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半年后我爬上来一看,已然坠入无法回复的后方。
叹气,好吧,我承认是我不好。
——你说过两天来看我,一走就是半年多。
只是既然起了头,就不乐意让它没有尾巴地沉没。
尽人事吧,我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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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11 06:37
早上,雨稀里哗啦往下掉,我们担忧地看着胖金哥,说这种天气开车下山可要小心啊。胖金哥也担忧地看着我们,说你们两个丫头,就非得走不可么?
非走不可么?
我扭头看显然宿醉未醒,脚步虚浮的小花瓶和故作老练鼓弄一整套“专业”装备的大花瓶。
非走不可么?
我看堆在地上的蓝精灵。
非走不可么?
我抬头看天。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经觉得淋雨是件很浪漫又很悲壮的事情。当我在雨中很清闲地迈着小小的步子看身边急急跑过的人们,总会忍不住微笑,以为自己偷偷占据了别人所抓不住的一点点美好。
而有许多回忆,海市蜃楼在雨中。
那是怎样的年代呵。我曾在滂沱的大雨中打过一场篮球,曾在狂风暴雨中走过一段长路,曾在淅沥的细雨中看过一朵花开。
我以为那样的喜怒哀乐,一定要在雨天才会被记起。
我以为那样的喜怒哀乐,只要在雨天就一定会被记起。
独独在石头城的台阶上,我虔诚得记不起任何。
我想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信仰。
我只想走到石头城最高的那个地方,去敲一敲太子的心门。
我站在石头城最高的那个地方,双手合十,对着太子关的方向,轻轻说,太子,是你在拒绝我吗?我却是千里迢迢,为你而来。
你知道我多想走近你,才会在此。
太子,让我见你。
雨雾中我根本瞧不见远处哪座才是太子峰,在那之前我也从未设想过我会做出如此举动。后来再回想起那时候雾蒙蒙的天,飘落的雨,打湿的头发垂在眼帘嘀嗒着水珠。突然相信那时候我的确是被一种呼唤牵引着的,在我们不知不觉中的确有一种力量,让我们变得坚强无比。
再微微一笑,说,我一定要见你的,剩下的都交给你了。
回客栈,收拾妥当,告诉吉祥:
我们走吧,我已经跟太子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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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11 06:39
蓝精灵和芒果在乌马的背上。
如意罩在蓝色雨衣下,像极了格格巫。
在如意第一次懂得信仰的那一天,她穿过石头城的雨走向约定的太子关。
每一步,都踩在宿命的微笑中。
后来雨水在雨衣外噼里啪啦下,汗水在雨衣内稀里哗啦流。
而我,并不是不信任城里小店卖的4元钱的卫生巾,可是就是会有一种想象,在脑中盘旋不去,我总觉得在我的身后,在渐行渐远的山路上,有一跳细细长长的血带,蜿蜒流入泥水中的脚印,打个漩,很坚韧地缠绵到我出发的那道石门。
总觉得,就算千百年后蒸腾在空气中,那血色的味道也将不会散去。
我按着阵阵发痛的肚子,握紧了倚天走向心里的那个地方。
听过生如夏花么?
我为了来看你不顾一切。
你在那里呀,就在那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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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11 06:44
那天五哥远远地一指,说那儿就是永宁。
永宁,我轻轻看,那圣地一般的远方。
大概是再没有几个人如同吉祥如意一般,放着那样明媚的阳光不走,偏偏等在了雨天上路。
太子一定是不想见那两个花瓶。我们咬牙切齿地撇嘴。
可是,太子一定是喜欢吉祥如意的,要不我们怎么能一脚,就踏进了太子的梦里呢?
我走着走着就突然傻笑起来,乐呵呵看着吉祥说,你想太子关和卡瓦格博一定是相识的老友,他看着这姑娘还欢喜就跟卡瓦格博说说,说这姑娘还想去见你啊。卡瓦格博听老朋友一说,一定就会也想看看这姑娘,然后他们想点儿啥办法……我很兴奋:我就能去梅里啦!
吉祥同情地看着我,你不过是只蜗牛哎,蜗牛哎,凭咱们的速度,想也别想呐。
我是一只大蜗牛。我点头笑,却无比自信。
我觉得太子定然有法子的。
后来证明太子当真是有法子的,只是没想到是那样的一个法子,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拍手叫绝,然后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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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11 07:43
他们问我,为什么要走过去?
我愣愣地没法回应,为什么要走过去?
传说中,有一种鸟,天生就没有脚。一生只能起飞一次,一生只能着陆一次——一次是出生,一次是死亡。
我觉得那真是一种悲壮得浪漫的鸟儿。
而我,就是被这样一只鸟叼在口中,自起飞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了长久地飞,拥有放肆的自由,拥有天高海阔的自由——独独没有停下的自由。
真的,我觉得我是身不由己。
如果可以,我也乐得蜷缩在温暖的家,做乖巧的女儿;如果可以,我也乐得埋头事业,做成功的强者;如果可以,我也乐得寻真心的郎,做幸福的女人。真的,我真的不会不喜欢那样平凡平静的小日子。——如果我从来不曾起飞。
结果天晓得究竟是哪一个阴差阳错,我被一只无脚的鸟儿叼住飞起,从此欲罢不能。
被人问起的时候我要想上好半天,然后耍赖地把一切归咎于天性。
那一天我背上行囊头也不回地出发,那一天以后我无法停下脚步。
真的,这只能用命来敷衍。
还有命中注定的那只无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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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11 15:39
这一次是真的渐行渐远了。
我想我对石头城真的没有留下特别的感情。真的没有——不然我就不会在回头再看一眼的时候没觉出任何留恋。仅仅是觉得——来了,真好。
想那时在虎跳上,我们的快乐是淋漓尽致得近乎于放肆的。那时我们对伯伯内敛的态度还颇有些遗憾,觉得既然来到这里,就应该放下一切:放下烦恼,放下忧伤,放下心防,放下与人交往那一套乱七八糟的讲究。
随兴就好,有什么大不了。我们这样说。
伯伯就只是笑,说跟你们在一起真开心。
两个没头没脑无法无天的丫头,就顾着上蹿下跳地快乐,真的以为世间的事情就那么简单,就那么把心中的理想主义生搬硬套在了这个大千世界,喜滋滋地以为我们找到了失落已久的最原始的纯朴。
然后这一次,我们遭遇石头城。
受到了惊吓,开始思考。人思考起来真是可怕,吉祥说,当一个人不知世间险恶而真诚微笑时,眼睛里面的东西叫做纯真;而知道了世间险恶依然能够真诚微笑的人,眼睛里的光芒就叫做睿智。
睿智!
