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云鹤语：九华山上

一

汉传佛教在中原驻有四大名山，它们分别是文殊菩萨的五台山、普贤菩萨的峨眉山、观音菩萨的普陀山、地藏菩萨的九华山。这之中，九华山除了它景色秀美远远胜过其它诸山之外，地藏菩萨的历史故事，修炼高僧的肉身传奇，四大禅林的有求必应，千百年来一直是信徒和游客们津津乐道的话题。而与其它佛教名山开山祖师的诸多神话传说不同的就是，九华山的开山祖师地藏菩萨历史上真有其人，他就是唐朝时期新罗国（今韩国）王族的金乔觉，《全唐诗》中甚至还录有他的汉诗“送童子下山”，当你由风光迷人的九华山盘山公路上到九华街时，路边的石墩上就刻写着这首著名的律诗。

农历二月十九这一天，传说是观音菩萨诞辰日，九华山上信众云集，九华街上摩肩接踵，整个前山近百座规模宏大的寺院禅林内更是香烟终日袅袅不绝，而那感染力极强的梵音佛乐则昼夜飘荡在那山花怒放春来无眠的山谷。

我在这一天由苏州来到了九华山，这一天也恰逢是周末。

由铜陵下火车后，我乘坐停在火车站广场的九华山专线巴士来到了九华新区柯村，然后在柯村换乘九华山景区巴士开始上山向九华街驶去。上山途中的这十三公里盘山公路犹如一条画廊一般，两旁的风景美不胜收。时值初春，满山遍野桃花嫣红、玉兰洁白，再加上那清秀挺拔萌发着初春嫩绿的丛丛竹林，漂亮极了，要不是担心天色太晚，我真想下车徒步走进九华街，好好感受下这秀美的风光。

在九华街住下后，因时间尚早，我便信步上山，沿着桃花盛开的山径来到了神光岭。我参观了地藏菩萨圆寂坐化的“肉身宝殿”，也参观了号称九华山禅林之宗的化城寺。当年新罗国王族（一说是王子）金乔觉漂洋过海来到中原，卓锡九华，潜心修佛，终于感动九华山四方士绅，于是大家捐资在原来九华山一座废弃神庙上为金乔觉修建了九华山地藏第一寺，这就是“化城寺”。与当年的陋室不同，如今化城寺一带真正成了拥有数千僧众数百禅房、气势恢弘富丽堂皇的一座禅城了。

来九华山之前，我已熟读了许多关于地藏菩萨金乔觉的资料，我膜拜着这位离人间最近的菩萨，尤其是地藏菩萨那著名的“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的大愿誓言，读到时更有撼天动地之感。

香客们怀着形形色色的祈愿在向地藏菩萨虔诚地上香，不谙民俗的我则在一旁默默地表达着自己的敬意，我已很感恩上苍给予我的一切，心中惟一的祈愿就是家人一生平安。

二

次日，我早早就开始了上山。与众多香客同行，背包独行的我似乎有些另类。我没有什么功利的祈愿，但对地藏菩萨的膜拜和敬意则是出自内心的。由于知道化城寺前还有一座有着凄美传说的“娘娘井”，心中不忍且不愿看到，因此经过时我便匆匆走过了。传说地藏菩萨金乔觉来到九华山潜心修佛后，他善良贤惠的妻子思夫心切，也不远万里，踉踉跄跄来到了九华山。娘娘哭诉三年，苦劝无果，绝望之中，投井自尽。在诸多关于地藏菩萨的资料中，惟有读到此处，令人顿生伤悲，终究还是凡夫俗子。

经过一个溪流棕棕、桃花盛开的山谷后，我来到了回香阁，过了回香阁很快就到了龙溪河上的通天桥。不能不说说龙溪河，龙溪河是九华山上最大的一条溪流，河水清澈见底，饮之甘冽无比。龙溪河沿途，应该是九华山风景最美的地方。通天桥一带叫中闵园，是一个僧俗杂处、景色如画的山村。

