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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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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6 13:24
父亲的旧外套
——Hunza特别篇
注:彼年彼月故人东辞,生死未卜,相聚终有散,遂提前乱入之.
今天早上隆先生走了,依照惯例请尚在旅馆的客人一同享用早餐,诸君难得八点半起床,共同生活了许久,熟悉彼此,像一家人那般围坐在旅馆餐厅的阳台,合影留念,聊天喝茶,尝点特制的煎蛋卷,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
四面环绕数座海拔七千米以上的雪山,最矮的仍有六千米,冬季来临,大雪封路,Trekking路线难度提高等级,游客作鸟兽散,喧闹的商店一个一个关门大吉,来年春天再营业。
昨夜网吧管理员说歇业时间提前到晚上九点,不然可要亏本,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光顾。
旅馆老板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也要下山度过冬季——即便客人越来越少,每晚的自助餐从未含糊,接连一个礼拜没有重复的头盘,甜点与精心烹饪的料理一样不少,不禁感动。
一周前,仍有二十多号客人,晚餐时座位不够,打牌聊天,总得喧闹到午夜。
到了昨天剩五个,今晚怕是只有四个,我与Sunny、Yang、Lee三个韩国女孩,勉强凑一桌扑克,冷清的孤寂。
Sunny说今晚要更多的布丁,我说牛肉汤得来大份,意粉多放番茄,厨师一一应允,今年最后的客人看起来倒像本地人了。
我拜托隆先生到喀什其尼瓦克宾馆后发一个email告知路况,暂且打算下月初去中国。
虽说很想立刻回家找间上好的温泉浴室美美泡一天,然则不能太纵容自己,尚有未了却的心愿,对故土之思念无疑是理想的束缚。
最近几日,我与可怜的隆先生每晚攀谈,我说他的名字很奇怪,他说那是,即便在日本也是罕见的姓氏,以至于微软输入法写不出姓。
他惊讶我对日本的历史、现代社会问题乃至秘闻比大部分日本人知道得更多,谈火烧本能寺,武田信玄的兵法,岛夷之乱,佐佐木小次郎的悲剧,宫本五藏的《五轮书》,须佐之男的传说,宫崎骏的画风,东京闹学潮,关于冲田总司名字的有趣日文愿意,55体制与细川内阁倒台,藤原纪香的身材……至于近代历史则双方注意避而不谈;
我也很乐意从他那儿得到许多关于攀登雪山的知识以及日本生于70年代的人生观,聊得来,居然也一点点喜欢上了登山,不知何时的来年先挑容易点的乞力马扎罗入门。
——是个可怜的家伙吧,他穿着25年前的Gore-tex外套,足以进博物馆的轻皮靴,破了底的帐篷,难以下咽的德国高山食品,连手套都在八年前磨得稀烂,以这样的装备攀登七千米未免寒酸。
我们一起享用第三顿晚餐的时候,开心的去网吧,收到一封东京的来信,女朋友再也无法忍受,他看着屏幕保护程序许久直到抽完一包烟,回复了两个字,“再见”,敲下回车。
红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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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6 13:26
“Just climb——It’s my life!”
隆的父亲是一位杰出的登山家,隆自幼年起在父亲带领下周游世界各大名川。
八年前,在日本东部一座不知名却险峻的雪山,隆的父亲在下落时不幸遇难。
幸福家庭烟消云散,历经三年烟酒糜烂的京都生活,中断了东大的心理学课程,隆翻出父亲的遗物,穿上父亲用了20年的外套、靴子、帐篷以及一切,血液沸腾,庄重的继承遗志,发誓要在有生之年使用父亲留下的装备了却所有未完成的心愿,从征服K2开始!
“Red,你知道登山最大的快乐在何处?”
“嗯?”
“当你越过六千米,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环顾四周,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人,然后点燃一根烟,闭上眼睛,静静的……只是静静的……拥有整个世界……”
“听说站那么高抽烟很困难?何况你抽大麻那么厉害,确定不是幻觉?”