可是真的,我还是会期待最原始的纯朴,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我更向往那种纯真,那种一旦失去就只好睿智的眼神。
在这个地方,我们一夜成人,从这个地方出发,我们将一路长大。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座石头城
我们走进她的城门 千里迢迢来与她相逢
我要站在那城上 微笑迎着风
我要城里的每一块石头 从此忘不了我的歌声
看那夕阳的余晖 在城上升腾
听那金沙江的奔流 是她古老的一帘幽梦
梦里染血的男儿 在石上撕吼
他的撕吼久久在回响 千百年后寂静的城中
梦里忠诚的骏马 紧紧在跟从
它把它的每一步马蹄 深深印入每一道石缝
它已等待了千年 等我的影踪
它在迎接我的到来 用那千年不变的星空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座石头城
我们走过她的城墙 总要举起酒杯来轻碰
我曾站在那城上 微笑迎着风
从此城里的每一块石头 都要记住了我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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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12 10:30
不止一次,有人对着我,或轻笑或皱眉,说如意你真是个浪漫得近乎唯心的家伙。我一直不知道这算褒算贬,不假思索就认了。
我总是用自己的浪漫去诠释发生过和要发生的事情,固执地也不去理睬合不合乎逻辑。在这点上,我有点像精神病患者,认准了那些人所无法理解的,自得其乐。
而我的信仰,仿佛也由此而来。
你真的没有办法解释我怎么就在那一点停了下来,刚巧低了一下头,正好看见了一块石头。
在山上,看到一块石头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真的没有办法解释我的稀奇从何而来。
蹲下去捡起那块石头,顺便发现了它破碎的另一半。
我该怎么描绘那块石头呢?因为它碎开了,我便看到了三层的色彩各异。也许把每一块石头砸开都会有这样的层次效果,可是我开始执拗地认为这是太子要给我看的。而把破碎的另一半对上,接缝处刚刚吻合,连最小的碎屑都可以找到——我可以把它拼成一块完完整整的石头。
我觉得这是太子要给我的。我对吉祥说。
吉祥瞠目结舌,说那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一块石头。
嗯,对啊,可是太子把这块石头送给我了。
于是我把石头还有那些细小的碎屑包在手帕里,喜滋滋地站起。
吉祥只好叹气,说如意你实在太浪漫了。
难道我收下太子的一份礼物也能称之为浪漫吗?我珍视那块石头,带着它一直走完我近一个月的行程,感觉太子的目光一直不离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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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12 10:31
德昌叔叔家有两匹马,一黑一白。看得出白马的性子蛮烈,而黑马,出发的那天吉祥很伯乐地对我说,这不算好马,看毛色就看出来了。
的确,乌马的毛算不上光亮顺滑,感觉上倒是一匹柔顺的马。
然而“柔顺”,对于马儿来说实在算不上是夸奖的字眼。马要烈,才是好马。就像不是每个神仙都能触到麒麟的角,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翻上一匹烈马的背。
一匹烈马,该是怎样地让人热血沸腾那。
那种旁人近身不得的高傲,那种与英雄的主人惺惺相惜的忠诚,还有飞一样的驰骋,还有神一样的英勇……
而乌马,低眉顺目,它不是一匹奔跑的马,它已然习惯在山中的磕磕绊绊中来来往往,习惯背上累赘的重量。
它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也有的的马蹄声响。你想起那些奔跑起来仿佛要冲进天边的马儿,同样是马,竟可以有那样截然的命运。
有一段路,德昌叔叔说,你们顺着走就行了,我带乌马走另外一条。
我们很是奇怪,问为什么?——因为前面的路马不好走,要带乌马去走马路。
马路?我愣了一愣,这山里还有马路么?这为这,我被吉祥耻笑了好半天,妮子说马路就是马走的路啊。
我只有陪着妮子笑自己着了惯性思维的道道。
出发前吉祥曾激动地对我说,如意吖我们买一匹马吧!
她说你想想看,我们花2000块买下一匹,最后再以1000块卖掉,从石头城到泸沽湖到亚丁,比租马要划算。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照顾它,跟它朝夕相处,那是我们自己的马,自己的马哎!!
我真的很佩服妮子的脑袋,可是我们懂怎么照顾马?我们能管得住它?
——有时候渴望是一回事,去做是另外一回事,消极点说,就好像生养在笼里的老虎再向往也是失去了在大自然弱肉强食的天性。
真的,那可真是一种遗憾。
所以我走着走着,就开始喜欢上乌马。时不时要赶上去对它讲话,拍拍它。它不是传说中神勇的烈马,我依然对它倾心不已。也许烈马只好配英雄,而贪生怕死如我,正好欢喜这低眉顺目的乌马。
喜欢需要什么理由?
我终于忍不住在一次停下的时候亲了亲乌马汗湿重毛的脸。
我想有时候我真的很喜欢用亲吻来宣告自己的喜欢,不管对方是公是母,是人不是。
我想那一定是乌马的初吻,我怀念那口滋味并窃喜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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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13 13:38
那个时候我与吉祥同时嚷嚷起来,说好奇特的刀。
看起来那是用一片薄薄的铁,一端弯成了把手,一端磨成了刀刃。它锈迹斑斑,手感粗糙,却极锋极利,上手得很。我爱不释手地把玩。
其实我真的很渴望一把倾心的刀。那一定要是一把真正的刀,而不是珠光宝气精品一样陈列在柜台的装饰。我渴望一把刀,当我紧紧握住它,就能感受到力量。我渴望一把属于我的刀,我不懂刀,但是当我遇到它的时候我会知道,那就是我的刀。
世上定然有这么一把刀,只是我们还没有相遇。
我相信与刀的缘分就如与人一般,我们与许多人擦肩而过,与一些人邂逅,而真正走进彼此生命的,就那么寥寥几个。
而何时何地才是缘分发生的时候,我们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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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5 04:17
一摊乱石堆洋洋洒洒,我从上面爬过,手脚并用。突然眼前一亮,兴奋地就叫了起来:哎,是你咧,我认得你,你还记得我吗?