爬山有点累了，更主要的是想看看四周的景色，我便信步走进了中闵园的一间民居，向房东要了一杯用龙溪山泉泡就的“九华佛茶”，小小抿了一口，顿觉一股沁人心肺的清香，忘不了去年在徽州喝到的“黄山毛峰”，感觉完全一样。望着四周如画的景色，不由有些后悔昨晚住在九华街，其实是完全有时间继续爬山上到中闵园，这里有许多幽静而合意的家庭旅馆，九华街已是闹市了。

九华山最为著名的“凤凰松”就在中闵园，这是一株形态优美状若凤凰的千年古松，可惜不少地方都加上了钢管支架，感觉就差了很多。此上九华山之前，细读了“磨房”眼镜蛇的九华山游记，得知九华山后山一带人迹罕至且景色绝美，有心在爬到天台后到后山多转转，于是不敢在中闵园一带过久流连，急匆匆继续上山向九华山顶的天台寺爬去。

九华山顶的天台寺海拔一千三百多米，民间有“不上天台，九华白来”之说。由中闵园上到天台寺，几乎都是陡峭的上山台阶，很要费些体力，经慧居寺、复兴庵、拜经台，经历几千级台阶，我终于上到了天台。

站在天台寺前，凭栏远望前山一带的青松翠竹、玉兰桃花，以及那掩映在丛林和花海中的座座禅寺，还有那号称形为“八瓣莲花”的九华街市，这时你可深深体会到古人那“九华一千寺，散落云雾中”的诗画意境。

三

登上天台，凭栏远望，山谷中不时传来阵阵梵音佛乐，远处有浑厚的钟声响起，不少寺院仍旧维持着鸣钟作息的传统。由于信徒众多，寺院云集，丛林中处处弥漫着缕缕香烟，而络绎不绝的香客则遍布前山，我来九华山是爬山的，我没有料到九华山的香火竟是如此之盛。

在众多香客中，比较引人注目的，则是那成群结队、衣着整洁、打扮入时的韩国进香团队。由于韩国众多高僧都曾在九华山修行过，更主要的是地藏菩萨出生于韩国，因此九华山成了韩国佛教徒最为崇拜的神山圣地，每年来此朝拜进香者络绎不绝。故九华山的标识标牌，一般都注有韩文。和当地人聊天得知，韩国游客钟情于九华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相信“大韩民国”的开国国父金九曾经在此避难过，尽管我没能查到相关的资料，但他们依然能信誓旦旦地指出何时何地云云。我在旅行中，经常能遇上来自韩国的游客，他们有着直爽文明可爱的一面，但同时你也常常会为他们历史地理知识的贫乏哭笑不得。

我在旅行时，一般都会带上一本闲书，此次恰好带上的就是王明星的《韩国近代外交与中国》，原稿是一篇博士论文。当年韩国被日本吞并后，韩国爱国志士除了在中国东北和俄罗斯远东地区开展大规模的武装抵抗外，在上海还成立了以李承晚为总统、金九为国务领的大韩民国流亡政府，后来李承晚远走美国，大韩民国的武装抵抗和救亡复国运动一直都是在金九的领导下进行的，上海沦陷后，大韩民国流亡政府迁到重庆，期间一直都得到了中国国民政府的大力支持和资助。著名的上海虹口公园爆炸事件，就是在金九的直接策划下进行的，当年这件令沪上一片欢腾的爆炸事件，炸死炸伤日本将领和高官多人，其中包括日本外相重光葵。事件后，在国民政府的暗中协助下，金九及其大韩民国流亡政府多名高官被安全转移到了浙江避难，后辗转迁至重庆。

不过可惜的是，抗日战争胜利后，成功复国回到韩国的金九，因极力主张统一，反对李承晚和金日成于南北双方分裂建国，为此他不惜以73岁高龄，独自前往北方拜见37岁的金日成，试图去说服这位无名后辈。回到汉城后，金九被极端反共的右翼军人暗杀。可怜大韩民国开国国父，没有牺牲在日寇的追杀中，居然惨死在自己的同志同胞的枪下！此事被列为“韩国痛史”。

