一位明显是带头人,她旅行经验丰富,性格乐天,颇有主见。这位阿姨介绍说自己已经去过了数十个国家,其中还包括一次非洲七国陆路穿越的壮举,这次在印度是从南到北旅行,已经去过了泰米尔纳德邦的各大寺庙,现在又转到了北印,自己的旅行经验虽然丰富,可英语是一点都不通,能顺利走完这么多国家全靠出发前的精心准备。

她跟我们说起了这回乍到阿格拉的遭遇:“突突车司机为了挣佣金,反复几次把我带到错误的酒店,我就只认准了一点:我预订的酒店是在泰姬陵旁边的,每次到了地方抬头看看,只要见不到泰姬陵就光摇头不下车,任凭司机说的天花乱坠,我是一句也听不懂,最后他无可奈何,也只好把我们送到了预订的酒店。”

听了阿姨的经历,不由暗自赞叹:在印度旅行不懂英语就是好,毕竟行骗是一门语言的艺术,语言不通的话可以减少好多麻烦。

我们一边随着队伍往前走,一边互相交换了些有用的旅途信息,等买好门票进入泰姬陵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大雾却丝毫不散,能见度只剩下几十米,周围的环境完全不见,我们只能跟着其他的游客鱼贯而入。

浓雾中,一座规模惊人的宏伟建筑隐约浮现出来,那并非泰姬陵,而是泰姬陵外围城墙上的一座大门,也是我所见过最高大的门,不过这个纪录在印度旅行期间很快就被一次次的刷新了。门的后面,本来应该闪现出泰姬陵的经典明信片造型的地方,现在却是白茫茫一片,我望着眼前这片虚无,完全无法想象泰姬陵的穹顶将会出现在什么样的高度。

阿格拉冬季早晨的低温并不会一下子击倒你,而是慢慢地渗入关节骨缝,等到渗得透了,才能体会出彻骨的寒意。我们在泰姬陵外面的广场上等了一会,怎么也看不出大雾有消散的迹象,便决定先进入泰姬陵内部观光,也顺便躲躲露天地里的寒冷。我们走上了泰姬陵所在的高高的平台,直到这时,我们能看到的也只是这建筑两侧高塔的下半部分。我想一定少有游客象我们一样,在已经抚摸到了泰姬陵洁白的大理石墙面的时候,却还未见到泰姬陵到底长什么样。

泰姬陵(Taj Mahal)是莫卧儿王朝皇帝沙贾汗为自己的爱妃所建的举世无双的陵寝。而莫卧儿王朝是继孔雀王朝、笈多王朝之后印度历史上第三个统一的大帝国。

莫卧儿王朝的创立者巴布尔是个极富野心的帝王,他攻陷北印度的军事才能全靠在如今阿富汗一代与中亚诸国多年周旋中吃亏上当得来的经验,然而他只会打仗不会治国,年轻的莫卧儿王朝在他死后很快分崩离析,第二任统治者胡马雍则被轰到了波斯。

胡马雍本是个理想主义者,半生筹谋复国的经历,硬是把他从一个文艺青年逼成了军事统帅,可惜事业刚有起色,就因一次意外摔死了,于是印度历史上文韬武略首屈一指的阿克巴大帝才得以在年仅13岁时便提前继位。

阿克巴在位时印度获得了实质性的统一,军事方面全面获胜之后,他开始琢磨着如何能让这个在宗教与文化方面异常多元化的国家世代永存下去。阿克巴最伟大的贡献就是作为一名虔诚的穆斯林,有魄力在帝国中推行宗教信仰自由,宽容对待异教,还废除了向异教徒征收的苛捐杂税。他经常请各宗教首领来宫廷中辩论,希望宗教之间能够抛却成见,打破隔阂。我相信阿克巴这样做的初衷是因治国的政治需要,但后来他的信仰的确逐渐随之发生了改变,当他研究宗教问题到极致时宣称自己独创了一种名字冗长、吸纳了各教派之精华的新宗教,这种宗教大约可以被称为“拜阿克巴教”,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宗教唯一的神使,类似耶稣基督的地位,这种宗教最繁荣的时候教徒人数曾经发展到了......18人。

传说中的情种皇帝沙贾汗,就是阿克巴大帝之孙,我觉得他的一生经历颇似唐明皇李隆基。莫卧儿王朝传到他这一辈的时候,政治军事上面临着一系列挑战,沙贾汗象所有初入职场的年轻人一样干劲十足,他励精图治,把帝国的威胁一一摆平,后来做皇帝的新鲜劲一过去,他开始对份内的工作感觉倦怠,这也难怪,我做一份工作四五年就厌烦了,他的工作则要做一辈子,还没法退休。另一方面,帝王的自我膨胀也发展到了极点,如阿克巴大帝自创宗教一样,沙贾汗总想着为自己竖立些流芳百世的丰碑。

1631年,他最爱的妃子泰姬.玛哈因难产而死,年仅38岁。这位妃子是位风华绝代的波斯美女,在与沙贾汗成婚的18年间,竟然共为他生产过14名子女,虽然其中存活者只有7人,亦可算是把帝王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完成得极好,成绩斐然。据此推测,我觉得她即便当时逃过此劫,最终死于难产依然是大概率事件。

泰姬.玛哈在世时曾有遗嘱,希望沙贾汗能为自己建立一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陵寝。爱妃的死让沙贾汗万分悲痛,他决定倾尽国库为满足爱妃的遗愿,他集两万名能工巧匠、用22年时间打造了世界奇迹泰姬陵,却也造成朝野荒废,怨声载道。泰姬陵刚一修完,为防止这伟大奇迹在人间再现,沙贾汉做的最狠的一件事,便是立即要了设计师的性命,还斩下两万名工匠的手——两万名工匠!四万只手啊!传说中,沙贾汗还想为自己用黑色大理石在亚穆纳河另一侧建一座一模一样的陵墓,再让自己的陵墓以拱桥与泰姬陵相连,我认为这多半是后人的浪漫杜撰——设计师同志已经为他的伟大事业牺牲了,四万只血淋林的手也的确是砍了,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沙贾汗要再想忽悠两万名不怕死的工匠,光靠”Come!”肯定是不够的。

当爹的挥霍家产无度,几个儿子看着岂有不眼红的道理。沙贾汗的一次大病引燃了几位王子之间皇位争夺战的导火索,从这场残酷的斗争中胜出的奥朗则布处死了他的三个亲兄弟,囚禁沙贾汗于阿格拉城堡,直至他郁郁而终。想当年沙贾汗还是个王子的时候,也曾经发动兵变想要夺权,他没有成功,还非常幸运地得到了父亲的宽恕。所以说沙贾汗的悲剧结局无非是天理循环咎由自取,却给后世留下了一曲爱情挽歌的充分的想象空间。

冷血的奥朗则布是莫卧儿王朝最后一任有能为的皇帝了,在他之后,这个庞大的帝国逐渐沉沦,直到那个以倒腾鸦片闻名于我国的东印度公司登上了历史舞台,整个印度终于陷入英国人之手。

泰姬陵内部正中摆着两座大理石棺材,棺材表面以各种宝石为材质镶嵌出极其复杂的花纹,其中的一座属于泰姬.玛哈,另一座属于沙贾汗。对沙贾汗来说,得与爱妃同葬在他毕生的骄傲泰姬陵,这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不过这两座石棺其实只是供人瞻仰的摆设,他们二位真正的棺椁位于地下的墓室中,是禁止参观的。

木吉他 · 2014-03-15 13:20

阿朵早晨尚未睡醒就被我们从被窝里抱了出来,在泰姬陵里一直没什么精神,我们只认为是没有睡够,不想后来她竟然大口呕吐了起来,反复四五次方才止住,看得我们心疼,这才想起痢疾这疾病是会传染的。

我们坐在泰姬陵内某个镂刻成蜂窝状的窗前,抱着阿朵休息。周游世界的退休阿姨看到了,连忙走上前来给阿朵按摩穴位,上了年纪的人,在养生方面果然个个都是专家,按了一会,阿朵便不再那么萎靡不振了,还很快就跟这位新认识的奶奶玩到了一起。阿朵觉得这位奶奶不像那些印度怪蜀黍一样爱捏脸蛋,说气话来亲切和气,更妙的是她说的话完全能够听得懂。

到了上午10点多,雾慢慢的淡了,气温也明显回升,我们一起回到了外面的高台上,泰姬陵庞大的圆顶近在眼前,在阳光下反射着洁白无瑕的光辉。

退休阿姨在印度期间已经买了好几件纱丽,她有个心愿,就是想在泰姬陵前穿上美丽的纱丽留影。拍照时,她的笑靥宛若少女,引得身边的印度人都驻足旁观——在印度的文化背景下,是难得见到如此自信乐观的老太太的。待她拍完,她把纱丽借给毛毛和阿朵轮流拍照,阿朵抓住那件翠绿色的纱丽便爱不释手,女孩子臭美的天性暴露无疑。

越近午时,泰姬陵中越是游人如织,看看时间不早,我们也该走了。

沿着长长的水道,我们与多数游人背道而驰,我不愿错过泰姬陵的任何一个角度,慢慢地向出口倒退着走,目光一直盯在泰姬陵上。快走到水道尽头时,泰姬陵匀称的身姿开始与我记忆中那些经典照片的样子趋于一致,等着在这里拍照的游客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非凡。

泰姬陵北侧近邻亚穆纳河,隔河相望处有一座名叫Mehtab Bagh的公园,公园本身没什么引人入胜的古迹,门票可不便宜,价格卖的就是对岸泰姬陵的全景风光。

印度所有城市都是时间越晚越热闹,临近下午四点,亚穆纳河大桥上堵得水泄不通,待我们的突突车到达公园门前,眼看阳光已经渐渐衰弱,快要在浓重的雾霾中消失了。

在公园靠河的一侧,泰姬陵突兀地站在正前方,由于周边看不到能与之比肩的建筑物,那完美的穹顶就显得更像是个从遥远的天外降临到人世间的神圣殿堂了。

由于现在是旱季,亚穆纳河大幅度缩水,从这公园内部看不到泰姬陵在河水中的倒影,我见河滩上地势广阔,应正是拍摄泰姬陵的绝佳位置,便离开了公园的范围,继续向前走去。

河滩上空无一人,在喧嚣的城市,此地象是被俗世洪流包围的一座孤岛。我一直面向泰姬陵走去,直走到鞋子被潮湿的河泥吞没了一半才停下,一群正在河水中休憩的水鸟被我惊得扑棱棱飞走,在平静的水面上留下了一连串扩散的涟漪,涟漪止时,与泰姬陵完美对称的倒影便惊艳地出现在亚穆纳河中了。

泰姬陵的建筑规模本就庞大,再加上它的倒影后足可充塞天地,一正一反两座泰姬陵由于彼此相接,从而看上去仿佛彻底脱离了大地的羁绊,不再像是什么伟大的建筑物,而是一场浮在水面上的圣洁的梦幻。阿格拉的雾霭和黄昏的微弱阳光,都让这场梦幻与我之间永隔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白纱。透过这层纱,我看到泰姬陵上的游客排着队踯躅行进,甚至能看出他们兴高采烈的表情,却听不到他们的欢声笑语,我什么也听不到,这河岸上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一时之间这情景让我恍惚,我不知此岸与彼岸,水面上与水面下,究竟孰为真实,孰为谎言,我不知自己是在隔岸遥望尘世繁华,还是正身处其中而浑然不觉——就像在某个梦醒时分懵懂拾起了往世的零星记忆,正欲分辨,却已忘言。
我真想在此停留到夕阳尽墨,可惜好景不长,我听见身后响起了哨声,景区的管理员在玩命地向我挥着手。

唉,你要敢再给我五分钟我就彻悟了,释迦牟尼要是活在今天,到哪去找那么一棵没人打扰的菩提树去?

北印度冬季的景区多在5点-6点停止营业,负责轰走最后一批游客的管理员正巧看到我独自一人在河滩上拍照,吹着哨要叫我回去,他一见我的面便非常震怒地大叫道:“你怎么能跑到那去?这是禁止的。”

“为什么禁止啊?那岸边分明还有往返的渡船呢。”我指着河滩另一边正在上岸的一些摆渡船乘客说。

“反正你就是不能去!”

我们从公园走回到等待着我们的突突车司机处,正要上车返回客栈,有个警察截住了我们的去路:

“刚才是你跑到河边去了?”

“是,阿Sir。”

他非常费解的说:“你干嘛要跑到那去?”

我觉得答案应该是显而易见的:“风景好啊。”

“河边是不能去的。”警察斩钉截铁的说。

我说:“对不起,本来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肯定没有下次了。”

我说尽了好话,才打消了他罚款的打算,他还想查看我的护照,我怕护照被他扣下,不敢掏出来,就推说护照放在酒店了,他也无可奈何。

我们的突突车司机跑过来看热闹,警察用印地语对他大大地抱怨了一番,才把我们放走。
突突车一开起来,司机就回头教育我们说:

“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你看,为了这件事,警察说明天要罚我500卢比,让我交到警察局去!”

我暗挑大指,这大哥脑子真快,硬是能从这么突发的事件中瞬间就编出故事、找到商机,服了。只是这聪明劲没用到正路上。

把我们送回了客栈,突突车司机义正词严地找我要“罚款”的补偿。唉,我知道你在扯谎,并且你也知道我知道你在扯谎,你还在那里扯谎,这么做合适么?我笑着说:

“如果警察要罚款,也应该直接罚我们,怎么也罚不到你身上对吧?即便退一步说,警察是要罚你,那也应该在刚才当场处罚,哪有事后让你把罚款送到警察局的道理。行啦,你也辛苦了,给你100卢比小费行了吧?”

我先讲道理后讲价格,掏出了一张100卢比的钞票在他眼前晃着,司机还想继续佯装愤怒,待我硬是把钞票塞到他手中,他才憋不住露出了满脸的喜笑颜开。

木吉他 · 2014-03-15 13:29

阿格拉每天准时在夜半时分降下大雾,到次日将近中午才会散去,凌晨时分会是大雾最浓的时刻,这城市的一切全被遮掩着,只随着脚步的向前才会一点一点的揭开,这感觉让我极有拍照的欲望,所以我喜欢在黑夜与黎明的交界时分在这城市里游荡。

我身边没带现金,甚至连腰包都没带,就只背着我的照相机和50毫米镜头,我还把衣服和裤子的口袋全部翻在外面,以便让人一看便知鄙人四袋皆空。

这个时段的阿格拉街头,有早起去清真寺朝拜的穆斯林,有支起油锅做早点生意的摊贩,有四处散步的神牛与野狗,有无家可归的贫民在街头用垃圾和牛粪升起火堆取暖,还有七八人挤在同一辆突突车里、要去上学的小学生。

我沿着泰姬陵外围的宫墙,向亚穆纳河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荒芜的公园,便远离了泰姬陵门口长长的游客队伍,前方是一条宽阔无人的通道。

在我前面有三个十几岁的中学生,他们也向亚穆纳河的方向前进着,走了一会,他们好像逛得没劲了转身便往回走,经过我的时候顺便告诉我说:“回去吧,这条路是禁止入内的。”

在印度,经常会有人告诉你这件事是禁止的,那件事也是禁止的,但从来没有人解释为什么,也找不到相关的标志牌,有时我嘴欠,还非要多问一个Why,得到的回复必然是:“就是禁止。”

这次我倒是忍住了没问,禁止就禁止吧,那我也往回走就是了。

三个中学生对我这个外国人非常非常的好奇,他们很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和我搭讪,不过他们那种查户口般的典型的“印度式聊天”真让我哭笑不得: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哪个国家的?

具体哪个城市的?

你今年多少岁了?

结婚了吗?

有孩子吗?

有几个孩子?

男孩还是女孩?

你做什么工作?

你一定很有钱吧?

你什么时候来印度的?

你在阿格拉要待几天?

哪天走啊?

然后去哪啊?

你住泰姬陵附近吗?

你住的酒店叫什么名字?

......”

我每回答一个问题,他们根本对我的答复不做回应便立即追问下一个问题,和他们分别后,我有种刚刚参加过一场面试的错觉。

阿格拉堡是这座城市中除泰姬陵以外的第二处建筑奇观,我得到的信息都说这座城堡与德里的红堡风格非常类似,却远胜红堡。

阿格拉堡的正门的确气势不凡,由赤红色巨型砂岩构成的威严城墙与壮观的穆斯林式拱门引导着我们进入莫卧儿的世界。这城堡由阿克巴大帝主持修建,是莫卧儿王朝的皇城,历史上阿克巴也曾经想把都城搬迁到距离阿格拉四十公里外的法塔赫布尔·西格里(Fatehpur Sikri),且已经建好了整座城市,结果迁都十年之后就因为那座城市缺水又搬回了阿格拉。

阿格拉堡中最引人注目的建筑除了觐见大厅外,便是那座奥朗则布用于囚禁沙贾汗的八角亭了,这座八角亭面向远处的泰姬陵,视野开阔,沙贾汗被囚的8年岁月里,每日只能从这里望着泰姬陵,追忆帝王岁月的辉煌,就像一位普通的老人,也会在生命行将消逝前叹息年轻时代的美好。在囚徒生涯的某一日,当沙贾汗如平时一样眺望夕阳下泰姬陵的美景时,他是否想到过,自己曾经认为永不会磨灭的对泰姬.玛哈的爱情,早已化作了对泰姬陵的爱情,他爱泰姬陵胜过爱世上的一切,因为唯有泰姬陵能够代替他的生命永存下去,受万世景仰,所以泰姬陵并不是泰姬的化身,不是爱情的化身,而是他自己的化身。失去自由的沙贾汗无论苟活多久,生命终已枯竭,他明白自己唯一可以期待的便是孤独的死亡,所以他紧紧地抓住了泰姬陵——自己生命中最华彩的篇章,作为抵御死亡的救命稻草之一。到了晚年,沙贾汗的视力严重退化,他仍要通过一颗宝石的折射来痴痴地观看泰姬陵的映像。
沙贾汗的另一救命稻草则是《古兰经》,他每天都要在这八角亭旁边的私人清真寺中虔诚地诵读《古兰经》,祈求真主来引导自己的后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很多人都拍过类似的照片,从囚禁沙贾汗的八角亭遥望泰姬陵)

刚从阿格拉堡出来,门前有个突突车司机便缠上了我,他跟着我们一起往外走,边走边念叨着:“去哪?好价格......”

我一言不发,任由他跟着我,直到我走到了突突车司机扎堆的地方,身边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去哪?好价格......”的时候,才在人群里举起四个手指头大声喊道:"40卢比,去Kamal客栈。”果然马上有司机响应,这比把时间浪费在多个回合的砍价中省事多了。

我们住的这家Kamal客栈,在阿格拉也算是背包客趋之若鹜的住宿点,条件是不错的,不过楼顶上的风景比隔壁的Shanti稍微差了一点,我们喜欢跑到Shanti的天台上去用餐,顺便欣赏泰姬陵的无敌美景。

这一天的空气意外的通透,落日将泰姬陵曲线柔和的身姿染成了玫瑰红色,就似绝代佳人脸上泛起了娇羞的红晕。脚下,无数简陋狭小的民舍层层叠叠,墙头上一群猕猴在慵懒地晒着太阳,妇人来到屋顶上晾晒衣物,偶尔看着泰姬陵发一会呆,孩子们在小巷中一边奔跑,一边放着风筝。

千百年来,帝王将相后妃宫娥皆随着阿格拉的落寞与辉煌一同逝去,伟大的王朝灰飞烟灭,唯一不变的,倒是这城市中终日蝇营狗苟的芸芸众生,他们是这城市的血脉,故今日只有他们得与伟大的泰姬陵同享荣耀。

木吉他 · 2014-03-16 11:18

八、粉城见闻

我们的火车应该从清晨就出发前往斋普尔,可我们在车站活活等了6个小时,直到中午,我们的火车才到,晚点的原因估计还是因为阿格拉的大雾。

这是最严重的一次晚点,除此之外,多数情况下长途火车晚上一个小时左右也就差不多了。
火车站台上与阿格拉街头一样热闹,几头神牛从站外慢慢踱到了站内,猕猴从铁轨旁的垃圾中捡食物吃,卖茶和炸丸子的小贩生意兴隆,手提棍棒的警察沿着站台缓步巡逻。

印度的茶是在全国范围内最流行的廉价饮料,无论在城市里还是火车上,到处都能听到“Chai——Chai——”的吆喝声。这种所谓的茶,实际是用英国黑茶与牛奶兑出来的奶茶,印度人还喜欢在其中加入大量的砂糖,所以“Chai”喝起来其实完全尝不到丝毫茶叶的清香。

我们到得太早,候车室内外的地面躺满了尚在酣睡的流民,普通候车室里全是男人,而头等车候车室全是女人,连容下一只脚的地方也找不到,我们只好在寒冷的站台上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热茶取暖。

自加尔各答之后,再也没有人警告过我说火车站禁止拍照,阿格拉火车站也一样。在整整一个上午的等待过程中,50毫米镜头又找到了用武之地。

在我镜头中出现过的一位年轻人留给我极深的印象,他仿佛满怀心事,披着毛毯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我向他打招呼说想要为他拍张照片,他冲我点了点头,便继续以失去了焦点的呆滞目光望着前方,后来他好像突然惊醒了一样,重新将毛毯裹了裹,转身穿越重重铁轨,身手矫健地从一列停在站台上的列车车厢接缝处翻过去了。

几个孩子在从列车卸下的包裹堆中打着滚嬉闹,其中年龄最大的女孩大约有十一二岁,她怀中还抱着个小小的婴儿,我为这些孩子拍照之后,她向我要吃的,我递给他一小袋刚刚在站台上买的饼干,她高兴地把包装拆开,掏出饼干来,审慎而公平地分配给其他的孩子们。

电子显示屏上我们那趟列车的到达时间一次次地延迟,等我们肚子都饿了才把它盼来。

斋普尔是拉贾斯坦邦的首府,印度旅游重镇。它既是印度旅游“金三角”城市,也是拉贾斯坦近年来渐趋热门的四大有色城市“金粉蓝白”之一,由于斋普尔老城建筑多统一粉刷为粉色,故一向有“粉城”之美誉。

我们在这座城市没有预定住宿地,于是被突突车司机拉到了他能挣取高佣金的酒店,我看了看这酒店硬件条件其实也并不差,只是没有背包客的氛围,便在酒店经理开的价格上狠狠斩了一刀后住了进来,第二天一早,我们则立即按照预定计划搬到了在背包客中口碑甚好的一家名叫“Pearl Palace”的客栈。

突突车司机挣到了佣金自然开心,还想接着做我们次日的全天包车生意,我问他价格,他说:“你看着给就行。”我说:“这可不是我的风格,我一定要把价格说在明处。”他想了半天,报了个2000卢比的高价,我表面不置可否,心里想:别逗了。

斋普尔的旅游景点相对比较密集,雇突突车一日游确实是这座城市的主流玩法,我在这座城市逛了半天以后,手里便接了一大堆突突车司机的名片。

斋普尔作为一座大城市,市容条件在北印度算是不错的,老城区人口密集度没那么大,新城区更是拥有不少花园别墅,我们逛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又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所以粉城带给我们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从Pearl Palace雇突突车去风宫时,我一时兴起想了解一下在价格上我们与国民待遇之间到底有多大差距,便要求司机打开为本地人准备的计价器,我告诉他谈妥的100卢比我还是照付,我只想做个调查而已。

车停在风宫门口时,计价器上的数字是5.3卢比,合人民币即便凑个整也才六毛钱,真是不可思议的低价。

风宫是我们在拉贾斯坦邦走访的第一座土邦宫殿,此后的二十余天里,我们在多如牛毛的城堡与宫殿之间周游,所到之处全是印度王公贵族的领地。

拉贾斯坦地理位置处于印度通向中东的陆路通道上,这里的民族融合从来没有停歇过,自古以来,从西北方向迁居而来的人们与当地人混居,逐渐形成了信奉印度教并以尚武著称的拉其普特人。历史上的拉其普特人的土地始终分裂为许多小邦国,未形成过统一的政权,但他们遇有外敌侵犯时倒都是一致对外的,因此无论是莫卧儿时期还是更早的德里苏丹国的时代,拉其普特人的领地——鞭长莫及的拉贾斯坦邦都是令中央政权最头疼的区域。

真正做到将拉贾斯坦邦牢牢控制在手中的,倒是后来的大英帝国。印度总督通过对各王公国提供军事与政治庇护,换取了整个拉贾斯坦的归顺,那时的拉贾斯坦被英国人分封为18个土邦国和2个酋长国,英国皇室与拉贾斯坦的王公贵族们过从甚密,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所以拉贾斯坦人对维护英国的统治一贯持积极态度,哪怕是在印度争取独立的道路上亦是如此。

印度独立建国后,拉贾斯坦王公们的特权被一步步地压缩,到现在他们仅拥有祖上传下来的宫殿、城堡与财产,在政治上已经毫无特权了。

斋普尔老城由18世纪的土邦统治者杰伊·辛格二世(Sawai Jai Singh II)创建。杰伊·辛格二世是位博学多才的土邦主,对天文学和建筑学兴趣尤深。在他之前,斋普尔的统治者一直将城市设置在如今城郊的战略要地琥珀堡附近,为了向莫卧儿王朝示好,杰伊·辛格二世主动撤离了高地上的城堡,重新选择平原建设城市与宫殿,这才成就了今天拥有丰富古迹、贵族气息浓郁的斋普尔。

风宫是王室建筑的一部分,这座宫殿最为出名的是面向主街一侧的外立面,从街对面看过去,五层楼高度的宫殿外墙上布满了精雕细琢的窗,如果把这些窗全部打开,即使在炎炎夏日,宫殿中也会凉风习习,这也就是“风宫”称号的来历。宫闱中的女人们还可以通过这些窗观察外面的市井风貌、眺望城市景观,而从外面却难以窥视宫殿的内部。

在堵高墙的后面,风宫内部看似没有多大地方,可内部结构犹如迷宫,要想把宫殿中的所有房屋都转遍了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宫殿最高层果然是观赏城市风貌的好地方,附近的印度教寺庙、简塔曼塔天文台、热闹非凡的大街,以及在远方山顶上蜿蜒的琥珀堡城墙都尽收眼底。

距离风宫不远的地方,有斋普尔土邦主的城市宫殿,杰伊·辛格二世的后人至今还住在里面,所以这座宫殿开放给游客参观的部分并不多,基本只能参观位于广场上的觐见厅,以及周围一圈博物馆中的私人收藏。这宫殿本身并不十分吸引人,但在宫殿门前的广场,有几位卖艺者击鼓而歌,他们用富有磁性的歌喉唱出的拉贾斯坦歌曲,是我们在印度期间听过的最好的民谣。

宫殿区周边有许多贩卖手工艺品、纺织品的商店,店主各显其能招揽着生意。有一个店家见我们从门前走过,好端端的突然拦住我说:

“你等一下,我有话说,我就想问问你啊,你们这些外国人怎么都不愿意和我们印度人聊天呢?看不起我们是怎么的?你们以为我们印度人都图你们什么啊?印度人得罪你们了?印度人......哎你别走啊,站住......”

我心想:我有神马义务要陪着你聊天啊?

设于风宫门前的交通枢纽有不止一趟公交车前往距离城区11公里的琥珀堡,我们看着其中一辆满载乘客的汽车直发愁,那车刚一停下就有无数人蜂拥而上,不仅把车内空间塞得满满,更有七八个小伙子用手钩在车门上,身体悬在汽车外面扬长而去。

我们带着孩子当然没法象他们一样开挂,再等了一会,等来了车厢内空空如也的5路汽车。这趟汽车车况好票价贵,单程要25卢比,因而本地人没几个愿意乘坐。

5路汽车一直开到两山夹持的谷地,左侧山脊上就是赫赫有名的琥珀堡了。

琥珀堡是斋普尔土邦主最初的据点,未迁往平原的时候,这个土邦国的名字就叫做Amber(琥珀),而不是Jaipur(斋普尔),因此与半遮半掩的城市宫殿比,琥珀堡中的宫殿更能体现出当年拉贾斯坦贵族的土豪奢华。

从车站到琥珀堡,需要沿着长长的甬道步行上坡。我以前听说过这条路上有为游客准备的大象出租车,一直想要让阿朵在斋普尔过一次骑大象的瘾,因为阿朵在各种动物中是最喜欢大象的,她为此盼了好久。我们在风宫顶楼看风景时,也曾在脚下的大街上看到过有两只装扮精美的大象招摇过市,当阿朵看到这种庞然大物出现在动物园以外的地方时,她兴奋得手舞足蹈,誓言一定要骑上大象。可是这会直到我们登至琥珀堡门前,也未看到大象的影子。后来才知,大象上山的路线与游客徒步的路线不是同一条,我们与大象就此擦身而过,直到日后走到了白城乌代布尔,阿朵才找到一次与大象亲密接触的机会。

琥珀堡城墙里面积广大,宫殿内外装饰华丽,用半天时间参观还嫌有点紧张,何况下午时分这城堡中游客拥挤,乃至于宫殿内一些狭窄的地方都很难通行。

琥珀堡游客最集中的地方无过于镜宫,这宫室的内外墙面镶嵌着不计其数的镜面,若把门关起来点上蜡烛,便会产生漫天星斗的奇妙效果,可惜游客是不能走进室内的,只能在外面兜圈子。不过即使只看看那些镜面上装饰的美丽花纹也足够令人惊叹了。

木吉他 · 2014-03-17 00:58

我们在斋普尔特意安排了去95公里之外的月亮台阶井的行程,原因在于我看过的一部电影《The Fall》,这部奇异的影片中充满了幻觉一般的场景,让我记忆犹新的一幕便取景于距离斋普尔不远的月亮台阶井。影片中这个巨大的水井井壁上漫长的阶梯曲折反复,彼此联通,许多黑衣武士分散开来在阶梯上奔跑,视觉效果非常震撼。我看完电影便马上在网上找到了这座建筑的名字,并一直铭记在心,我总是想着如果有机会去印度的话,一定要去看看这个简直不象人间的超现实场景。

月亮阶梯井(Chand Baoli Step Well)位于小村Abhaneri,这个村庄位于阿格拉和斋普尔之间,距离两头的城市都不近,所以最好是从阿格拉包车,在去斋普尔的路上顺路拜访。我们已经到了斋普尔,要去月亮阶梯井只能包车走回头路,我对这种既费时间又费钱的做法稍有点迟疑。向本地人打听的结果是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突突车司机说那不就是个水井吗,没什么可看的,还是斋普尔包车一日游有搞头,Come!我给你最好的价格......我们客栈的经理说Abhaneri虽然交通不便,但还是个很不错的去处。

客栈经理帮我们找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最终报价3000卢比包往返,回程再把我们送到比琥珀堡地势更高的老虎堡看落日。Abhaneri的确是远,价格贵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在客栈试图找其他背包客分摊包车费用,可一连问了几次,根本没人听说过Abhaneri这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最后我也只得咬牙接受了这个价格。

我们的司机名叫Rafik,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我们一早刚上车时,他还能跟我聊上几句,到后面差不多就只顾开车,一言不发了。
走到一半路程,Rafik说路边有座彩色的印度寺庙,问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我看这庙虽然不大,但好在完全顺路,就请他停下车等着我们,进庙去参观了。这座寺庙吸引人的地方只在庙塔上的各路神仙雕塑全部身披彩绘,在北印度算是比较少见的。我们观光时,一些虔诚的信徒和神职人员都会为我们讲述庙内的神像的由来,这里不是旅游区,因此也没人为此向我们要钱。
根据当地人的讲解,这是一座克利须那寺庙,寺庙正中摆设着克利须那最典型的形象——吹笛的牧牛人。

(克利须那及其神妃罗陀)

克利须那亦称黑天,是毗湿奴的第八个化身,他素以智慧过人而著称,在印度神话中绝对是万人迷的偶像。

克利须那出身于摩度罗国王室,他是国王堂弟的儿子。摩度罗国国王听到了一个预言,说自己这位堂第的儿子迟早会杀死自己,他非常恐惧,于是接连杀害堂弟一家的子嗣,到克利须那出生时,他的母亲实在不忍骨肉再被屠戮,便用克利须那交换了一位牧牛人的妻子生下的女儿,从此,王子克利须那被牧牛人养大。

国王发现堂弟媳连续生子之后,这一胎却是个女孩,觉得其中有诈,便差遣阿修罗去杀死全国于这一年出生的婴儿,以绝后患,不想克利须那自出生便可显出神的法力,多次挫败了各路妖魔鬼怪。
克利须那长大后,成了一位皮肤黝黑、面容俊朗、性格开朗活泼喜欢抚笛的青年牧人,他的笛声总是能够吸引村中的少女来与他幽会。这时的国王已经知道他就是自己一直寻找的人,并设下圈套,约克利须那参加角力比赛,于是克利须那在王宫显神力打败对手,并按照预言杀死了国王。

克利须那恢复了王子的身份之后,在一次比武招亲大会上认识了坚战、阿周那等般度王族的五兄弟,并结为好友,后来他受邀作为般度族的军师,参与了著名的俱卢之战。

这些故事,都记载于世界最长的史诗《摩诃婆罗多》,克利须那的故事随着史诗的传播,在印度广受欢迎。

离开这座克利须那神庙,再走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们便到达了月亮阶梯井所在的Abhaneri村。

这村庄看起来颇不起眼,月亮阶梯井亦然,不过只要穿过阶梯井的入口,就可以在脚下看到那座奇诡的巨大水井了。 

阶梯井建筑广泛分布于北印度的城镇村庄,是印度人自古沿袭至今的蓄水方法。而月亮阶梯井,则是所有阶梯井中规模最大的一个,恐怕也是全世界最大的水井了。印度人开凿的水井往往要供给整个村庄的需要,所以他们的水井不象中国的那么精巧,也没有人使用辘轳和绳子来取水,而是径直通过层层阶梯走近水面来打水。常见的一座阶梯井也就是长宽二三十米,深度不过数米,而这座建于1200年前的古老阶梯井长宽都超过百米,深度为30米,是水井中的庞然大物。若仅是规模大,倒也不足为奇,更令人诧异的是月亮井中呈正三角形从上至下整齐排列的层层阶梯,它们构成了向四外延伸的秩序井然的几何图形,看上去就像巨蟒身上的纹路。

由于阶梯井亲水,古代的君王经常会来此纳凉,在月亮阶梯井的北侧存有一处戏台,它是为给国王与贵族提供娱乐而建造的,戏台上下数层的范围内看得出精细的石雕。
月亮阶梯井几乎没有什么游人光顾,我摆开了三脚架,准备从各个角度好好拍摄一番。刚拍了几张,就被看门的女人呵斥道:

“可以拍照,但不能用那个东西。”她指的当然是三脚架。

我隔着水井对她喊道:“Why?”