而那块不甚有特色的大石头,不为所动地岿然。
可是我就是相信我不会认错,它盘踞的位置还有四边的棱角,和前天遇见时候正正好好是一个样子。其实认得不认得也并不是那么重要,只是难免要惊喜——真的,我们踏上旅途一路走下去,从头至尾就不曾期待过能再见,无论是人还是风景。所以偶然再见,总无法冷静。更何况,更何况那让我有一种更加体贴的亲近感受,就好像我们相知相识,我就不再是太子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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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5 04:17
我立在石头上面歇气的时候回头看,看两只花瓶在后面爬得气喘吁吁嘴角就忍不住咧开。出发前看着这两只拍着胸脯豪气万千地称自己体力如何棒毅力如何强一路上要如何如何照顾我们两个弱不禁风的“MM”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埋下了幸灾乐祸的种子。
我真是小人之心呐,我高高在上看那两只的狼狈很是满意。
嘿嘿,我得意地笑。
我得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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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5 15:32
我一路走一路总忘不了手中那只金黄柔软的小猴子,所以那一刻也许是小猴子伸爪一指,我就顺着一抬头,看见了另一只猴子。
你知道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那只调皮捣蛋而且胆大包天的猴子?我觉得我看见的就是它,一脸怨气地嵌在山石间,瞪眼看来往的人就是没有命中注定的它的师傅。
我对它品头论足好半天,牵着我们的小猴子继续走。
等着我来的是石头城上面的太子关,而你等待的那个人,在该来的时候就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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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6 01:13
就在那个快到垭口的地方,雨很舒畅地停了,便可以抖落雨衣迎着风很舒畅地招展自己。
所有的路,在走上去之前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个能走过去。而所有的路,在走上去之后就可以放宽了心一步一步向前,心中坦荡荡。所以我立在风里,微笑了再微笑,觉得实在很舒服,很美好。我想我们在这个令人担心的阴雨天气里出发,平平安安到了这里迎来一片雨过天晴,我想我们见鬼地遇上两只讨厌的花瓶就当他们不存在不去理睬就好了。我能做的不过是享受我的一路,心无旁骛。我这样想的时候抬眼看见的那一道彩虹。
近得仿似在眼前的一道彩虹。
这是太子在欢迎我们。我对吉祥说。
真好看。吉祥来不及感叹我的浪漫。
我们忙着掏出相机变换着角度收藏太子的祝福。
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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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6 02:15
柳青有一个浪漫的名字。
共携纤手桥东路,杨柳青青一径风。
快到柳青的时候我和吉祥落在后面,一向的慢悠悠的步调。而我们用胖金哥教我们的纳西话和每个人打着招呼也得不到什么回应。对于冒冒失失的外来闯入者,这里的人们采取沉默的态度,冷冷地看。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肯理睬我们,我们依旧逢人便叫“a lu lu le”,一个大叔笑眯眯地搭了话。他问你们从哪里来的啊?今晚要到哪里去啊?就你们两个吗?我们本来该是一句一句都真真实实回答,并且该是会微笑着嘻嘻哈哈开彼此的玩笑。可是我也不知道警戒心怎么可以那么迅速就燃了起来,我扯一扯吉祥,简单地说我们好几个人呢,几个人在前面,还有几个在后面。然后故意放慢了速度,等那大叔走到前面去了。我告诉吉祥我的担心,吉祥听着然后点头,我们握住手沉默地向前走。
我真是对自己一触即发的警惕心理非常反感,然而我无法摆脱它,甚至也许在某些时刻,它真能救我的命。
这真不是一个好兆头,走进柳青的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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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6 03:27
柳青的厕所在当地唯一一所学校的后面。去的时候我们跟着落脚人家的姐姐,一路上那姐姐帮我们驱赶着周围好奇围观的孩子。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我奇妙地感觉自己活像电影里被带往刑场的钦命要犯,而路旁是市井中看热闹的百姓。
而百姓的摇身一变,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带路的姐姐先回去了,吉祥如意自己回去时候在学校操场上被一群孩子层层围住。
你们是谁?!
你们从哪里来?!
你们来干什么?!
说!快说!!
为首的男孩子气势汹汹地喝问,那架势活脱脱文化大革命的红卫兵。当我们努力表现友善的时候,有石头砸在我们身上。这一举动惹毛了吉祥,她板起脸叉着腰气势上一点也不输人: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们要讲礼貌吗?你们再这样我告诉你们老师去。
我在旁边想这算什么事儿吖。你再怎么怎么样我就告诉老师去这是我多少年前说的台词竟然在这山里重演。
可是很管用,就凭这几句话,我们突围成功。
继续往回走,孩子们不敢再动吉祥,却还有石头落在我脚下。叹气,站定捉住刚想跑的男孩子,摆凶巴巴的造型:你为什么要丢石头?你知道不知道被石头丢到是会痛的?
于是孩子便只是跟着走,不敢再造次。
在这样一个半与世隔绝的地方,在这些也许从未走出过这村子一步的孩子身上,你可以很清晰地嗅到只有强者才能被承认的讯息。我们在文明社会里的所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根本无施展的余地。强权即真理,你说一万次它不对它仍根深蒂固流淌在所有动物的血液中。
而其实我头皮是发麻的,我不怕这些孩子,可这些孩子身后都有一家大人,在这个对外来者不甚友善甚至颇有敌意的村子,在这个与我们习惯的现代社会大相径庭的山里,我们势单力薄得近乎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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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7 01:34
吉祥如意站在学校那个小操场宣布派发文具用品的声音一落,四层楼高的教学楼轰动了。每一个教室门口洪水一样涌出孩子,挤满了走廊,奔流到楼梯,呼啦啦就冲到了面前。
这下才真的是目瞪口呆。
而捧着文具的两只花瓶已经被团团围住,场面混乱得不可控制。一只只小手用力挥动索要这份意外的馈赠,得到第一份还要第二份,得到第二份坚持第三份……我们傻眼了,这别说1公斤了,就算100公斤也不够分吖。
我们试图去维持秩序,比如说拿过的就不要再拿了,比如说没拿过的要排好队来拿……可这是多么的徒然。也许用蝗虫过境来形容孩子实在有失公允,那么换个词这帮孩子势如破竹,不可抵挡。
真的,你永远无法想象即便是孩子,他们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人民群众是无敌的。
后来还是德昌叔叔和主人家的老乡一声喝,骚乱才算散去。
可是正如吉祥所说,这些孩子并不是对文具,或者对来自外界的关怀与馈赠的渴望,那样的一场争夺不过是对于物质一种原始而且本能的占有欲望。而对站在友善立场的赠送人,这些孩子大部分采取了戒备并敌意的态度。就是说,既然你愿意给,我自然不会不要。至于为什么给,为什么能得到,暂时还没有人教他们去思考。
人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那个夜晚在柳青赠孩子们文具,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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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7 07:57
安猪说我们只是希望他们知道,有人在关心他们,我们并不是要他们习惯于接受馈赠而只是帮助他们最基本基础的东西。
真的,安猪的想法真的很好。