由上海和浙江到九华山，水陆交通都非常发达，金九在国难深重之际，来到素有“有求必应”传说的九华山禅林，向来自故国的地藏菩萨祈求驱逐日寇，光复祖国，这应该是极有可能的。

四

因惦记着九华山后山幽静迷人的自然风光，我在天台没有过久停留，便径直经“一线天”下到后山向花台方向去了。九华一座山，前后两重天。前山香客熙熙攘攘、禅林密密麻麻、寺院富丽堂皇；而后山则松林密密，竹林丛丛，桃花玉兰如片片花海，在墨绿嫩绿的林间分外耀眼。偶尔遇到一座孤独的禅房或者尼庵，也是极为简陋的土房或茅屋。不像前山那样有着众多的香客和巨额的善款，在后山孤陋茅屋里修行的僧人们大都过着自给自足的清苦生活，破庙四周开辟有极小块极小块的菜地和水田，不知如何，我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修行者，而前山日进斗金富裕过度的僧人们已经感到离地藏菩萨太远了。

我背包走在幽静的林间小道上，过闵园竹林时，遇上了一位也是背包独行的游人，原来他就是“九华浪子”，九华山下青阳人，是一个“九华通”，很开心，互相留了联系电话。除了“九华浪子”外，我在几乎一整天的时间里，在后山居然没有再遇上第二位游人或者香客，而九华山后山那幽静美丽的自然风光，则远远胜过前山。

我在遮天避日的林荫小道上继续向花台走去，前方右边有一个小水潭，一位村妇在洗衣服。我走着走着，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大声叫我，原来是这位村妇远远的在向我招手叫我回来。她告诉我今天如果要到花台，回到九华街就深夜了，在山上走夜路极不安全，而且这一路也没有人。我非常感动，听从她的劝告，我放弃了去花台的计划，原路返回经大悲院旧址下到了凤凰松。

也许是在“莲花佛国”，我感到九华山的民风民俗好过其它地方很多，尤其在那些僧俗杂处风景如画的偏僻山村里更是如此。在凤凰松，我发现沿龙溪河新辟了一条观光步道直通下闵园，于是便沿着这条风景犹如漓江两岸的小道信步向下闵园走去。清澈湍急的龙溪河在一旁流淌着，沿岸是奇松异石以及那清秀挺拔的竹林，偶尔还有小片山民开辟的号称“九华佛茶”的茶园，我被眼前的景色陶醉了。

到了下闵园，这是一个只有数户山民的小山村，村前是一大片茶园，茶园后是一座新建的古色古香的茶楼，上书“闵公茶楼”。传说九华山一带原来是闵公的山林，后来闵公为地藏菩萨所感动，便将九华九十九山全部捐给地藏菩萨作为道场。看着这世外桃源般的“闵公茶楼”，我心想，如果明年新茶采摘之际，来九华山还愿之时，邀一两好友，带本闲书，在这“闵公茶楼”住上几日，不亦快哉！

五

过下闵园，沿龙溪河岸边时隐时现的礁石台阶继续前行，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就是一座横跨龙溪造型别致的小桥，地图上注明是“龙溪桥”，但桥边巨石上刻写的却是“百岁桥”。过“百岁桥”后，基本上全是长长的上山路了，景色很好，但体力也要好才行。

上山大约两个小时后，我终于来到了地图上标注的“老虎洞”。“老虎洞”并不是一个山洞，而是一处石凹。在石凹处，有一间破庙，屋门紧闭，屋里似乎有人。在后山，一路上我都是在这些简陋的破庙里讨茶喝，顺便也给这些寺庙付点茶钱。我招呼了一声，屋里立即有人应声很热情叫我在门口石墩上等一会。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位僧人，原来他就是“老虎洞”的住持释大净。据释大净讲，他是本地人，原在广东南华寺，十几年前回到九华山，一直孤身一人在后山老虎洞修行。此僧极为健谈，我们品茶很久，他跟我讲了很多九华山的历史掌故以及虚虚实实关于他本人的传奇，我听得津津有味。当他讲到邓小平请他出山治军时，我觉得此僧一如顽童一般，非常好玩和可爱。临别，我们互留了电话，有缘亦会再见。