显然她没有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我只好收了脚架,改为手持拍摄。

这水井美中不足之处就是最高一层围有护栏,所以我们无法沿着阶梯走下水井。拍这种景致,最需要的是在阶梯之中有打破几何秩序的物体存在,比如说一位身着鲜艳服饰的打水妇女。后来有几个印度孩子趁人不备,私自翻过了围栏,还算被我抓拍到了几张,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吧。

这天的天气很差,阴霾布满了天空,回程时我看看夕阳无望,就取消了去老虎堡看日落的计划,改让Rafik带我们去简塔.曼塔天文台了。

作为资深天文爱好者,杰伊·辛格二世在建造斋普尔城时也斥资修建了简塔.曼塔这座全印度最大的天文台。简塔.曼塔里面各个造型怪异的大型建筑,其实都是些天文测量工具,这组建筑让我觉得与月亮阶梯井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印度人善于制造奇幻建筑的例证。按说测量天体运行这件事,有个把桌上工具也就够了,真有必要搞这么大场面吗?

阿朵通常对古建筑是不屑一顾的,不过她对这个天文台倒是挺有兴趣,因为这里面有不少有趣的装置,看上去都是捉迷藏的好地方。

(在天文台遇到一个大眼睛男孩,来自知书达理的中产阶级家庭)

回客栈之前,我请Rafik带我们去找一家能换外汇的银行,因为我们的卢比就要花光了,急需补充。他把车停在了银行的马路对面,并带着我穿过繁华的马路,就在我为险象环生的印度式过马路而踌躇不前时,Rafik他......他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虽然在印度,两个男人之间牵手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仅是彰显兄弟情谊,而与同性恋毫无关系,不过我还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我特么竟然也会被印度男人牵手。

黄昏之前,红粉城畔,执子之手......

——惭愧,我肯定是脸红了。

木吉他 · 2014-03-17 15:08

九、看不到的老虎

离开了斋普尔,我们本应北上德里,完成“金三角”的行程,不过由于我们在印度这一路上的主题都是走城市看古迹,没有太多的机会接触印度的自然风光,故此我预定了从斋普尔前往Sawai Madhopur小镇的火车票,要先去那里过个周末。

Sawai Madhopur附近吸引我的目的地,是伦腾博尔国家公园,而这座国家公园最吸引我的,是公园中有数十只野生老虎,运气好的话,我们能坐在越野车上目击老虎从近在咫尺的地方慢悠悠地走过。

听说我们要去伦腾博尔,斋普尔的包车司机Rafik先给我打起了预防针,他也经常送客人去国家公园参加游猎之旅,在一共十二批客人中只有两人看到了老虎——好吧,就算看不到老虎,看看其他野生动物对阿朵来说也好过整天看城堡皇宫。

Sawai Madhopur又是个特别脏乱的小镇,满街飞尘扬沙,垃圾都快把河道堵死了,我们住的客栈外总有几头小猪在垃圾堆里拱来拱去,好在我们对这种典型的印度环境已经基本免疫了。

到达之前我与客栈老板通过电话,请他在火车站提供接站服务,于是待我们一到,便有一辆拉风的敞篷越野车来接,好不威风。

客栈老板个子不高,一望可知是个精明人。他是个笑面虎,不笑不说话,对我们招呼得格外热情,一口一个爽快的“Yes Sir!”,全然是英式管家服务的范儿。不过我分明从他表情中看出,他满脸的轻松愉快并不那么由衷,在已经固化的微笑面具底下,恐怕会藏着一颗精于计算的心。

第二天,我们准备参加分别进入伦腾博尔城堡的旅行和伦腾博尔国家公园的Safari之旅,笑面虎给我们的报价是城堡之旅400卢比一人,丛林Safari的巴士座位价格是1150卢比一人。我问他看到老虎的概率有多大,他说这个季节的话一半一半吧,要是夏天能达到80%。他这话我虽说不敢全信,不过多少还是让我心存了一点侥幸。

小镇上只有一条主街,因为外国游客稀少,街上的小贩都不怎么粘人,在街上想要拍照也很容易,居民基本都不会拒绝这个要求。这里的骆驼开始多了起来,常能见到这高大的动物拉着车经过,阿朵好奇地盯着一只相貌丑陋的骆驼岔开后腿撒尿,小瀑布般的尿液倾泻了足有五分钟才停,把阿朵看得连声赞叹。

商业气氛不浓也有它的坏处,那就是吃饭的地点没有太多选择,我们只能在客栈里用餐,从早到晚还是靠炒饭和炒面填饱肚子,至于咖喱糊糊,我们已经彻底敬而远之了。在客栈餐厅里的一顿晚餐吃得我们愁眉苦脸,可旁桌一位印度大叔却不停地用右手把糊糊与餐盘里的米饭捏到一起,吃得风卷残云异常开心。我很是奇怪,这些无论用很么食材烧制味道都差不多的本地餐食,印度人怎么就吃不厌呢?他们对咖喱的热爱简直有点匪夷所思:在印度能买到的小吃,比如花生、薯片什么的,外面都带着一层咖喱粉末,麦当劳的汉堡顺应本地特色也有咖喱口味的选择,连可口可乐公司推出的印度特供汽水Thumb Up都在可乐的原味中掺入了咖喱口味。

(街头理发店,处在一个狭小的半敞开的铁皮房子里)

(我喜欢这些轮胎组成的背景,正要给一个小孩子拍照,那孩子被照片上的这个男人一把拉走了,他自己站到了我的镜头前,让我为他拍照)

(印度人民小开挂)

在这个小镇上,我为买到几天后从德里到阿姆利则的火车票很是伤了一番脑筋。通过网络查询,我们发现原来看好的一班夕发朝至的火车已经没有可确认的车票了,Waiting List上都排到了第11号。
印度的火车票状态主要分为三种:已经确认出票的,票面上会打出你所预定的车厢号、座位号;标志为RAC(Reservation Against Cancellation)的,代表你可以登上火车,但你拿到的是不完全的铺位或座位,需要与他人分享同一个位置;标志为WL(Waiting List)的,是暂时还没有上车的资格,要等待有人退票才按次序从WL1号开始分配座位。

我们此前也曾经购买过状态为RAC和Waiting List的车票,当时还没太弄清楚这两种状态的具体区分,就知道如果票上没有打印着座位号,应该在发车前找车站的工作人员询问自己的座位。不过我们还从来都没有因此而耽误过行程,所以在我看来,一张在四天之后发车,WL排到了11号的车票,是十拿九稳能让我们按照原计划前往阿姆利则的。

唯一的问题是,由于我们的网上订票功能总是卡在支付环节,所以我们没法自己通过网络购买这么一张车票,为此我还特意在火车站尝试了一下现场购票,可这个冷清的火车站预售窗口总是无人,我等了一会也就放弃了。

我想到了一个变通的办法,就是请客栈老板用他的信用卡替我们支付,我们再把相应的现金当面付给他。当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笑面虎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应承了下来,用他自己的印度铁路官网账号为我们购买了两张车票,为了感谢他的帮助,我多付了100卢比给他作为小费。

第二天早上,笑面虎安排的越野车停在了客栈门前,除了我们,登上这辆车的还有昨晚吃饭吃得直吮手指头的那位胃口极好的大叔和他的妻子。车上配了一位会讲英语、但所讲的英语我90%都听不懂的导游,我们开始了前往伦腾博尔堡的征程。

伦腾博尔城堡位于伦腾博尔国家公园中间,我们的越野车向着一条峡谷的深处驶去,迎面有很多参加早晨的“猎虎”Safari的游客乘坐越野车从公园里出来,我看他们个个无精打采,便知道没有一辆车有收获。

峡谷中有一条非常清澈的溪水,我们的司机有时会在溪水附近发现点孔雀、猴子什么的,便停下来让我们拍照,运气最好的一次,我们看到了一只正在水中游泳的鳄鱼。

汽车停在城堡门前,停车场上有不少长尾叶猴在等待游人的赏赐,这种猴子和我们通常在印度城市见到的猕猴不同,主要特征是黑脸,并且具有一条长度夸张的尾巴。我们让阿朵看小猴子正看得起劲,导游催我们快走,说等进到城堡,这样的猴子要多少有多少,

伦腾博尔城堡是一座建在绝壁上的城堡,城墙与岩石几乎是融为一体的,远看只见山岩不见城墙,仅由险峻的外观判断,便觉这城堡显然是易守难攻。它是印度现存最古老的城堡之一,建成于944年。

伦腾博尔堡在印度各知名古堡中是一座真正具有残垣断壁的未经修复的遗址,城堡的范围从山下一直延伸到山顶,沿途经过的宫墙寺庙多数已经损毁,却别有一番残破的风味。在城堡内部,象神Ganesh的形象经常出现,还有一座颇受欢迎的象神神庙,看来当初的统治者差不多把憨态可掬的Ganesh当作自己的保护神了。

Ganesh是湿婆神和妻子帕尔瓦蒂的二儿子,关于他为什么顶着个象头,在印度有几个不同版本的传说,最好玩的一个是说帕尔瓦蒂在湿婆出远门的时候生下了Ganesh,他很快便长大成一位英俊的男子,有一天帕尔瓦蒂让儿子在她洗澡时替自己看门,结果刚巧被回家的湿婆撞到,误认为妻子与他人通奸,大家知道湿婆大神的性情是比较冲动的,他一刀便斩下了儿子的头。

帕尔瓦蒂看儿子被砍了,自然是哭闹不止,湿婆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去求活雷锋毗湿奴帮自己想个办法,毗湿奴告诉湿婆,次日天明请早早出门,将见到的第一个生物的头砍下换给Ganesh便能救儿子的性命,湿婆依计而行,结果砍下了一只大象的头给儿子接上,从此以后Ganesh就是象头人身的样子了。

象神在印度象征着命运和财富,有点类似于中国的财神,所以很多商家都会供奉象神。另外,象神在文化领域还有一极重要的贡献,便是与广博仙人合作,完成了伟大史诗《摩诃婆罗多》的创作。这位广博仙人是印度公认的《摩诃婆罗多》的作者,同时他也是史诗中所述国家的王室嫡亲,由于归隐修行成为了圣人而避开了般度与持国两族之间的大战,但他却一直关注着这场战争的进展与结局。战争结束多年以后,他决定将自己的回忆记载下来,但却找不到能够将他的吟唱整理成书的执笔者,于是他向神求助,最终接了这趟苦活的正是象神Ganesh。要知道《摩诃婆罗多》全书共500多万字,要始终跟得上广博仙人的叙述是很不容易的,书写到一半时,象神手中紧握的铁笔竟然折断,为了继续记录书稿,他将自己右侧的象牙折了下来,以牙代笔写完了这部史诗巨著。正因如此,如今印度各地供奉的象神形象中,右侧的牙齿始终都是一颗断牙。

(城堡内的废墟)

我们一路登上了伦腾博尔堡的最高处,残缺的城墙上凉风习习,从此能够俯瞰整个公园的景象。从城墙转下去,便可进入整个城堡中废墟最为集中的区域,那里真的有几十只长尾叶猴在成群结队地思谋着游客身上携带的食物。

阿朵看到这么多猴子,用小手指指点点地异常兴奋。我们见那些猴子毫不怕人,任凭你如何靠近拍照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便把阿朵放在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猴子旁边,准备给她们合个影,阿朵与这只几乎与自己一般高的猴子对视了三秒钟,便开始哇哇大哭,我赶快把她抱起来安慰。

(很美的曲线,只是,你们在做沈摩?)

下午进入国家公园寻虎是我们在Sawai Madhopur小镇的重头戏。这趟Safari必须乘坐国家公园安排的车辆,客栈的越野车是禁止入内的。

我们登上了一辆敞篷的大巴士,这种每车能载客三十人左右的车辆基本还是能保证每一位乘客的视线都不太会被遮挡的。

国家公园野生动物最稠密的保护区是一片广阔的平缓丘陵林地,这里被分成了若干区域,每一辆进入的车辆都被限定在不同区域活动。

到了保护区,所有游客都瞪大了眼睛反复扫描着四面八方的丛林深处,任何一点疑似老虎的踪迹肯定是逃不脱这三十双眼睛的。不过很可惜,整个猎游过程中我们看到了不少的食草动物和猴子,却从未见到老虎或其他任何食肉动物的影子,更糟糕的是,阿朵在汽车的颠簸中很快就沉沉入睡了,基本上一只野生动物也没有看到。

猎游的终点是深入山区的一条流水潺潺的峡谷,据跟车的导游说这里由于饮水便利环境隐蔽,是老虎喜欢的栖息点之一。我们的车与另外几辆载着外国游客的越野车在这里相会了,各车上的司机和导游们互相询问有无看到老虎,结论是今天所有进入的车辆全都一无所获。

我们的游览巴士上有几位印度的大学生,其中一位是野生老虎爱好者,他已经四入伦腾博尔国家公园,但从未在此见过老虎。据他的说法,伦腾博尔不是最容易发现野生虎的印度国家公园,不过他的一位野生动物摄影师朋友每次来到这个公园却都能有所斩获,他雇佣的私人导游会尽心尽力地带领着他独驾一辆越野车,沿公园内的各条线路一路追踪沿途发现的老虎足迹和粪便,并在老虎出没之处长时间潜伏,那才叫真正的寻虎之旅,而象我们这样坐上巴士在公园里转悠,只能算是撞大运。

夜晚降临后,巴士司机一一将乘客们送回各自的客栈,客栈老板笑面虎见到我们后,压根也没询问我们在Safari中到底有没有看到老虎,这说明伦腾博尔的老虎对绝大多数游客来讲只是个传说。

这天晚餐时,笑面虎一边逗着阿朵玩,一边说自己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还给我们看他女儿的照片。在他的建议下,我们除了炒饭炒面与饮料之外还额外要了一碗番茄汤,因为据他说,他的女儿就非常喜欢喝他做的番茄汤。

晚餐之后,笑面虎向我们宣布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在客栈花园里会有一个Party,他邀请我们参加。我们来到后院,果然见到一拨跑江湖的民间艺人已经就位,其中的舞者仅是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我们和客栈里其他的客人一起围坐在篝火旁看着舞蹈,小女孩开始逐个邀请客人与她共舞。印度人民其实普遍善舞,个个内心里都跃跃欲试,只是暂时缺个带头的,显得有点冷场。上午与我们同车进入伦腾博尔城堡的那位大叔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带头跳起了亢奋、真实而略显粗俗的舞蹈,我想起在瓦拉纳西某条仅容一人宽的小巷中,也见到几个青年人在音乐伴奏中跳着如出一辙的舞蹈,当时还吸引了一群大妈围观。

很快,在场的所有人都参与到这场欢乐的Party中去了,笑面虎站在一旁看着,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就好像一只狼在盯着待宰的羊群。这个夜晚对于他来说并不是Party之夜,而是买单之夜,次日一早,这批来度周末的客人就要各回各家了,他所举办的这场Party,自然是有商业用意在其中的。

我们拿到了客栈的账单,发现笑面虎安排的各项服务中,但凡事先没有申明过价格的,比如接送我们往返火车站的越野车,以及晚餐时他建议我们加点的番茄汤,都贵得有点出格,却也没贵到需要找笑面虎理论的程度——这分寸,拿捏得真是恰到好处。

木吉他 · 2014-03-18 03:04

十、困在德里

印度的骗子千千万,行业内的顶尖高手差不多都集中在德里(Delhi)。

我早就听说,作为外国人,走出德里火车站必然要经历骗术的洗礼。在其他城市,只要你事先预定好了酒店,突突车司机也没法再忽悠你去他能拿高佣金的黑店了,而在德里,当你坐上突突车,告诉司机你预定好的酒店名称,他有可能会告诉你说:

“×××酒店?很不幸啊,那家酒店被一把大火烧光了。”

“烧了?我是昨天刚订好的啊!”

“今天刚烧的。”

或者,他也会说今天德里全城都在庆祝节日,你订的酒店那条街戒严封锁了,进不去。总之要想去正确的酒店,总得过五关斩六将才行。

所以在火车即将到站的时候,我对毛毛说:“下车以后准备对付如潮的骗子吧。”

我们出站的一路上,并没有骗子来纠缠,一直走到站外,看这火车站前也不怎么热闹,有一位比较勤快的突突车司机跑上来问我去哪。

我说“去×××酒店多少钱?”

他沉吟半晌,伸出五个手指头报出了价格:“500卢比。”

你疯了吧?这是报价还是起哄啊?

我也伸出了五个手指头:“50卢比。”

他冲我扬了一下下巴,这个傲慢的动作在印度以外的任何国家都代表挑衅,唯有在印度,它代表对方没听清楚我的话,相当于英语中的“Sorry?”

我又把我的价格重复了一遍,这位老兄二话不说转头就走,嘴里还气愤地碎碎念着。

没关系,突突车司机有的是嘛。

我走到了突突车司机扎堆等活的地方,不慌不忙地点上一支烟,按照预定战术威风凛凛地喊了一声:“50卢比去×××酒店!谁走?”

人全散了。

有个司机还不解恨,从老远地方跑回来,气愤地问我:

“你丫是不是抽烟抽晕了?”

咦?按照Booking.Com上的说明,我们的酒店距离火车站只有两公里,我这价格给的还少吗?

我想这可能是由于蹲守在火车站的司机个个都想痛宰游客,胃口特别的高,于是我们背着大包向站外走去。

不一会,又有人上来询问:“你们要车吗?出租车,打表计价的。”

我想要是按计价器收费倒也公平,便随他去找车。

他把我们塞上了一辆出租车,临走时对我们说:“你们在付计价器金额的基础上,还得多付50卢比给司机,这是政府特别税。”

等出租车开起来,我问司机,多付的50卢比不是什么税吧?是刚才那小子的佣金吧?司机含笑不语。

我打开了手机上的离线地图,看着GPS导航的标记在德里的道路上移动,猛然发现,我们到达的这个火车站远在城市的南郊,并非在背包客中流传的那个接近历史文化区、骗子如云的主要车站,怪不得刚才突突车司机都不理我。

我们的客栈位于德里老城的核心地带,一片大到找不到边际的集市中间,距离红堡的城墙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客栈门前整天车水马龙,即便是深夜,也有运货的大卡车在此卸货装货。

这家客栈的前台客服有着友善的微笑,对我提出的问题知无不言。我除了周围的地形和去景点的交通需要了解外,最关心的就是附近有没有洋快餐了。他告诉我在这片巴扎的外围就有一家麦当劳,步行不到十分钟。

要步行走到麦当劳,须先走出熙熙攘攘的巴扎区,再横穿一条宽阔的街道,在这条没有红绿灯的街上,各种交通工具象汹涌的河水一般涌过,没有半刻停歇,对行人也绝无谦让,想过马路得拿出点一不怕死二不怕死的精神。

麦当劳就在街道的对面,我们走进店中的一瞬间,只觉得刚才还在耳边滋扰的高分贝噪音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欢快的麦当劳广告歌,眼前是窗明几净的餐厅,回头再看看外面的世界——这反差实在太大了,颇有穿越的错觉。

由于吃牛肉在印度是弥天大罪,因此这家麦当劳中没有我习惯的巨无霸汉堡,不过除了咖喱鸡肉汉堡外,其他任何口味的套餐对我们来说都是难得的小清新,尤其是阿朵,见了薯条和炸鸡块分外亲切。在德里盘桓的数日,这家麦当劳成了我们的定点餐厅。

从国内带来的阿朵的纸尿片已经消耗殆尽,我一早就想好了德里这地方应该有像样的超市,计划着在这城市补充一些。我向麦当劳的员工询问附近有没有Super Market,他困惑地指指门外说:

“外面那不都是Super Market吗?”

就此,我明白了一些外国品牌的超市,例如沃尔玛,为什么那么难以进入印度市场了,沃尔玛的进货渠道再正规,价格再低,怎么也没法和象德里老城中这样无比壮观的巨大巴扎竞争,是不断涌入大城市的印度低产阶级在支撑着城市商品零售业的市场,所以巴扎才能天天灯火通明直到深夜。

作为行程中“金三角”的最后一角,德里有着数不尽数的人文古迹,其中最有价值也最独特的古迹,是德里苏丹国的遗迹顾特卜高塔(Qutab Minar)。

德里苏丹国,是在莫卧儿王朝之前第一个统治北部平原的穆斯林王朝,它比莫卧儿王朝早了300年。

在印度历史上,穆斯林对印度的侵略战争持续了上千年,其中最成功和最稳固的统治期间,就是德里苏丹国与莫卧儿王朝。

德里苏丹国历经数个王朝,它们的共同点是定都于德里。其中的第一个王朝史称“奴隶王朝”,因为王朝的创建者顾特卜丁·艾伊拜克一生经历了从奴隶到将军,再从将军到苏丹的转变。不仅是他,王朝的前三任统治者都是出身奴隶,并且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可见在那个时代的穆斯林苏丹国中,尚武精神得到大力推崇,军功改变命运的情况比比皆是,和这样的穆斯林铁骑相比,印度本土军队必然不堪一击。

在数代君主的治下,顾特卜高塔的庞大建筑工程总共经历了一百余年才告终结。这座塔高有73米,相当于现在的20层高楼。塔身由红色砂岩构成,从下至上共分成5层,底层直径15米,顶层直径不到3米,这使高塔看上去更显得直冲云霄,有睥睨天下的气势。这也正是穆斯林统治者的用意,他们希望这座用拆毁的印度教与耆那教神庙砖石修建的塔,能让异教徒望而生畏,宣示真主的无上光荣。
顾特卜塔上布满了细密的雕刻,内容除了穆斯林工匠拿手的花纹图案外,多是古兰经中的句子。距离高塔不远的Quwwatul大清真寺,现今最显眼的遗存为几座耸立的山墙与拱门,墙上的装饰之复杂比顾特卜塔有过之而无不及。

德里共有三处世界文化遗产,除了顾特卜高塔,还有胡马雍陵与红堡,红堡在我看来与阿格拉堡风格雷同,为了节省时间是准备要放弃了。我觉得德里这种超级大城市还是早些离开的好,此后的行程中,自有一连串独具魅力的小城在等着我们。

可既然已经放弃了红堡,胡马雍陵还是要去的。

一入胡马雍陵的售票口,右手便有一座小小的八角形圆顶陵墓,那是一位莫卧儿贵族的陵墓。我初见之下以为这就是胡马雍陵,心里对这个山寨版的世界文化遗产好生失望,出来以后仔细辨认方向,才发现胡马雍陵被位于一条长长的通道尽头的高墙挡得严严实实,要走过一道城门才能看到真正的世界文化遗产。

胡马雍是莫卧儿王朝的第二任统治者,他先是怯懦无能丢掉了父亲打下的江山,又知耻后勇逆袭成功,可惜刚有些复国的起色便在一次意外中摔死了。他与妃子合葬的这座陵墓被称为一座启发了泰姬陵设计构思的建筑,从布局和主体建筑样式看的确是与泰姬陵非常相像,只是规模小了很多。

胡马雍陵的四个方向均有狭窄的水道,如果把照相机贴近水面便可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拍摄胡马雍陵的倒影,我趴在地上试着拍了几张,这种纯粹盲拍的方式还真是不太容易掌握。等我拍好了照片起身一看,身背后已经蹲了好几个外国游客,他们都受我的启发,在模仿同样的方法拍照呢。很可惜这个取景角度并非我的原创,而是受了胡马雍陵景区展室中一幅照片的启发。

木吉他 · 2014-03-18 14:53

德里还有一处不得不看的宏伟古建筑,就是距离我们酒店不远的贾玛清真寺(Jama Masjid),它的身影象雄踞闹市之中的天外飞仙,从酒店的天台上见到它充满中东情调的巨大圆顶和几座高耸的尖塔,让我有恍如身在遥远的伊斯坦布尔的错觉。

“贾玛”的意思代表着每星期五的穆斯林礼拜,在印度的每个城市,最具规模的清真寺往往都叫这个名字。

从酒店走到贾玛清真寺路程虽然不远,可也不是个容易的事情,这一路正是在集市的核心地带穿行,卖服装鞋帽、首饰、玩具、小吃和奶茶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路面上的人丁过于兴旺了。由于在来到德里的火车上我把唯一可以御寒的抓绒衣弄丢了,所以打算顺路在集市里补充一件便宜的厚衣服,转了几个摊位后,我买到了适合我尺码的毛衣,价格才200卢比,合人民币20块钱,不过那毛衣纯属劣质化纤织品,穿上以后周身散发出一股过期机油的味,这下子我算是在穿着上可以混同于印度人民了。

集市边的墙根底下,是一片小小的棚户区,在集市讨生活的贫民夜晚便只得冒着风寒露宿在此,遮风挡雨的装备最多是在木桩上撑起的塑料布。几个孩子在他们位于街头肮脏的床上开心地嬉戏打闹着,那张床只是被砖头垫起来的破旧木板,床上摊着些文具和他们的衣服,而床边就是散发着异味的遍地垃圾。孩子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吸引着我举起手中的照相机,他们的妈妈在旁边要求孩子一定要配合,好向我事后多讨些拍照的钱。

我们就在这样的凡尘俗世中前进,眼前却忽而出现了反差巨大的贾玛清真寺宽阔的台阶。

这清真寺是全印度最大的清真寺建筑,在世界上也是排得上号的。清真寺的修建者又是莫卧儿的沙贾汗皇帝,看来他老人家对建造巨型建筑是情有独钟啊。

我们兴冲冲地走上台阶,却被几个门卫告知进入清真寺要买票,我刚抱怨一句“不是说没有门票吗?”竟然就被他们推了出来,他告诉我就算我愿意买票也不让我们从这里进了,要我们转去三号门。我退下台阶后找了个军警,心平气和地问他,进入清真寺到底要不要票,他说本国人不用交钱随便进,外国人带相机进入的话要交拍照许可费。

我们只好沿着清真寺外围逆时针往三号门转,按军警的说法交了拍照许可费,三号门的门卫还要求毛毛披上一件丑陋的袍子,一个小伙子非要我们交袍子的租金,旁边一位年长的门卫摆摆手说算了吧,这才放过我们。

贾玛清真寺是远离菩提迦耶之后,我们见到的第二处神圣的殿堂。广场上空鸽群往复飞行,广场中央的水池畔总有信徒掬起圣水饮用,清真寺内部廊柱之间庄严肃穆,穆斯林们朝向寺内供奉的古兰经跪坐,默默地祷诵着经文。忽然中央大厅顶上悬挂的巨大吊灯灯光乍现,给原本灰暗的厅堂立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柔和光线。

随着灯光的亮起,清真寺内也就开始驱散游客了,接下来是穆斯林的晚祷时间,谢绝参观。

我们在德里的最后一个节目,是去Karim's餐厅吃北印度最棒的美食。Karim’s在德里家喻户晓,是一家百年老店。尽管我们对所谓印度美食一再失望,已经混到了一进麦当劳满眼放光的程度,却还是禁不住《Lonely Planet》和一路上遇到的驴友高度推荐的诱惑,扎到清真寺旁边的街巷中去寻找这家著名的餐厅。

餐厅所在的这条街拥挤到根本走不通了,按说印度城市处处是拥挤,可还没有见过挤到这种程度的。后来我听到有男人低沉的歌声,以及砰砰的击节之声传来,从远处走来了一大群游行的队伍,队伍中都是身穿黑衣的男子,看相貌是穆斯林,他们皆以右手有节奏地反复击打在自己左胸膛上,并和着这节奏歌唱,个个表情格外悲愤,不时还有人高喊口号,不少军警在队伍周围严阵以待。我一看到这样的场面心中窃喜:素闻穆斯林与印度教徒时有冲突,我这不会是有幸遇到穆斯林的什么抗议活动了吧?

等长长的游行队伍走过去,这条街道才逐渐恢复了交通,再往前不远,就可以看到Karim's的标志了。

从外表看,Karim's门脸不大,按照指示牌上的箭头方向拐进去,才发现里面是个别有洞天的院子,院中有很多家餐厅,每一家都挂着Karim's的招牌。我事先做了点功课,所以知道这些Karim's都是正宗的,没有山寨货色,这是原来的老店不断扩充店面的结果。

我们进入店里,拿着天书一般的菜单不知所措,我看旁边一桌四位白白净净的穆斯林小伙子每人守着一大盘烤鸡吃得正香,就向他们打听这里最棒的菜品是什么。他们在菜谱上指了一道最贵的菜,价值800卢比,让我们点这个准没错。我按他们说的指给服务员看,服务员却说什么也不让我们点这道菜,说份量太大我们吃不完,我们只好按照他的推荐点了一份普通的烤羊肉。

邻桌的四位穆斯林小伙子是从克什米尔来的,他们风卷残云地吃光了烤鸡便匆匆离去,不一会又回到餐桌边,再点第二轮烤肉,敢情刚才只是去中场洗手的。这一次他们吃的就是推荐给我们的那道大菜,等端上来一看,原来是一只完整的烤羊腿。只见这几位食肉动物各自掏出小刀,不到十分钟就把羊腿肉瓜分得干干净净。

我趁机把刚刚在外面拍到的游行画面给这几位穆斯林看,问他们这是出什么事了。其中一位英语很好的青年对我解释了半天,我只听懂这些游行的穆斯林是什叶派,他们在举行名为“Muharram”的纪念仪式。后来在网上查阅,我才知道Muharram是对伊斯兰历一月的称呼。按照传统,一月为圣月,除自卫以外禁止打斗,所以在圣月游行的高潮“阿舒拉节”时,甚至可以看到游行者用利刃和铁鞭自残,以纪念先驱穆罕默德的血腥场面。

Karim's上菜的速度和其他印度餐厅一样的慢,但是等待是值得的,他们的招牌烤羊肉酥嫩甘美,与国内常吃的新疆风格的烤肉是完全不同的风味,馕与酸奶也都是一流的水准,这是印度唯一令我们折服的本地大餐了。

木吉他 · 2014-03-19 08:21

我们吃了一肚子肉,却仍是带着点意犹未尽回到了酒店。打点好行装,我们准备前往火车站了。就在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我请前台客服帮助查一下我们那张购买时处于WL状态的火车票分配到了什么铺位号码,他在网上输入了我们的车票编码后,遗憾地对我说:

“你这张票现在仍是Waiting List 的第4位和第5位,可距离开车已经不到4小时,Waiting List不会再有变化了。”

“啊?我们没有买到铺位,但至少我们还可以凭这张票上车吧?”

“不可以。这么跟你说吧,现在这就是一张废纸了。”他手里举着我们那张打印的电子车票说。

我们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

印度火车票分为实体票和电子票,实体票是在火车票预售点排队购买得来的,电子票是网上预订成功后,通过打印机打出来的。实体票在Waiting List中没排上队可以凭票在火车站无条件全额现金退款,而电子票由于支付渠道是通过信用卡,因此如果在上车前状态仍处于Waiting List的话,预付款将会打回到支付账户。

这张票的支付账户......是属于Sawai Madhopur那位笑面虎老板的。

我脑海中隐约浮现出笑面虎看到账户上的退款时得意的笑容,想从他的账户中扣出钱来必定比登天还难。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正直到不愿占顾客一分钱的便宜,我都想不到任何方法能让他把钱退给我,难道让他跨国转账吗?