扑咚,隆摔倒
……
大概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到7000米还敢抽大麻的可怜人。
我抽过几次大麻,不知何故,仍旧毫无兴趣,白送都不要,呛人的东西,既没感觉飞起来也没有飘飘欲仙,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喜欢——不过,朋友们一致认为似我这般抽烟只抽LOWERED TAR、LIGHTS的家伙很不厚道,只会摆POSE,说是浪费烟叶毫不为过。
隆先生每晚临睡前少不了一阵吞云吐雾,倒出黑乎乎,烂泥块一般的东西,磨搓出难看的碎叶片,塞在掏空了的七星烟管。
这几年大麻在上海北京等大城市的高校很流行,有趣的是“大人”们全无知晓,以为自己的孩子都是乖宝宝,公众也不曾将此列为社会话题,由于无法监管缺乏了解便认为不存在此事,自然不成问题,颇具中国特色。
话说回来我倒不认为是一件难以容忍的事,三好学生不沾烟酒正义青年一心为国的栋梁之才历史上有不少,距离近一点的人物诸如阿道夫.希特勒,除了搞种族屠杀没有别的不良嗜好;吸毒嫖娼赌博欠债外加酗酒,兵痞子,五毒俱全的不良中年也有,丘吉尔先生便是,换了一般的男人喜欢窝在床上打毛线,会被当变态吧~
总言之,我认为但凡人类或多或少要有点“不良”的习惯,有的人坦白,有的人遮掩,若只是如隆先生一般卖力爬上七千米高峰抽大麻,倒也人畜无害。
红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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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6 13:28
一个月前隆先生在中国南疆考察一座从未有人登顶也没有命名的雪山,绘制简图,预备2006年夏季登顶。
当地维吾尔村庄传说大山深处藏着不知何来的黄金,相传千余年来不断有赏金猎人成群结队,骑着骆驼,雇佣向导,大肆搜索,企图找到黄金,直到最近,2004年,仍有一个本地勇士为了黄金攀登——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连同历史上的牲口、向导、地理研究工作者、亡命之徒、物资、传说一同深埋在无边的雪山下。
隆先生说他为无名山想好了名字,大约跟黄金传说有关吧,即便找不到队友也要一个人上去,穿着26年前的外套,届时要插上中国与日本两国的国旗,悼念父亲。
他说Red你也来瞧着罢,我说来年夏季大约有假期,在山下摆庆功酒的工作倒是很适合我。
不过新疆诸多名山大川,你又什么一定要去这座缺乏资料没有设施也无法援救的无名山呢?该不是为了黄金吧?哈,发达了别忘记我……
隆晃晃脑袋,我知道他在搜索合适的英文单词,此君能说不能看,英文手册只看的懂地图。
“……说不清,去叶城的路上无意看见,只是一眼,好像被什么吸引了,当即决定一定要攀登……黄金传说倒是做出决定以后才知晓……理解?突然被吸引的感觉,瞧了第一眼,灵魂的一部分已经不见了,飘散而去,不知所踪,我还是我,只有自己晓得,灵魂已经不完整了……我确信只有攀登那座山才能重现找到,灵魂,与别的什么还不知道的东西,在高处等我……不然,一辈子寝食难安!你可明白?”
或许,我确实无法理解。
世界上有多少非做不可的事呢?
我有的时候很没志气,命运如何,随老天安排吧,除了睡觉,没有必须去做的事儿。
拥有亿万财富的人活在世上每天吃一顿早饭,一天最多四顿,多吃消化不良;晚上拉一泡屎,不管是鲍鱼熊掌,变成大便都一样臭不可闻,未曾听说鱼翅化作的排泄物更有营养适合给庄稼做肥料;
贵为帝王,死了也就占一张床大小的棺材,纵然金字塔很壮观,还不是被人翻出来当旅游区;帝王本人若没化成灰,不免被送进博物馆展出,孤苦伶仃;法老若是再世,看到自己的陵墓像公园一样收门票开放,自己的肚肠形状被印刷千万份传播,刚活过来立刻气死,死之前学本拉登大叔炸掉自己的金字塔;
……
经济状况一般的时候,一周吃一顿大鱼大肉,感觉开心;
有钱人每天都吃,还能得到快感么?
能如现在的我一般通过一块五毛钱的阳春面感到由衷的满足与开心么?
等若说,现在地球上有一万件事令Red快乐,等Red变成富人,恐怕只剩下100件事觉得有趣,乐趣与财富成反比,越来越少,离死不远;
只能从代价更高的东西上获得一丁点满足,没有止境的追逐直到空虚而死,厚道点的临死前也会做些有用的事,诸如到处捐赠图书馆;
可是若不去追求功名利禄,只剩下抱孩子养老婆,听起来更无聊。
很多时候,与其说积极向上,不如说作为一个可怜的地球人没什么别的选择,登山也要钱呀。
隆说听Red的口气倒像是做过有钱人,我说不敢当,年轻时代生活一直潦倒,胡思乱想罢了,到底怎样,等我变成有钱人才知真相,迟早的事,因为我不想抱孩子,那便没别的可追求,真是无奈。
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不再会满足大排挡喝劣质啤酒,由衷地伤感,如同我现在只能从更复杂的旅程中感到快乐,小时候一次春游就能激动半年。
我Red所恐惧的无非是随着不可避免的进步,诸如曾经的乐趣逐渐消失,最终变成无趣的糟老头子Red。
关于这件事,隆先生您如何看待呢?