我们找到校长想要帮安猪调查学校的情况。坐定后吉祥开始叙述我们的来意,她说您知道我们都很关心相对贫困地区的教育的情况,不止是我们,整个社会也在关注……她说我们刚才发现孩子们除了北京不知道外面还有什么地方,他们对于外面的世界知道的太少了……她说我们都愿意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你们,让这些孩子尽可能得到一个好的教育环境……
噢,那位听得云里雾里的校长在吉祥停下来的时候笑了一笑:我们一直想再买一台电视机可是买不起。
吉祥讲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真的,妮子口齿清晰,讲得又有条理又有道理。她自己也沉浸在自己讲话的氛围中,一脸的严肃满面的认真。
只是她按照我们在自己生活的世界的思路所陈述的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在这里的人听来怕是比天方夜谭还要扑朔迷离。关于教学质量,关于开阔视野,关于知识就是力量,在他们而言也许是遥远而模糊的陌生。他们看着我们两个现代社会来的女娃,做着他们不明白的事情,说着他们不明白的话,而我们努力表现的真诚与友善,也是完全无法传递。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的沟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就好像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了就可以。
就好像太多事情不是有美好心愿就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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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7 16:23
第二天从柳青出发,还是把自己远远地甩在两只花瓶后面。我们实在是讨厌他们讨厌得要命,讨厌得宁愿不走在德昌叔叔身边听他唱山歌也不乐意见着这两个人的影子。
然后见着一只山羊,两只山羊……一大群山羊。
不知道踏中的是哪条边界,就听得此起彼伏的羊叫声,好像触动了什么机关一样,咩~咩~,走过这只,这只不叫了,经过下一只,下一只便开始叫,井然有序。
仪仗队一样。
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地盘。
——所以它们一点也不害怕我们这些奇形怪状的人,它们镇静地看我们走过,很有泱泱大国的风范。
只有这个时候你才好更深刻地体会,我们人类,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
天苍苍,野茫茫
高高的山上一头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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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8 03:48
在虎跳高路上曾误打误撞走进一条林荫小道,在那条小道上走下去我第一次体会悬崖和那种进退不得的危险。后来half-way的小冯说那条道很可能是羊踩出来的,就是说,那儿是人家拿来放羊的地儿。
那时候我暗暗想,原来那小悬崖就是天然的羊圈吖,真是利用得当。
后来见的羊多了,我也就知道,我们这些人类眼里看出来的悬崖啦峭壁啦诸如此类在那些山羊看来和平地并无两样。它们来去自如,泰然自若,几条细细的腿啊,撑在山石上,稳稳当当。
所以当时若有羊偷偷看到我是如何颤颤巍巍在伯伯的帮助下爬下那个小悬崖,定然要笑得胡子乱颤。
吉祥说有篇告诫爬山者注意安全的文章这样写:不要以为山羊上得去的地方你都能上去,除非你想被摔得粉身碎骨。
他们说道理很简单,你是人,不是山羊。
可是我还是觉得神奇吖,那么细脚伶仃的四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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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8 07:37
我宁愿把我的旅途散漫成一种流浪。
哪怕我明知这也许不过是正年少时的轻狂。
也许除此之外,再没有一条路能让我走得如此全心全意。
比如拂过身边的美好,我立定了满心欢喜细细地看。
比如掠过头顶的快乐,我闭上眼满怀感激欣欣然听。
我不为什么地走到这里,我一路走下去什么也不为。
或许路旁有朵花
我见到它的时候如逢旧知
就弯了腰轻轻,轻轻宣告:
我说我的专长就是流浪
我说你注定要为我绽放。
而山里风吹草动摇曳的一切,是我们命中注定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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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9 02:03
枯藤老树不见昏鸦
小桥流水何处人家
古道西风难觅瘦马
夕阳不肯西下
断肠人无处天涯
我这样去改这首词,觉得如此一来更为寂寞更为荒凉,读上一遍,倒把自己感动得丝丝凄凉。
乌马在边上专心致志地吃草。我远远地看它,就觉得很幸福。最早最早的时候,衣暖饭饱,和平安宁的生活能让每一个朴实的人喜笑颜开,我想那是一种最简单而且单纯的幸福感,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样的一种幸福感已经被慢慢遗忘。而我现在坐在这里,众人皆醉我独醒地说这样仿佛理所当然仿佛深奥的话,可我总会回到我生长大的那个地方,我回去之后一切并不会和任何人有什么不一样。
我但愿我不只是说说而已。
我只能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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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9 14:54
——东边来的旅者和西边来的旅者在路上相遇,他们翻身下马,对坐着喝酒,又聊了一会儿,各自翻身上马,向着相反的方向继续各自的旅程。
这是在描述蒙古草原上的游牧人,我对那种意境神往至极。
乌马吃草的时候,对面上来一人,领着一大群牛。你若是知道吉祥如意,就也知道这两个姑娘怎么可能不兴冲冲去搭话。
还是纳西话的开场白,还是没被听懂。德昌叔叔总是要帮我们把我们的别人听不懂的纳西话翻译成别人听得懂的纳西话。
那个叔叔说他从奉科上来放牛。
这里离奉科还有多远啊?
向着那个方向一指,说过了那座山就能看见了。
那,那你走上来用了多久?
半个小时。
掐着手指算算,我们的速度往往要用当地人来乘二或三。咂舌,幸亏昨晚没动走到奉科的念头。
我问我可以去摸你的牛吗?
叔叔笑,笑得腼腆,可以的。
我便开心地跳下草场搂住一头牛。
也许他们会觉得很奇怪吧,牛有什么值得希奇的。
我们打电话给大勺吧。
说好电话通了就唱。
阿门阿前有座石头城
阿城阿上有个太子关
我们背着那重重的壳吖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阿坡阿上有只小猴子
阿边阿边爬边掉眼泪
我们牵着那猴子的爪吖
一起爬过了太子关。
唱完放下电话,乐得嘿嘿嘿嘿笑,也不知道大勺在那边是怎么个心情。
东边牧马,西边放羊,热辣辣的情歌,就唱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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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30 04:22
在胖金哥的班车上,他指着前方的岔路说,我们拐弯,是去石头城。这里走下去,就能到奉科。
而在对能不能走过去拿不定把握的时候,我们也商量过是不是要坐车到奉科然后再开始走。
噢,那些犹豫在我们走进奉科的时候开始恍如隔世。
有什么走不过去的。
就像五哥那时候对着前方努努嘴,说随便走。
漫山遍野都是路,只要走得过去的,就是路。
难怪德昌叔叔要问我们是不是走到奉科过夜。在这里看见了革囊客栈,忽必烈客栈,很显然地接待能力胜于柳青。而柳青那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也全靠了和德昌叔叔在一起才有吃有住。
忍不住跟吉祥感叹,一样是山里的村庄,不同的是这里通了公路。
真是,一条路带来的改变,你不从一个不通公路的村子走到一个通公路的村子是很难想象的。
甚至也许柳青才是与世隔绝的那些最原本的东西,所以无论是想要亲近它还是想被它亲近都要费一番气力。
那是蜻蜓点水只住一夜的吉祥如意做不到的。
当然,更不要说那两只妄尊自大的花瓶。
真真是心疼死,说准备晚上吃的跑去市场,不一会儿拎了个硕大的羊腿回来,洋洋自得道今晚有口福了。
只好不停地翻白眼,悲哀地想这两只分明就是出来败家的。帐篷睡袋背包都是最贵的,可那是借钱买的,一路上一边炫耀自己如何如何节衣缩食省下出门的旅费一边大手大脚花起钱来眼都不眨。当然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儿,我们管不着也懒得去管。可是我们毕竟一路同吃同住分摊费用,下手前至少要打个招呼,询问一下吧?