这哑巴亏吃的!

比起经济上的损失来,现在更大的问题是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前台客服也在积极地帮我们想办法,根据他的查询结果,当夜三点多还有一趟火车可以到达阿姆利则,那趟车的Sleeper Class尚有余票,不过我不打算考虑这种过于自虐的行程安排。

我们商量了一会,决定还是由我先亲自跑一趟火车站,就此当面询问一下工作人员,看还有没有得补救。

我心急如焚地跑出了客栈,来到越夜越人潮汹涌的大街上,白天停在这里的突突车这时都不见了踪影,现在只有些人力车还在街口拉活,我连续问了几辆车,才找到个勉强能听懂英语的车夫。我对他的要求是往返德里火车站,我进站办事时请他在火车站外等我,车钱要待返回之后一起付,他给我报出了往返200卢比的价格。我知道这价格贵,可也没心情和他还价了,赶快跳上车出发。

车夫蹬起车来没有500米远就停下了,我从车里看到眼前是贾玛清真寺高大的院墙,这......这不是清真寺的3号门吗?

车夫请我下车,说自己就在这等。我大声叫道不是这里,不是清真寺,是德里火车站,火——车——站——啊!你哪只耳朵听我说过是清真寺了?

车夫恍然大悟,原来是火车站啊?赶忙重新上车,带着我往集市深处跑去。

我们很快就陷入了印度人民的汪洋大海动弹不得,在我眼前,只有车夫的背影是长久固定不动的,其他的一切,包括周边的车辆行人、点点集市店铺的灯光、乞丐向我伸过来的黢黑的手,都在恍惚中游移不定,就像有千千万万只鼓噪的乌鸦一道飞起来与我擦身而过——这德里老城的夜简直有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力量。

我焦急地反复察看手表,嗓子开始被空气中的烟尘呛得冒起烟来,只好手握围在颈中的魔术巾紧紧地掩住口鼻。夜晚的冷风阵阵袭来,咳嗽,寒战,我隐隐地感觉到,我可能要病倒了。

在印度,要保持身体健康不容易,要得病却是分外简单,只要有个“我要病了”的心理暗示,马上便会发起烧来。

车夫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把车骑到了老城之外,眼前的街道宽阔平整,人也少多了,我心里反而感觉很不踏实。远远地,我看到了灯火通明的新德里火车站的标志,我赶紧拍拍车夫的后背:

“你是要去前面那个火车站吗?”

“是啊!”

我禁不住用已经嘶哑的嗓音奋力怒吼道:“是德里火车站,德里火车站!不是新德里火车站!距离我们出发的地方应该不超过2000米!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车夫懊恼地一拍脑门,赶快调头往回走,我在车上咬牙切齿地发着烧,恨不得用目光在车夫后背上戳几个洞。

德里火车站地方不小,我前后跑了两遍,才在站台边上找到个值班办公室,里面有两名工作人员正在聊天。我走进去,向他们把我的困境复述了一遍,其中职位高些的那位,打开手机帮我再次查询了车票状态,果然仍在Waiting List的第4、第5位。我问他有没有什么通融的办法,他说自己没法决定,要去请示上司。

不一会,他带着上司回来了,上司政治素养还是高,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但是没有露出一点帮我解决车票难题的意思。

上司走后,工作人员请我稍安勿躁,他在桌上摊开了一张纸,边在纸上比划边对我解释道:

“我可以指给你一条明路,在你要去的阿姆利则附近有个小城市......”他在纸上写下了小城市的名字:“你可以买去这个城市的车票,这趟线没那么热门,票比较好买。从这个城市出发,你再转乘长途巴士,只需要三四个小时就可以到达阿姆利则。”

我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或者说我现在对任何提议很感兴趣,因为我本人已经完全束手无策了。

不过他好像忽然醒悟了什么,又对我说:

“我还可以提供给你另外一个办法。”说着,他开始用笔反复涂抹刚才写下的那个地名,好像生怕我记住那个城市似的,他涂了又涂,还是不放心,索性将纸对折,把刚才写的字都折在了背面。

“这第二个办法么......你可以先去售票处排队买一张今晚去阿姆利则的Local Ticket,非常便宜,只要250卢比,这样就可以保证你按时上车了,不过你还是没有铺位......别急,然后我会带你去找列车乘务员,我相信他大有可能能够帮助你在空调车厢找到个铺位,不过你得交一点费用,具体数字我现在说不好,只能说大概是每张票500卢比。我认为这是你现在最好的办法了,成本不算高,而且完全按照你要求的时间表到达阿姆利则。”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Local Ticket、250”卢比等关键词。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

“你觉得怎么样?”

我完全明白他说的意思,这显然是条私路。即便网上查询到的结果是铺位已经售光,可实际情况是每趟火车上还是会有些空位,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可能是有人到站下车空出来铺位,或有人没赶上火车什么的,乘务员首先应该把这些铺位分配给手持RAC车票的乘客,即那些多人分享一个铺位的乘客,不过整趟车上唯有他才掌握全局的信息,所以也唯有他可以决定是按照规则分配铺位,还是把铺位私下分配给愿意给他些额外好处的人。

我心里不愿意接受这种办法,倒不是说我拒绝行贿,而是我不想让阿朵和毛毛去冒任何可能拿不到空调车铺位的风险,然而我却很想知道被他涂黑又扣在桌子上的那个城市的名字,于是我想把他的询问暂时敷衍过去:

“我考虑一下吧,我需要和我老婆商量一下,所以我需要借用一下这张纸。”

我从桌上拿起了那张纸,正要往腰包里揣,不想那位工作人员劈手便将纸抢了回去,并且嚓嚓几下撕得粉粉碎,他说:

“你们先商量吧,不急,商量好了记得来这里找我,今晚我一直都在。”

得,急匆匆跑车站一趟,却一无所获。

出了火车站,我先给毛毛发短信,告诉他今夜已经不可能离开德里,让她从速在酒店拿下当晚的房间。发完短信,我找到了还在等着我的人力车夫返回酒店。

人力车夫把我拉回酒店后,说他跑了太远的冤枉路,非要我额外给他100卢比补偿,我心里这个气啊——我还没找你要耽误时间的补偿呢,你跑的这些冤枉路不都是自找的吗?可再想想,车夫跟了我一晚上,钱赚的也不容易,没有功劳也算是有苦劳,就多掏了50卢比打发他走了。

我回到了酒店,又去求前台客服帮我想想办法,他在电脑上找了又找,指着一行列车信息对我说:

“我有个办法,这趟列车会在后天一大早出发去阿姆利则,车票现在看上去虽然已经在Waiting List上排了一百多号,但明早九点到十点之间,还会为有紧急需求的乘客增发临时车票,这类车票在我们这叫做Tatkal Ticket,要不要我尝试帮你抢这趟车的车票?”

要,当然要,不这么做,我还不知道我们将被困在德里多久呢。

回到房间,我筋疲力竭,在Karim's餐厅大快朵颐却教人上火的烤羊肉,和这一晚上的奔波、焦急,全转化成了加在我体温上的砝码。我吃了点药,灌了不少瓶装水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酒店前台开心的告诉我,我需要的车票抢到了,我这才放下心来,对前台小哥千恩万谢。

毛毛带着阿朵去红堡玩了,我拖着酸软无力的身体在酒店房间清醒一阵迷糊一阵地养病,到了下午,我走到了被阳光晒得非常温暖的酒店天台上,看着左侧被鸽子占据的红堡城墙,以及右侧威武壮丽的贾玛清真寺,眼睛在炫目的光线下眯成了一条缝。虽然身体还是虚弱,但我的心理状态算是已经回到了旅途的正轨上,我盼着能早点见到阿姆利则神圣的金庙。

木吉他 · 2014-03-20 00:22

十一、金庙圣歌

又是一次清晨出发的火车,当我们走进德里火车站时这里还没有恢复热闹的常态,我们将要离开印度的首都了,我对始终未能见识到德里高水准的骗子群遗憾不已。

我们这趟火车行驶速度在印度是最快的一类,六个多小时就可以到达阿姆利则。

阿姆利则(Amritsar)果然是个满街都是锡克教徒的城市,他们的头上精心地裹着头巾,头巾中是从来不剪的长发。这里的人们皮肤白皙了许多,男人都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身强力壮,穿着的服装看上去也体面,与多数印度城市中市民不修边幅的气质截然不同。另外,从这里开始,我们便脱离了恒河平原浓重的雾霾天气,空气一下子干净了很多。

素闻阿姆利则火车站有免费往返金庙的巴士,我们在站前找了一大圈,却不明白应该在什么地方等车,只好还是雇了一辆突突车去金庙附近找住处。

突突车进入老城区后,照例陷入了小巷子中的交通堵塞,有一幕怪异莫名的场景在我们眼前一晃而过:我们看到了一名倒毙在街头的老人。

按说大白天躺在印度街头睡觉的人多得不胜枚举,可这位老人的“睡姿”是在是太奇怪了,他身体歪向一处台阶的外侧,额头抵在较低的地面上,看上去像是从坐姿倒下去的样子。并且他双目半睁,面色灰暗,身边盘旋着一群苍蝇。

更令我们震惊的是,老人身边繁忙的世界依旧在照常运转着,小贩们仍在忙着他们的生意,行人在赶路,车辆川流不息,所有一切都发生在与他近在咫尺的地方,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停下来查看。

我宁愿我们是看错了,可这是在印度啊,在不可思议的印度,在能让任何难以置信的幻象成为现实的印度。

我们目送着这悲哀的场景离开我们的视线,阿朵说:“老爷爷在睡觉呢”。

(街头随拍)

阿姆利则的金庙是锡克教最大和地位最高的寺庙,锡克教徒心目中的圣地。

锡克教是在莫卧儿王朝时期形成的宗教,时间较晚,但影响可不低。锡克教吸收了伊斯兰教的很多教义,认为神唯一且无处不在,同时锡克教也与印度教存在许多关联,相信轮回、因果报应与梵我合一的终极境界。

锡克教徒与其说崇敬神,不如说是崇敬神的使者,即历史上创立、发展和维护了锡克教的十位上师。第一位上师那纳克不仅是宗教上的先知,更是当时活跃的政治活动家,这就注定了锡克教成为一种积极参与政治与世俗生活的宗教,锡克教从不逃避现实,而是通过承担与履行现实生活的义务来接近神。从第五代上师开始,锡克教与莫卧儿朝廷发生了严重的冲突,锡克教徒开始拥有了自己的武装,这也导致多名上师被朝廷处死或死于牢狱之中。到了第十代,也是最后一代上师被刺身亡后,锡克教的领袖不再被称为上师,他们将宗教经典《阿底.格兰特》奉为第十一位永恒的上师,受锡克教徒万世敬仰与崇拜。此后锡克教徒与莫卧儿王朝战事依旧频繁,到英国人来到印度的时候,锡克教徒终被大英帝国现代化的军事力量击败,从此,旁遮普也沦为了英国的殖民地。由于锡克教徒英勇善战,广为英国的军警部队所吸纳,上海英租界巡捕房的“红头阿三”指的正是锡克教徒。

金庙位于阿姆利则市的中心,无论从金庙的哪一个门进入,都需要赤足、缠头,门口有锡克教志愿者分发缠头用的橙色头巾,并免费帮助寄存鞋子,这与所有印度教寺庙对待外国游客的收费寄存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宽阔的通道中有一处浅浅的水池,要参拜金庙,须赤足趟过圣水,再向前走,就可看到光芒四射的大金庙展现在一处四方形人工湖的中央。

由于有清洁工人不断从湖中捞起垃圾,人工湖的湖水非常清澈,湖边一圈是洁白的廊柱及宗教建筑,这些建筑中就包含了供任何参拜金庙的人免费住宿的宿舍,以及锡克教博物馆。一道笔直的桥从岸边直接引向金庙,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通体镀金的神庙立于水中的身影都显示出难以言传的神圣。
更为奇妙的是,在金庙的范围之内,到处飘荡着神圣的歌声,那歌声仅由手鼓伴奏,节奏始终如一,就像一列永远持续着缓慢行驶的列车。唱歌的应该是三四名男中音,他们的合唱由一些简单乐句的循环往复构成,曲调悠远,略带悲伤。歌声在神庙内的各个角落回荡着,从来不曾中断,从我们眼前走过的锡克教信徒经常也会和着歌声高唱其中的一些段落。

黄昏时分,平静的水面映出对岸建筑的倒影,圣歌围绕着金庙不停地盘旋、上升、再落回凡尘,似有人在我耳畔低语。在岸边站得久了,便觉出这歌声中催生出的迷幻意味,以及隐在幻觉背后的力量。这股力量吸引着我们在水边驻足,仿如成瘾一般再也不愿离去。

我们围着金庙和池水行进,转到了进入金庙内部的入口处,想要进庙参拜的信徒已经挤满在桥上。我们不知非锡克教信徒是否允许入内参观,正在犹豫时,一位白髯的老者向我们做出了“请”的手势。

锡克教教义中相信人类皆为手足,彼此平等,反对种姓压迫,从不歧视低种姓贱民,不歧视女性,也不会歧视不同信仰者,他们还拒绝和反对宗教仪式上的繁文缛节,因此锡克教寺庙的大门永远向任何人敞开。与印度教神庙中故意渲染神秘氛围、显得有些装神弄鬼的做法相比,锡克教在我心中又胜一筹。

我们带着阿朵在队伍中排了将近半小时,才得进入金庙。金庙第一层的正中摆放着作为第十一位上师的《阿底.格兰特》经卷,几位须发皆白的缠头老者在经卷旁打坐并向信徒布道,这几位想是在教内有着崇高地位的尊者。令我格外惊讶的一件事,是我在此找到了圣歌的源头,四五名身穿黑衣的教徒正在对着麦克风击鼓而歌,他们的演唱可能已经持续了几个小时,而我原以为那循环的歌声多半是录音呢。

金庙内地方不大,循着建筑物内两侧陡峭的阶梯可一直走到金庙的屋顶,此刻夜幕已至,四周灯光渐次点亮,在湖水的映衬下美不胜收。

走出金庙,我在湖边拍摄着金庙的夜景,偶尔有信徒走过来好奇而友善地查看我的工作成果。正当我们拍摄完毕准备回酒店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瞬间,不知因为得到了什么样的信号,金庙内的锡克教徒忽都面向金庙站立,静止不动,整个金庙范围内,除了圣歌仍在空气中流动外,天地静默。

我们住的酒店正对着金庙的一个入口,位置极好,不过这家酒店的主要顾客是来朝圣的锡克教徒,很少接待游客,所以他们没有代游客预定火车、巴士车票以及租车的服务,我向酒店打听下一站去往比卡内尔的私营巴士简直是对牛弹琴。

所谓私营巴士,是相对于车况极差但票价便宜的国营巴士而言的,通常来讲私营巴士的车况怎么说都相对好一点,并且经营的路线往往是国营巴士覆盖不到的。我得到信息说从阿姆利泽到比卡内尔之间没有火车线路,也没有国营巴士线路,只有一家叫做Neelam的公司提供夕发朝至的私营夜巴士,如果能够找到这趟巴士,可以为我们节省大把的时间,否则的话,我们只能退回到德里去,从那里转乘火车前往比卡内尔。可我并不知道Neelam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也找不到联系方式和地址,后来酒店附近的一家旅行中介告诉我,要了解私营巴士的信息,最好去一处老城城门外的旅行中介聚集地。
我叫了一部突突车,告诉他我会先去预订汽车票,然后去阿姆利则著名的水晶餐厅吃晚饭。突突车司机是位老人,他带我们来到了城门外,这里果然有好多旅游中介公司的摊位,可唯独没有叫做Neelam的,不过好在他们知道Neelam的所在位置,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跟着突突车司机一路摸索,总算是找对了地方。

买好了车票,司机又把我们送到了水晶餐厅,这是阿姆利则全城最高档的餐厅,出入餐厅的不是外国人就是本地有钱人,司机不敢把突突车停在门口,只远远地将餐厅的入口指给我看,然后恳切地说:

“我等你们吧,吃完了还到这里找我。”

以印度本地的上菜速度,我想这顿饭怎么也要耗上一个半小时,于是对司机说:“太耽误你时间,你别等了,回去我们雇别的车。”便与毛毛和阿朵一起走进了餐厅。

水晶餐厅的西餐果然非常正宗,价格贵也算贵的合理。自在德里吃过Karim's的烤羊肉后,我们在印度对用餐的要求大概是提高了,总是在城市中寻找着能够避开印度本地咖喱糊糊的餐厅。
随着洒了柠檬汁的香嫩烤鱼入肚,这顿饭让我们大家都非常满意,酒足饭饱后走出餐厅,只见那位老司机正在街对面向着我们招手。

在寒冷的夜里,他把毯子裹在身上,就这么坐在驾驶座上等了我们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只为了区区100卢比的收入。

第二天清晨,我趟过冰冷的水池,再次进入了金庙,这地方就是有让人反复回味的魔力。

随着日出时分的到来,金庙再次热闹了起来,有人不顾寒冷,在池水中沐浴,有人一如往常地坐在门廊下,分不清是打坐还是发呆,手持长矛的护卫在水边巡逻,而更多的人,都象我一样围着人工湖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找到池水的一角,停留下来开始用镜头观察眼前的世界,我端着照相机纹丝不动地拍了很久,直到裸露的双脚被冻得有点发麻。

在我背后的一位义工大姐,手里拿着碗水微笑着对我说:

“累了吧?喝口水再接着拍吧。”

金庙在印度简直是个异数,这里没有骗子、乞丐与恼人的商贩,只有充斥在身边充满朝气的微笑的脸。

从金庙最热闹的入口往外走,我无意中撞见了著名的免费用餐的金庙大食堂,那个因好多背包客在此混吃混喝而被赞不绝口的地方。

正值午餐时间,食堂里人潮汹涌热火朝天,我也随着用餐的人群排着长长的队伍走了一番。食堂的内部拥有一个颇为壮观的用餐大厅,领用了餐具的人们在此席地而坐,锡克教义工不停地为大家舔着食物。食堂外,义工们在忙着处理堆积如小山般的胡萝卜、洋葱、大蒜,忙着向众人分发餐具,忙着洗盘子,忙着煮饭,所有工序都井井有条地展开,这一切都让我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平素里我们大概都已忘记“吃饱肚子”原来是件人生大事了,但在据说贫困人口占全世界的三分之一的印度,解决温饱真的是令政府都头疼的难题。正因如此,金庙无条件免费提供食宿的做法在这个社会中才显得尤为可贵。锡克教强调人在社会中的责任,不提倡脱离社会的苦行,更反对乞讨,真正落到无家可归地步的锡克教徒,总可以投奔视每个教徒为兄弟姐妹的锡克教寺庙,而不至于流落街头,这又是锡克教相对于印度教的一大进步。

木吉他 · 2014-03-20 14:01

锡克教在印度近代史上也曾与政府发生过严重的冲突,1984年,锡克教徒由于诉求旁遮普的独立,与印度教徒间的冲突频发于各地,印度铁娘子英迪拉.甘地向军队下令攻打圣地金庙,杀死了包含锡克教激进派领导人在内的教徒近千人,不久,她因此被自己护卫队中的锡克教保镖刺死,这又酿成了新一轮的印度教徒全国性暴动,一时间锡克教徒死伤惨重。这起震惊世界的“金庙事件”由于根本上是一起政治和种族冲突,因此很难以对错衡量,不过从中大致可以看出锡克教徒团结坚忍的血性。这种血性亦非常具体地体现在每一位锡克教徒身上,最传统的男性锡克教徒,都有五宝在身,分别为:蓄发蓄须、佩戴发梳,戴钢镯,配短剑,穿短裤,这些充满阳刚之气的宗教标志统统在提醒他们作为教徒和一个男人的责任。不知为何,这些锡克教的特质总是让我想起水泊梁山。

金庙附近有一处特别的纪念地,叫做札连瓦拉园,那是一片建在城市中心的广场。在印度的独立运动期间,发生于这里的一场大屠杀成了历史的转折点,间接加快了印度独立的步伐。关于这场屠杀,在传记电影《圣雄甘地》中有对当时悲惨情景的忠实再现。

1915年,甘地在大英帝国的另一殖民地南非领导了一场以非暴力对抗暴政的斗争后载誉归来,立即被印度人民奉为民族英雄,他随即投身于旨在为殖民地印度挣取权益的非暴力抵抗运动,这种抵抗运动在当时并不明确指向印度的独立,过程中甘地与殖民政府之间既有斗争也有和解。到1919年阿姆利则札连瓦拉园惨案爆发后,甘地对英国人彻底死心了,开始将印度的自治与独立确定为国大党的目标,此后20年间,由甘地领导的全国性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一次又一次在印度掀起高潮,直到1947年印度终于独立。

1919年4月13日,上万印度人不顾英国人颁布的戒严令,聚集在札连瓦拉园广场,以和平集会的方式抗议英政府颁布的旨在无条件拘捕和长期羁押政治犯的法律。一位英国高级军官下令以装甲车封闭广场的各个出口,军队进驻广场后毫无征兆地向手无寸铁的人群持续射击了10分钟。因为参与集会者包含了老幼妇孺,在电影《圣雄甘地》中,一位士兵迟疑地向军官询问要不要先向人群示警,那位戴尔将军轻蔑地说:不必了,戒严令本身就是示警。

札连瓦拉园是一片占地广阔的场地,周围是高大的围墙,出口并不多,且每个出口都非常狭窄。枪声一响,所有人都想夺路而逃,然而最终却只能挤作一团,他们在园内奔跑哭号,寻找着一切可以避难的角落,很多人情急之下跳进了一口深井,事后从井中打捞上来的被淹死者的尸体就有120具之多。

十分钟内,整个札连瓦拉园成了人间地狱,按照英国人的官方统计,他们共发射了1650枚子弹,造成379人死亡,1200人受伤,换句话说,所有发射的子弹都瞄准了人群中的目标,可以说是弹无虚发。

这是一堂冷酷无情的实弹射击课。

今日的札连瓦拉园,除了在广场的一端立起了印度教庙宇形状的纪念碑外,其他一切均保持着当时的原状,残留在墙壁上的弹孔都被特别标出,那口吞噬生命的水井已经干涸。幸亏来此参观的络绎不绝的印度人冲淡了肃杀的气氛,否则这里的场面恐怕会令人透不过气来。

2013年,英国首相卡梅伦来到了札连瓦拉园凭吊,他措辞谨慎地谴责了当年的惨案,这是第一次有在任英国首相来到惨案发生地。

我们在阿姆利则街头找了家Subway用餐,下午,我们将要前往印巴口岸观看每日一度的降旗仪式,近年来这节目已经成为在阿姆利则旅行的规范动作了。

时间尚早,我在Subway门口看着眼前的繁华,一个明眸皓齿如女子的锡克教男孩子头上裹着一尺高的巨大头巾,身穿洁白的华贵长袍也走进了Subway,这套装束是锡克族人的礼服盛装,从穿着举止看,显然这孩子的家庭是豪门望族。远处,几名警察在人群头顶挥舞着虎虎生风的棍棒,驱赶着在交通拥堵路段停下来拉活的三轮车夫,老百姓唯唯诺诺地四散开来。

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同时发生在同一个街区之内?

(这个是丐帮吗?原来阿姆利则也还是有乞丐的嘛。) 

出租汽车司机把我们带到了印巴口岸前的停车场,有很长一段路需要步行通过。

来看热闹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印度人都象参加节日庆典一般兴高采烈,他们在道路的右侧排起了夸张的队列,这队伍长到看不见尽头,教人绝望。

幸好,在道路的左侧,外国人与本国贵宾有专门的通道,有个西方老太太对我说,看来有时候当个外国人也还有些好处,我知道这话是奔着印度各景点专为外国人设置的高价门票去的。

其实外国人席位的位置并不算太好,距离国门有点远,不过我们还是比那些排了几个小时的队最终却被拒之门外的印度人幸运多了,他们被军人堵在了入口之外,愤怒地交涉着。

在降旗仪式的闹剧开始之前,先是热身运动,几个印度姑娘举着国旗在通道上跑来跑去,然后一群印度姑娘在大分贝的音乐伴奏下开始蹦迪,全场上万名观众都在为她们叫好。一名主持人走出来怂恿四面八方的印度观众一起山呼海啸,就像演唱会上的歌手向观众喊:“这边的朋友,让我听到你们——”一样。

热身结束后,印度与巴基斯坦边境哨兵的表演正式开始。

这场仪式的主要内容是双方士兵每两人一组以踩着风火轮的速度齐步走向国门,然后面对着对国界线对面的“敌人”,踢一组到脑门那么高的正步,再正一正必定会被震歪的帽子。整组动作中只有正帽环节看上去还算正常,其他的动作么——我不明白他们到底是真的是在和对方斗气,还是仅仅在表演斗气呢?

观众们看得很嗨,印度人民在看台上挥舞起了国旗,为本国士兵加油。而巴基斯坦一侧人数明显弱了许多,从气势上讲,印度完胜。

所有士兵在国门前就位后,双方同时降旗,我们身边响起了不绝于耳的“印度斯坦”的呼声。

在国门的对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圣雄甘地标准像,他老人家面带经典的微笑,注视着眼前的一幕每日重复上演。

甘地一定是个理想主义者,然而这世界却不是为理想主义者准备的。

1947年,甘地赢来了他用数十年的心血与囹圄之灾换取的印度独立,然而与此同时,他万万不愿看到的印巴分治局面也难以避免地浮出了水面。

在印度与巴基斯坦的边境附近,两列长长的队伍相向行进,巴基斯坦的印度教徒与印度的穆斯林各自迁徙向自己新的家园,他们先是在队伍中彼此咒骂,随后有人向对方投了石块,这很快酿成了难以抑制的械斗,械斗又蔓延成为全国范围的暴动,一时之间从旁遮普到加尔各答,印度陷入了血雨腥风的恐怖之中,不计其数的家庭流离失所,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穆斯林。

崇尚非暴力的甘地知道,这并不是他一生奋斗的初衷。

暴动很快将要演变为内战了,印度的首任总理尼赫鲁束手无策,然而有一个人却站出来,赌上了自己的生命来力挽狂澜——甘地开始绝食了。那时的甘地,已经是77岁的古稀老人。

第一次绝食发生在加尔各答,三日之后,原本席卷全市的暴行,那些屠杀、纵火、洗劫、强奸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暴徒来到甘地的床前低头认罪,市民整夜为甘地诵经祈祷。

可以让这整个国家流泪忏悔的人,唯有甘地。

第二次绝食发生在德里,这一次持续了五天的绝食几乎要了甘地的命,最终又换取来德里的和平。这一次,我相信甘地确是存着失去生命的决心的,因为他已经痛心疾首地觉悟到了理想的破灭,就在他78岁生日的那一天,他曾经悲哀地说:“我不愿在这样纷争的印度过生日”。

1948年1月,就在甘地即将前往旁遮普的前息,他在出席晚祷时被一名假作来向圣父行礼的印度教徒刺杀,甘地身中数枪后,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神啊。”

甘地遇害的缘由,是在印度教部分激进派分子狭隘的心目中,认为这老头子整天以绝食来要挟教众对穆斯林做出让步,是不折不扣的政治讹诈。昔日的圣父,终于成了恢复印度教之光荣的绊脚石。

这世界不仅不是为理想主义者准备的,甚而,这世界本来就是理想主义者的坟墓。

离开阿姆利则的夜班巴士于晚上九点半发出,这巴士的车况说是比国营巴士好,可也就只是好到有门有窗的程度。车上的卧铺与座席相间,我们订的卧铺看上去像个巨大的抽屉,铺面上铺着一层肮脏油腻的长毛毯子。

车上没有我期望的空调,所以车体并不密封,我们铺位的窗子由于过于陈旧,窗缝根本无法锁紧,沙漠中可怕的寒风不停地灌进来。

我在本趟旅行中有点低估了北印度的寒冷,我们身上最厚的衣服仅是抓绒服,携带的睡袋也只是薄薄的抓绒睡袋,由于夜巴士不提供铺盖,所以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御寒之物了。

我们三人都穿上了一切可以穿的衣服,袜子套了两层,再用冲锋衣的帽子遮住头,即便如此,我和毛毛直到深夜仍被冻得无法入睡而蜷缩在车厢里,后来我们尝试着钻进了同一条睡袋,毛毛再搂住阿朵,互相以体温取暖,结果我们便一直象蚕蛹般被束缚得无法动弹。在我们当中,阿朵身上的衣服是穿得最多的,开始她睡得很香,到后半夜竟被哭着冻醒了,她一声声委屈的哭声听在耳中,让我们心如刀割。

这个寒冷的冬夜仿佛永无尽头,远比我们在黄石公园的冰天雪地中露营的那个夜晚更为艰难。

我心里念着黎明快点到来,比卡内尔快点到来,让阳光带来久违的温暖。

木吉他 · 2014-03-21 09:55

十二、沙漠甘泉

我们已经在一道铁轨前等待了超过二十分钟时间,铁轨前的横杆仍然没有升起。

不久之前,一列火车从眼前缓缓通过了,可这个路口却还长久地封闭着,看来是在等待下一步的调度。

在印度城市的任何一条主干道上,若是有二十分钟时间的交通中断,必定会酿成可怕的灾难。
铁轨两边的人群、牛群和羊群暂时只是对峙着,还没有人显得焦躁,不过骑自行车的人都从横杆下面钻了过去,其他各种车辆则越积越多,渐渐地以铁路道口为核心排成了两个势均力敌、毫无缝隙的巨大的扇面。

终于,第二列火车也过去了,道口两侧剑拔弩张的氛围开始显露,人们面面相觑。

随着横杆的抬起——我真是不忍描述那一幕场景,请回忆电影《勇敢的心》中两只庞大的军队经过长久的隔阵调戏后骤然冲杀在一起肉搏的场景,嗯——太血腥了。

再没什么靠左行驶的规矩了,兵戎相向中,任何缝隙都是玩命拼出来的,刹那间尘土飞扬,各种车辆的喇叭声、牲畜脖子上的铃铛声响作一团。

就在这一片灭绝人性的混乱中,我们的突突车艰难地杀出了重围,于是我们进入了比卡内尔(Bikaner)这座位于沙漠腹地的小镇,继斋普尔之后,我们再次回到了充满魅力的拉贾斯坦邦。

我们的住宿地定在一户地道的家庭式客栈,这里的女主人一看就是精明强干的大管家,英文流利,对客人有求必应,家里收拾得也干净,我们来到她家客厅的时候,非常意外地发现所有进入室内的客人都换上了拖鞋,这在印度家庭中恐怕是极为罕见的习惯。几名外国背包客正聚集在客厅中谈天说地,这里的友好氛围先给了我一个不错的印象。

女主人告诉我们说,为数不多的客房都已经订光了,如果我们不嫌弃,可以住她女儿的房间,价格便宜,不过不象其他客房那样备有浴室,我们只能用客厅的公共卫生间。我们放下了行李,在客栈中上上下下跑了一圈,除了对公共卫生间外都还满意。那个卫生间倒也没有其他的问题,只是男主人形容的“可以洗热水澡”与我概念里的“热水淋浴”区别太大了。

在印度,即使是高档宾馆也会在卫生间准备一大一小两个水桶,小水桶往往挂在大水桶的边沿。每次我看到这种神秘兮兮的装置,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印度人民令人无比凌乱的左右手不同分工,所以我每每走进厕所的第一件事总是把那两个桶踢得远远的。在如今的这个卫生间里,男主人建议的洗热水澡的方法就是用大桶打热水,用小桶舀着往身上浇,我鼓了半天勇气还是没敢尝试。由于拉贾斯坦邦一贯干燥缺水,我想只能为客人提供这样的设施也属无奈吧。

其实我们的状态也不太适合在冬季寒冷的沙漠地带洗澡,我们三人经过了巴士上严酷的一夜之后,都开始了不同程度的咳嗽,每当我们坐在餐桌旁用餐时,客厅里的咳嗽声便此起彼伏,这被一位美国兄弟赞叹为极具团队精神的家庭咳。

客栈里有两位讲法语的朋友,他们来自马达加斯加的东边的东边的一个小小岛国,其中的男士还有印度血统,这趟旅行也算是寻根来的。还有一对来自英国的情侣已经逛过了小镇中的城市宫殿,正在到处寻找其他好玩的去处。我问大家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们拼车去老鼠神庙的,英国情侣很感兴趣,表示会好好考虑一下,来自岛国的那二位已经去过了,他们特别提醒我们说,去老鼠庙一定要多带一双袜子。这个带点恐吓意味的提醒说不定导致了英国情侣最终打退堂鼓的决定,他们临时改变计划,请店主人安排去附近的一处湿地观鸟去了,他们说,看上千只飞鸟总比看上千只老鼠要好一些。

说个题外话,来印度的观光客中,英国人的成分相当高,不知他们是不是专程来印度哀叹当初老大帝国的衰落的。我没好意思问他们,如果他们去了阿姆利则,会不会刻意跳过在札连瓦拉园的观光呢?