我是说完成了K2,攀上珠峰,一帆风顺登顶所有高峰——在那以后?你追逐什么?找个老婆生孩子?
他想了很久,约莫两支烟的功夫。
“大约不会有那么一天”,掐掉快要坠落的烟灰,“觉得自己会死在某一座山上……再好不过……”
“也渴望有个好老婆,最好是京都的女孩子,温柔贤惠,说话优雅,仿佛宫廷电影里出来的,比之东京女孩的浮躁可不一样……嗯,秋田的女孩也好,皮肤好……还有博多那边,日本最漂亮的女孩可都生在这三个地方哟,Red你来日本时千万不可错过。”
“老婆是种很麻烦的东西,我倒不曾想过……”,我转头问Sunny与Yang:“韩国哪儿的女孩最漂亮?”
“Seoul! Pusan!”(汉城、釜山),Sunny咬一口苹果,接道:“笨,当然是我们家乡最好!”
相视大笑,Yang刚甩了男朋友,Sunny有一个据说极好的未婚夫,纵然工作繁忙,不论Sunny旅行到哪,北京、德里、米兰、里约热内卢,每个月都要抽空乘飞机相会一次,我倒奇怪那个男人怎么放心让漂亮的未婚妻这么到处乱跑,Sunny持续旅行快一年了。
无论如何,我还要再过十年才会考虑这档子事,话题暂告一段落。
“不过……”隆停止了大笑,“我知道有一种感觉比死更可怖,半死不活,Red可曾体验过?”
“may not,may have~”
“父亲刚去世的时候,每天喝酒,喝酒,还是喝酒,女朋友自然跑了,花光所有的钱,不打工不上课,靠朋友接济,整整三年,空虚,心想就这么醉死也无所谓,直到有一天突然惊悟要去攀登,大梦初醒……just climb……”,点燃新的一支烟,“所以,纵然死于攀登,无怨无悔,好过半死不活,行尸走肉。”
“是说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特殊的意义罢,有的人能找到,有的人一辈子寻觅,有的人一辈子努力却始终错过,有的人从不去想因此人生波澜不惊,至于隆先生您活着的意义五年前才找到,继而深信不疑,无畏生死,如此?”
“嗯……五年前的我仍比你大八岁……”
“尚不明白自己是否再活八年才能找到,兴许早在身边也说不准,姑且先活着吧。”
“活着……”
红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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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6 13:29
隆支付了大家的早餐,Lee,一个自德黑兰起在路上不同国家不同城市四次巧遇同一旅馆的学生,为大家付了茶钱,她明天折返去印度,我说明早仍要请客,这顿不算数。
至于我,走的时候还有谁可请呢?
大约那时,整个山谷只剩我一个外国人了吧。
一顿早餐吃到十一半,我们也真了不起,住在罕萨,时间很快会被遗忘,Sunny陡然记起已经住了一个月,说来没做什么事,真不可思议。
老板说在这世界上居民最长寿的罕萨住十天的旅人,能多活十年。
看着此地年过百岁依然耳不聋眼不瞎爬山当散步的老人们,由不得你不信。
那么老板呢?住了64年,能多活多久?
老人微笑着竖起两根手指。
“再多20年?您84了呀……”
“NO!”老人故作生气状的打断我,“200 years old!”
哈哈……
“我说,隆君,切勿死在再会之前。黄金山也好,K2也好,珠峰也好,京都的老婆也好,我等你成为伟大的登山家也好炫耀一番合影,别令人失望。”
“哈依!”他狠狠的点头,阿童木的发型看起来无比搞笑,距自己说上一次洗澡还是在喀什尕尔,转眼一个月过去,“我在这儿住了21天,多活21年,别担心!”
“要找到黄金!”
“黄金!”
“不死!”
“不死!”
BYE
Redwolf @Hunza
红狼出品,必属佳作。
成金漆招牌了
小西小西我爱你
就像老鼠爱大米
亲爱的皂角,你让我受宠若惊啊
I am really proud of you.
感谢分享!
写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