看着两只花瓶又买来8元一罐的红牛喝得啧啧有声,再叹。
遇人不淑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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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31 18:02
下午的路就不是走在山里葱葱郁郁的赏心悦目了。我们走在荒山一样的土地上,看灰蒙蒙的前路。那滑溜溜的沙在脚下嚓嚓嚓嚓瑟缩,我专心致志地走,好像从原始走向蛮荒。
德昌叔叔你上次是什么时候走这条路的啊?
两年前了。
哇,德昌叔叔你好厉害,这么久了还能记得路。
呵呵,每次走都不是同一条路,这些路因为洪水,塌方都是会变的。但只要方向对了,就能走到。
——漫山遍野都是路,这常常让我觉得前方有着无限可能的宽广又无限迷茫。
可那两只花瓶真真讨厌,竟说这样的路简单得很,即使不用向导也不成问题。
猪头吖!!
今天我们跟着德昌叔叔不知不觉走到此,好像的确没什么岔路没什么曲折,好像真的可以独自走来没有困难。可德昌叔叔的领路并不是大张旗鼓的,他在该拐弯的时候拐弯,我们就自然地跟着拐弯;他在该舍大路的时候走小路,我们也自然地跟着摸上小路……这些事情发生得水到渠成,容易被我们忽略却是不可或缺的。
当然,当然,我不是说没有向导就走不出去,也没有说自己走就一定会兜圈子,走冤枉路。只是我实在讨厌他们那种自尊自大,过了河就想着拆桥的嘴脸。
路在脚下,不是能用嘴巴吹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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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31 18:44
当然了,就算是德昌叔叔也不可能预料到哪里恰好塌方塌成了一个小小的河沟。
吉祥如意总是把自己落在后面的,拐一个弯,我们惊呆了。
远远的,乌马和德昌叔叔像副画一样贴在山壁上,以一种奇异的姿势。
我觉得是不是我累得眼花,连忙拿出相机拍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个场景是真实存在于我眼前的。讶然,连忙急步走过去。德昌叔叔说你们等一会儿,我先带乌马上去。
这真是乌马的一个大难题。
那样松软的沙土,它一个蹄子下去就簌簌扑落,硝烟弥漫。好半天也不见前进,反而愈陷愈下。
我们只能在对面担忧地看,很有点风萧萧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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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1 08:05
德昌叔叔那样努力,可乌马细细的蹄子到底爬不上去,滑吖滑吖就掉了下来。而德昌叔叔再次试图让乌马爬那个坡,乌马就说什么也不肯再上去了。一人一马僵持着较劲。
乌马真的很不安,几次挣脱都要沿着河道向下跑,德昌叔叔连拉带扯,不许乌马放弃。
我们看得揪心,嘀咕说乌马若不是真的害怕,是决计不会去违背老主人的命令,甚至执拗得要逃跑的。
也难怪乌马会害怕。
我四肢并用总比乌马的蹄子灵活,可我站在上面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二层楼的高度,70来度的垂直,松松滑滑的沙石——我在不知道怎么往上爬之前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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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2 19:01
德昌叔叔,不然我们绕过去吧?
没事,我会想办法。
而我们的处境比乌马好不了多少。那个时候我突然狠狠体会到男女的差别。
我踩着那些扑簌扑簌的沙石,连蹭带滑下到沟底,身后的吉祥和站在下面的花瓶都被我扬起的尘土呛得“呸”了好几声。我扶着小花瓶伸过来的手,踉踉跄跄过到那条不足一米宽小河的对面。平心而论,那个时候我是的确很感谢花瓶的,无论如何,他们的确接过了蓝精灵和芒果,又拉着我们爬上那座二层楼高的松软悬崖。
德昌叔叔把乌马背上的东西卸了下来,喝着乌马再次挑战那些软绵绵的沙土。
那可真是艰辛。
德昌叔叔拼命扯乌马的缰绳,乌马拼命向上努力。我就看到它细细的四只蹄子慌乱地踩在一处又马上提起踩到另一处,它这么乱七八糟地蹬着,我想它一定正承受着没有平衡又找不到重心的恐惧。
然后在一片尘土飞扬中,乌马的后蹄踏上了平地。
我真是开心,跟在乌马旁边说你真棒,你是一匹最勇敢的马。
我看着它的眼睛重复了又重复,忍不住抱住它汗湿的颈。
这一抱不得了,我可以很煽情地告诉你,我把我的眼泪流在了它颈上唯一那簇还未湿透的毛上。
德昌叔叔几次要把行李放回乌马背上,我说再等等吧,让乌马再歇歇吧。
那是一种没有道理的心疼与怜爱,就算明知对乌马受到的惊吓和劳累而言多休息几分钟根本无济于事。
后来胖金哥告诉我,德昌叔叔回去石头城会对人说起,说看得出来如意是多喜欢乌马。
可你叫我如何不喜欢,那是一匹多么勇敢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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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3 06:44
正如吉祥所说,共同翻越一道难关后,气氛微妙地缓和起来。
我甚至开了开心里一直在想,却一直不高兴开出口的玩笑。我说我们四人一马正好一队西天取经的人马。那么谁是八戒,谁是沙僧,吉祥如意嘴巴上一贯的恶毒,说得德昌叔叔直笑,两只花瓶直无奈……嗯,其乐融融。
之前我不乐意开这个玩笑,是因为我无论如何不愿意承认这两只花瓶和我们是一路的。
可是你知道,就像极少有完全契合的人一样,这世上也难有完全无法相处的人。那时候因为一条过之不易的河沟,吉祥如意与花瓶非常难得地处在了一个平衡点上。
其实主要还是我们心存感激,放松了厌恶的情绪,仔细想想,两只花瓶自始至终除了过于矫造,过于自大,过于得意忘形,过于不知天高地厚(喂,还不够吗?)……也不曾对我们有什么敌意。所以一旦我们收起炮火,硝烟便落了下去。
吉祥暴躁的脾气后,我说是没受到过真正的威胁——其实我也没有。
而如今我们受了一受——若两只花瓶不肯相助,今天我们也许会不得不绕道,也许会更加艰辛而且狼狈。
不能说两个丫头有多懂是非,知礼节,起码恩怨总是会分的,该感谢的时候总是知道感谢的。所以软化了态度,打起嘻嘻哈哈的笑脸。
当然,我一直都承认,讨厌那两只花瓶不是他们有什么不对不过是他们刚好就是我们讨厌的类型。
感情这东西,就像曾经有个忧郁的姑娘对我说的一样,完全没有道理,你也完全拿它没办法。
就好像我非要坐在乌马边上看它狼吞虎咽地吃草料,给它讲我的悄悄话。
从此我喜欢它,因为我们患难与共又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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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3 09:01
可是有一些很表面的东西真是短暂而又脆弱。
在那片纯粹的黑暗中我们摸索着向扎营地,听得见金沙江哗啦啦的奔流。
德昌叔叔往左一指,说你们可以在那个棚子里扎帐篷;又往左前一指,说你们也可以下到江边扎帐篷;然后往右前一指,说你们喜欢也可以在摆渡人家的小船上睡觉。
我望眼欲穿看茫茫一片黑暗,就像在听神话一样。
江边会涨潮吗?