店主人夫妇帮我们订好了前往老鼠神庙的出租车,他们给出的价格是我们在街头靠自己砍价也砍不来的,非常合理。

根据当地的传说,由于一位名叫Karni Mata的女祭司施展的神奇法术,本地居民故去之后的灵魂会立即寄存于老鼠的身体中,借此来逃避死神的控制,然后再转世为人,因此人们深信老鼠就是已逝亲人的化身,他们保护老鼠,供奉老鼠,为老鼠在神庙内安置了天堂一般的家,让所有的老鼠都过上了吃着火锅唱着歌的生活。由此,形成了全印度最奇特的寺庙——老鼠神庙(Karni Mata Temple)。

这真是奇异到无以复加的宗教传统,来比卡内尔,即便舍弃了本地最好的古迹“城市宫殿”,也不能不去看看老鼠神庙——我担保你在噩梦中都没见过那么多的老鼠。

在进入老鼠神庙之前,我想着数千只老鼠在地板上悉悉索索地爬行,而我们只能从密集的鼠群中战战兢兢地前进的情景就觉得有点头皮发麻,更要命的是,象进入其他所有印度教寺庙一样,进入老鼠神庙的范围也是要脱鞋的。

(进神庙不仅不能穿鞋,还不能携带任何皮制品,因此很多人将皮带放在了这个桌子上,提着裤子进了神庙)

实际看到老鼠神庙中心的那座庭院时,发现真实情况远没有那么恐怖。这里的老鼠虽然数目众多,但倒也不至于抬脚就碰到一只,它们仍是按照天性谨慎地溜着墙边活动,少有大摇大摆从人丛中穿行的情况。

阿朵看到这么多老鼠,高兴得直鼓掌,口里叫着:“好多好多小老鼠呀,太可爱了。”

庙中的地面大概每天都有人打扫,即便如此,老鼠屎鸽子粪还是非常常见,有时隔着袜子我还能感觉到地面上的一些可疑的不明液体。我始终怕阿朵在院子里乱跑逗老鼠玩,于是用从美国带回来的儿童背架把阿朵背在身后,这下子我们立即被排着队参拜神庙的人群围观了,成功与我们合影的人都象占了天大的便宜一般高兴得合不拢嘴。

院内有专门给老鼠准备的谷仓,里面积满了成堆的谷物,谷仓的外面还有几盘新鲜牛奶,无论何时都有十几只老鼠在盘子旁围成一圈满意地享用着。

在神庙的正中,神职人员负责从信徒手上接过贡品,钻过狭窄的门洞,供奉给神龛中的象神,要说象神与老鼠有什么联系——首先,在印度教神话中,象神的座骑就是一只老鼠,由此看来,即便没有老鼠神庙由来已久的传说,老鼠在印度也是神物,所以在印度的城市中,出现才会硕鼠满街无人喊打的局面。其次,那位历史上神通广大的女祭司,据说是杜尔伽女神的化身,而杜尔伽女神正象征着象神的母亲帕尔瓦蒂勇武善战富于侵略性的一面。

就在我们即将离开神庙的时候,在院落的一角,一只罕见的小白鼠现身了,这在神庙里掀起了一阵围观的高潮,如我们一样专程前来猎奇的外国游客之间为此奔走相告。这只被奉为鼠王的小白鼠是吉祥的化身,听说撞见小白鼠可以带来特别的好运,这传言说不定是真的,因为我们在比卡内尔度过的两天,感受到了在印度旅行以来最为友善与温暖的氛围。

走出老鼠庙后,我脚上那双备用袜子果然是脏得没法要了,我只好把它扔在了寄存处。

(围观小白鼠)

(信徒向我展示着手中的贡品)

木吉他 · 2014-03-22 00:27

比卡内尔街头相对没那么喧嚣,这也不是一座典型的旅游城市,可小城中心却有着许多被涂成红色的古老而美妙的建筑,那些精雕细刻的门窗尽管已经覆满灰尘,结了蛛网,也无法掩盖它们曾经的辉煌。

这种建筑在拉贾斯坦邦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哈维里(Haveli),是拉贾斯坦邦各地古代富商的府邸。比卡内尔街头的哈维里,不似我们之后到达的那些城市那般被商业化地开发为景点,他们只是隐匿在深深的街巷中,逗引着我的探索欲。我们在比卡内尔逛街时总是被这些建筑所吸引,往往因此迷失在错综复杂的老城区,可每一扇色彩鲜艳的门,每一个友好的眼神,都让迷路也成为了莫大的乐趣。

阿朵在这种漫无目的的街头漫游中成了当之无愧的焦点,她总是能吸引本地男女老幼的注意。除了被捏脸蛋的固定节目之外,我们一路上竟然收获了不少送给她的礼品,总计有一把糖果、一只胡萝卜,还有几个卖陶器的小女孩坚持要送给阿朵一只小陶碗被我们婉言谢绝了。在整天被骗子和奸商暗算的印度,我们还是头一遭碰到如此礼遇,这让得我觉得好生过意不去,一种马上想要掏出钞票送给对方的冲动油然而生:大哥,收我点钱吧,求您了,您这么客气我真是不习惯啊!

(卖鲜榨果汁的老者把石榴籽敲进盆里)

(不管什么地方,大妈都是小贩克星,她们挑得那叫一个细致)

在这样好客的城市里,我的50毫米镜头又有了用武之地,老街上,集市中,没有任何人拒绝拍照,更没有任何人在我拍照之后向我伸出要钱的手,他们反而会对我说“谢谢”。

旅行走到此时,我对这支标准镜头已经产生了偏执般的依赖,这支镜头在技术方面的优势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只要用它来拍照,你就无法躲在长焦镜头的后面偷窥他人的生活,而必须笑着与拍摄对象打招呼,请求对方的准许,这简直改变了我的拍摄习惯,让每一张照片的诞生过程都成为令人乐在其中的一次小小探险。

我为那几位卖陶器的小女孩拍照时,她们的眼神始终不离阿朵,脸上挂着陶醉般的笑容,在她们之间始终热烈讨论着这位来自异国他乡的小萌物。她们用简练的英语与我们交谈,交谈的主题是试图记住我们三人的名字,她们还各自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手心里,展示给我们看。

我在巷子里撞到了一位正在为老房子刷漆的油漆匠,征得同意后,我开始拍摄他工作的画面。第二天,我们在城中漫步,无意中又撞见了他。油漆匠一下就认出了我,有了这第二次的相遇,他显然已经把我当做了朋友。他把他的父亲和堂兄弟引荐给我,并请我也为他们拍摄照片。那位老人虽然年事已高,却仍然作为家族生意的带头人在辛勤工作着,他们的生意是为比卡内尔城区的居民装饰房屋。油漆匠的堂兄弟是位聋哑人,他有一双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明亮的眼睛,在我们分别时,他真挚地对我用哑语比划着什么,他的堂兄负责将他想说的话翻译给我听:

“愿神保佑你们!”

比卡内尔的城市宫殿有着在拉贾斯坦所有的王宫中最奢华的神奇内饰,但从外观上看,宫殿规模在这个古迹多如牛毛的邦算不得出众。

为了去城市宫殿参观,客栈男主人叫来了他的朋友,一位朴实热忱的突突车司机,雇突突车的价格依然是非常合算。

这位司机骨瘦如柴,皮肤黝黑,一口牙齿由于有常年嚼烟草的习惯而被熏得焦黄。他的英文非常有限,并且口音极重,但在前往城市宫殿的一路上却特别关照地尽量在开车之余扮演一位称职的导游,他会向我们讲解眼前看到的一切事物......嗯,真的是一切事物:

“这个,是我们的老城城门;

这个是水井;

这就是本地集市;

这个动物叫做骆驼;

这个黄色的小东西叫做香蕉......”

我们的司机最让我欣赏的一点,是他每当遇到在巷子狭窄处会车的时候,总是让对面的车先行,像这样处处谦让的司机,在印度城市中比大熊猫还要稀罕。

到了城市宫殿,我们已经下车走向了大门,他又追上来叮嘱我:

“不要理会那些站在门口的导游,他们专会骗外国人的钱。”

到我们离开比卡尔内时,仍是这位司机包下了将我们送往长途车站的生意。到了车站,他很负责任地把等车的地点指给我们看,又把我们安排给车站的工作人员之后才离去。

临分别时,他骄傲地拍着自己的胸膛对我说:

“我,穆斯林。”

我想若是没有之前遇到的诸多贪婪、狡诈的人做反衬,我或许就不会特别注意诚实,善良,友爱这些人性中最本真的美好。

我们在比卡内尔停留的时光尽管短暂,却格外珍贵,因为它将我在印度已被训练得重重设防的内心,重又打开了一扇透着明媚阳光的窗,就象在沙漠里艰难跋涉的人,忽然遇到了一股清冽的甘泉。

(城市宫殿)

木吉他 · 2014-03-23 01:00

十三、日落金城

从比卡内尔到杰伊瑟尔梅尔(Jaisalmer),必须要经过长途巴士上的远征,等我们看到在灯光映照中,挺立在城市上空的雄伟城堡时,时间已近午夜,在这个时间段,守候在巴士站的突突车司机已经很少了,我们没有太多的选择。

我们报出了在Booking.com上预订的一家高分客栈的名字,一名司机兴奋地高高举起了手:

“我知道,那家客栈就在城堡内部对吧?我曾经在他家打过两年工,很熟悉。”

在抵达客栈的路上,司机给自己的朋友打了个电话,然后突突车一路从城堡的几重大门下穿过,一直来到了城堡的高处,已经得到通知的客栈的伙计在这里等着接我们的行李。我们随着他穿过黑灯瞎火的窄巷,来到了客栈门前。

这客栈竟然没有挂牌,貌似就是一处普通的居民住宅,走到内部,才见到楼梯上方贴着写有客栈名字“沙漠哈维里”的皱皱巴巴的纸。

从上了突突车直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让我嗅出了一股熟悉的骗子味道。

我制止了伙计想要把我们的行李背上楼的举动,问他:

“你应该知道我预订客栈时用的名字吧?”

伙计毫不踌躇地报出了我的名字,我这才放心——这总归不会有错了。

另外一位看上去像是客栈老板的男人也热情地迎了出来,毛毛在他拿出的那份厚厚的登记簿上填写繁琐的住店信息。客栈老板要求我们预先支付房费,这多少引起了我们的不满,可在这夜半时分我们不可能找到其他的选择,也只能乖乖就范。

房间内的状况让我们大失所望,这是个空间不大的小屋,除了床基本没有其他陈设了,在墙壁上挂着一个九英寸的匣子一般的老式电视,电视背后一团电线裸露着,看上去摇摇欲坠。床上的毯子肮脏不堪,好像自古就已经铺在那里了,而卫生间里更是一团糟,马桶边缘布满黄渍,没有热水淋浴,并且卫生间的墙头上竟然有一个巨大的缝隙,透过这缝隙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这家庭的女人们在聊着家常。

预订信息中说好的WIFI呢?屋顶餐厅呢?

根据我们预订的价格,这不是这家客栈应有的水准,那么他们是怎么在Booking.com上拿到高分和好评的呢?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想洗个热水澡的愿望再一次落空了,阿朵早在长途巴士上就已经熟睡,我们也同样困倦不堪,只得先倒在冰冷的床上,先对付过这个夜晚再说。

次日,我还是维持着早起的习惯,天没亮便走出客栈拍照。

杰伊瑟尔梅尔堡的规模胜过了此前的斋普尔琥珀堡,它雄踞在沙漠之中的一片高地上,四周以砂岩建造的房屋构成的城市以城堡为中心铺展开来,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黄金般的色泽。远方,从沙漠深处泛起的滚滚晨雾遮蔽了半座城市,一些高耸的建筑和水塔从晨雾中探出头来,象浮现在沙漠中的海市蜃楼。鸽群反复在城市上空盘旋着,一圈又一圈。我独自站在城堡的高处,静悄悄地看着这座拉贾斯坦四大有色城市中的“金城”美景,一时都忘记了拍摄。

经过了一个收获颇丰的早晨,我兴高采烈地重新走到金城的街巷之中,打算回客栈与家人一起吃早饭。关键时刻我再一次现出了路痴本色,兜兜转转怎么也找不到那家没有挂牌的客栈了。
有几户开门比较早的商家已经开始摆起自己的摊位,我向其中的一家询问:

“请问沙漠哈维里客栈怎么走?”

对方热情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带着我往巷子里走去。

我越向前走,心里越是狐疑,这条巷子非常陌生,纵使我再路痴,也能看出这绝不是早上我离开客栈的地方。

他把我带到客栈门口,指了指门前的招牌说:“喏,这就是了。”

我抬头一看,果然是“沙漠哈维里”,不过,这可不是我们昨夜投宿的地方。

客栈的门开着,我走进去,上上下下跑了一趟,这家客栈内部装潢很有拉贾斯坦地方特点,布置颇为温馨,里面住着不少西方客人,并且我昨夜遍寻不到的WIFI和屋顶餐厅也一应俱全——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刹那之间,我心里泛出无数疑团,我唯一确定的,是昨夜我们肯定是中了突突车司机与骗子共同设下的圈套,而最难解的是,我明明在入住之前是与对方对过暗号的,我的住客信息除了在Booking.com上以外也从未泄露给旁人,那么,我们住的那家山寨客栈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姓名呢?
从离开瓦拉纳西以来,我们再没吃过这么窝心的亏,如果印度还是个有半点王法的地方,我相信此事必能弄个水落石出。

我急匆匆回到了客栈的一楼前厅,就在那里,客栈值夜的伙计仍在一张简易床上蒙头大睡。我走上前去推了推他的肩膀,想要问问他知不知道就在这金城之内有个明目张胆的乌龙客栈在抢他家的生意,败坏他家的名声。

伙计被我从睡梦中叫醒,懵懂间向我回过头来,当我看到他迎向阳光的脸时,忽然有一种好似穿越的错觉,我张着口,却惊讶地说不出半句话。

——这不就是昨夜把我们从突突车上接到客栈的人吗?

一时之间,我对这诡异的事件完全无法理解,只等着伙计对此作出解释。

按照伙计的说法,昨夜客栈里客满,没地方安置我们了,于是只好把我们带到了老板家中的客房凑合了一宿。

客满你们为什么还接我的订单?

你们为什么不在昨夜第一时间对我们作出说明?

把我们安置在条件差得多的客房,你们为什么还要按照预订的价格收取高额住宿费?

对这些问题,伙计好像觉得没有答复的必要。

对伙计的解释我倒是还比较相信,但事后分析,毛毛却有不同见解,她觉得这就是个里应外合的骗局,我们所见到的“客栈老板”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老板根本不能确定,或许他和这伙计就是串通好了把客人从打工的这家客栈往自己家里引,以便赚取食宿费用。结合这时节并非最旺的旅游季,客栈住满的概率并不高来看,我觉得这阴谋论说不定也真的成立。

早餐时,伙计讪笑着问我们要不要在他家预订进沙漠游览的“骆驼之旅”,我说:

“不用了,今天我们就退房了。”

“哦,那您是要去别的城市了?”

“不,我们还要在杰伊瑟尔梅尔住两天。”

听了这话,伙计倒还没好意思再追问我们对客栈有什么不满,只得说:

“好吧,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吧。”

“有。”我丝毫不留情面的讲:“我需要退钱!”

钱进了奸商的腰包自然是退不出来的,用过了早餐,我们就搬到了一家《Longly Planet》上推荐过的客栈去住,这家客栈远离闹市,落个清静。

杰伊瑟尔梅尔城堡由拉其普特王公Rawal Jaisal修建,是一座已经存在了八百余年的古城,其历史在拉贾斯坦邦也算得上古老。由于其所处的位置远在沙漠,因此较少受到来自恒河平原的军事滋扰,这座城市中处处洋溢着类似中东的风情。比较独特的一点是自古以来,除了王宫贵族,城堡也保护着城市的居民,所以这座世界文化遗产建筑中至今仍生活着城市中四分之一的人口,高耸的城墙上到处都有客栈与餐吧。

我们挺喜欢城堡内层门旁的一家披萨店,在那家店铺的屋顶,能看到壮观的鸽子群栖息在城堡上,一有风吹草动便群起飞翔,也能见到广场上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反复在一条钢丝上行走,从早到晚,而他的父亲,站在旁边向游客们要些糊口的小钱。

城堡最中心原本的宫殿建筑现在成了一座博物馆,博物馆中的展品倒不是太吸引人,登高眺望全城的景观才是重点。我们买票进入博物馆后,先不顾电子语音导游对一路上展品的讲解,直奔顶楼的平台而去。这是杰伊瑟尔梅尔城堡的最高处,从此环顾四周及城市外的广袤荒漠,感觉就像站在了世界之巅。

看过了美景,我们重新回到博物馆的入口,按顺序听着语音讲解再一次浏览这座王宫博物馆,待再次回到顶楼平台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位身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用极为警惕的目光盯着我们,很不友好地询问道:

“我看你很面熟啊,你刚才来过一次这里吧?为什么又去而复返呢?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嗯......我仰慕你们伟大的文明行不行啊?

木吉他 · 2014-03-24 01:10

对于杰伊瑟尔梅尔这座雄伟的城堡,仅在城廓范围之内游览是不够的,我想在城市周边找一片能够平视城堡的高地,来观赏日落时金城的雄姿。

从我们居住的客栈一路向东,穿过几条污水横流的街道,可以登上一处高坡,高坡上有遗存下来的城墙,显然是古时的要塞。我想在杰伊瑟尔梅尔看日落,应该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地点了。
要塞的最高处,已经有几名外国游客在等待夕阳了,我找合适的位置支起了三脚架,毛毛则在附近带着阿朵玩。

有几个十几岁的本地小男孩也在这里放风筝,他们看到阿朵就像看见了长江七号,少不得又是一顿捏脸蛋,阿朵开始直往我们身后躲,后来被逗急了,手里拿起一根长长的树枝便打算冲出去和他们拼了,我们一边制止她的举动,告诉她说小哥哥只是喜欢你才逗你的,并没有恶意,一边却也在恼恨这帮孩子的无礼。

夕阳降临之前,杰伊瑟尔梅尔古堡高大的城墙在城市的尽头熠熠生辉,确实就像一座黄金铸就的城池。等到阳光隐没在地平线以下,多数游客都开始走下了山坡,观景台上只剩几个韩国姑娘和我们一家仍在坚守,非要看到灯光下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不可。我在寒风中继续守在三脚架旁,毛毛和阿朵则躲在一处背风的石头下等着我。

(这幅照片总让我想起电影《追风筝的人》)

我拍完了照片,也与毛毛和阿朵一起向山下走去,毛毛这才对我说起一件令我大吃一惊的事。

就在我专心等待城市灯光亮起的时候,那些放风筝的男孩子中的一位跑过去找毛毛聊天,一开始,聊天的内容无非还是查户口一般的你叫什么名字、你来自哪里、孩子几岁了之类,后来他开始缠着毛毛要糖要钱要铅笔,在毛毛一一拒绝了这些要求之后,他的话题变得越来越下流,从询问毛毛的胸围一直说到自己的胯下之物的尺码。毛毛是个不大愿意表达激烈情绪的人,听到他的话也并未发作,只是不再理他,可这却让男孩觉得似乎有机可乘,竟然伸手就要袭胸,被毛毛在愠怒中一把挡开,他才停止了骚扰,转去和那几个韩国姑娘聊天了。

这男孩的年纪仅有十一二岁,他明知我们是夫妻,却敢于在距我仅十几米处对毛毛动手动脚,也算是色胆包天了。

早听说印度素有性骚扰与强奸之国的美名,我本认为这或许只是一些人的刻意夸大或是对异国文化的误解,并且在十几亿人口的大国中,爆出几条强奸案的相关报导也并不代表这就是个流氓铺天盖地的国家,可经毛毛的叙述,再结合我们来到印度的这一个月时间内的见闻,我觉得性骚扰的行为在印度的底层男性民众中恐怕是极为普遍,甚至于如果对此顽疾寻根溯源的话,还可以找到其源远流长的文化根源。

在印度,除了低种姓群体受到了明摆着的歧视与压迫之外,还有一个群体的际遇也好不到哪去,那就是印度的女性。我们曾在火车上亲眼见过一位丈夫因为妻子没看好孩子,甩手就是两个清脆的嘴巴,我们看得目瞪口呆,火车上的其他人却根本不以为意。事实上我觉得还不止于此,象阿朵这样的小小孩在印度仿佛也处处被视作玩物,很少有人觉得孩子也是需要受到成人的尊重的。这就是印度这个典型的男权社会与父权社会最阴暗的一面。

在印度的婚姻习俗中,女方的家庭是要向男方支付高额陪嫁的,陪嫁数目越高,新娘今后的日子才越好过,若是女方付不起陪嫁,这女子嫁到夫家后轻者会受尽冷眼,严重的将终日生活在虐待与暴力的阴影下。我听说印度女人莫名其妙死在厨房的事件屡有发生,这样的案件要是发生在农村,多数都不会有人过问。

前文中我曾提起,印度自古有一种以萨蒂(Sati)女神的名字命名的殉夫陋俗,凡执行“萨蒂”的女子,死后百分之百都被冠以贞女的好名声。我相信在殉夫的贞女中,确实有一小部分是受了宗教与传统的蒙蔽,再加上想到在印度作寡妇更是件生不如死的事情,而甘愿投火自焚,可也有相当多的女人根本就是在夫家的胁迫威逼下流尽了绝望的泪水,走投无路才以身殉夫,或者干脆就是夫家将她们推入火中的——1987年,印度见诸报端的最后一起“萨蒂”事件据调查就是如此。这不是什么“萨蒂”,这是杀人。在这样的历史传统之下,女人的生命简直不值一文。

女性地位如此卑微的社会背景自然为性骚扰与强奸提供了温床。我在印度的每一列火车车厢内上都能见到作为警示的、详细列示着“性骚扰”定义的法律条款,地铁中必然有女性车厢,公交车则有女性专座,即便如此,还是挡不住德里这样的大城市平均每18个小时便发生一起的强奸案,而曾被强奸的女人,在这个社会中还将继续受到更多的羞辱。譬如曾有法官曾判决一位强奸案的受害少女嫁给强奸犯,让强奸犯在结婚与锒铛入狱当中自行选择,结果这判决竟然受到了原告、被告两方家庭的交口称赞,都说这是个通情达理顺应人伦的好判决。

现实生活中,印度的多数婚姻都是由双方父母指定的,所以自由恋爱对印度人来说是奢侈品。而宝莱坞年产数百部的电影却特别热衷于描绘自由恋爱的浪漫。曾记否,在老派的宝莱坞电影中,男主角对其爱慕的女神的追求过程往往都近似于调戏,好像是特意为了迎合印度观众的喜好而形成了一种固定桥段。我敢说,在印度的平民群体中,很多男人根本不懂得应该怎样与女性平等交往,于是性骚扰就此成为了一项为广大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

随着旅游业的蓬勃发展,近年来蜂拥而至的外国游客对当地人来讲是一个独特的群体,莫以为外国人不受种姓制度的约束,在印度这个等级森严的国家就会被奉为人上人,实际情况说不定正相反。部分印度人一方面特别羡慕外国游客充实的钱包,另一方面,又觉得外国人从身份地位来讲还在四个种姓的印度人之下,这种自前殖民时代就已存在的矛盾心态让他们在外国人的面前显得既自卑又倨傲,举止全无分寸。对这些人来讲,你来到我的国家就应该付出点代价,不管是财还是色,总归是要占些便宜心理才能平衡。很多女性背包客敢于只身来到印度旅行本身已经令当地人惊异,如果再有穿着暴露点的习惯,或夜半时分还敢独自上街,无异于对他们的一种变相鼓励。

对那个发育都尚未完全的骚扰毛毛的孩子来说,他的行为无非都是受成年人耳濡目染的结果,他的无知与无耻恰恰折射了这个社会的病态。

下山后,我只觉得城市的黑夜里处处藏污纳垢,简直不堪久留,我们不再选择步行,而是从速雇了一辆突突车回到了客栈。

金城之中,除了城堡这个庞然大物,另有一些精致的哈维里和耆那教寺庙,不过这些建筑与我们此前所见的古迹多有近似之处,倒不如城外的沙漠更有吸引力。

(城堡内有八座古老的耆那教寺庙,它们彼此相连,在其中转悠一会便会迷失方向。每座寺庙中都有复杂的石雕,内容虽不象克久拉霍那样直接刻画性爱动作,有些却也算相当奔放。)

(城墙之外的城市中,隐藏着若干古代大家族的哈维里,我们没有入内参观,只在外面观赏了精雕细刻的楼阁。)

杰伊瑟尔梅尔的沙漠骆驼之旅,是由来已久的热门项目,我们客栈的老板也极力向我们推荐这个行程,说你们刚好赶上新年夜,傍晚会有上千人在沙漠中等着看日落。我对印度的沙漠风光本没怀有任何期待,这地方毕竟不是撒哈拉,不过阿朵在错失粉城骑大象的机会之后,如果能在沙漠中骑一次骆驼,那倒也是个很不错的补偿。

带我们进沙漠的越野车司机是个话痨,边开车边跟我神神叨叨地聊天,有时自己也会哼上几句小曲。他驱车深入沙漠腹地的公路,把车听在几片规模不大的沙丘边上,下了车径自跑上了沙丘,口里喊着“这就是大——沙——漠——”。我下车看了看,这片沙丘的范围也就不超过五平方公里,沙丘的个数简直屈指可数,并且看上去也不象会有上千人来看日落的样子,这片沙丘地附近的游客总共也就是二十几位。

有几位韩国游客是准备在沙漠中露营过夜的,我听说过杰伊瑟尔梅尔的骆驼队并没有完善的露营条件,所以真替他们担心,在沙漠的深夜里,除了有浪漫的满天星斗,也会有呼号的狂风和极度深寒。

阿朵看到满地的黄沙,双眼烁烁放光,什么神庙宫殿城堡民居,都不如沙子好玩。

几位赶骆驼的生意人接近了我们,他们的报价是三百卢比骑上一圈,我觉得这价格贵得没谱,正待与之讨价还价,只见原本在一旁专心地挖着沙子的阿朵看到骆驼后,三两步就跑了过来,小手里还抓着一把不断被风吹得四处飘散的沙子,脸上浮现出特别幸福和享受的笑容。

她只那么含着笑眨了眨眼睛,我的心就要融化了。依我看,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必要了。

在阿朵和妈妈一道骑骆驼的20分钟内,她的嘴一直高兴得合不拢,她说:“骑骆驼就像骑摇摇车,一颠一颠的太好玩了。”

我注视着欢笑中的母女二人在骆驼背上围着我所驻足的沙丘绕了一大圈,与此同时,2013年的最后一缕阳光娇艳地绽放在大漠中,将天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玫瑰色。

木吉他 · 2014-03-25 00:58

十四、蓝城夜色

在印度旅行的的最大试炼,是当你反复尝试了人心的险恶之后,是否仍会笑对身边所有的人;当你被利欲熏心者的谎言伤害过九十九次之后,是否仍愿以与人为善的心,在第一百次的选择到来时,对他人抱以一份坚定的信任。

如果你的回答是肯定的,那么恭喜了,这并不代表愚蠢或软弱,正相反,这说明你的内心正变得更趋坚强,你选择了追随信仰。

如果你的回答是否定的,那么也要恭喜你,你是个合格的、谨慎的背包客,可也仅此而已。

有一次,我们和其他的一些各国背包客坐在车站旁的长凳上等待长途汽车,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凑近我们来讨钱。大家在印度时间久了,都知道这里的乞丐难缠,于是包括我在内的多数背包客都把脸转了过去,不把目光停留在小女孩的身上,然而有一位年轻的金发姑娘却依旧面露微笑,顾盼自如,我心想,你一准会被她盯上。

果然,小乞丐越过众人,站到了这姑娘的面前,伸出手去推一推她的腿,口里念叨着“卢比,卢比。”

姑娘微笑着,对小乞丐摇了摇头,口里轻声说“No”。

小乞丐锲而不舍,只是持续地推她的腿,伸着手要卢比。姑娘的腿每被推一次,她就向着小乞丐和气地轻轻摇头,脸上的微笑始终不曾消减半分。

由于姑娘从未露出过任何不耐烦的表示,因此她被纠缠的时间也就格外的长,大概在十分钟的时间里,她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摇头的动作,温柔的目光一直都迎向小乞丐的面庞,直到长途车到来。

我相信,她是信仰的坚定追随者。

而我,我是个合格的背包客。

又是一座新的城市,在傍晚时分,突突车司机将我们和行李留在了巷子口,客栈的一位帅哥迎了出来,他有着高挑的身材和明亮的眼睛,脸上的笑容灿烂动人,他一手接过我们的一件行李,就带着我们向客栈走去。

这情景与金城遇到的乌龙客栈事件何其相似,帅哥怎么了?帅哥就不能是骗子么?

我问他:

“你知道我在网上预定房间用的名字吗?”

他说:“我现在手上没有啊。”

我又有了不详的感觉,便继续追问:

“那么你在客栈订单里总该能查到吧?”我的口气已经渐趋严厉。

帅哥好像有点被吓到了,张口结舌地说:“那......应该可以......不确定......”

到了客栈,我第一件事就是催着帅哥找出我的订单,要与他核对我们的信息。帅哥在前台翻了又翻还是没有找到,说不知道放在哪了。

哼!

我重新背起行李,带着毛毛和阿朵便往门外走去。

帅哥的声音里都透着冤枉:“啊,你们好歹也看看房间啊。”

......倒也是,我重又放下行李,跟着帅哥在客栈里转了一遍。

那是个很温馨的客栈啊,客人几乎已经住满了,有人聚集在风景优美的露台上用餐或聊天,也有人拿着Ipad在每一楼层的路由器设置点附近上网。帅哥推开一扇房门,告诉我们可以用这间,我看了看,房间不错。

帅哥突然想起了一个主意,他说:“我可以和你核对价格,你定的房间等级是叫做‘豪华间’吗?这一间就是,价格是1400卢比,和你的预订一致吗?”