离开“老虎洞”，我继续由后山向山顶的“百岁宫”爬去。快到山顶时，按照释大净的指引，我没有由台阶路先下山后上山走“百岁宫”的正门，而是直接沿软软的落满松针的山脊土路走到了“百岁宫”的后门，这样大约少走了三公里左右的上山下山路，节省不少体力。

九华一百寺，寺寺都不同。“百岁宫”远远看去，并不像一座寺院，反而像极了古徽州一带的巨贾大屋。它白墙黛瓦，花窗月门，依山而建，顺势蜿蜒。与那些红墙黄瓦几进几出方方正正的传统庙宇建筑相比，它少了几分庄严，但平添不少秀美。“百岁宫”是供奉无暇和尚肉身金身且拥有上百间禅房的一处庞大禅林，民间盛传“朝拜百岁宫，万事好成功”，我亦在此流连很久，与众多的香客一起，我默默地祈愿着家人一生平安。

天黑了，我回到了九华街，回到了“太华山庄”这间很干净的家庭旅馆。今天翻越了两座千米大山，亦充分地感受到了九华山前山的巍峨庄严和后山的幽静秀美，感觉非常不错。

六

初到九华街时，我曾对这片管理凌乱熙熙攘攘的小镇有少许失望。但今天上山后，尤其是在后山，我充分领略到了九华山禅林的庄严和景色的秀美，特别是看到下闵园一带的山间民居，觉得简直就像世外桃源一般。

下山那天，因惦记着上山时盘山公路一带的景色，我没有去乘坐那免费的直达山下柯村的景区巴士，而是背起行囊，沿着被盘山公路切割得断断续续的九华古道下山了。由三天门、二天门到一天门，这条登山古道基本上是顺着山间溪流走到山下，一路景色非常漂亮，而且由于是下山的缘故，一点也不觉得累。

沿九华古道快到一天门时，在竹林掩映下，有着一大片黄墙黑瓦的学院式建筑，原来这就是历史悠久声名远播的“九华佛学院”，据说它是中国第一座按照现代教育方式来教授佛学的高等学府。在九华山，你能充分感受到香客们信仰的虔诚，但也能隐隐感到少数寺院愚弄信众花样百出的敛财和贪婪，这种敛财已远远背离了地藏菩萨的恢弘大愿，真希望“九华佛学院”能真正还原佛学的真谛。

由九华街到柯村，行程大约十三公里，我后面几乎有一半路程是徒步行走在这中国最美的乡村。按照民俗，此时也正是传统的二月十五“花朝节”期间，桃红柳绿，春意盎然，路旁不时还会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海，美不胜收。
    下山后，过桥庵不久，在路边的山坡下，你会看到一间朴素的小庙，门上用黑色书写着“二圣殿”三个大字。此二圣并非孔孟，而是地藏菩萨金乔觉在韩国的两位舅舅。传说当年金乔觉在九华山潜心修佛后，母亲思儿心切，叫他的两个舅舅来到中国，劝他回家。令人意外的是，两位舅舅来到了九华山后，不但没能劝说金乔觉回家，反而自己也留在九华山修佛起来。“二圣殿”就是他们当年的修行之地。

我徒步到了柯村，终于在柯村转车离开九华山了。柯村也叫“九华新区”，目前正在大兴土木，几年后，九华山上九华街的政府机构均会由山上撤下迁来这里，这应该是一件好事，总觉得佛门应是清净地才好，九华街目前太热闹了。不过热闹归热闹，九华山的禅林、野趣、民俗等等，这次均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想，我一定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