夜里会。
那,会涨多高?
这个季节,一米左右吧。不过不好说,要是上游下雨的话。
那今晚会下雨吗?
应该不会。
我们很是犹豫。出来之前看了深圳山友遇难的帖子,知道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在任何时间,对自己的小命更是小心翼翼至极。
两只花瓶倒是干脆,走下去看了一圈回来说没事没事,离江边有三米呢。说着兴冲冲就抱着家当下去了。——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以为他们说的三米是垂直的三米……
其实不怪两只花瓶那么兴奋,我们自己也很渴望睡在江边,听浪涛拍岸奔流不息。可是,可是谨慎说来总归是睡上面的棚子来得安全。
德昌叔叔见我和吉祥讨论得举棋不定,笑呵呵就说你们下去睡吧,我这么多年的经验,保证不会有事的。
我扯了扯吉祥,德昌叔叔都这么说了,我们若再表现得担心好像不信任他一样。那多不好,不管怎么说先下去吧。大不了轮流守夜。
若不是出来前看的那许多警醒的帖子,我定然也会像那两只花瓶一样没头没脑兴致勃勃往江边扎。
若不是这次从出来到现在就好像被存心试炼一般又是被吓又是被气硬是要去想去思考,我定然也不会在作出决定的时候先去在乎德昌叔叔的感受。
扎好帐篷,升起篝火,德昌叔叔看我们安顿好了便与摆渡人回了住处。
我们钻在帐篷里,探出头来看今晚的星星极少,忧心忡忡。山里的天气,连土生土长几十年的山里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况且此刻连我们也看着乌云重重的沉闷。
守夜吧。
守夜这件事情说起来轻巧,做起来真让人郁闷。也许轮到你睡的时候你睡不着,轮不到你睡的时候偏偏就困得要命。吉祥说你先睡,我呆会儿叫你。
我躺下闭上眼,试图催眠自己。结果突然就听得扑通扑通两声,然后就是歇斯底里的叫喊:
——哎,老哥,好爽啊。
——哎,这才是人生嘛
——哎,我爱你。
我……靠!
翻身起来看着吉祥,再再叹遇人不淑。
总算那两只折腾够了,这个世界清静了,我们了无睡意地对望。
除了破碎掉的那点薄薄的友善重拾排山倒海的厌恶情绪,我们还是很担心今晚的天气。真的,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变成报纸上面冷冰冰的六个铅字:遇难女大学生。
感慨着感慨着,担心和厌恶突然凝结在脸上,我们急忙再伸手去确实——nnd,还真的……下雨了。
虽然就那么几滴,还是狠狠砸痛了我们的神经兮兮。当机立断:撤!
一边卷起睡袋一边对着那两个帐篷好心劝告:这样真的不安全,还是一起上去吧。
可恨的是,竟然完全不肯理睬。又喊了两声,大花瓶还是岿然不动,沉默了一会儿小花瓶有所动摇,问老哥,要不我们上去吧?
大花瓶毫无所谓:这儿离江边有三米呢,涨潮也不会这么多,没事。——当然,那个时候我们还是以为他说得三米是垂直的三米。
过一会儿小花瓶从帐篷里钻出来,过来说我老哥让我来看看你们怎么样了。心里暗骂,一个就会支使人,一个就会傻乎乎让人支使。用最诚恳的态度再次劝小花瓶:灾难这东西说不准的,说来就来,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争一个“在金沙江边扎营“的名声或者那点儿浪漫冒险。当然,99%的可能是明早起来安然无恙,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碰上那1%,对你个人而言就是100%。
这次小花瓶多少听进去了,低着头想想说我再和老哥商量商量。过一会儿再跑过来:我老哥说了,我们就在这儿了,他让我帮你们把东西搬上去。
真是气死人了!
心说你们见面还没超过100小时,就老哥长老哥短惟其马首是瞻,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
吉祥和小花瓶先背着包上去了,我拆帐篷。
拆完了坐在沙地上看大花瓶帐篷里摇曳的火光。真是狡猾的人,最后出力帮我们忙的是小花瓶,还要背上一个是他叫的名义。
忍不住又叫他一声,还是想劝他离开。我想总归是安全重要,我若说话温婉点,给他他时时不忘炫耀的老驴猛驴面子,也许他也肯动弹的。可他大概是以为我这个时候叫他是想让他帮忙吧,硬是一声不出。
大花瓶的煤油灯光一直映在帐篷上,大花瓶一直沉默到我们抱起帐篷离开。
真是累了。
这下可以安安心心躺下睡觉了。
缩在睡袋里和吉祥对视一眼,心中怨气不消。
——真希望今夜金沙江能涨潮,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欺山莫欺水。
——唉,也不用真把他们卷跑,涨到让帐篷进一点点水就好了。
——唉,人命关天,还是安全重要,还是希望今夜别涨潮吧。
叹
江头未是风波恶
别有人间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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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5 04:17
真是何苦,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先去确认两只花瓶是否安然无恙。
嗯,无恙,无恙得依旧让人咬牙切齿。
然后定睛看一看那个扎营的地方,顿时僵硬。
这,这简直就是在玩俄罗斯手枪嘛。
头顶上那一大片散乱的落石遍地,旁边金沙江在几米外自得其乐地流走——他们引以为保险的,竟然是平行上的三米。
吉祥如意愣在坡上,硬是想不起该用什么语言表达自己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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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5 18:05
晚饭,20元。
渡江,一人20元。
总共,140元。
这一笔帐,听得我和吉祥莫名其妙,追问,德昌叔叔说这里的规矩,即便是自己带的食物,只要是在人家家里吃的饭,就要收钱。
那,我们也才5个人吖。
乌马也算一个。
还待问,那边大花瓶已经付了钱。
既然都付了,也就没有讨价还价的必要了。
我们的银子是说好先由大花瓶垫付,记账到最后一并还清。
我总是会跟人讲说不要把价钱压得太死,也许少付个一元两元甚至十元八元对我们而言不过是转头喝两瓶水就又被花掉的事。而对当地人来说这也许有着更大的意义。
然而,我绝对绝对反对毫无节制的奢侈和平白无故的慷慨——我们自己本身,也不是什么富得流油吖。况且,比如十元钱,我主动给你和你哄抬价格得到是完全不同的意义。关于金钱和它带起的意义,当地人或者我都不能说得明白,但是它的的确确是在潜移默化影响着一个人以至一群人的作为。
对着大花瓶,我是懒得去讲这些的。避开德昌叔叔,吉祥不满地问你为什么价都不讲就付钱?