完全一致。

我忽然觉得愧不可当,为了自己方才无礼的态度。我连忙向帅哥道歉,他笑着说:“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担心。”

所以说,我只是个合格的背包客,仅此而已。

晚上,我们在这家客栈高高的露台上吃到了不错的披萨,虽然那是素食披萨,可比多数本地食物可口多了。在餐桌的旁边,有熊熊燃烧的火盆,客栈的帮工一边为火盆续着柴,一边和自己的女儿嬉笑玩耍。露台一侧上方的百米悬崖之巅,有一座无比壮丽的城堡在灯光映照下闪耀着辉煌的金色光芒,它象是一座用了几个世纪的时间从山巅长出来的城池,又或者,陡立的悬崖就是它威严城墙的一部分。任何人初见这巨堡高墙耸入云端的浩大气势,都会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与它相比,我们一路上见过的任何城堡都无法媲美。露台的另一侧,蓝色的城市已逐渐隐没在夜色中,在错落有致的房屋之间,灯光开始逐渐亮起来,古典风格的钟塔与极远处山顶的一座印度穆斯林风格圆顶建筑交相辉映。

这座城市,叫做焦特布尔(Jodhpur),是四大有色城市中的蓝城。

悬崖之巅的城堡,叫做梅兰加尔(Meherangarh)堡。

如果你在拉贾斯坦只去一座城市,只看一座城堡,那么你一定要选择焦特布尔和梅兰加尔。

焦特布尔房屋外立面的蓝色,据说有防蚊虫的功效,这个没法考证,不过蓝色代表婆罗门的高贵是确定无疑的,印度神灵在绘画作品中的肤色大抵也是蓝洼洼的。最初,城市中仅有婆罗门家庭才能将房屋漆成蓝色,后来没那么多禁忌了,满城的人都有样学样地将房屋漆成蓝色。

在很多人的心目中,蓝色都是一种美妙绝伦的色彩,这颜色内敛、沉静,带点忧伤,因此若从高处俯瞰焦特布尔,你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宁美丽的城市,那是因为一水的蓝色可以让你对城市的杂乱视而不见,只有投身于街头巷尾,才会觉出这也同样是一座典型的印度城市。

焦特布尔的很多小巷看上去一模一样,不过在这座城市倒不必担心迷路,有一条可以通车的主街环着梅兰加尔城堡绕了半圈,什么时候找不到路了,只要辨认一下城堡的方向就很容易找到主街。

我在游人罕至的小巷深处游荡,漫无目的地追寻着眼前不时闪现出的蓝色,任凭那抹蓝色将我带到任何陌生的地方。

我走过了一片宽广的水池,看到由古奇拉普特人的深宅大院改造成的酒店,院墙上画着为昔日王公服务的兵卒与大象。

我走过一个小小的阶梯井,一位早起的中年人在井台边上向神牛低声耳语,女清洁工把垃圾扫进手推车里焚烧。

我走过了一处小小的市场,市场旁有着不知名的印度庙宇,年轻的女孩在神的面前双手合十,静静地倾诉衷肠。

我走上了山坡,远望着梅兰加尔城堡与蓝色城市的迷人景致,这时旭日才从乌迈.巴旺皇宫的背后冉冉升起,寂静无人的山路上仅有远远的犬吠之声,鸟群不时从它们安家的屋脊上腾空而起,在红日前掠过,留下些模糊的影子。

我在想,很多年以后,我还会不会记得这个美妙的早晨。

(追寻蓝色而去)

(一名白马骑士穿过钟塔城门,十足中世纪的范儿)

(集市中一位卖竹制品的小女孩)

我再次沉入城市中,横渡由无数蓝色屋舍组成的海洋,走到了城堡的另外一侧,这已是城市的边缘。我穿过了一扇半掩的铁栅栏,来到梅兰加尔的外围防御墙脚下,有几户居民的家依墙而建,因此我得以攀上了被扒出一道口子的城墙。

这是焦特布尔最安静的角落,长长的城墙顺着荒芜的山脊呈环形向城堡靠拢过去,环形内侧的低洼处有一弯由护城河演变而来的波纹不兴的湖水,湖边栖息着水鸟。在湖的对岸,正是拔地而起的巨大城堡梅兰加尔。那般波澜壮阔的场面让我极度后悔只携带一枚50毫米镜头出来逛街,用这个焦段,无论如何我也没法把眼前所见收入镜中。

三个住在城墙边的孩子隔窗看到了站在城墙上的我,他们跑上了屋顶对我大呼小叫,其中年龄最大的男孩用简单的几个英语单词邀请我去他家歇歇脚。

这是个简陋的家,由两间鸽子笼般的套房组成,房屋里黑乎乎的不见天日。孩子们的母亲是个良善温和的中年女人,她不懂得英语,便托大儿子询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即使我极力推辞,她还是为我准备了一小碟在北印常见的甜腻的椰蓉,以及几张Chapati馕饼。她和孩子们好奇地看着我用馕饼蘸着椰蓉吃,不时地互相讨论着,还发出一阵阵笑声。我看着他们,也掩饰不住发自内心、挂在嘴角的开心的笑意。

大儿子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本月历,指给我看上面的梅兰加尔城堡照片,用了很久的时间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说他的父亲在城堡的花园里工作,为辛格家族服务。所谓辛格家族,是指城堡的主人,曾经的焦特布尔公国王族的后裔。

就在我们困难但却愉快地交谈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从家里出发之前我曾准备了三套完整的中国硬币,准备在旅程中送给任何为我们提供友好无私的帮助的当地人作为礼物,谁想到到旅程过半了硬是一套也没送出去。于是我拿出了其中的一套,向女主人比划说这是送给她家的纪念品,女主人摇晃着头向我合掌以示感谢。

她的大儿子一把将硬币抓了过去,放在手里把玩,另外两个孩子好像有点怕他,不敢从他手上把硬币夺走,只好伸着脖子凑过来好奇地看着。

我告诉他们这些硬币分别是人民币中的一分、一角、五角和一元。大儿子想了半天,问我:“那么这值多少卢比呢?”。我告诉他,目前人民币兑卢比的汇率大约是1:10,所以总共差不多值16卢比。

我不想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便告辞准备离开了。大儿子自告奋勇要送送我,等我们走出了他的家,走出了母亲和兄弟们的视野,他转回头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心想:别张口,千万别张口,别让我失望,我们就这么挥手道别了吧。

可他还是如我预料中一样说道:

“卢比,请给我一些卢比,我需要一些卢比买铅笔。”

......好吧,我们只谈卢比。

我翻出一张20卢比的钞票递给他,那孩子喜出望外,抓住我的手臂问我:“你还会不会回来?你要带你妻子一起来,一定要来啊!什么时候来?今天夕阳的时候好不好?”

我说“也许吧,再见。”便抽身离去,心里五味杂陈。

木吉他 · 2014-03-25 13:41

返回客栈途中,我恰巧与起床后带着阿朵出来逛街的毛毛在钟塔附近碰了头,她来钟塔的热闹集市中要寻找一家据说能够做出异常美味的鸡蛋三明治的小店。

钟塔广场靠里侧的城门旁,一左一右各有一家卖摊鸡蛋的店,两家的名字完全一样,也都在店外叠放着摞得高高的鸡蛋格,可其中的一家在招牌上注明了“《Longly Planet》推荐”的字样,生意特别火爆,而且来照顾他家生意的多数都是老外。很明显,另外的一家是山寨店。

我们先每人尝试了一只鸡蛋三明治,果然美味,于是又追加了不少,饱饱地用了一顿早午餐,连阿朵都独自干掉两只。要说他家的摊鸡蛋倒也没有什么秘诀,无非是在通常的调料之外加了点葱,可这点葱却成了点睛之笔,让三明治透出一股我们熟悉的鸡蛋灌饼味道。在到处也找不到正经中餐的印度,这点家乡味简直太能勾起我们的食欲了。

我们沿着上山的小路,走到了梅兰加尔城堡的入口。在数重为巨人修建的沉重的城门之间,有古代王公曼.辛格的女人们为丈夫殉葬投火自焚的明证——雕刻在墙壁上的十五只娇小的、被染成血红色的手印,当年她们最后一次走出这道城门时,默默地逐一伸出右手,蘸着染料将手印留在了此地,这让城堡多少显得有些不祥。除此之外,这城堡在建造之初就曾经在地基中活埋过一位贱民,那是为了破除一位巫师对城堡缺水的诅咒而采取的对策,被活埋的贱民是自愿献出生命的,他以自己的献祭换取了王公对其后人世世代代的照顾。在印度的历史中,个人为了当权者的利益,哪怕只是假想中的利益而牺牲生命的行为,总是能受到普罗大众的敬仰与颂扬,这必须归功于印度教对人民的“教化”。
城堡中开放的区域只是一小部分,这个部分的主体是由宫殿改造成的博物馆。博物馆中的展品还是相当丰富的,包括王族曾用过的轿子、摇篮、武器,以及在拉其普特贵族中特别流行的鸦片烟枪等等。梅兰加尔还是我们在拉贾斯坦遇到的唯一一个提供中文电子语音导游的景点,这确实带给我们极大的便利。

(萨蒂的印记)

(这张照片蛮有土邦时代的感觉)

(豪华的内饰)

在博物馆之外,一条沿着城墙边缘前进的道路将我们引至一座城堡内部的神庙中,路上经过了很多架设在城墙上的铁炮。神庙附近的城墙垛口个个都是欣赏整座城市风光的绝佳观景点,我在其中找了一个最适合拍摄的垛口,坐在垛口边等待着夕阳落下。

这个垛口正位于悬崖的顶端,在焦特布尔蓝色房子最集中区域的上空。由此探出头垂直俯瞰200米高差之下的城市,就像观赏一个制作精湛的漂亮沙盘。

等待太阳落山的过程中,我致力于以蓝城为背景,在空中抓拍到一只突然飞过镜头的鸟,以此来打发时间。这可真不是件容易完成的任务,我拍了足有二三百张雄鹰、鸽子甚至乌鸦的照片,能够准确对焦且背景又蓝得漂亮的不过其中的一两张而已。我拍得过于专著,直到后来透过镜头,发现鸟儿翅膀的边缘都泛起了红色的光,才意识到夕阳时刻已经来临了。

焦特布尔的空气不如沙漠腹地那么透彻,所以阳光始终笼罩在薄薄的雾霾中,夕阳下的照片并不怎么出色。可在日落之后的半小时,当千家万户的灯光逐渐变得色彩丰富,而城市中大面积的诱人的蓝色也尚在余晖中清晰可辨的时候,焦特布尔简直变成了一个绚丽的童话世界。我坐在垛口前一张接一张地曝光,对清场哨声的反复催促充耳不闻,直到最后,巡视的管理员几乎是押着依依不舍的我走出了城堡。

在梅兰加尔上看到的城市夜景虽然美艳,但画面中缺少了城堡本身总是让我遗憾。

我一到焦特布尔,就注意到在城市的东南方向,有一座并不十分高的山丘,山丘上隐约存有一些城防工事的残迹,按我的预想,从那个角度肯定可以拍摄梅兰加尔堡及焦特布尔市最完整的景观,感觉或会与金城的落日观景台类似。

我雇了一辆突突车,一家三口准备在去乌迈.巴旺皇宫观光时顺路到那座山丘上踩踩点。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乌迈.巴旺在这一天不对游人开放,我们白白跑了老远的路程,在意兴阑珊地返回客栈的途中,我反复向司机强调那座小山是一定要去的。

问题是,我不知道那小山或附近的村庄叫什么名字,跟司机说也说不清。

我们的司机约有三十岁左右年纪,看上去显得精明强干,不似多数开突突车的中年人那么懒散。他对我口中叙述的“一座小山丘”非常迷惘,一时简直不知该把车往什么方向开了。

在一座地势略高的桥梁上,我和他同时看到了附近的一处高地,高地的边缘有显著的城墙,毫无疑问,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我们围着高高在上的城墙兜了好几圈,突突车进入了位于焦特布尔郊区的这个小城镇。司机一路用印地语打听着怎么才能上山,最终把车停在了一块特别怪异的高大孤石的旁边,孤石顶端有一座须经攀爬陡直的铁梯才能到达的耆那教寺庙。绕过孤石一路向上步行,穿过村庄便可找到登上小丘的台阶。

我们刚一下车,身边就围上来一群男孩,口里都喊着“One Photo,One Photo!”,要我给他们拍照,等看过了我拍的照片,接着再喊“卢比,卢比”,于是我们陷入了重围之中寸步难行。突突车司机走过来大声呵斥着那些男孩,驱散了他们。走进村庄深处,又有更多的男孩来讨便宜,这一次当他们要我拍照的时候,我坚决地说“No!”,男孩们被拒绝后的窘态引得旁边一群围坐在台阶上的女孩子咯咯直笑。印度的女孩普遍显得比同龄的男孩斯文有礼,她们一眼相中了阿朵,招呼我们过去聊天,个个都拉着阿朵的手舍不得放开。说来也怪,那些刚才还跃跃欲试的男孩子,见我们在和女孩们聊天,没有一个再敢靠近,看来印度男女之间果然自幼便有着根深蒂固的隔阂,也怨不得一些男人见了相对开放、可以一起聊天的外国女游客便象红眼兔子见了胡萝卜。

从村庄的尽头拾阶而上,我们发现小丘顶端原本的军事要塞已经荡然无存,围墙范围内现有一个贫穷的村落,我对村落的深处有点好奇,便想穿村而过,把这一带的地形探个清楚,司机怕惹是生非,不建议我这么做,因为据他说象这样的村庄一年也来不了几个外国人,被围观倒是小事,若真是被本地人借故纠缠不休的话,他也很难帮我们解围。

我们绕开村子,走到了面向焦特布尔一侧的城墙上,附近一群本来在练习板球的小伙子都好奇地盯着这来自异国的一家三口看。

这里果然有极好的视野,对面的梅兰加尔堡从城市层层叠叠的房屋中拔地而起,看得我连声喝彩。城墙外侧的悬崖脚下,在屋顶上玩耍的小朋友们一眼看到我站上了城墙,都对着我兴奋地大叫,向我不停地挥着手。

确定了取景角度和我要使用的镜头之后,我们下了山丘,乘着突突车准备离开了,村里的男孩子们追在车后面大声讨钱,见我没有给钱的意思,有个坏小子一把抓住了我脖子后的冲锋衣帽子,差点把这件在美国新添置的北脸冲锋衣撕裂了。

突突车将我们送回了客栈,我告诉司机当晚我还会用他的车,我要再回到那片山丘上的村庄拍摄城市夜景,司机张口便报出了往返五百卢比的高价。我想如果我嫌贵而临时换司机,光是重新找到上山的路都要大费周折,想是这位兄弟也完全了解这一点才会如此报价。今天我要在夜半荒村拍摄,带着他当我的向导兼保镖我心里多少也能踏实一些。也罢,看在他办事毕竟麻利,并且愿意为我们的安全尽心尽力的份上,这钱他也算是挣得有道理。

傍晚,再回到那个村庄时,由于少了毛毛和阿朵,我所受到的关注也少了许多。不过还是有个小伙子尾随着我,尝试以纯粹的印度式聊天方式与我搭讪:

“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了个万。

“你爸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险些将我雷倒在地,我忍不住大笑出了声,笑得他一脸茫然。

我在三脚架旁等待着光线最完美的时刻,渐渐地,城市的灯光开始象熔炉中淌出的铁水般流动起来,梅兰加尔堡也逐渐被点亮,我一边拍摄,一边兴奋得直搓手。

司机对我的工作饶有兴趣,他一直盯着照相机显示屏,观察每一张照片的回放效果,我也在拍摄之余向他解说着这些照片之间因光线不同而会产生怎样的细微差异。经过了一整天的同行,我们之间已经多少建立起了一些超出雇佣关系的、对彼此的信任。我站在城墙上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拍摄照片,他则一直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他问我:“你们明天会离开焦特布尔?我希望还是由我送你们去车站。”

“好啊,多少钱?”

他轻松地笑了:“你看着给吧,多少都无所谓了。”

拍完了夜景,回客栈的路正好经过那家生意极好的摊鸡蛋小店,我顺道打包带走了几个物廉价美的鸡蛋三明治,又在客栈的屋顶餐厅点了份炒面,这就是我们一家人的晚餐了。

吃完了饭,我把鸡蛋三明治的包装袋放在了餐盘里,客栈的帮工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帮我们收掉餐盘,他轻声问我:

“那个袋子是装鸡蛋的吧?”

“对呀。”

“麻烦你把它扔到那边的垃圾桶里,我们是不能碰这东西的,即便只是包装也不可以。”

我猛然明白我是做错事了,这家客栈的主人是一户纯素食家庭,我根本不应该把鸡蛋三明治带上来吃,于是我赶忙向他道歉。

“没关系,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不能去碰它。”

然后他又继续说道:“嗯......明天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我点头。

“我想向你解释一件事,你的女儿,她是不是特别讨厌被别人这样?”说着,他用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我又点了点头,我想他肯定是在初见阿朵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阿朵对这个动作的反应。

“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印度的风俗习惯。只有当我们喜爱一个小孩子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我们才会去捏她的脸,我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整天被人捏来捏去的,所以,还请你不要介意。”

在印度旅行的另一项重要的试炼,是在看过无数让人难以理解、难以适应、常常被我们以“奇葩”和“开挂”来形容的现实之后,你会不会了解到其实你对印度的认识中始终是掺杂了许多误解的,这误解来源于我们与他们的国情与文化之间的巨大差异。

当你了解到这些难以弥合的差异后,又会不会真正愿意去尊重和接受印度,从而与印度之行达成和解呢?

木吉他 · 2014-03-26 06:06

十五、水上白城

有了在德里为火车票奔忙一晚上着急上火的遭遇,我再也不敢在交通问题上掉以轻心。在焦特布尔我打算一气安排好了此后所需的所有火车票,但经过一家旅游中介的查询,其中最关键也是线路最长的两张往返泰米尔纳德邦的车票都排到了Waiting List上。旅行中介的建议是,从孟买去马杜赖的车次还比较多,我们可以提前一天就地找家车票代理商购买Tatkal Ticket,即临时增发车票,在他看来拿到铺位的机会不小。至于从金奈返回加尔各答的车票,由于符合我们返程航班时间的车次只有一班,他劝我们为保险起见改订飞机票。思忖再三,我还是舍不得买昂贵的机票,于是自己跑去火车票预订点拿下了一张从金奈到加尔各答的、未订座的火车票,至于前往马杜赖的票则暂且放下不管。此后每隔几天我都会心神不宁地上网查询这张车票的状态变化。

从焦特布尔去四大有色城市中的“白城”乌代布尔(Udaipur)用不着乘火车,两地之间有很多私营巴士往返。旅行中介卖给我们私营巴士票的时候特意展示巴士的照片给我们看,照片上的巴士堪称豪华,是崭新的全封闭空调双层车,等到了真正乘车的时候,我才发现车况无非与我们在阿姆利则和比卡内尔之间乘坐的巴士相同。虽然这无伤大雅,却又一次告诉我印度商人编个瞎话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顺畅,他们肯定认为说谎是高明的商业策略,而非欺诈。

从加尔各答入关以来,北印度的面貌一贯都是广阔的平原,可从焦特布尔到乌代布尔沿途,车辆却逐渐进入山区,车窗外有时会出现些充满灵气的湿地湖泊,不再象拉贾斯坦的多数地方那么干燥,地貌特征犹如中国江南。

经过早起赶长途车的一番折腾,在即将到达乌代布尔的时候,毛毛再次发烧了,这次,她的病是由长时间未能痊愈的咽喉炎症引起的。

如果说得病是印度欢迎外国人的独特方式,那么这个国家也太热情好客了点。

住进了乌代布尔的酒店,我带着阿朵出门去给毛毛购买水果和药品,“买药”这事我在印度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刚牵着阿朵的手来到酒店的门厅,从花园猛然跑进来一只身高超过我胸膛的大狗,它对着阿朵上下打量,口中不怀好意地吐着气,阿朵被吓得浑身颤栗,哭得都快晕厥过去了。我抱起阿朵紧紧搂在怀中,对闻声赶来的酒店员工怒目而视,问他这是谁的狗,为什么不拴?酒店员工自知理亏,只推说是客人带来的。

此后每次出入酒店的门厅,我都小心翼翼地抱着阿朵,看大狗不在外面才敢露面。其实那只狗性情虽然有点顽劣,倒并不凶猛,并且皮毛被刷得油光发亮,显然受到了主人精心的照顾。它有时会跑到酒店的露台餐厅上摇着尾巴找客人蹭点吃的,阿朵再见它时就不那么害怕了,反而用手指着它对我说:“爸爸快看,好大的狗狗”。

由于毛毛又一次的病倒,她差不多是放弃了乌代布尔的游览,这两天只在酒店里休息。不过我们的酒店倒是个很好的休息地点,在屋顶餐厅上可以望到洁白的城市宫殿,以及皮丘拉湖中心如婚礼蛋糕一样的水上宫殿,那是本地两座水上宫殿中规模较大的一座,古时候是乌代布尔王族的夏宫,如今成了世界最知名的昂贵酒店之一,也是早期007系列电影《八爪女》中著名色魔詹姆斯.邦德糟蹋又一位良家妇女的地方。

酒店附近有一片临湖的石阶,湖对岸,可以看到城市宫殿所在的城堡。我带着阿朵走到湖边,在台阶上赏景。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叔热情的招呼我:

“到屋顶上去看,风景美极了。Come!”

他手指之处是旁边的一处两层高的院落,这院落建在从岸边向湖中伸处去的一片平地上,在院落的天台上能看到两侧的风光,的确应该看夕阳的好去处。

我直接问他:“多少钱?”

他听到我的询问多少有点尴尬,停顿了一下才说:“不贵呀,50卢比。”

我随他走上了屋顶,眼前宽广的皮丘拉湖一览无遗,湖水清澈,湖的尽头有远山如黛,前方正对着的豪华湖心酒店旁停泊着几艘小船,左手王宫,右手夕阳,单是看着湖水上的点点波光,都让人内心生出难以抵挡的慵懒,这与我们来到印度的一个月内所见的城市面貌截然不同。另外,乌代布尔还是个艺术之都,街头处处可见乐器商店与赏心悦目的画室,本地民间画师在传统“细密画”方面据说颇有造诣,怪不得这座城市得了“印度次大陆最浪漫的地方”的称号。

大叔不停在我耳边套着近乎,夸一会阿朵乖巧漂亮,再向我推销乘他的摩托车去湖边的山头上看风景,见我不动心,仍回头去夸阿朵乖巧漂亮,然后又向我推销细密画的课程。他从怀里掏出个本子,让我打开翻翻,我见上面有不少中国人在此学画之后留下的溢美之词,无非是称赞老师耐心和蔼,教导有方。不过,上面所称的老师可不是一个人,而是出现过好几个名字,所以这位大叔显然不是什么细密画老师,他只是作为某个画室的中介人赚取佣金而已。大叔用手指头戳着本子上的中文对我说: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都是我的学生,可他们写的我都看不懂,你一定得跟我说说,他们写的都是什么意思?”

我只好一概而论地对他说,这些留言都夸您才高八斗德艺双馨为人师表毁人不倦什么的。

有两个欧洲小青年也走上了这个屋顶,大叔这才转移目标,暂时放过了我。

最后的阳光渐渐将湖水染得通红,一艘游船逐日而去,留下了长长的一道余波,在湖水中荡漾开来。

欧洲小青年看过了日落正要离开,大叔把路一横,手一摊,不好意思,一人50卢比。

两人吓了一跳:“这还要钱?”

从他们愤愤不平的反应,我觉得这俩人肯定到印度还没多长时间。

“要钱的要钱的,不信你问他——”大叔的手指竟然就向我指过来。

我才不当你的帮凶呢,我抱着阿朵离开了屋顶,留下他们仍在争执不停。

刚下了屋顶,阿朵一边推我,一边大声地叫起来:

“大象!大象!爸爸快看大象!”

我以为她所说的大象必是画在某个墙面上的细密画,可顺着她的目光转头一瞧,天哪,真的有一头身上披着彩绘,肤色乌黑的大象站在湖边。

近在咫尺地站在那庞大身躯旁边的感觉颇为震撼,这与在动物园远远地观望完全不同。阿朵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象的一举一动,哪怕大象只是抬一下脚,都会引起她的喝彩。

阿朵的叫喊如同给驯象人打了一针兴奋剂,他乐得都找不着北了,一连向阿朵招手不停,作手势要阿朵骑到大象的背上。

自斋普尔琥珀堡错过大象之后,我们一直都希望有机会能让阿朵弥补这个损失,不想在此又与大象不期而遇,我惊喜异常,向驯象人问价,可是他却死活也不肯报出个准数,可能是在心里发狠必定要对我痛宰一番。

我问阿朵:“你想不想骑大象?”

阿朵使劲摇了摇头说:“我不敢。”

我试着抱起阿朵走向大象,阿朵吓得在我怀里挣扎,见她如此,驯象人显得比我更加失望,恨不得亲自动手把阿朵扔到大象背上去。

我和阿朵并排在湖边的矮墙上坐下来,细细观赏着大象,驯象人见生意已经无望,仿佛每让我们多看一眼都吃了亏,赶着大象便要离开,我忙掏出照相机,拍下了大象的照片。驯象人听到快门声,眼睛又开始放光,跑到我身边来要拍照的钱,我心里气恼他的贪婪,把照相机中刚刚拍好的照片当着他的面删掉了,驯象人这才失望地离开。

清晨的皮丘拉湖边,石阶上有好多人在晨光中洗衣、沐浴,捶打衣物的声音在静谧的湖面上飘荡着,不绝于耳。

我又见到了那位拉我上屋顶的大叔,他正在和身边的一位中年汉子一起刷牙,他对中年汉子毕恭毕敬的,我猜那说不定是他老板。

印度底层民众中间仿佛从来不知道牙刷为何物,他们刷牙的工具不是树棍便是手指头。那位中年汉子一边拿着根小树棍在嘴里刮呀刮,一边向我畅谈自己专攻细密画的艺术人生,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讲到动情之处,扭头对大叔喊道:“快把我那本留言册拿来。”

我赶紧拦住他说:“不用......我鉴赏过了。”

大叔冲他摇晃了两下脑袋,印证了我的话。

“好吧,那今天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和我学画吧。”他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

“我没时间啊。”

“画一幅只需要10分钟。”他瞬间揭穿了我的挡箭牌。

我只好实话实说:“我是个普通青年,其实对绘画不感兴趣......我......”

我的话没说完,手还举在半空呢,中年汉子却愤恨地扬长而去了。

(刷牙)

(靠城市宫殿一带的皮丘拉湖岸边有一处比较宽敞的平台,每天早晨有数百只鸽子停留在平台上等着市民来喂食。)

我和阿朵沿着湖岸散步,穿过湖上的人行桥,沿着弯弯曲曲的主街前进,就到了城市宫殿的门前。

在土邦时代,乌代布尔是个强盛的邦国,它的实力在拉贾斯坦位列第三,仅次于斋普尔和焦特布尔。城市由乌代.辛格于16世纪主持修建,从建立之初,全城的房屋就都被涂成了白色,巨大的城市宫殿建在紧邻皮丘拉湖之处,现在宫殿中开放游览的只是总面积的一小部分,而其余的部分,都被改建成了穷奢极侈的王宫酒店。

乌代布尔的宫殿精致有余而气势不足,在看过了蓝城的梅兰加尔堡之后,这座宫殿相较之下很难再吸引我的兴趣。所以说乌代布尔与拉贾斯坦的多数城市不同,它的魅力不在古迹,而在于唯美的皮丘拉湖所带来的那股安逸的小资情调,这种情调与我们熟悉的印度多少有些格格不入,所以窃以为,走遍了北印度之后却最唯独最爱乌代布尔的人,其实骨子里一定是恨印度的。

我们穿过城市宫殿的核心部分之后,进入了位于湖边的花园,我打算穿过花园去登上南边的一座小山,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眼看那小山已经渐渐靠近,却被一名酒店警卫拦住了,原来我早已脱离了城市宫殿的游览去,误闯进了五星级酒店的范围。

要步行绕过这个酒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条偏远的路上几乎没有游客,想拦一辆突突车代步也很困难。阿朵很快就走不动了,我抱着她继续前行,用了一个多时才来到那座山峰脚下。

这座山位于湖东岸,设有一条登山缆车道,专门用来载游客登高俯瞰乌代布尔。我认为这是乌代布尔全城最值得游览的线路,山顶上不仅风光秀美,而且特别让我心情舒畅的是缆车票的价格不区分本国人与外国人,所以显得极端便宜。在印度,外国人购买各景点门票动辄就会比本地人贵十倍以上,象这样捡便宜的事情还是比较罕见的。

从山顶的观光平台,可以望见城市宫殿与皮丘拉湖的全貌,也只有从这里,才能感受到乌代布尔的确是一座雪白的城市。

阿朵对白城兴趣不大,但是坐缆车可对她的胃口了,说起来,这还真是阿朵人生中第一次乘坐缆车呢。

毛毛的病势逐渐见轻,她无论如何不愿再留在酒店休息,我们在温暖的中午一起来到乌代布尔的一家能够俯瞰湖光山色的酒店用餐。艳阳高照之下,我们斜倚在靠榻上,看着鸟群在低处的水面上飞行,在乌代布尔,最好的休闲活动莫过于此。

然而在那天的晚上,阿朵也开始咳嗽不止,体温升高。

我在开篇便曾经讲过:印度不适合带孩子旅行,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由于在印度要保持健康是很有难度的事,我们一家人在这次旅行中简直病得此起彼伏,五十天之内,三口人共病了六次,其中算上在泰姬陵的呕吐的话,阿朵一个人就病了三次。

冬季在印度北部旅行,对健康的威胁除了卫生状况堪忧之外,也包括跨度很大的早晚温差,这在气候干燥的拉贾斯坦尤为明显。雪上加霜的是,印度的客栈和酒店都没有给客人准备棉被的习惯,无论多冷的天,在客栈床上铺的只是一层毯子,我们经常需要穿着抓绒衣和袜子睡觉。

好在,只要离开了乌代布尔,我们将步步走向温暖的南方,直到印度次大陆最南端的泰米尔纳德邦,与北印度相比,那会是一个迥异的世界。

木吉他 · 2014-03-27 00:28

十六、一路向南

我们从乌代布尔乘坐长途汽车,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到达了艾哈迈达巴德(Ahmedabad),这个不甚出名的城市是我们到达孟买之前的前哨站。

阿朵的体温还是有些高,她在汽车上多数时间都在我怀里睡觉。

到达艾哈迈达巴德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下车取好了行李,掏出手机把记事本中预定酒店的名称和地址展示给几位突突车司机看,他们仔细研究了半天还是一脸的疑惑,我看着他们的举动,逐渐明白了这些司机是看不懂英文的。

司机中有一位英文还不错,他拿着我的手机,大声朗读我预定的酒店地址,只见其他人听了都在摇头,他向我解释说这个长途车站在郊区,而酒店在城市中心,两者相距得有20公里左右,大家嫌远都不愿意去,并劝我乘坐公交车。

由于阿朵尚未痊愈,我只想尽快赶到酒店休息,便说无论如何我也想雇突突车,那位司机把我的意思对别人翻译了,硬是从人群中揪出了一位,安排我上了他的车。临走之前,负责翻译和沟通的那位司机反复告诉我,因为路途远,总价可能会超过300卢比,到结账的时候可别嫌贵,并让我查看计价器已经归零了。

要使用计价器?这可是我们在印度从未有过的待遇。

我们的司机不情不愿地上了车,往艾哈迈达巴德老城驶去。

沿路之上,我们在老城区附近找到了一家麦当劳,毛毛走进店里去打包快餐,我抱着阿朵坐在突突车上等待。两个小女孩走到突突车旁边向我伸手讨钱,这两个女孩与我之前看到的乞丐颇为不同,她们的穿着并不破旧,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学生,并且在我拒绝之后,她们依旧保持着微笑,其中的一位恶作剧般地用手在我的腿上呵痒。她们都喜欢阿朵,与其说是在讨钱,不如说是在逗着阿朵嬉笑。等到毛毛打包好快餐走出了麦当劳,司机重新发动了突突车,我与小乞丐之间自然而然地互道了再见才离开。

到达这个城市以来,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比如突突车司机不懂英语,并且不愿意接活,第一次遇到雇突突车打表计价的待遇,以及我遇到了两个友好的小乞丐,种种迹象表明,我们已经走出了北印度骗子和奸商最为密集、民风彪悍的地区。

到达了酒店,计价器上显示金额220卢比,这简直是太合算了,以往200卢比最多只够我们走上五公里的路程。因为在麦当劳让司机久等了,我额外给了他一点小费,司机立即喜笑颜开,好像是根本就没有想到还有小费这回事。

我们入住了一家相当现代化的酒店,房间里各项设施完善而又干净。我们的客房服务员帮助我们跑前跑后地安排,又将全部行李扛进了房间,我递给他一张小钞以示酬谢,他当然是非常开心,并且从此便盯上了我们的房间,经常会跑过来询问我们还有什么需要。

第二天我请他帮我拿瓶矿泉水,给了他一张50卢比的钞票,五分钟之后,他拿着水和30卢比找零敲开了我们的房门,却死死攥着那30卢比不肯撒手,眼珠在我和找零之间不停转动,瞧瞧我再瞧瞧钞票,再瞧瞧我,再瞧钞票,眉梢还不停地向我挑动,我觉得他那种销魂的眼神已经近似于性骚扰了,赶紧从他手里抽走了20卢比,剩下的算作他的小费。

在舒适的酒店房间休整了一夜,阿朵的体温恢复了正常,也不再咳嗽了,所以说在旅途中有时还是不能为了省钱太亏待自己。

我们在酒店订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本市的两个著名的台阶井观光,这也是我们在这座城市停留的主要原因。出租车司机一直对我们爱答不理的,好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小费这回事,这倒也好。
第一座台阶井距离艾哈迈达巴德有十八公里,名叫阿达拉基台阶井(Adalaj Vav),建成于16世纪,关于这座台阶井还有一段古代王后为被穆斯林征服者杀害的国王投井殉情的凄美故事。正因如此,我一直会把这座台阶井与距离艾哈迈达巴德150公里之遥的帕坦(Patan)村的“王后阶梯井”混淆,而那座遥远的台阶井据说在全印最为精美,可惜我们此番实在没有时间为了它长途奔袭了。

阿达拉基台阶井与我们此前在北部见过的台阶井,如斋普尔附近的月亮水井的建筑形式截然不同,它不是那种呈倒金字塔形、边沿凿满复杂梯的开放式造型,而是更像一座置于地下的宫殿,从入口开始,一道长长的斜坡上的台阶从地面一直通往水井的最深处,这斜坡被人为地分割为数层建筑,每一层建筑中都有由石头雕刻而成的众多精美廊柱。

我们刚刚进入阶梯井,忽而听到了熟悉的家乡话,只见两位手中提着自行车头盔的中国老人从里面走出来,刚好和我们打了个照面。

这二位老哥有点眼熟啊。

对了,这不正是与我们乘同班飞机从昆明赶赴加尔各答的那两位老背包客吗?太巧了,我们自落地加尔各答一别之后,各自在印度的广大国土上奔波了一个多月,今天竟然能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小城艾哈迈达巴德不期而遇,真是缘分不浅。

我走上前去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认出了我们。

两位老先生看上去已经不似刚刚出发时那么意气风发,风尘仆仆的脸上掩不住疲态。他们告诉我说,在印度这段时间的遭遇简直一言难尽,水土、饮食、卫生条件、风俗习惯多方面的不适应使这趟旅行困难重重,两人都曾经得过病,其中一位因为情况紧急还住了两天院,到现在依然咳嗽不止。我完全能够想象,如他们这般凭火车与自行车相结合的方式游览印度全境,的确是殊为不易,想必吃了不少苦。

合影留念之后,我与他们匆匆话别,此后他们还要在印度中部周游很久,我们则会一路向南疾驰。

阿达拉基台阶井很可能是本市最为热门的景点,来此观光的游客络绎不绝,不过那些游客统统都是印度人,说到外国游客,在刚才那两位老先生离开之后,看起来就只有我们一家人了。所以我们刚一到达,就吸引了很多好奇的目光,平均每过两三分钟都会有人向我们提出合影的要求。

一辆旅游大巴带来了一群前来观光的学生,这使围观中国一家三口的运动愈演愈烈。那些少男少女们看我们的时间倒比看台阶井更长,他们毫不客气地把我们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向我们指指点点地评头品足,并且几十只手机照相机一起对准我们咔嚓起来没完,让我们感觉自己就像走上红地毯的明星。看看大家都拍够本了,带队的老师才一声呼哨,带着这帮心满意足的学生走了。

与阿达拉基台阶井相比,火车站附近的达达.哈里台阶井(Dada Hari's vav)形式相同但规模略小,但这里格外清静,只有一个当地野导游一见我们就走上来解说,打算赚点小钱,除此之外别无一人。

这座台阶井最大的好处是下井的台阶没有封闭,并且井水早已干枯,所以我们可以通过阶梯一直下到井底。这是印度展示给我们的又一个具有奇幻色彩的建筑,从地面上的台阶井入口处向阶梯深处观望,会觉得这座奇异的建筑深不可测,幽暗的井底虽就在阶梯的尽头,却怎么也看不真切。而每走下一层,光线就骤然减弱几分,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步步走向幽冥地府。到最下层的圆形井底时,一切全被湮没在黑暗中,等过了几分钟,眼睛才能看清身边的环境。从这里举头仰望,头顶上高高的圆形井壁在井口透进来的光线折射中看上去如同进入异域空间的通道。

除了台阶井,这城市中的贾玛清真寺也值得逛逛,不过进入贾玛清真寺的过程有点复杂。清真寺位于城市的核心区,汽车进不去,甚至于突突车都寸步难行,我们的司机只能把我们放在集市区的边缘,我们需要一路打听着步行走到清真寺去。

一走进乱糟糟的集市区,我们先看了回热闹。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从闹市街头穿过,队伍的最前面是举着标语的妇女,男人的队伍跟在后头,队伍中常常爆发出激昂慷慨的口号,他们见我举着照相机,都兴奋地向我挥手,请我为他们拍摄。
这回,肯定是反政府示威吧?

后来我拿着拍摄的照片请酒店经理帮我翻译标语上的文字,他说这是一场某党派为竞选造势的游行。看我一脸失望的样子,他肯定在想,你们这帮居心叵测的外国人整天盼着我们的国家出事,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穿过集市的路越走越艰难,贾玛清真寺附近人流拥挤,水泄不通。我眼看着前方屋顶上停着数十只恶狠狠的鹰,它们黑色的身影不时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不久,我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的味道,我们走进了血流成河的屠宰区,各家肉铺里的穆斯林手持尖刀从剥了皮的羊腹中掏出内脏扔到街上,屋顶上蹲守的鹰见了立即俯冲下来,互相抢夺着,将内脏撕成碎片。走到这里,就距离清真寺不远了。

艾哈迈达巴德的贾玛清真寺显然非常古老,但远不如德里的贾玛清真寺雄伟壮观,只是以祷告厅中的260根廊柱闻名。这是我们在印度最后一次见到清真寺,从此出发越向南行,伊斯兰教的影响就越小,次大陆的最南端将完全是印度教的天下。

我本来对南印寄予厚望,可我们此前的旅行出了太多状况,仅是养病、火车坐过站、车票作废和跑去伦腾博尔参加无聊的Safari这几样就占用了一周多的时间,因此我们只得删掉了在南印计划要走的城市中的一半,确切的说是删掉了整个西海岸,包括大麻天堂果阿、水乡喀拉拉邦以及能同时望见阿拉伯海与孟加拉湾的次大陆最南端,我们也非常遗憾地放弃了交通实在不便的内陆名胜石头城亨皮。好的方面是,在调整了计划之后,我们的时间还够好好逛一逛东海岸沿线的诸多印度教圣地,看看从来未受到伊斯兰教文化影响的本源的印度教是什么样子。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先要途径南印度的门户城市孟买转车去奥兰加巴德,瞻仰印度大名鼎鼎的两大石窟——阿旃陀与埃洛拉。

木吉他 · 2014-03-28 02:02

十七、岩石中的奇迹

奥兰加巴德(Aurangabad)是一座普通到全无特色的印度城市,若不是因为两大石窟的存在,它必然混在印度地图上多如繁星的城镇当中籍籍无名。

阿旃陀石窟距离城市有百多公里,单程起码要两个半小时车程才能到达。石窟位于一片干热的河谷地带,河流转弯之处的外围山崖上被开凿出了一大圈洞窟,窟中珍藏着年代久远的壁画与石雕佛像。阿旃陀石窟是纯粹的佛教石窟,咱们的唐长老当初游历天竺时曾来此朝圣。如今,来印度的佛教徒除了朝拜恒河流域的众多佛迹之外,很多人也会来阿旃陀追随唐长老的足迹,尤以两岸三地的华人为盛。

阿旃陀石窟开凿于印度古文化的鼎盛时期——笈多王朝,这是介于孔雀王朝与莫卧儿帝国之间的一段短暂的统一而昌盛的印度本土王朝。说是统一,其实笈多王朝主要还是统一了印度北部,而向南扩充疆土的步伐不如莫卧儿王朝来得凶猛。

笈多王朝建立在政治重心本在中亚地区的贵霜帝国的废墟之上,虽然本身奉婆罗门教为国教,却也从贵霜帝国遗传到了对佛教的尊重。笈多王朝统治期间也是佛教对中国影响最甚的一段时间,早于唐长老去天竺取经的高僧法显,曾经亲眼见证过笈多王朝的繁荣。法显到天竺时,时值笈多王朝的第二任统治者超日王旃陀罗·笈多二世在位,这位印度史上著名的君主并不以军事为能事,却将印度古代的文化艺术推向了巅峰。现在的印度人普遍怀念笈多王朝,奉之为印度的黄金时代,就如同我们对大唐盛世总是怀有一份情结一样,原因正在与那是本土文化空前绝后的高峰。

旃陀罗·笈多二世在自己的宫廷中私人收藏了九位各个领域的大师级学者,号称宫廷九宝。其中名望最高者是被称为“印度的莎士比亚”的剧作家迦梨陀娑,他的作品《沙恭达罗》是印度史上最为著名的戏剧。另外,印度享誉世界的两大国宝级史诗也均是在这一时期编纂完成的,再加上笈多王朝在佛教造像与绘画艺术方面取得的辉煌成就,足可看出其在文化方面对后世的深远影响。

阿旃陀石窟位列世界文化遗产,在印度石窟中名胜最盛,可我在游览时,却觉得多少有些失望,因为与我国同时期兴建的龙门、云冈两大石窟相比,阿旃陀石窟中的佛像残损严重,并且雕刻技法也略逊一筹。第一窟、第十六窟、第十七窟中的壁画本应最为引人瞩目,可惜它们同样遭遇过严重的损毁,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只能看清大型壁画中的局部,与敦煌壁画铺满墙壁的流光溢彩没法相提并论。

印度中部的气候与北印已有极大的不同,即便我们是在每年最凉爽的季节造访,每日正午过后,气温仍会蹿升至超过30度。石窟所在的谷底一丝风都没有,走上几步便觉暑热难消,而石窟内部虽不会被阳光直射,却并无凉意,反而显得更加闷热。阿旃陀石窟终年处于这种湿热环境中,恐怕也加速了壁画的褪色。我觉得阿旃陀倒不如仿效敦煌,在原址之外另建壁画石窟的仿制品,那会对访客观赏壁画的原貌大有帮助,也能间接减少游人在石窟内的逗留,从而起到保护壁画的作用。

整座石窟看下来,我以为石窟造像艺术虽然源自印度,但真正使之发扬光大者却是我们中国人,中国四大石窟中的任何一个都比阿旃陀精彩。

(这是个在印度比较罕见的六道轮回图的残余部分)

(这个石窟中心的佛塔是亚洲各国所有佛塔的雏形)

我初到奥兰加巴德,就在客栈所在的这条街上到处寻找火车票代理点,要搞定从孟买去马杜赖的车票,可是来回走了好几趟却一无所获,有一家旅游中介告诉我说,我想买的那种临时发售的Tatkal Ticket在每天上午是不会放给代理点销售的,只能自己去火车站排队购买,到了下午,如果尚有余票,在网上通过代理渠道才能拿得到。没有办法,我只好约了带我们去埃洛拉石窟的出租车司机,请他提前到酒店接我,在观光石窟之前,我先要跑一趟火车站,试试购买Tatkal Ticket。

早晨八点,火车站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我的司机说这些人都是来买Tatkal Ticket的,听到这话我的心就凉了半截,再一问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人家说Tatkal Ticket要到上午十点才开始发售。
我们当天的安排是上午赶去埃洛拉石窟,午后返回火车站,乘前往孟买的火车离开,除非放弃埃洛拉,否则我是没有时间活活等到十点的。

我正在一筹莫展,有个常年混在火车站的黄牛党走了过来与我搭讪,听到我的需求以后,他说:“我给你介绍一家车票代理,说不定能有办法”。于是小黄牛带我去找大黄牛,也就是临近车站的一家车票代理商。大黄牛确认了我想要的车次,答应替我拿票,让我九点以后来取。

走出了大黄牛的办公室,我心里还是很不踏实,这一天的行程太紧张了,任何环节出了问题,都有可能导致南印之行泡汤。

我掏出了一张50卢比的票子,在小黄牛眼前晃了晃,小黄牛乐坏了,问我:

“这是给我的吗?”便要伸手去接。

我把手往回一撤:“如果我九点准时拿到了票,那这就是你的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小黄牛拍着胸脯向我保证。

我回到出租车上,司机发动了汽车,刚一起步,就和一辆从旁侧疾驰而来,想要在前面停车入位的汽车狠狠地蹭了一下。

我心想,这不是火上浇油么,我的时间这么紧张,还得等他处理交通事故。

好在印度人处理交通事故的程序比我想象的简单多了,两位司机走下汽车例行公事般地互相咆哮了一顿,然后我的司机就骂骂咧咧地上车,开车送我回客栈了,看来这种刮蹭事故在印度根本不算个事。

我们在印度走了这么远,说起来见印度人在街头吵架的情况屡有发生,大体都是这种不见得怎么认真的互相咆哮,可吵到动武的情况却很少见,我只在加尔各答见过一次。那是两位身材枯瘦的男人在街上互相撕扯,他们极度营养不良的体格看上去就算尽全力进攻也没法给对方造成什么伤害,可还有另一位比他们二位更瘦的男人楚楚可怜地站在两人中间劝架,当时我真替他担心。

回客栈接上了毛毛和阿朵,我们迅速退了房,九点钟前后返回了那家车票代理门店。

如果运用得当的话,一点点小费在印度旅行中果然是能收到奇效。帮我盯票的小黄牛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时间到了九点,他显得比我还急,反复和大黄牛交涉。大黄牛懒洋洋地打了一个电话后,得知票已经拿到了手,小黄牛立即便去跑腿,不一会的功夫,他从车站的方向返回了,手里举着那张不知他们通过什么门路拿到的宝贵车票,我在仔细核对了票面信息后,把许诺过的小费给了小黄牛。
为了这张车票,我还向大黄牛支付了900卢比的高昂佣金,不过这钱付得也算是是物有所值。

木吉他 · 2014-03-28 04:11

埃洛拉石窟距离奥兰加巴德只有半个多小时车程,因为早晨的时间都用在了买火车票上,我们在这座石窟只能停留三个小时就一定要返回火车站。

事实证明,用三个小时游览埃洛拉石窟真的是远远不够。这座石窟一扫我对阿旃陀的失望,仅仅那座人间奇迹般的第十六窟,就够我们静静地在里面耗上一整天。

埃洛拉十六窟又名"羔拉什庙",,是一座印度教石窟,其实用石窟来形容这座伟大的建筑有点不太准确,那其实是一座完整恢弘的印度教寺庙,这座寺庙是通过开凿山体,在山崖上直接雕刻出来的,包括每层庙宇的室内空间也是掏空岩石内部形成的,从头到脚,除了雕凿以外,寺庙的建设过程中没有采用过任何其他的建筑工艺。当年的雕刻方法并非从下至上,而是从寺顶开始向下雕刻至底层廊柱,逐渐将整座山凿成了寺庙,这种方法如果用在普通的石雕上倒也正常,但这可是一座高有三十余米的大寺,设计者掌控全局的能力和工匠们投入的精力令人难以想象。

埃洛拉十六窟的开凿过程超过了百年,在几代人的努力之下才告完成,是人类对神的无上崇敬使这座超越想象极限的建筑成为现实。印度虽然全国各地皆有浩大的古代建筑留存,但其中最让我为之倾倒者只有三处,分别为阿格拉的泰姬陵、焦特布尔的梅兰加尔堡以及眼前这座埃洛拉第十六号石窟。

石窟内部被悬崖绝壁环绕,象一个院落,巨大的庙宇立在中间,庙墙上附有虽经千年风化仍相当精美的浮雕。庙宇构造遵循印度教的传统,前为难提神牛殿,后为湿婆主殿。主殿两侧各有一块高挑的石碑,和一只身高与实物相仿的石雕大象。观看石窟全景的最佳地点要从石窟外围拾阶而上,走到石窟背后的悬崖顶端,从此边沿向下方垂直探望整座石头寺庙,可见寺庙的塔顶被层层巧夺天工的石雕簇拥着,看似仅咫尺之遥,可脚下却隔着三十米高的森森绝壁,那摄人心魄的场面真教我们叹为观止。

除了十六号石窟,埃洛拉还有分属印度教、佛教与耆那教的其他诸多石窟,其中当数耆那教石窟最为精致,最花心思的那座看上去就像是个小号的十六号石窟。我们在游览佛教石窟的时候又被一个学生团体包围了,这次我们可没时间与他们挨个合影留念了,午时已过,再不离开,前往孟买的火车可不等人。

入夜之后,我们到达了孟买(Mumbai)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古老火车站——维多利亚火车站,这火车站的主体是一座布满尖顶的古色古香的大型建筑,站内站外有很多结合了英伦风格与印度本土特色的石雕。

为了好好休整,我在孟买预定了一家价格挺贵的酒店,连税在内一夜住宿要3100卢比,并且酒店的位置就在维多利亚火车站附近,步行就可以到达。或许由于我们的到达时间已是深夜,完全没有另投他店的可能,这家酒店分配给我们一间最烂的房间。这个位于顶层厨房旁边的燥热房间窄到放下行李就没地方容身,并且竟然还是个斜坡顶。床的宽度只有一米三,分明就是个摆设了两个枕头的单人床,根本没法睡下一家三口,我只好请客房服务为我们在地板上勉强挤下了一个床垫,我好睡在地上。印度的酒店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就是往往都会把酒店里糟糕的房间分配给有预订的客人,而把好房间留下来用于吸引找上门来的客人,这使得我们有时会到达一座新的城市之前,经常在预订和不预订之间犹豫不决。

去奥兰加巴德的时候我们仅是在孟买转了一趟车,没有机会体验这座印度最现代化的大都市,现在我们有了一整天的时间,也不打算再去寻找什么文化古迹了,只想带着阿朵在孟买的海边走走,看看印度的另一面。

我们在旅游手册上找到了一家位于海滨并且据说能做出地道的打边炉的中国餐厅,要美美地吃一顿中国海鲜火锅了。

一进餐厅,便觉得装潢非常亲切,这显然是华人开的餐厅,餐厅里的服务员都是第二代老华侨了。帮我们服务的那位亲切的老者走过来用中文与我们交谈,他说印度的华人多数都生活在加尔各答的唐人街,有十万之众,而孟买的华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从加尔各答迁居而来的。

火锅很快端了上来,这是典型的广东菜式,用料干净口味清淡,虽然也没什么名贵食材,可对我们来说却是上好的珍馐美味,阿朵也同样喜欢得要命,我们一家人连火锅中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其实我们平素在家对饮食很少挑剔,可在海外游荡久了,却愈发觉得“舌尖上的中国”美名不虚,不说别的,光是筷子的使用就足以反映出中华文明之含蓄与雅致,其中的韵味够在饭桌上动刀动叉的西方人学习一个世纪的,至于用手抓饭吃的民族——那就更不用说了。

离开这家饭庄,只再向前走上两百米,我们就站到了阿拉伯海的一片汪洋近前。沿着弧形的海湾,有一条宽阔的滨海大道向北一直延伸进远方欣欣向荣的高楼大厦的中,大道的另一侧,立着许多现代化的海景公寓,在海边散步的人群气质时尚而开放,着装也非常西化,但凡见到个穿纱丽的女人,多半是外省人,看来孟买果然是印度最接受外来文化的城市。要是没有这样的城市作印证,我真想不通印度是怎么混进金砖四国的队伍的。

晚餐时分,我见到街头有一辆又一辆巴士将数不清的穆斯林运到火车站附近的一处院子中,列队走进院内的白帽子数以千计,颇为壮观。这回,我再也没盼着这是什么反政府示威了,在印度,大型集会真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我们从城市的这一端乘坐出租车前往另一个火车站,一路上穿越了孟买市的核心。出租车行驶在城市上空的高架桥,桥边是老市区密集的洋房,远处的几座摩天大厦灯火通明,在夜色的掩护下,孟买市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上海的风范。

下一步,我们将乘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从孟买穿越半个印度到南印的文化核心城市马杜赖去,那将是我们全程中乘坐时间最长的一趟火车线路。

木吉他 · 2014-03-28 04:20

十八、他们和我们的信仰

(铁路线上的随拍)

我们都乘坐在一列单向行驶从不停歇的列车上,窗外一切皆呼啸而过,一如挽留不住、来不及痛惜便已逝去的过往,而貌似遥远的未来,不经意间便会到来,或快或慢,终点也会到的,最终,你会不会发觉自己虚度了荒堂的一生。

少年人看未来,但觉时间无穷无尽,而生命即将逝去时回首往事,一切只在瞬间。

我难以想象自己在未来将如何面对衰老,当身体机能日渐衰退,当我对自己这副躯壳产生了厌倦,当生活中再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冒险,当美好年华都成为了模糊不清的追忆,当朋友越来越少,当我被排斥在年轻一辈的世界之外,我该拿什么来对抗生命的逝去?

对多数人来讲,死亡会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慢到需要用几十年的时间,慢到人们会忘记死亡的存在。人们做许多决定时,潜意识中都是以自己将会活到天荒地老为前提,只有个别的时刻,受个别事件触动,我们才会想起原来死亡必定是人生的终局。我有时会去想象,终点到来之前,如果身体上插满了维持生命的管子,睁开眼时唯一可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连翻个身都需要他人协助,内心中的不甘、绝望与恐惧是多么令人悲哀。到那时,即使身边围满了至爱的亲人,然而接下来的路,却只能自己一个人孤独无助地走下去。

并且,接下来的路通向何方呢?

在少年时代经历了十几年唯物主义教育之后,我们理应相信,接下来的路通向虚无,通向幻灭。然而,这答案是我们能够承受的么?

我曾经就神创世纪的可能性与一位基督教徒展开过激辩,最终他说不服我,转而问我说:“如果你不信神,那么你有什么信仰呢?”

“有啊,我信仰科学”。

我自认为这是个既有面子又妥帖的答案,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发觉,这个答案简直荒唐透顶,就像《银河系漫游指南》中,超级计算机在不停运转了700多万年后,对生命、宇宙和一切事物的终极答案推算为“42”这个冷冰冰的数字一样可笑。尽管科学在数千年的人类历史上战无不胜地发展至今,可科学之擅场只在于解释这个世界的规律,而从来不会关注和抚慰人的内心。是科学告诉我们,生命的终点是虚无与幻灭,但科学无法帮助我们去学习该如何面对无可避免的死亡,而信仰却能做到这一点。因此,科学与信仰根本是两条平行线,科学关乎头脑与思维,信仰关乎内心与灵魂,没有信仰,灵魂又何以依附呢?

我认为所有的人都需要信仰,如果有人不需要,那说明他只是尚未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从上古的自然崇拜发展而来的宗教填补了世界上多数人对信仰的渴求。

我一直认为宗教的存在是为了解决两层问题,如何解释世界与自然的神秘,以及如何解释生命与死亡的意义。在第一个层面,宗教在与科学的较量中节节败退,在这个层面,科学所依靠的优势在于科学是可以被证明的。而在第二个层面,宗教却始终牢牢占据着世界上多数人的心灵,宗教让人们学会接受生命的过程,也学会接受生命的结束。在这个层面,宗教的优势恰恰在于宗教是不需要被证明的。

宗教可能不是真理,或者说在互相矛盾的世界各种宗教当中,多数不是真理,但信仰宗教的人却因为相信宗教带来的终极答案,而不必再去猜测与怀疑,他们得以卸下了重担。所以说对于转瞬即逝的生命个体来说,有时候真理并不如它所看上去的那么重要。

印度毫无疑问是宗教大国,宗教在印度的历史上无时无刻不在发挥着根本的作用。

西方世界的嬉皮年代,无数享受着富足却感受不到幸福的青年人抛却物质繁华来到了印度,他们眼中的印度无比贫瘠,人民却能生活得欢乐无穷,与冷漠无情的资本世界相比,这其中必然有着更贴近人类本质的奥秘。于是嬉皮士们跟从玄学大师和精神导师的指引修行,将自己打扮成苦行僧的样子,追求精神世界的解脱,后来这批青年人多数都迷失在迷幻剂与酗酒纵欲中无法自拔,这与他们来到印度的初衷背道而驰。

事实是,垮掉的一代只看到了印度人民贫穷而安乐的表象,一厢情愿地将印度想象为精神世界的理想国,却忽略了支持这表象的原因是在其他任何国家和文化背景中根本无法复制的。

时至今日,印度有着世界最为悬殊的贫富差距,人民却和过往的几百上千年一样,依旧生活得欢乐无穷,能够解释这现象的根源其实很明显地指向了对这块次大陆影响最深的宗教——印度教。

印度教是世界主流宗教中少有的、完整地融合与沿袭了上古神话的宗教。印度诸神之间、诸神与人类、阿修罗之间相互交织的神话故事是那么的引人入胜,可想而知,印度教徒崇拜起他们的神明来一定是非常过瘾的,他们必然从小就对大神们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欲罢不能,那感觉与追星族或有相通之处。好比我中华的原始宗教如果得以发展,大家都会去信仰盘古、女娲、夸父,也会是件特别好玩的事。

印度教中,对生命过程做出的核心阐述是轮回,这个概念在东方影响巨大。轮回对于印度教徒来说是理所应当的常识,就像大家知道苹果脱离了果树便一定会落在地上一样的笃定。因此,印度教徒的人生宛如一场大型角色扮演游戏,这辈子如果好好干,下辈子将有机会升级成高种姓;万一这辈子演砸了也没关系,死后还能满血复活再接再厉。轮回与种姓制度就这么在印度社会结合得天衣无缝,共同为底层民众编织了一幅关于来世幸福的完美画面,自然而然地,苦修今生以求来世就成了印度人民追求的主要目标,这既是任何统治者都愿意看到的局面,也是当初雅利安人在印度大力宣扬婆罗门教的用意。

木吉他 · 2014-03-28 04:23

实话说,我不欣赏印度教,原因之一在于上面说到的,印度教毁灭了信徒今生追求幸福的信念;原因之二,是印度教公开宣示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比如男女之间、种姓之间等等;原因之三则相对藏得比较深:印度教一向推崇为求善念不计恶行,这导致在印度民众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为比比皆是。比如说,我们此前在北印度遇到了各式各样的大小骗局,虽然并没被骗去几个钱,可骗子的密度之大却让人无法相信这些骗局都是孤立的偶然事件。听说与印度商人做过生意的外贸企业个个都有一把辛酸泪,那些不法奸商才是印度人中的大骗。

在目的与手段的问题上,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阐述得最为清晰。

《摩诃婆罗多》有着贯穿四代人的时间线索和支线庞杂的故事结构,书中一众英雄的命运扣人心弦,并且《摩诃婆罗多》从不回避人性的复杂,不似许多古典著作那样简单地用善与恶来为书中角色分别贴上标签。故此我对《摩诃婆罗多》中的故事非常喜爱。

《摩诃婆罗多》的故事重点是表现一场命中注定的惨烈战争——俱卢之战,这场战争在历史上说不定象黄帝与蚩尤之战一样确有其事,因为印度古代的历史总是与神话掺杂在一起,印度人在写历史的时候不怎么忠实于事实,而是更倾向于讲故事,让人真假难辨。

在婆罗多王族的嫡系后裔中有两位兄弟——持国与般度,持国是个盲人,所以般度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王位的继承人,可般度却因为一位圣人诡异的诅咒而早死,持国就此成了国王。

般度膝下有五位王子,其中最著名的英雄是大儿子坚战与三儿子阿周那,按照传说般度五子其实分别是五位神灵的子嗣,此外般度五子的母亲另生有太阳神的儿子迦尔纳,辗转被一名普通的车夫收养为儿子。持国那边竟然有以大儿子难敌为首一百个儿子。般度五子与持国百子自幼跟随宫廷中的成名英雄毗湿摩(不是毗湿奴)与德罗纳习武,个个都有一身好本事。不过般度五子历来与持国百子不合,彼此怀恨在心。后来难敌终于决定下手铲除般度五子,却被般度五子逃脱了纵火焚烧宫殿的阴谋,带着母亲隐姓埋名地生活在森林中。

一次,邻国木柱王为自己的美貌女儿黑公主比武招亲,般度五子也前去参加,在比武现场与克利须那相识并结为好友。这位克利须那我曾在前文中提到过,他是毗湿奴的化身,人间摩度罗国的王子。比武招亲的规定项目是射箭,擅长使用弓箭的阿周那技压群雄,从众多王子与贵族中胜出,从而赢得了黑公主。

阿周那跑回家中兴奋地向母亲喊道:“我在比武中获胜了,赢得了珍贵的奖品。”

母亲不经意地说:“你们兄弟之间,不管赢得什么奖品都要记得分享哦。”

于是般度五子特别听话地共娶了黑公主,从此他们与母亲一起过上了非常六加一的生活。

由于般度五子迎娶黑公主后名声大噪,持国也就知道了他们的下落,非常欣喜地请般度母子回国,并划给他们城市与土地,容其建国。不甘心失败的难敌又生诡计,通过掷骰子两胜坚战,生性犹疑的持国也默许了儿子的举动,导致坚战兄弟再次隐姓埋名流亡十二载,依照约定,到第十三载时可以结束流亡,但仍不能向任何人暴露身份。

流放期间,阿周那独自前往喜马拉雅山苦行,他在那里见到了湿婆大神,被湿婆授予一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此后般度五子一直客居他国,就在兄弟许诺的流放期将结束的时候,难敌的军队侵入了他们所在的国家,在开始流放第十三载结束后的黎明,阿周那向难敌的部队放出了如雨的神箭,预示着般度与持国两族之间决定命运的大战已迫在眉梢。

备战期间,难敌与阿周那同时来到克利须那所在的多门岛向他求助,克利须那将自己本人与自己的军队分开,让两人分别挑选,结果阿周那选择了克利须那,而难敌得到了克利须那的大军,克利须那作为阿周那的战车驭手和坚战阵营中的军师参与了战争。

战场摆在持国百子所在的俱卢城之野,双方部队临阵时,阿周那在战车上放眼敌营,只见与自己对垒者尽是心底牵挂的兄弟好友、父辈师长,前尘往事不由得一起涌上心头。他自觉无法与这些自己深深关爱的人们为敌,更不忍取其性命,于是神弓坠地,万念俱灰,宁肯自己失去性命也不愿再参与战斗。

克利须那见好友失去了战斗的决心,便在阵前显出毗湿奴的真身,对阿周那以《薄伽梵歌》相劝。这段长长的诗歌由于深入地阐述了印度教的奥义和瑜伽修行的正道,又兼是由大神毗湿奴亲口传授,后来独立成章,成为了在印度教徒中流传最广的宗教经典。

《薄伽梵歌》中说道:
“......
圣贤不忧死者,不为存者悲怆。神明未曾不存,众生亦是一样。
灵魂寄宿形体,智者不应迷惘。
人与物境接触,才知寒暑暖凉。感觉来去无常,智者等同喜伤。
触境不增烦恼,如此方可久长。无中不能生有,有亦不生无常。
不灭遍及一切,永恒永无毁亡。
宿人体之灵魂,永恒长存不朽,替天英勇作战,灵魂无死无伤。
并非灵魂杀生,灵魂亦不被杀,灵魂不生不灭,形体世世毁亡。
凡人不知此理,故而贪生怕死,圣者知灵永存,仅是旧换新裳。
灵魂万劫不灭,永是亘古长存。
人若明了此理,永无忧愁感伤,灵魂虽宿人体,却不会受杀伤。
对于芸芸众生,不必忧愁悲怆,生死自有定数,只管勇猛前闯!


偶然遇到战争,便是通天门敞。这是正义之战,切莫将罪承当。
你若临阵不战,不仅失责败名,恶名到处流传,比死更加讨厌。
勇士皆会认为,脱逃是因胆怯,平素受人敬仰,落得人人轻蔑。
敌人也会毁谤,流言蜚语中伤,还会失去众信,那时苦闷难当。
战士应无畏惧,接受战争洗礼,要么升入天堂,要么胜获大地。
等同看待胜败,等同看待得失,勇敢向前战斗,莫要招致祸殃!
 
......”

在克利须那的教导之下,阿周那才重新拿起了武器准备投入战斗。

残酷的战斗开始了。

难敌阵营中的第一任指挥官是德高望重的老英雄毗湿摩,在他的率领下,九日之内般度族的军队死伤无数。克利须那向阿周那献计说有名战士前世身为女人,那时她与毗湿摩有隙,誓言要转世复仇,今生她与一名药叉互换了性别才以男人身份参战。以毗湿摩英明神武的英雄身份,是不肯与这前世的女人为敌的,你可躲在此人身后暗箭伤了毗湿摩的性命。阿周那依计而行,与众武士躲在那位叫作束发的转生女子身后连施暗箭,毗湿摩果然因维护身为刹帝利的骄傲中箭,被射成了刺猬,临死前,他躺在箭床之上,唤来了自己的得意门生阿周那,请阿周那再以三只利箭支起自己的头颅。待太阳北行之时,拒绝救治的毗湿摩带着荣耀辞别了人世。

接替毗湿摩第二任指挥官是武功卓绝的德罗纳,这位善战的武士正是当初向阿周那传授箭法的师长,在战场上无人可敌。在濒临溃败之际,克利须那又冒出个坏主意,差人杀死了一头与德罗纳之子马勇同名的战象,然后便在乱军散布流言,谎称“马勇战死了!”德罗纳闻听后询问般度五子中最恪守正道、从无谎言的坚战实情是否如此。坚战回头看了看大象的尸体后说:“对,马勇的确实战死了”。德罗纳闻听儿子的死讯后瞬间崩溃,扔掉武器放弃了战斗,被般度阵营的一员大将一刀斩首。此刻坚战由于生平第一次出言欺诈,他一贯高傲地悬浮于空中的战车瞬间坠落尘埃。

难敌任命的第三任指挥官是太阳神之子迦尔纳,他也是般度五子的同胞兄弟,只是自幼被母亲抛弃,由一名低种姓车夫抚养成人,除了母亲,无人知晓他的王子身份。想当年般度五子仍在宫廷中生活的时候,迦尔纳曾向其中武艺最好的阿周那发出比武挑战,但阿周那见他出身卑贱,不屑与之比试,而难敌却爱惜迦尔纳的本领,当场封他为王,委以重任,从此迦尔纳感怀难敌的知遇之恩,彻底与般度五子决裂,尤其对阿周那怀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在战场上,阿周那与迦尔纳展开一对一的对决,两人战了许久,仍是势均力敌不分胜负。迦尔纳的战车偶然陷入了泥沼,他希望阿周那答应自己恪守正法,等他拔出车轮后再战。关键时刻缺德冒烟的克利须那怂恿阿周那趁此时机一箭射死了书中最大的悲剧英雄迦尔纳。

到了大战的第十八天,难敌再也无力抵挡般度五子的进攻,兵败如山倒。般度兄弟中的老二怖军向难敌提出以杵战决斗,又是克利须那让阿周那提示怖军违背杵战的规则攻击下身,结果难敌被砸断了腿,在重伤之中死去,临死前还大骂克利须那是个卑鄙小人。

俱卢之战结束后,双方部队全军覆没,婆罗多王族血脉遭受了灭顶之灾。难敌方面,持国百子全部战死,只剩马勇等三人;坚战阵营中,般度五兄弟虽然幸存,但他们的后代几被斩尽杀绝,惨烈的胜利之中亦殊无喜悦。持国的王后,也是般度五子的婶婶看到战场上的惨状后怒火中烧,她诅咒克利须那的族人也将遭此大难。多年之后,克利须那的雅度族人在一次集会中醉酒自相残杀以至于亡族灭种,果然应了当初的诅咒。克利须那本人在一棵树下打坐时,被一名猎人误以为是雄鹿一箭射死。

般度五子在大战之后执掌国家三十余年,坚战作为国王,始终生活在对以卑鄙手段取得战争胜利的自责与痛苦之中无法自拔;曾经叱诧风云的阿周那渐渐英雄迟暮,又遭受克利须那的死亡的打击,有日在街头打抱不平,竟被几个武艺平庸的流氓痛打一顿。他们终于决定放弃了身份地位财势,与黑公主一起再赴喜马拉雅山朝圣,除了坚战,年老气衰的其他兄弟与黑公主都在雪山的征途中一一倒下死去,最后坚战被因陀罗神接入天庭,在那里与自己的兄弟们以及在俱卢之战中死去的众英雄重逢。

克利须那在俱卢之战中的言行,放在中华文化的背景下看起来是极度令人不齿的,宋襄公若在天有灵,读了《摩诃婆罗多》能被克利须那气活过来,然而他在印度却是大神的化身,万众的偶像。克利须那种种行为的内在逻辑是:只要为了正义的目的,不必拘泥于“正法”,抓住一切机会击败恶敌才是更大的“正法”,何况灵魂不灭,取人性命只是教人脱离肉体的束缚,算不得罪恶深重的恶事。
在印度神话传说中,类似的正义一方以诈取胜的例子还有很多。我觉得印度的商人与骗子亦充分地吸收了传统文化中的营养,所以在他们的认知当中,便根本不以谎言为意了。

那么与他们相比,我们的信仰又如何呢?