我不好意思讲价。
你不好意思讲,我们可以讲,但是你先给了钱,我们就不能反悔了。
哦,哦,我就是脸皮薄,那以后你们来讲。
行,我们讲就我们讲,你不要急着掏钱就对了。
另外,你们不要老摆一幅我有钱的阔气嘴脸。
你想吖,当地人5元一次的摆渡为什么非要收我们20?因为我们是外来客。那为什么连德昌叔叔的面子都不给?因为他们知道德昌叔叔的摆渡费是我们承担的。
也不知道是我说的不对还是大花瓶听来有差,他深以为是地点头,说那个老狐狸,我就知道这个向导有问题。
我差点吐血,这个人,出点事情马上就要往别人身上推卸。
德昌叔叔有什么问题?是你先摆出一副5块20块没什么区别的大方手脚,既然你都无所谓了,那德昌叔叔帮自己的朋友多赚一点不也天经地义吗?这道理简单得近乎赤裸:德昌叔叔和我们一路走来,和我们不过是主客关系。我们的确可以在这一路下来成为朋友,但德昌叔叔是当地人,和沿路的人们是几十年的交情,孰亲孰疏,自不待言。况且我们并没有被欺骗或者受很大的损失,是你自己先给了人家一个“区区几个钱,我不在乎”的认知的。将心比心,你总不能期待德昌叔叔一心向着我们压他老朋友的价吧?
我说得又气又急,我真是不明白这人的思维是怎么形成的。
自己不是盛德无过之人,怎好口口声声要他人无半点私心。
说与吉祥听,妮子左眼翻完白眼右眼翻,一脸的愤愤不平。
一路,一步一步一同走来,纵然我们没有阅人无数的慧眼,可是就凭着心底升上来的直觉,就凭着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语,我们就是相信我们的德昌叔叔并且不允许别人恶意的猜疑。
后来听胖金哥说,那时候德昌叔叔看着我们低声讨论,就猜到了个大概。回到石头城说起我们这段旅途,曾说了这么一句:吉祥如意走到一半的时候好像是钱不够了。
这让我笑起来,并且窝心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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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6 17:05
从柳青出发到奉科那条十八拐的山路上,我常会远远望见高高立于陡峭崖壁上一头威风的羊。
它长长胡子的剪影在那天似阴似晴的阳光云彩下明亮暗淡得不容反驳。
你看着它,会觉得天大地大,或者天高地广,或者天长地久都变得抽象模糊,你觉得在那样的天地间理所当然存在的生命高傲得仿似神灵。
我简直对那样高高在上的屹立着了迷。
早上我对乌马说了早安,问德昌叔叔乌马昨天一定吓坏也累坏了。
德昌叔叔看着远方,说没关系,马就是人的奴隶,就是要为我们服务的。
就好像有人说狗是奴才,有人说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可狗就是狗。
乌马就在旁边安安静静,依然是低眉顺目的柔顺。
我突然想,若我陷于某种困境,身边只有乌马,我可以喝它的血撑着活下去,也可以抱着它一同死去,我会如何?
这个突如其来的设想让我一个哆嗦,也许在我过于浪漫的心里,无法接受这样血淋淋的假设。
于是我对自己说,无可奉告。
既然如此,我则实在不该为德昌叔叔那句话而对乌马感到怜悯。
德昌叔叔说出他们与马世代相处的事实,比起我们过于冠冕堂皇的同情,德昌叔叔更为懂得与天地间生灵的相处之道。
后来我一抬头,就看见山坡上的那匹马。
它的身后是巍巍然然的大山
它的头顶有一片风起云涌的蓝天
它稳稳踏在脚下千百年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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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9 06:29
开往石头城的山路上,胖金哥在停车的时候那样一指,那边就是太子关。
我们坐在石头城高高的天台上,他们向着那边一指,那儿就是太子关。
爬在山间抬头望,五哥向上一指,这儿就是太子关。
太子关,像梦一样跳进我们心里的名字。
我们走近它,越走越近,然后离开它,渐行渐远。
远得我们爬上一个山坡的时候回头,听德昌叔叔说太子关在山的那一边,而我们已经看不见它。
我们是怎样开始为它牵挂又是怎样一步一步走来。
我们是怎样曾经犹豫又是怎样就选择了出发。
世间美好
皆在心念电闪一刹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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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9 07:18
金沙江奉科渡口,海拔1400。
庄子垭口,海拔3500。
真要命,我们接下来要爬高2100米。
噢,也许那真的算不上很高。只是那一天我当真爬得非常辛苦。
挪动在砂石的坡上,我听得见汗从我身体嗞嗞地往外冒,太阳在我头上咝咝地照耀,脚下一步一步踩在发烫的石头上。
而水源,德昌叔叔说,一定要爬过那个垭口。
过太子关的垭口时,我相当兴奋——那算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去迈过一个垭口。
而迈过一个垭口,意味着我翻过了一座山。
真的,你该知道,对高楼大厦里长大的我们,翻过一座山是件多么新奇又颇有成就感的体验。
后来就习惯了。
翻一座山那算什么丫,顶多算一场热身。然后就是从一个垭口走向下一个垭口——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就是上了下,下了上么。
再后来开始条件反射,一走上延续的下坡就对着吉祥叹,我真不怕下坡,但我一想到之后的上坡就头大……
可等到挂在坡上,我又忍不住对吉祥感慨:
真是,我明明可以坐在冷气房里吃冰冻的西瓜。而我偏偏跑来这里又热又累连水都要省着喝。奇怪的是,无论我怎么想,怎么问自己,我就是不愿意换,我就是宁愿挥汗如雨在烈日下爬坡,也不眷恋舒服的空调西瓜。
吉祥大概也被晒晕了头,突然很玄妙地笑了一下,说这就是天性这就是命。
挣扎到垭口的小卖部,德昌叔叔做了一个让我欣慰的动作:他把行李从乌马身上卸了下来,说,多休息一会儿。
我心疼乌马背负那样多的行李爬山,而我自己也真的是走不动了。
喝水,一杯又一杯。
喝得开心了,捧着杯子乐呵呵唱起来。
——一杯两杯,我也不会醉。
因为我喝的是白 开 水……
吉祥哇地喷笑,白开水……哈哈哈哈哈哈……白开水……如意……哈哈哈哈哈……我服了你了……哈哈哈哈哈哈……
阳光下的时光多美好。
乌马那么悠闲,我们笑得那么一心一意,白开水那么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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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9 16:27
我一直很喜欢仙人掌。
一定要是掌,有长长的刺,在炽热的阳光下出落得绿绿油油。
我总觉得我就是一棵仙人掌。
因为我们都有被过于殷勤照顾就会枯萎的天性。
天性那东西,即便让我再遇到多少个花瓶一般的人物,再如在石头城和柳青一般被吓着多少次,也依然在血液里奔流不息。
它甚至可以被深深压制,但不会消失——在我死去之前。
所以当我瞧见那样一大片生机勃勃的仙人掌,开心地认为我是被迎接的。
看吖看吖,无数的掌,高举着,热情欢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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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10 06:41
吉祥突然说,嘘,快听。
一愣,就听得在天地间的那座大山,有歌声袅袅升腾起来。
我们僵硬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那片歌声清清亮亮,像一朵炊烟飘成一长串的悠悠扬扬,挂在树上,盘旋在风中,然后游荡着消散在山的那一边。
余音仿佛在每一片树叶上轻颤,抖得空气里满是幸福的味道。
这才是山歌吖!!