大家都在说中国人缺乏信仰,可要我说的话,如果你打算了解中国人的信仰,一定得先认识认识老张。

木吉他 · 2014-03-28 04:24

老张是我在一次国内的火车旅行中同车厢的乘客。

其实你肯定也见过老张,在旅途中、职场里、街头上,你经常能够看到老张的身影。

老张四十余岁年纪,看上去世故而圆滑。

老张面热,见到我第一面便称兄道弟如故友重逢。

老张善饮,我与他对饮,他嘴上虽然说着“随意”,可我要是喝少了他必然冒出诸多不满。

老张喜欢夸夸其谈,他需要永远占据着谈话的主导权,若是聊天的话题偏向了他不熟悉的领域,他会用几句话再把话题勾回来。

老张口中的自己永远是单位的顶梁柱,别看职位不高,可顶头上司遇事都会向他打听消息,要不是老张撑得住,企业早就黄了。

老张距离上层社会还很遥远,却对政治局常委、各省一把手的名字与典故了如指掌,说起来都像是自家亲戚。

老张说起官员的贪腐来貌似痛心疾首,其实眼神里全是羡慕。

老张神秘地对我说,他的堂哥在某省党委秘书处担任要职,攀得上通天的关系,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给他打电话。

老张对我竟然没什么能用得着他这层过硬关系的地方感觉不可思议,仿佛大大地失了面子,打心眼里失望和愤愤不平。

老张在深夜的火车上找不到可以聊天的对象,便跑去调侃车厢里的女乘务员,我想老张平素在餐厅里吃饭,恐怕也常找服务员的麻烦,不为别的,只为提醒对方我们的身份大不一样。

老张是关系的信徒,是关系的掮客。

老张如有足够的智商,必定能在企业中呼风唤雨。要是他再有足够的城府,那么老张就会是我们这个社会之栋梁。

老张们对“关系”的无上崇敬,正反映了我们信仰的核心部分——永恒的实用主义,所以我们的信念与原则总是随着利益的驱动而与时俱进。

很多人会把我们普遍信奉实用主义的原因归纳为现代社会体制破坏了原有的宗教传统,其实不然,中国人对实用主义的信奉自古皆然。

中国自古便称有儒释道三教,三教当中佛教是舶来品,而正经发源于中国的儒与道,历来都是不重视修什么来世的。儒教在我看来根本算不上宗教,因为所谓儒教重视的是维护现实社会的伦理纲常,而从来没打算去解释世界与生命的奥秘,没有典型的神灵崇拜,也没有专门的神职人员。道教是宗教不假,可道教一向讲究修现世而不修来世,修道的终极目标是在今生便得成仙。所以之所以自古信奉儒与道者,大体上都是因为这两教能为自己今生带来利益:一个学好了能在世俗社会出人头地,一个万一蒙准了没准能长生不老。

佛教传入中国后也曾繁荣一时,到宋代以后逐渐衰落,我觉得这并非偶然。中国人自古就不怎么相信来世,也没有成体系的相信过天堂、地狱等死后世界。到了今天,佛教大概还是中国的第一大宗教,不过佛教徒的数量谁也说不准,并且佛教徒的定义也很模糊。佛教不象基督教那样有受洗仪式作为入教标志,而中国人要是进入大寺参观,得有一半都会在佛祖面前跪下念叨几句,可你不能说这些都是佛教徒吧?再比如大年初一到庙会抢着烧头香的香客,能算作佛教徒吗?多数香客是对佛有事相求的时候才去礼佛,做官的求官运亨通,经商的求财源滚滚,未婚的求姻缘,已婚的求子,所求之事灵验的话再回寺庙还愿,这就好比公然比向佛行贿,还扬言说贿金只是前款,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至于佛法修习——那是和尚的事。中国有些寺庙倒也因势利导,既然你不愿意修行,我就替你修行,你是不是佛门弟子并不重要,你愿不愿意供奉才重要。

较晚进入中国的天主教与基督教呢?每个星期天上午,你走进任何一所中国的教堂去看看就一目了然了。来听布道的教徒中,老年人、得了重病的人、残疾人的比例极高,换句话说,生活中一帆风顺,既没有面对着死亡的威胁,也没有历经不幸者,多数不肯拜服在基督的面前。

连宗教这原本形而上的东西都能染上浓浓的实用主义色彩,那么实用主义在中国社会的走俏还有什么疑问么。

掌柜的,您给烫壶好酒,再切二斤信仰。

木吉他 · 2014-03-30 02:51

十九、塔门重重

车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摸样,在北印度分布稠密到分不出彼此的小城镇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肥沃的土壤,滋润的稻田和低空飞行的白色蓑羽鹤。

火车上有一位穆斯林总是找各种机会与我搭讪,除了抱有在印度非常普遍的对外国人的好奇之外,他还有些别的目的。他从钱包中拿出了10卢比,一定要赠予给我,在我万般推辞之下才放弃,然后他让我一定要跟他学说一句非常拗口的话,说如果学会每天诵读的话会对我大有帮助。他没向我解释过这句话的意义,我想那应该是古兰经的某句经文。

我们在这趟火车上度过了一日两夜,到了上火车的第三天早晨,车才停在了马杜赖(Madurai)火车站。

马杜赖(Madurai)是位于印度最南部的泰米尔纳德邦的第二大城市,也是南印的达罗毗荼文化中心与印度教圣城。

达罗毗荼人本是生活在印度西北部平原的土著民族,雅利安人来到印度之后,达罗毗荼人中的多数被赶到了次大陆的最南端,在宗教方面,他们也接受了婆罗门教,只是他们将一些原始的自然崇拜也掺杂在婆罗门教的传说与仪式中。

由于德干高原的阻挡,这片土地始未被北印度走马灯似的各路强权所征服,如果没有英国人的统治,如今的印度国土很可能是不包括泰米尔纳德与喀拉拉邦的。在最有可能真正做到统一印度次大陆的莫卧儿王朝,枭雄奥朗则布本已打算挥师南下平定地图上的这片小三角,却被广大国土上频发的叛乱以及西北部虎视眈眈的强敌牵绊了手脚,于是泰米尔纳德从文化侵略性极强的穆斯林的铁蹄下幸存,得以将许多已经延续了数千年的传统与风俗保存下来,如今这个邦在民间文化方面的面貌与中世纪区别不大,来泰米尔纳德看活生生的古典时代,就成了南印最吸引旅行者的特色。

一下火车,这座城市的确让我们有耳目一新的感觉。首先是气温骤升,即使在上午时段也可以用炎热来形容了。身边来来往往的本地人肤色也是统一的黝黑,不象在北印度能在行人脸上见到黑白两色之间的各种过渡。他们说的语言不再是印地语,而是泰米尔语,达罗毗荼人在语言上始终未象宗教方面那样被雅利安人同化,不过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听不懂,也分辨不出二者的区别,不过南印度的地名却因此而变得非常冗长难记。街上的水果摊多了,每个水果摊都同时还兜售诱人的鲜榨果汁,印度人喝鲜榨果汁的时候也象喝茶一样会加入大量的糖和牛奶,真有点暴殄天物。水果的种类也变得丰富多彩,有些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比如说有一种样子酷似土豆的水果,吃起来的口感很象柿子。女人着装的颜色虽然依旧明艳,但却相对单一,以红色居多,不象北印度那样异彩纷呈,男人的传统着装多是黑色,这可能与宗教传统有关。

我听说南印的饮食传统与北印也有很大的差异,便又鼓起勇气打算尝试一下本地料理,可结果还是被摆了一桌子的糊糊菜倒了胃口,除了这里的托盘中垫了一层芭蕉叶,看上去多少干净些,我没觉得在菜式方面与北印有什么本质的不同,都是一样的难以下咽。

马杜赖是一座围绕着米纳克希(Meenakshi)神庙修建的城市,供奉着在南印度广为信徒崇拜的米纳克希女神,而这位米纳克希女神是湿婆的妻子。

等等,湿婆的妻子不是帕尔瓦蒂么?

这是最能体现印度人善于编纂复杂的神话,还能让枝节无数的神话故事之间不产生违背宗教伦理的冲突之处。

米纳克希在传说中是古代定都于马杜赖的潘地亚王国的公主,她是在印度教兴起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女神,在本地土著中极受尊崇。米纳克希在当地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如此的崇高,以至于如果她不和湿婆建立点联系简直说不过去,可湿婆已经有了帕尔瓦蒂,这该如何是好?

是时候请出印度神话中最无敌的法宝了,那就是——化身,米纳克希是帕尔瓦蒂的又一个化身,当她本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与湿婆举行了婚礼,于是印度教徒与本地土著都皆大欢喜了。

米纳克希神庙的长宽都超过了200米,规模与北印度的寺庙不可同日而语,是名副其实的大庙。在建筑形式上,米纳克希庙是最典型的南印寺庙,寺中心的殿堂并非北印度常见的塔形,却刻意凸显了东西南北四座塔门的重要性。塔门呈梯形,普遍高大威猛,其中最壮观的南门高有60米,塔门上密集地分布着数不清的印度教神灵的雕塑,我想四座塔门上的神像加在一起恐怕会有数千尊,并且所有雕塑全施以色彩艳丽的彩绘,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怪诞美感。如果对每一尊神像细加品评,恐怕一整天的时间也看不完这四座塔门。

我们走在马杜赖市中心,忽而一个转弯之后,米纳克希神庙的一座塔门就兀立在眼前了,一瞬间,那独特建筑物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米纳克希神庙在印度教中的地位极高,印度教徒来此参拜有不亚于恒河沐浴的意义,所以马杜赖是南印最嘈杂的城市之一,即使如此,要与北印各城相比的话,这里仍可算是秩序井然。进入米纳克希神庙的安检搜身过程非常严密,照相机是绝不允许带入寺庙的, 这让我觉得有点扫兴。

一入神庙入口便可见到的千柱神殿也是南印度寺庙的重要特征之一,这神殿内部的985根廊柱上都雕着传神的石雕,石雕上的内容最常见者有战马与一种类似猛虎的神兽,这造型的廊柱在整个南印度处处可见。米纳克希庙千柱神殿对外国人是收费参观的,为了让收费更说得过去一点,内部还摆设着一些宗教题材的雕刻艺术品,其中最著名的舞蹈的湿婆铜像。

别看湿婆大神行事颠倒性情古怪,他可是位优秀的舞蹈家,传说正是湿婆神的108式舞蹈通过神庙祭祀的活动穿越千代流传下来,被印度的舞者继承,才有了今日风靡世界的各宗派印度舞。因此湿婆是舞王、舞神、舞蹈者的祖师爷。到了湿婆大神想要毁灭世界的时候,他还将跳起最为精彩绝伦的末日之舞,不过人类到时恐怕已经灰飞烟灭,无福观赏了。

在舞蹈的湿婆像中,湿婆长发四散,身体支撑在向右微曲的右腿上,右脚之下踩着恶魔,左腿举在空中,别向身体的右侧,四只手臂向不同的方向张开,每只手都展示着不同的手势。这铜像中的每一细微处都有不同的宗教寓意,比如最显眼的展开为掌的右前手象征着神的恩赐与祝福,抬起的左腿象征超脱的境界等等。整尊铜像初看只觉姿态优美,认真凝视一会又会觉出其中蕴含的诡异。与此相同的神像在印度十分常见,并且誉满世界,是印度文化的代表性形象之一。

(神庙中不许带照相机,这个舞蹈湿婆像是后来在其他城市拍摄的)

(印度的男女分工有些与众不同,街上工地有不少女人帮着干粗活,比如用头一筐一筐的顶石子和沙土,而在寺庙周围的集市中却有好多男人在不停地踏着缝纫机。这也与女人在社会中的地位有关,凡是有些技术含量的工作都是男人为主,而女人就只配做些粗笨的活计。)

寺庙中最核心的神殿是禁止非印度教徒入内参观的,我们只能看到一些外围神殿,并在四面合围的一圈高大的廊柱通道中感受印度教顶尖神庙的神秘氛围。

南印度神庙都会在午时关闭到下午四点,利用这段时间我们去看了看17世纪修建的本地王宫,这座王宫以巨大的石柱闻名,不过在看过了北印度众多宫殿的奢靡后,这座小小的王宫真是逊色了不少。

回酒店的时间尚早,我们来到屋顶平台上要了一瓶啤酒,远望着米纳克希的塔门享受凉爽的晚风。正喝着酒,我听到耳边响起中国话,有两位与我们住同一酒店的中国驴友也来这里赏景拍照,聊起来发现其中那位老人又是位走过了40多个国家的高人,他们听说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坦贾武尔,建议我放弃本地巴士而选择包车,总价也不会太贵。我想到沿途之上还有一个名叫蒂鲁吉拉伯利的宗教大城可以顺路参观,觉得这应该是个好主意。

每天晚上九点多,米纳克希神庙正门前会举行闭寺仪式,我认为闭寺一定是从寺庙内部开始,就带着阿朵有一次通过安检进入了神庙。等到了九点多时,只见寺庙内层供奉米纳克希女神的殿堂门前,有人在门两侧各绑上了一只完整的芭蕉叶,除此之外别无动静。等我回到门前,守在那里的毛毛说倒是看到看见有不少人抬着奉有难提神牛的战车经过,这好像就是所谓闭寺仪式了。

(里面不让拍,寺庙内的情景就只能拍到这种程度了)

木吉他 · 2014-03-31 00:59

第二天,我事先谈好的出租车将送我们前往名字很难记得住的蒂鲁吉拉伯利(Triuchirappalli)城参观寺庙,然后将我们送到长途车站,从那里我们还要转往落脚地坦贾武尔。

蒂鲁吉拉伯利的名气不如马杜赖,我们本来没有对这座城市怀有多大的期待,没想到此地的一日游竟让我们惊喜连连。

这座城市中的核心寺庙的名字比城市本身更绕口,叫作朗格纳塔斯瓦米(Sri Ranganathaswamy)神庙,这座神庙以塔门雄伟、面积巨大著称。神庙周边共建了七重围墙,是全印度占地面积最大的寺庙。在七重围墙上不可思议地共分布着21座色彩丰富的塔门,最高的塔门为72米,气势惊人。虽然其中并无一座塔门上的雕塑能与马杜赖的米纳克希庙比较精美,但从建筑布局的整体效果上讲,朗格纳塔斯瓦米神庙完胜。

这里的规矩不象圣城马杜赖那么严格,进入寺庙的安检流于形式,并且也允许游客携带照相器材。当我们走到最核心的神殿时,甚至有一位打算挣点外快的保安示意我们跟他走,都不用排队就可以将我们送到神殿里,我们正在犹豫,身边走过的一位本地导游告诫我们说非印度教徒是不允许入内的,同时他也斥责了保安。我看看当地人拍着拥挤的队伍等待入庙参观,其中一位老婆婆在队伍中中暑晕倒了,被抬出了队伍,我想保安的建议最好还是不要采纳,既然在人家的国度旅行,对当地风俗与宗教传统的尊重总归应该是我们的底线。

朗格纳塔斯瓦米神庙是一座在印度相对少见的供奉毗湿奴的寺庙,因此这座城市也就成了毗湿奴派僧侣和信徒蜂拥而至的朝圣之地。

神庙中的信徒除了转遍各处殿堂外,还把庙宇当成了纳凉休闲的场所,个个席地而坐,一边聊天一边野餐。来南印旅行的游客还不算多,因此南印人民普遍热情友好,不过对外国人的好奇心却比北印更重,因此阿朵的小脸蛋又遭殃了,不过走到这时,我发现阿朵对此居然有点习惯了,有人提出要给她拍照,她不再抗拒,而是非常配合地摆姿势;有人捏了她的脸蛋,她也不再抓狂,一幅逆来顺受的样子。

(神职人员)

(寺中贩卖祭祀用的鲜花)

(寺庙外的集市)

(修行的僧侣)

除了寺庙,城市中还有一处名胜叫作岩石堡,这是一座被围在城市内部的石头山,山顶上有个小小的寺庙,来此的观光客并不是冲着寺庙来爬山的,而是要登高欣赏全市的风光。

寺庙占据着山顶的制高点,空间不大,四面都有通透的大窗,凭栏远眺,这座城市五彩斑斓的房屋就像撒了一地的各色乐高积木,类比拉贾斯坦著名的金城、粉城、蓝城、白城的话,这座城市应该被称作花城。在普通民居的簇拥下,间或有几座大型建筑格外出挑,比如说在岩石堡的附近就有一座建筑风格潇洒飘逸的哥特式天主教堂,其式样在全印度也算得出众。

当然,最让我心动的,仍是远方的朗格纳塔斯瓦米大寺,依傍着蜿蜒的高韦利河的重重塔门拥有着尘世众生难以企及的伟岸与神奇,它们的形象时刻在城市中宣告着神在人间应有的威仪。

木吉他 · 2014-04-01 01:08

二十、森林中的乌托邦

越接近旅行的终点,我们的住宿与餐饮也就越奢侈,这倒也符合旅行的规律,正所谓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们在坦贾武尔入住了一家标准化的的四星级酒店,房间里的设施前所未有的现代化,一尘不染的雪白床单看得我险些老泪纵横,并且酒店的自助餐也非常好吃。

坦贾武尔(Thanjavur)曾经是在历史上延续了超过千年的朱罗王朝的首都,朱罗王朝在我国古称注辇国,这个名字可能稍微有名一些。

南印度的版图一向被割裂为许多小国,与北印度戏剧化的王朝更替相对比,南印度的历史仿佛缺少可歌可泣的故事,相关资料相当匮乏,我看过的一些印度史方面的书籍文章其实讲的都是北印度史,对南印总是语焉不详。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是达罗毗荼人一向只重敬神不重修史,并且由于地理位置较为封闭,南印度与其他势力的交流不多。不过朱罗王朝在南印度的确算得上是个军事强国,其海军力量尤为强悍,曾吞并过斯里兰卡与马尔代夫,进而染指马来群岛,一度是称霸南亚与东南亚的海上霸主。在次大陆上,朱罗王朝长期与潘地亚王朝、哲罗王朝互相抗衡,形成了泰米尔地区三国鼎立的局面。历经千年纷争之后,朱罗王朝才终于被潘地亚所吞并。不过潘地亚也不是最终的胜者,后来居上的毗奢耶那伽罗王朝,也就是定都于如今亨皮石头城的王朝赶在英国人之前完成了统一印度南部这个地图上的倒三角的功绩。

坦贾武尔最重要的文明遗迹是布利哈迪斯瓦拉神庙,一座修建于1010年的朱罗王朝鼎盛时期的古寺,寺庙的中心神殿上有一座高达63米的巨塔,而进入寺庙通过的塔门相对较矮,这与后来神殿越来越矮,而塔门越来越高的建筑形式有显著的区别,因此通过布利哈迪斯瓦拉能够看出南印度寺庙建筑的历史沿革。

前往这寺庙参观时,我们破天荒地遇到印度的突突车司机对我的第一次询问就老老实实地报了个不怎么离谱的价格,并且也没有用按人头计价来偷换概念。不仅如此,我们自进入南印以来,就再也没有遇到过骗子,很明显,这里的旅行安全性是大大地高于北印了。

布利哈迪斯瓦拉神庙未象多数南印寺庙那样被彩绘包裹得严严实实,而是维持着被千年风云洗刷过的石头原色,显见得多了一份历史的厚重感,主殿与塔门周身覆满的印度教诸神浮雕绝对是印度石刻中的艺术精品。寺庙内地方虽然不算小,但院子中心顶天立地的湿婆神殿还是带给人明显的压迫感,即使退到靠近院墙的围廊中,还是需要使劲抬头才能看到塔顶那块重达八十吨的半球状花岗岩,以当年的工程水平,能把这块花岗岩放置于塔顶就是个不小的奇迹。

(她在接从主殿流出来的圣水)

(林伽与尤尼)

湿婆神殿的旁边还有几座小型神殿,其中有一座供奉着象神。而神牛难提也必然守候着主人,整座寺院入口处就是一尊朝着湿婆神殿跪拜的超级大的神牛像。当天早晨,这里刚刚举行过一年一度的祭祀神牛的仪式,就是牵来许多真正的牛,由信徒集体向牛喂食。我们参观寺庙时仪式已经结束,满地都是冲刷牛粪的水渍,难提神牛像身上披满了祈求丰收的五色果蔬。

中午这座寺庙即将关闭午休之前,我们跟着最后一批参拜湿婆的队伍进入寺中正殿。队伍行进得非常缓慢,进入闷热、昏暗的神殿内部之后,背后的大门关闭了,殿内更是一团漆黑,有神职人员手持圣火向外奔走,所有信徒见了圣火都去用手轻抚之后再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这种名为阿拉提(Arati)的仪式代表着对神的敬服与接受神赐的力量。印度教神庙都极少在墙壁上开凿窗户,所以神殿内的一切都朦朦胧胧地被吞没在黑暗中,我认为这是由于黑暗有利于激发教众的恐惧心理,使人们一走进神殿,就被那种威严神秘的气氛所威慑,这与其他类型宗教的殿堂多追求光明堂皇的视觉效果截然相反。神殿中的龛位供奉的是一个体积硕大的湿婆林伽,教徒们虔诚地抚摸与敬拜林伽,用牛奶浇灌林伽,迟迟不肯走出庙宇。我们看到了从侧门射入室内的阳光,赶忙从压抑的神殿内部走了出去,在阳光的照耀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有人在神殿外围着一棵树指指点点,聚集了好几十号人抬头围观,我看了半晌也不知道他们都在看什么。最后请别人用长焦镜头帮我拍下来才知道是一只保护色与树干一模一样的小爬行动物,不知是蝾螈还是蜥蜴。印度人民围观的瘾头丝毫不比我们差,都在这里比眼力,人越聚越多经久不散。)

从坦贾武尔去本地治理的过程非常痛苦,我们在一天之内倒了三趟本地巴士,南印懂英语的人比北印少得多,每次转车都让我们晕头转向。

本地治理(Puducherry)在南印是个很有些名气的地方,虽然这里没有什么名胜古迹,可小城中处处洋溢着与通常的印度城市不一样的风情。本地治理从17世纪开始有近三百年的时间都是法国的殖民地,所以城市中有很多法式建筑,海滨一带的城区干净整洁,安静的街道两侧古木参天,店铺以夜夜笙歌的西式酒吧和餐厅为主,街上常可见到骑着摩托车的外国人,仿佛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本地治理的法式氛围基本局限在海滨附近的狭长地带,这里也是老城的范围,而外围城区依然充满典型的印度特色。

与城区相比,更奇异的所在是位于这座城市北部的一个村庄奥罗维尔(Auroville)。

去奥罗维尔的路上,我告诉突突车司机说请他找个杂货摊停一下,我要顺道补充点香烟。司机把车停在了公路旁的一家小店,店主人是位胖胖的老太太。我走到柜台前和她打招呼,一眼看到了柜台上的基督圣像,原来这家人是基督徒。

达罗毗荼人是自雅利安人到来后就被排斥的民族,所以南印度绝大多数人口都是低种姓者,为了摆脱种姓制度的压迫,不少家庭逐渐脱离了印度教而去皈依基督,这导致了泰米尔纳德邦的基督徒比例远高于印度的平均水平。

小店除了在柜台上把耶稣基督象招财猫一样供着,还在墙壁上横七竖八贴了十几幅基督教的招贴画,硬是把圣父圣母圣子供奉出了湿婆一家的感觉。

卖烟的基督徒老太太差不多是我在南印遇到的唯一一位奸商,跟她过招就像温习了一道复杂的算术习题。我向她购买150卢比一包的Classic牌香烟,由于手上没有零钱,给了她一张千元大钞。老太太手里备好了找零,仿佛很负责任地先把其中的整钱交给我,我数了数,一共七张面值100卢比的钞票......且慢,这里面夹杂着一张50卢比嘛,好吧,这是已经找给我750了。老太太接着把另一只手中的一大把从纸币到硬币各种面值都有的零钞扔给了我,不动声色地等着我数钱。我数得头都晕了,发现加上原来的750,够800卢比了,于是对老太太说:“这还是不够数啊。”老太太把手再次张开,变魔术般地掏出了藏在手指缝里的40卢比,这个......我不是非要较真,只是不希望她认为咱们中国人普遍不识数,明明还差10卢比呢?老太太见智取不成,只好对我耍赖地说:“行行好吧,那10卢比就算你让我多赚一点好不好?”

 (阿朵在路上)

木吉他 · 2014-04-01 06:22

奥罗维尔村是免费参观的,但要进入村庄前要登记访客姓名和人数。

此地说是村庄,从登记处走进去的几百米路程却完全看不到村舍与村民,这是一条在僻静森林中开拓的小径,路两侧全是浓浓的绿意,充满了鸟语花香。我们能不时地见到些竖在地上的标志牌,上面讲述着每一种鲜花的名称和属性。有个把设计感十足的现代建筑隐匿在空气清新的森林深处,看上去是舒适的别墅。经过了一个爬满藤曼的花架,眼前是一条村中行车的主路,路上偶尔会有金发碧眼的西方人骑着轻骑摩托经过。穿过了主路再走几百米,在一处气根成林的古榕树旁有一处向观光客免费提供饮用水的凉亭,从此拐弯后不久,森林消失了,眼前是数平方公里修建得赏心悦目的草坪,在草坪的正中央,建有一座闪闪发出黄金光芒的后现代建筑,看上去特别象一个被遗忘在球场上的巨大的高尔夫球。

一路上,我们都怀有一种与周边环境疏离的怪诞感觉,因为奥罗维尔与外面的世界反差太大,这村庄竟然能让我时刻念起“宁静致远”这个与印度毫不沾边的词汇。直至看到了奥罗维尔村的中心图腾——“高尔夫球”,怪诞的感觉更甚。我觉得“高尔夫球”要是忽然变成宇宙飞船腾空而起都不会让人特别惊讶,在印度的乡村出现这样的建筑才是真正不可理喻的事情。

     这座球形建筑名叫Matrimadir,由奥罗维尔的创始人,人称奥罗维尔之母(The Mother)的法国圣人Mirra Alfassa主持修建。建筑的功用类似于宗教中心,却又不尽然。

奥罗维尔(Auroville)这个在中国极少有人知道的村庄,曾见诸于中国梵学大师徐梵澄的文献,它很可能是地球上最接近于乌托邦的地方。

Mirra Alfassa曾经是一位画家兼音乐家,年轻时就倾心于神秘主义。在1914年,她来到本地治理,拜会了自己一直崇敬的隐居在这里的印度哲学家奥罗宾多(Aurobindo Ghose),从此以后,奥罗宾多成为了她的精神导师。1920年,她正式从法国迁居本地治理,与奥罗宾多共同工作,再也没有离开。

奥罗维尔的前身是由奥罗宾多在本地治理主持的道场,奥罗宾多在本地治理居住了40年之后故去,The Mother为了实践奥罗宾多的学说,于1968年成立了奥罗维尔国际村,其名称由奥罗宾多(Aurobindo)与法语中的城镇(Ville)两词合成。The Mother指定了那棵我们途径的大榕树作为国际村的地理中心,由于榕树的气生根可以不断地拓展树冠的范畴,每一棵气生根又会成长为新的树干,这其中的蕴含的寓意是不言自明的。

在奥罗维尔国际村的奠基仪式上,来自世界上124个国家以及印度各邦的代表将各自家乡的土壤倒进了同一个容器,当时有幸代表中国参加奠基仪式的人正是徐梵澄。此后,徐梵澄在奥罗维尔从事了20余年文教与哲学研究工作,到The Mother去世之后,于70年代末期才回国。

奥罗维尔除了作为冥想与静思场所的Matrimadir这一大型建筑外,还有很多其他隐匿在森林中的超现实建筑,包括学校、医院、集体食堂、艺术中心等等,奥罗维尔的财产归于奥罗维尔基金会集体所有,全体居民通过议会对重要的决策集体表决。

描述奥罗维尔人的精神信仰于我是件困难的事情,我绝对不敢对奥罗宾多的学说妄自揣度,只能就我了解到的只言片语进行一番复述。奥罗宾多认为无论是社会还是生命个体,都有以趋向于“梵”为动力的精神进化进程,人类只是处在这个进化过程中的一个过渡物种,今后的人类必将进化为精神上“超我”的更高级的生命,并且这样的变化远比人类来到地球产生的变化更彻底。要完成进化的过程,所必经的过程是抛弃物质的拥有,抛弃欲念,用“给予”的快乐来代替“索取”。当大多数人类完成进化,大同世界也就自然而然地到来了。

有人认为奥罗宾多的学说创建了新的宗教,我不敢苟同,信仰并不一定全要以宗教的形式存在,奥罗维尔村的实践中从不去揣摩虚无的神意,而是更注重人的生命本质的提升。

今天的奥罗维尔村中有来自四十五个国家的居民共两千二百多人,年龄跨度从初生婴儿到暮年老人,并且种族、贫富、宗教与文化背景均有很大的差异,其中亦有极少数的中国人(据我所知只有两人)。他们在定居奥罗维尔之前都经历了奥罗维尔的筛选,多数都可为奥罗维尔贡献自己独特的才能,其中包含了建筑师、园林师、医生、教师、艺术家等各个行业。这些居民从本质上讲不是嬉皮士,追求的目标并不是遁世隐居,他们在奥罗维尔都有各自的分工,从事着力所能及且符合个人兴趣的工作,工作量不低,但收入非常微薄。他们都虔诚地追随着奥罗宾多的学说,非但不以私人财产为意,反而由于脱离了物质的羁绊而获得了内心的自由。如果一定要定义这样的一群人,那么最适合的词语或许还是“理想主义者”,正如The Mother所言:“对于那些满意当前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奥罗维尔显然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相信每个人内心中都隐隐怀有与奥罗维尔的理想一致的憧憬,都想象过我们的生活应该还有另外的可能,然而却有几个人真能看穿物质世界的繁华、真正做到放弃拥有?从这个角度讲,印度倒真是世界新信仰与思潮的一方沃土,因为在印度,没有人任何人会认为脱离物质世界的生活是不正常的,正相反,这在印度是最受尊敬的生活方式。

在每年的元旦、奥罗维尔村奠基纪念日以及The Mother的诞辰纪念日这三天的黎明,所有奥罗维尔的居民都会在太阳升起之前来到Matrimadir旁边的露天圆形剧场中集体冥想,那里有The Mother手写的奥罗维尔宪章:

“第一、奥罗维尔不属于任何人,而属于全人类,能够生活在此的人,必须自愿成为神性意识的仆人;

第二、奥罗维尔的教育永无休止,不断取得新进步的人类,不会被岁月的流逝所击败;

第三、奥罗维尔希望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并利用一切源于人类内在与外在的种种探索,大胆地走向美好的未来;

第四、奥罗维尔将在物质与精神领域成为一个真实存在的大同世界。”

如今,我所提到的那些创建奥罗维尔的先行者们都已不在人世了。

1950年,奥罗宾多去世。

1973年,奥罗宾多的忠实追随者The Mother去世。

2000年,来自中国的奥罗维尔的重要成员徐梵澄去世。

2014年,奥罗维尔的实践仍在继续。

从罗伯特.欧文的新和谐村解体到嬉皮文化的覆灭,历史上曾有过的乌托邦实践无一例外地皆以失败告终。奥罗维尔已经存在了近50年,时间不长也不短,是被世界各国承认、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支持的社会实验。它从来不受大众瞩目,却亦从来不曾被污浊的商业社会所侵蚀。奥罗维尔是深藏在森林中的乌托邦,也是深藏在每个人内心的星星之火。

这世界或许确是理想主义者的坟墓,可理想主义却从来不曾死去。

木吉他 · 2014-04-02 01:33

二十一、众神之舞

在印度旅行的日子就快结束了,我觉得在这样的一趟人文之旅中,如果能住在海滨的小客栈,每天听听潮涨潮落的声音会是难得的放松,默哈伯利布勒姆(Mahablipuram)就是这样一个海滨胜地。
默哈伯利布勒姆有绵长的海岸线和干净的沙滩,有清新的海风和明艳的阳光,沙滩上终日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散步或玩水,也有人坐在临海的酒吧里享受着难得的清静,一如世界其他的海滨度假胜地,所以在本地的主街上,常能见到赖在这里不走的外国背包客。

阿朵和在墨西哥时一样地惧怕海水,她只霸着属于自己的一片沙滩慢慢挖着沙子。有位斜挎着照相机、长得斯斯文文的印度知识分子一边慢悠悠地沿着海岸线踱着步,一边将深沉的目光投向大海的深处,走过阿朵的身边时,他猛然转过头来,以闪电般的速度冲过来抱起阿朵,狠狠地在阿朵的脸上亲了一口,在我们都被惊得尚未回过神来的空挡,他又迅速放下阿朵,开心地逃之夭夭了。

阿朵的心思仍专著于眼前的事业,只用手臂擦了擦被强吻的半边脸蛋,便又蹲下来继续挖沙子了。

这一片海岸线的南端终止于默哈伯利布勒姆最著名的古迹“海岸神庙”,这座寺庙在次大陆上是最古老的印度教神庙之一,于公元7世纪由帕瓦纳国修建,比坦贾武尔的布利哈迪斯瓦拉神庙还早了400多年。据说神庙原有七座建筑,现在留存的只剩下两座主塔,其中较矮的一座是毗湿奴神庙,高的那座则供奉着湿婆的林伽,周围一圈院墙墙头上趴满了难提神牛的雕像,寺庙中所有的石雕都已经被终日呼啸的海风吹得斑驳不清,印度政府在神庙外围向海的一侧垒起了平台,在平台上植树以抗击海风对神庙的毁坏。

海岸神庙是由一块巨石整体雕成的,所以与埃洛拉十六号窟一样都是一件大型雕塑,而非建筑作品。在看过埃洛拉后,类似的庙宇相形之下都黯然失色,所以这座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海岸神庙对我们来说总觉得考古意义远远大于观光意义。

我沿着沙滩前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海岸神庙外侧以乱石堆出的平台上,想去看看另一侧的海滩。待我绕过了神庙,眼前的场面简直吓了我一跳:继续向前延伸的海岸线上熙熙攘攘,有成千上万的印度人聚集在此,有的在海浪中嬉闹,有的带着孩子在沙滩上参与各种游乐项目,沙滩上卖小吃的商贩生意兴隆,一眼望去诺大的沙滩上找不到一片空地,完全就是个热热闹闹的印度版嘉年华。
我走在人丛之中,四外到处都能发现新奇的事物,比如说完全靠人力推动的微型摩天轮和儿童转盘、旋转木马什么的,我觉得这比我们住的那一侧外国人聚居的海滩有趣多了。

(人力摩天轮和人力转盘,不禁赞叹印度人民真是欢乐多多。)

(旁遮拉达寺庙)

除了海岸神庙,默哈伯利布勒姆还有另外两处有名的古迹,旁遮拉达是一座类似于海岸神庙的用整块岩石雕成的建筑,前后一串共有五座寺庙,还有一比一大小的神牛与大象雕像。前往旁遮拉达的沿途有分布在一大片沿海巨石上的雕塑群,其中尤以入口处的“恒河降临”浮雕最值得一看。

“恒河降临”占用了陡峭巨石的整个侧面,讲述了经由人间帝王的祈愿,恒河女神将银河水灌到大地上的故事,在我的旅行手册上记载着这浮雕又名“阿周那的苦行”,我觉得这可能是以讹传讹了,浮雕中牵涉到恒河是很明显的,因为在下雨的时候,雨水将会灌满这座浮雕顶端的蓄水池,再从那里沿着浮雕正中央的裂缝流淌下来,再现恒河降世的景象,但恒河的传说与阿周那的故事之间却毫无联系。

除了这处大型浮雕,附近还有很多借用自然堆叠的岩石雕成的寺庙、石窟,另有一块悬停在山脊斜坡上的圆形大石头也非常有名,由于石头的整个背面是断裂的平面,看上去犹如完整的球体被切了一刀,所以这块石头也被称作“克利须那的黄油球”。我们在“黄油球”旁边一直等着要好好拍一张全家福,可印度人民一旦站到了景点上,拍起来照片来简直是没个完,他们会穷尽排列组合的各种可能来拍合影,比如说有甲、乙、丙三个人,那么他们会先各拍一张单人照,然后甲与乙、甲与丙分别合影,乙再与丙合影,最后三个人一起合影,好不容易等到拍完了,谁知他们又跑过来分别与阿朵合影,这时另一批印度人民又占领了“黄油球”。我们等了半个多小时,居然就是等不到独自拍照的机会,也只好放弃。

(毗湿奴浮雕。毗湿奴经常都是这样躺在千首蛇床上的形象,从毗湿奴派的解释来看,我们所在的世界是毗湿奴在蛇床上所做的一个梦,他们承认梵天创造世界,但也认为梵天只是按照毗湿奴梦中的意旨形式,并且湿婆也是在这个梦结束的时候才会毁灭世界。)

(毗湿奴的第三个化身,野猪瓦拉哈。他潜入海底与妄图将陆地沉没的恶魔搏斗了一千年,终于解救了大地女神,后来大地女神成了毗湿奴的神妃。)

(浮雕中记载了帕尔瓦蒂的化身杜尔迦女神的主要事迹,她骑在雄狮身上,伸开十条手臂,各持武器与搅扰神界的水牛魔展开战斗,最后将恶魔斩首。)

南印度每年一月会有一项重要的文化活动,叫做舞蹈节,各地都会组织传统舞蹈的巡演,默哈伯利布勒姆为此在海岸神庙旁设立了一个舞台,我们和其他许多外国游客都舞台被吸引,演出尚未开始,就坐在前排观众席等待了。

南印度最古老、最有代表性的舞蹈是婆罗多舞,这种舞蹈通常都是独舞,最初仅由神庙中的巫女代代传承,后来才逐渐传入民间,是流传千年的古典舞蹈的范例。一场完整的婆罗多舞表演往往会持续三小时以上的时间,这天的表演由于是不同舞蹈团体轮番出场,所以每一团体只表演自己拿手舞蹈中的部分段落。

婆罗多舞团体中包含三种分工不同角色,包括舞者、乐师和说书人,其中说书人在舞蹈表演中有着重要的作用,她始终跟着节奏连说带唱地讲述着宗教故事,有时说书人的叙述会变得急急如绕口令一般,与此同时,舞蹈肯定也进行到了最激烈之处。

在第一个上台表演的团体中,舞者是位胖胖的大妈,她与我想象中的舞蹈演员的形象相去甚远,可当乐声响起,她的表演真让人拍案叫绝。

婆罗多舞不仅仅是舞蹈,它是以舞蹈形式呈现的奇妙的舞台剧,演员的每一个动作、手势、表情、眼神都有着严谨而明确的含义,可以说舞者是在用肢体语言复述着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内行的观众不必听到说书人的吟唱,仅凭舞者的动作便可对剧情了然于胸。有一段情节是讲一个女人在家中等候一个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她清晨起床打扫院落收拾房间,然后便翘首盼望,这时从家门外传来了什么声音让她误认为是伊人归来,此后满怀希冀的开门张望,再失望地关门、魂不守舍地向观众述说自己的思念,这一整套表演的节奏被那位胖胖的大妈拿捏得恰到好处,情绪真挚,看起来失望是真失望,思念也是真思念。

(这个动作一看可知是指吹牧笛的克利须那)

第二个团体是来自德里的一所婆罗门舞学校,领头的女士应该是学校里的首席教师。这是一场真正的学院派表演,教师在每一段舞蹈开始前都会用发音非常标准的英语对大家讲述舞蹈中的故事,并力图通过自己对演员的动作与表情的讲解让观众真正看懂婆罗门舞,这对外国观众来讲很有必要,但主办方却显然有点嫌她耽误时间,几次示意请她加快节奏。这场表演的舞者是一位自幼学习舞蹈、功底深厚的小姑娘,她的情绪表达虽然不及刚才那世事通达的中年女子,但舞台扮相好、动作张力十足,音乐节奏加快时她变化多端的手势如同蝴蝶穿花般在观众眼前往复穿梭,从手腕到脚踝的各个身体关节都能轻松自如地扭向不可思议的角度,把婆罗门舞的动作难度表现得淋漓尽致。有个随着音乐让眼珠与颈部同步左右错动的婆罗门舞中的常见动作,被她表达得分外俏皮。

(老师在向观众讲解毗湿奴第一化身神鱼玛特斯亚的故事。恶魔偷走了吠陀经,将吠陀经藏在了海底,毗湿奴化身为鱼去寻找吠陀经。最后除了找到吠陀经的下落之外,他还帮助人类的始祖摩奴从史前洪水中逃生。在几次三番考验过摩奴的善良与耐心之后,神鱼告诉摩奴洪水将至,让摩奴去打造一条方舟,并在方舟上保存各种植物的种子,神鱼最终将方舟拖到了安全的地方,于是摩奴成为唯一幸存的人类。这个故事与基督教中的诺亚方舟的传说是那么的接近,莫非这场洪水是确有其事吗?照片中舞蹈老师的这个手势代表偷走吠陀经的恶魔Hayagriva。)

有幸观赏婆罗多舞是我们在南印度的一个意外的收获,无论是这舞蹈的舞台表现力还是博大精深的宗教背景都拥有令人着迷的魔力。在印度旅行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印度文化的广博为旅行者留下了充分的探索空间,如果旅行者留有足够的时间,能够循着任何一条自己感兴趣的文化脉络去深入研究,比如舞蹈、宗教、瑜珈、建筑等等,总能寻找到类似的瑰宝。要是只在有限的假期里匆匆浏览,便挥一挥衣袖离去的话,记忆中对印度就只会留下脏乱差的印象。

有两种不同的意象,我觉得可以用来概括在印度旅行的体验,其一是电影《印度之行》中拥有恐怖回声的马拉巴洞穴,在想象中这是个浪漫而又神秘的地方,可一旦走进洞穴中,却让人连一分钟都无法忍受;其二就是婆罗多舞,它代表着印度数千年的历史积淀,并且展现了印度文化中最富古典美的部分,然而若是象我们一样仅仅观赏一场表演,却无法真正体会到其中三味,所以说在印度的深入旅行注定会变成一场学习与修炼。

木吉他 · 2014-04-02 03:14

默哈伯利布勒姆作为一个海滩度假地是非常合格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市区餐厅都有海鲜供应,与吃了一路的鸡肉相比可口多了。我们在一家餐厅询问有没有螃蟹,老板说有,从后厨提出来几只便要给做成咖喱蟹,我连忙阻止,告诉他们只需要清蒸即可,我们自己可以按中国的方式调配蘸料搭着吃。结果这顿清蒸蟹相当失败,老板给里螃蟹大概在冰箱里冻了几个月,蟹肉都萎缩成肉糜了,还是本地的烤鱼比较好吃。

餐厅的老板是个热情开朗的人,喜欢逗着孩子玩,我趁机向他咨询了一下从金奈回加尔各答的车票问题。当时我们购买的车票的订座状态已经变成了RAC,老板说RAC就代表着我们可以上车了,不过我们一家人只能共享一个铺位,我想这倒没什么关系,只要不耽误回国的航班就好了。

(卡拉姆地面画,在南印,多数印度教徒家都在门口的地面上绘制美丽的图案,我觉得这可能是从寺庙中的地画学来的。绘制卡拉姆采用的颜料包括面粉、姜粉、各色咖喱粉,色彩都是纯天然的。从宗教角度,卡拉姆能给家庭带来吉祥,家庭成员出入门户往往要对卡拉姆敬拜。)

(距离默哈伯利布勒姆16公里的蒂鲁加利昆多拉姆Tirukalikundram神庙位于高山上,从神庙中可俯瞰村庄和另一座神庙的塔门)

离开默哈伯利布勒姆,我们即将前往旅行的终点金奈,我们会从金奈转乘两天时间的火车回到旅行的起点加尔各答,再搭乘航班回国。在默哈伯利布勒姆与金奈之间,我们还会先用一天的时间游历另一个印度教圣城甘吉布勒姆(Kanchipuram)。

甘吉布勒姆古城中有几百座寺庙,据说早先的鼎盛时期寺庙的数量还曾上千。我向出租车司机指定了三座一定要到访的名寺,包括凯拉斯纳塔(Kailasanatha)、瓦拉达拉贾(Sir Varadaraja)和埃甘巴拉纳塔(Sri Ekambaranathar),这些寺庙的名字拼写出来就象一列小火车,我干脆不会读了,只能写在一张纸上拿给出租车司机看。

凯拉斯纳塔寺庙是城市里最古老的寺庙,建筑形式很象默哈伯利布勒姆的海岸神庙,只见主殿高耸而不见塔门,这座寺庙仿佛经历过修整,院墙内侧一圈的砂岩石雕都非常完整,部分浮雕上还残留着古老彩绘的痕迹。

瓦拉达拉贾是一座毗湿奴寺庙,而埃甘巴拉纳塔是一座湿婆寺庙,它们都属于最常见的南派印度教寺庙的形式。在南印走了一个多星期,我们眼中各家寺庙的塔门、石雕廊柱与黑乎乎的神殿内部看上去都差不多,已经分不出彼此了。

(瓦拉达拉贾神庙的廊柱神殿,殿中的核心位置设有一座方形祭坛,细心看的话,祭坛的底座是海龟的形象,这是毗湿奴的第二化身:海龟库尔马。毗湿奴骗阿修罗与众神明合作,一起以曼荼罗山为杵搅拌乳海以获取不死甘露,他自己化身为巨大的海龟,以龟背作为承受搅杵的支点。后来乳海中先后出现了包括不死甘露在内的许多宝物,最后一件出现的宝物是吉祥天女,她后来成了毗湿奴的妻子。阿修罗耍心眼方面完全不是毗湿奴的对手,不死甘露全被众神明分而食之,阿修罗干了最重最累的苦活却没得到丝毫好处。)

在瓦拉达拉贾神庙,我想到阿朵被陌生人捏了一路的脸蛋,便立志也要去捏几个印度孩子,礼尚往来嘛。一进神庙的大门,我们便遇到了一对带着两个可爱小男孩的夫妇,我笑着向其中较小的孩子伸出了魔爪,那孩子非但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享受般地将一边的脸颊向我凑了过来,这一把真是捏得好爽。他的父母见了也十分欢喜,开心地与我们合影留念。

有位五官端正一脸正气的僧侣走进了寺庙,他把自己的单车靠在一棵大树边,自己坐在树下乘凉,在他的背后,是画着印度宗教场合常见的红白条纹的墙壁,我印象中红色象征着吉祥,白色象征着纯洁,我觉得这场面蕴含了印度教的很多元素,很有寓意,便走过去请僧侣准许我为他拍摄照片。我刚刚举起相机,他喊我等一下,然后特意为我摆出了打坐的姿态,双眼直视镜头。即便我对印度教不甚喜欢,也必须承认,在他明亮而温和的目光中,自然透露出一股让我自惭形秽的信仰的力量。
谢过了僧侣,我向他请教在他额头上所画的三条红白相间的竖线的含义,他说在额头上画这种三竖线的都是毗湿奴派僧侣,如果额头上画三横线,则是湿婆派僧侣。这与我原本的猜测完全相反,我本以为三竖线是湿婆三叉戟的象征。

(圣与俗)

埃甘巴拉纳塔神庙是甘吉布勒姆最大的寺庙,以高达60米的主塔门与寺庙内部的千年芒果树著称。寺庙内堂旁边专有个供人参拜芒果树的院子,里面的神圣芒果树据称有3500年历史,它有着四个指向不同方向的主要枝干,从每一个枝干上长出的芒果都有不同的形状的不同的口味。湿婆派信徒相信一位叫做Kamakshi的女神在这棵树下与湿婆大神举行了婚礼——不出意外,Kamakshi是Shakti女神的化身,而Shakti则是雪山神女帕尔瓦蒂的另一个名字。我觉得湿婆的家庭关系太乱了,由于湿婆是苦行者,不能摆出一副象克利须那那样的神妃上千的花花公子形象,所以原本南印度各地的土著女神在印度教中都只得解释为帕尔瓦蒂的化身。如同马杜赖城信奉的米纳克希女神一样,在湿婆还没有闯进南印把她强行娶走之前,Kamakshi原本应该就是甘吉布勒姆城的主神。

围绕埃甘巴拉纳塔神庙主殿堂的走廊颇有气势,除了色彩稍逊之外,其他方面并不输给马杜赖的米纳克希神庙。我们正在围廊中一圈圈地步行,有位穿着白衬衫的老兄在一处神龛前用手指沾了些红色粉末,招手让我们过去,我知道他要为我们点Tilak,又称Kumkum,就是象征湿婆眉间的第三只眼的红点,在印度走出寺庙的人中不分男女每个人额头上都会有Tilak的赐福标志。

我知道这位老兄肯定不是寺庙中的神职人员,因为南印度真正的神职人员都是赤裸上身的。

我反复推辞,他却在嗔怪中反复坚持,仿佛我的拒绝是犯了天条。无奈之下,我只好任他在我额头上点了Tilak,然后他在毛毛和阿朵的额头上也分别点了Tilak,接下来自然是将手一摊,向我们要钱。

毛毛递给他10卢比,他摇头不接,大概是嫌少,我又掏出20卢比,想着按每人10卢比总归不少了,可这位老兄却狮子大开口,问我要每人100一共300卢比。

如果我们是初到印度不久,必会被这困局缠住难以脱身,甚至为此败坏了兴致,可如今我们已经周游印度将近50天,总不会让这点小事难住。

接下来我的举动肯定完全出乎这位老兄的意料。

我口中把“300卢比”几个字念叨了好几遍,然后好像受了惊吓一般突然醒悟,一把抱起阿朵转身狂奔,毛毛跑得稍微慢了一点,手上的10卢比被他一把抢了去。我们跑出了好几十米才在大笑中站住了脚。

我们在甘吉布勒姆也拜访了一座较小的寺庙,这座寺庙给阿朵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这也是一座崇拜女神Kamakshi的寺庙,寺内倒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大型建筑,却有阿朵最喜欢的大象。

一位驯象人带着一头高大的公象为前来朝拜的人们摸顶祝福。

我们让阿朵自己把硬币递给大象,只见它灵巧地把硬币卷走,然后用鼻子在阿朵的头上点了两点,阿朵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从此以后,我们学大象的样子从阿朵手中捡走东西,然后再为阿朵摸顶就成了她至爱的一项游戏,在很久一段时间里乐此不疲。

木吉他 · 2014-04-03 00:36

二十二、归去来兮

(火车经过一处高架桥铁路桥,桥下生活着一贫如洗的家庭,孩子们在污染的河水中嬉戏,这是他们的乐园。)

(在火车站向我乞讨的小乞丐) 

把行李寄存在熟悉的豪拉火车站,我们为期50天的印度之行只剩下了最后的半天时间。

在50天之内,我们绕次大陆的边界漫游了一圈,游历20座城市,现在又回到了旅行的起点加尔各答。

在从金奈到加尔各答的火车上,我们用手上的RAC车票顺利地找乘务员补办了一个铺位,没出现三人挤一个位置的情况,所以在火车上休息得不错,在加尔各答的这个下午,还是有精力也有热情去市区逛逛的。

我们决定用这段时间去参观著名的特蕾莎修女之家(Mother Teresa’s House)。

在加尔各答打工的不少出租车司机都是外地人,问他们是否认识Mother Teresa’s House,他们总会点头称是,真开起车来简直是胡来。

我们遇到的第一位出租车司机将我们丢到了随便一座无名的教堂,第二位出租车司机带着我们在拥堵的市区兜了一大圈,一路找人打听,最终发现自己完全走错了方向,所以我们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的时间才找到了特蕾萨修女居住过的那座不起眼的宅院,从外表看上去,那就是加尔各答的一座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楼房。

从侧面的小巷走进院子,迎面便是一座特蕾莎修女的全身像,从修道院的中厅可以进入特蕾莎修女的灵堂,灵堂中满怀敬意特意前来祭拜的西方人络绎不绝,亦有一位皮肤黝黑、衣衫不整的本地穷苦流民,悲痛地跪在祭坛边,用他人听不到的低低的声音在向特蕾莎修女的灵魂诉说着什么。

从某种角度讲,特蕾莎修女一生只是名普通的修女,她没有做过什么叱诧风云的惊天大事,却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女性和“贫民窟圣人”。

1937年,来自阿尔巴尼亚的艾格尼斯·刚察·博加丘依照她平生的志向,正式成为了一名修女,此后她改名为“特蕾莎”,那时的特蕾莎修女已经在印度工作了多年。

1947年印巴分治导致了加尔各答的大乱,这座城市成了暴力与疾病肆虐的恐怖地狱,在甘地老人为这座城市的和平而绝食抗争时,默默无名的特蕾莎修女亦在因贫穷市民所经受的苦难遭受着内心的折磨,她多次向梵蒂冈教廷申请在加尔各答以修女身份行善,终于获得了教皇的首肯。从此以后,特蕾莎修女脱去了传统的黑色修道服,换上了白色镶蓝边的类似纱丽的长袍,这套服装不仅伴她终生,也一直延续至今,成为她所创办的“博济会”中所有修女的制服。从那时开始直到1997年病逝,特蕾莎修女将自己的一生全部奉献给了饱受贫穷、疾病折磨的社会底层民众。

特蕾莎修女是个心思单纯朴素的人,复杂的事情她做不来,比如在博济会的创立阶段曾经遭遇过的印度媒体与普通民众的抵触,还有捐助她修建“和平之城”的洛根被指为骗子之后的公关危机,此类局面本是需要通过有条不紊的组织与策略来应对的,可特蕾莎修女所采取的措施却只是祈祷和等待。与这些错综复杂的工作相比,她更愿意亲手为垂死之人递上一杯水。她深信自己只是上帝手中的一支笔,她所践行的皆是上帝的意愿,因此,当她向教廷申请以修女身份行善、创立博济会的时候,她唯一的诉求方法就是一根筋地反复提出自己的诉求,直到获得教廷的批准。

哪怕在特蕾莎修女故去之后,世人对特蕾莎修女的评价中也并非没有质疑,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中都有人认为博济会的很多垂死老人曾接受过秘而不宣的洗礼,还有人怀疑博济会获得的捐款有相当的部分流入了梵蒂冈教廷。不过与此相比,另外的事实是特蕾莎修女毕生身无长物,并且她希望身边的其他修女也做“贫穷者中最贫穷的人”;她与印度的穷人一样赤足而行,席地而坐;她建立的圣会帮助了无数无家可归的垂死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找到了生而为人的尊严,还帮助了许许多多的孤儿获得了温饱、教育和新的家庭;为了不牵涉商业利益,博济会从未接受过集团、企业的捐赠;在特蕾莎修女的感召下,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志愿者在博济会中为贫寒者服务。

与执意在善行中挖掘丑闻相比,也许我们更应该记住的是特蕾莎修女在选择走出象牙塔般的修道院,走上加尔各答的街头,走入贫民窟去面对四面八方向她伸过来的手,面对一幕幕惨痛的人间悲剧时,内心中拥有的执着和敢于承担的勇气。

特蕾莎修女说过:

“你如果行善事,人们会说你必定是出于自私的隐蔽动机。不管怎样,还是要做善事;

你今天所做的善事明天就会被人遗忘。不管怎样,还是要做善事;

你如果成功,得到的会是假朋友和真敌人。不管怎样,还是要成功;

你耗费数年所建设的可能毁于一旦。不管怎样,还是要建设;

你坦诚待人却得到了伤害。不管怎样,还是要坦诚待人;

心胸最博大最宽容的人,可能会被心胸狭窄的人击倒。不管怎样,还是要志存高远;

人们的确需要帮助,但当你真的帮助他们的时候,他们可能会攻击你。不管怎样,还是要帮助他人;

将你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献给世界,你可能会被反咬一口。不管怎样,还是要把最宝贵的东西献给世界。”

在我们正要离开特蕾莎修女之家的时候,有一名修女摇响了召集祷告的铃声,于是修女们都停下手头的工作来到了院落中,她们虔诚地唱起了一首婉转悠扬的赞美诗。在特蕾莎修女之家参观的所有人都随之聚集,默默地注视着庭院中洁白的圣母像屏息肃立。赞美诗的旋律拂过了每一个人的心,在小小的寂静的天井中回荡着,如同纯净的天籁之音。

圣母的目光,始终悲悯地低垂向人间。

一名来自西方的青年偷偷抹去了噙在眼角的泪水,他走到圣母近前双膝跪倒,深深地低下了头,口中长久默祷着,那一刻,在场者无不动容。

同样的时刻,我忽然想起了一路上那些曾经为我们提供过点滴帮助的人们,他们的形象被掩盖在印度大城小镇的乱七八糟、臭气薰天的街头,在我印象中日渐模糊。为什么我能清楚地记我们遇到过的所有的骗子和每一场骗局,却忽略了善良的人们,将善行视作理所当然呢?

这当然不是印度的错,这是我的错。

晚间,我们回到了豪拉火车站取行李,再过几个小时,我们的航班将告别加尔各答,返回到中国境内。

我想再去豪拉大桥上走走,对这个不可思议的国度做最后的告别。

夜幕下的豪拉大桥仍然无比喧嚣,提着箱子的衣衫破旧的男人、头上顶着行李的穿纱丽的妇人,他们的脸上看不出悲喜,都急匆匆地与我擦肩而过。车道上黄色的出租车鸣着笛呼啸而过,搬运工人艰难地推着载有沉重货物的三轮车走在上坡路上。

我沐浴在汹涌的人潮中,意识到今后自己大概难得再见到这般的嘈杂与混乱,并且一定会想念这般的嘈杂与混乱。印度之行并不象我出发之前设想的那样是单纯见识宏伟建筑的旅行,而是一场对这个独特社会的巡礼,是在人海中遨游碰撞、见识人心的旅程,路上遇到的每个人、每个故事,都是旅行经历中独一无二的部分,再也不可复制。

在桥上,有个喝得醉醺醺的青年向我跑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要与我聊天,他的同伴使劲拦着他,试图阻止他对我的骚扰。

他聊天的方式仍然是纯粹的印度方式,从姓名开始,事无巨细地一直追问下去。这一次,我毫不调侃地耐心回答着他所提出的每一个无厘头的问题,直到他再也想不出什么问题可问了,在最后的最后,他问道:

“那么......你喜欢印度吗?”

我微笑着对他说:“我喜欢。”

木吉他 · 2014-04-03 00:39

后记

这份后记并非只为印度旅行而作。

自从2013年的夏季,我以往的平稳生活被彻底打破,我与家人从瑞士、美国、墨西哥、危地马拉到印度一路走来,看到了世界上最富裕与最贫穷的国民,最舒适与最卑微的生活,也看到了最优雅与最污浊的环境,虽然这并不是一口气游历数十个国家、环游世界的壮举,但我仍怀着珍视与怀念之情来记录着旅行中的每一个脚印。

我是个普通的背包客,所谓普通的意思是我不会把预算压缩到极点,以最苛刻的穷游方式来进行旅行中的苦修,也不会挥霍无度地去追求舒适的食宿条件,并且由于阖家出行,我将旅行中的安全始终放在首位,从不进行任何形式的冒险。所以我想,我记录下的故事尽管缺少详尽的旅行攻略,应该也还是能够对与我一样普通的旅行者提供些许帮助的。

对我自己而言,写下长达数十万字的游记即是保存了这段肆无忌惮的旅途生活的原貌,并且也帮助我记录下了我与家人难得的朝夕相处的一段时光,这让站在人生一处重要的转折点的我感到弥足珍贵。

其实走上旅途并不难,也并不需要太多的勇气,然而要记得出发时的初衷,并最终与旅途中路遇的他人的生活告别,回到自己的生活,却是格外的困难。

在2013年6月的一天,我与老板最后一次在咖啡馆长谈,在聊过了职场上的过往种种之后,老板问我:

“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既然现在有充分的时间,还是应该去做一些以前一直想做却没有机会去做的事。”

“好啊。”老板说:“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选择。”

我继续说:

“我一直有个愿望,就是在40岁到来之前,不管职业上处于什么状况,都要离开职场一段时间,去世界各地旅行,现在这个愿望算是提前实现了。如果不是因为现在的情况,要我真放下持续了十几年的工作,恐怕还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行。我想我最多会在外面走上半年吧,然后就回来继续找工作。”

2014年3月,我来到一家同业公司拜访故友,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今后的职业方向踩点。

当我迈进了这家公司的门,便有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职场气息扑面而来。

在一个个狭窄的格子间里,有一种被称作“白领”的奇异生物,他们从来都满足于圈养的生活,善于在同类之间讨论公司内外的八卦,喜欢对新来的公司高管评头品足,看起来好像都处于同一战壕,可内心里却一边小心翼翼地规避着雷区,划定各自的势力范围,一边貌似满不在乎地向金字塔的顶端一寸一寸地匍匐前进。

他们的生活与喜怒哀乐全在格子间组成的迷宫中兜兜转转,这迷宫大到没边,大到几十年也走不出去,又或者设计迷宫的人根本就忘记了应该为迷途者预备个出口。

我已经远离这个世界将近一年了。

在我走上旅途的前两个月,职场上的得失经常让我在睡梦里咬牙切齿,后来这样的梦逐渐消失了,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彻底的忘怀。

我在美国的惬意的大森林中露营的时候,曾经深深的怀疑过自己是否还能重新适应职场,但就在我再次看到格子间迷宫的那个瞬间,我已经了解到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必然还将在西装与领带的武装下继续过着人五人六的生活。

依依惜别总是有的,但每个人在多数的时间只能做应该做的事,而非喜欢做的事,总不能把间隔年变成了间隔人生。

好吧,我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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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丶什么 2014-03-04 00:27

阿朵很可愛,還記得那句
你做惡夢嗎? 是的,我做惡夢,我要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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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吉他 OP 听丶什么 2014-03-05 03:00

 印度的游记中不再有[阿朵说]了,不能老是卖萌,何况印度三哥都比阿朵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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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iger 2014-03-04 01:13

大片又来了哇,照片好赞!坐等印度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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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君 2014-03-04 03:42

开贴了!!!!
终于开贴了!!!
墙裂围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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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喜欢一个人 2014-03-04 11:53

迫不及待,期盼木吉他作品。: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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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ing1991 2014-03-04 12:07

木吉他,在今年春节去尼泊尔ABC徒步的人群里非常响亮的名字。很多人选择顺时针线路都是循着你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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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吉他 OP seeing1991 2014-03-05 03:01

荣幸之至,能帮助到驴友是我喜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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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王 2014-03-04 13:40

你眼中的印度真是非常平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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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峰流浪 2014-03-04 15:11

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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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的影子 2014-03-04 15:40

好赞,送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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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笨熊7 2014-03-04 16:45

木吉他新作,速速占位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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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asha1107 2014-03-05 04:22

好赞!真想念这个奇葩国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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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喽喽 2014-03-05 05:40

哇,真漂亮,很有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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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子1114 2014-03-05 05:57

又看到木吉他的名字出现了。
第一次看到木吉他,源于要做去尼泊尔ABC的功课。
顺时针的ABC徒步,让我们越发感觉到你的建议让我们省了不少体力。
呵呵,谢谢。
继续坐等观看你的大片,以及你的文字。:sm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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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吉他 OP 秋叶子1114 2014-03-06 02:12

原来我在南亚版还挺有人缘的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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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hyoh 2014-03-05 07:13

赞,非常漂亮的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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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柒 2014-03-05 09:44

一直对这个国度都很好奇,一个奇葩的国度,坐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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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rislee 2014-03-05 10:18

哗。又一大片!关分后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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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zj880810 2014-03-05 10:20

终于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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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530 2014-03-05 11:16

等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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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ta 2014-03-05 12:49

今年春节出发前参考尼泊尔徒步的帖子,靠穷游行程助手整理出自己的穷游计划,谢谢啦,木吉他: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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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吉他 OP Sita 2014-03-06 01:59

 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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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subaby2010 2014-03-06 01:52

坐等更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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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吉他 OP 2014-03-06 02:15

我说怎么这么多朋友回复,原来上磨房首页了。
感谢版主推荐,也谢谢各位顶贴我、好评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