一朵山歌,轻巧得可以漫天飞舞,铿锵得可以承载整座大山。
我说吉祥我们悄悄地,悄悄地走过去,莫要惊了唱歌的姑娘,就当我们是偷香窃玉的盗客,独享了那线美好的旋律,砸吧着嘴欢喜离去。
我歌君乱
笑把群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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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16 16:24
因为是上路来见到的第一座玛尼堆,所以喜滋滋决定要记住它。
绕着它转三圈,拍手,捡起四块石头堆上去——一块为父,一块为母,一块为自己,还有一块,为妹妹。
这一系列渴望得到祝福的动作,我愈发地熟能生巧。
而当自己心中被植下信仰,我在举手投足间就愈发虔诚。
我痴迷上这样一种方式。
可以是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一块一块垒起满心的祈祷。
然后可以是任何人,在同一个地方,轻轻再放上一块心愿。
真的,那种期盼美好,期盼祥和的心情,就那么稳稳当当传承在来来往往的脚印中。
行天涯路
借世人福
为君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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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17 06:41
德昌叔叔的神奇之处在于他总是在正好天要黑的时候把我们领进一户人家。
我们把倚天屠龙蓝精灵芒果堆了一地,叨扰着主人家的热水,盘坐在地上嬉笑聊天很是不客气。
关于这种大大咧咧的作为,我们自己很能处之泰然,而终于开始反思,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日落时分,和吉祥在院外把帐篷张罗起来,就在马圈边上。
当时德昌叔叔一扬手,指点江山的气派,说你们喜欢搭在哪儿就搭在哪儿。
我真是欢喜,漫山遍野都是家吖都是家,我们就是背着家四方走的蜗牛。
惊喜的是在暮色中回屋子,德昌叔叔拍着一个白色的桶问:喝酸奶吗?
噢,太棒了!
喝下去一呆,忍不住说这味道,还真不太习惯呢。
德昌叔叔一边大口大口地喝一边说这个放的久了点,有点过了。
——所谓酸奶,就是把新鲜的奶放在桶里放上几天,自然发酵变酸,而放久了,就超过了我们喝惯的那些酸奶的味道。
把自己的那碗喝完,我觉得很怅然。
我是向往那些最自然的物事,最天然的存在。可一旦它们真正摆在我面前,我竟然发现我对它们是如此陌生。
我不要自己是那个好龙的叶公,我宁愿自己压根就不喜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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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17 17:09
一个不留神,两只花瓶又乐了开:今晚炖山鸡吃!
一只鸡,80块钱。
我不想说便宜或贵的问题,在这山里,不好用城市的物价去衡量。让我和吉祥气恼的是早上才跟他们说过关于花钱的问题,当时他们明明也满口答应过,出尔反尔的家伙。
而且,一进村就杀鸡宰羊的,你们是属鬼子的么?
不可纵容。
把两只拉到边上问,更问出让人心寒的:是那向导出钱,请我们吃的。
这这,是什么人呐!!
然而主人家已经在做杀鸡的准备了,德昌叔叔兴致也看来很高。我们不想做扫兴的事情,便不再出声。
只是暗自和吉祥嘀咕,这钱,决不能让德昌叔叔出。
那个时候已经是很浓的夜晚,关上头灯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德昌叔叔从里屋拿出来一支蜡烛,滴在桌面上。
吉祥如意登时大乐,拍手欢呼:哇,烛光晚餐哎~~
那是如意二十二年来第一顿烛光晚餐。
小花瓶炒了一个菜,实在算不得好吃,小花瓶说那是因为厨房的工具都不顺手,油也不是我们平时用的花生植物调和油。要是我可能也炒不好,甚至可能更差。——这句话若非许多前怨,我定然会说出来。可是新仇旧恨的,我不高兴把自己跟他们放在一起比较。我不是说他们就比不上我或者什么,就是固执地认为没有可比性,完全没有可比性。
我说一句还不至于吃不下去已经算公道的了。
还有那只鸡,噢,真的,我不是说山鸡不好吃,也不是我不爱吃鸡。
那一锅鸡,甚至没放什么调料下去,很香很香。
我看不惯的是他们要吃要喝的态度。
嗯,走山路,吃野味,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
刚巧就是吉祥如意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尤其不喜欢他们理直气壮要德昌叔叔请客。
而就晚餐而言,确是幸福。
那一根蜡烛悄悄地燃,我们吃热腾腾的饭菜可以谈笑风生。
寻常百姓家
无酒有歌
乐悠悠
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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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18 18:25
那天晚上星星并不少,独独是我们头上一片干净的黑。德昌叔叔也说明天,也许会下雨。
我们吃饱了,收拾好了,聊了天,蜡烛烧完了——就是睡觉的时候了。
好几天,我都习惯了不开手机,也几乎要忘记还有时间这回事。
总是清晨醒来,出发,在有水源或者有阴凉的地方休息,在见到村子的时候考虑歇脚,吃过了晚饭在困倦的时候睡觉。
——我们的身体本来就是这样,随着日月星辰的脚步调节,并不需要分秒计较的时间。
举着头灯钻进帐篷,我突然很惊喜地发现脚上打了一个水泡。
——耶,水泡耶!
——水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走路走出水泡呐。
——别鬼叫鬼叫了,吵到别人。
——我们这旁边又没有别“人”……
——那,那也会吓到马啦。搞不好它们正在夜生活呢。
——也许马会以为我们也在夜生活吖,那它就更有“性”致了……
——喂,谁夜生活的时候会大喊“我长了个水泡“的啊……
——它们又听不懂人话……
然后我们爆笑成一团,在帐篷里打滚。而旁边马圈里还真传出马儿被惊动的声响。
笑够了倒头就睡,睡得很自在。也顾不得那马儿究竟是如何作想。
而那颗水泡,我甚至用珍惜的心情去看它。
我幻想我的脚底被磨出厚厚的茧,我的双腿会越来越有力,我可以一直走,把我的脚印坚实地留在每一个我渴望的地方。
早上德昌叔叔应我们的要求来叫我们起床:吉祥如意,起床叻!
眼睛还没睁开就大乐:德昌叔叔喊得好有气势哦~~
一闹腾,马圈里就又有动静,来回的脚步,听来仿若不安。先把脑袋探出帐篷笑嘻嘻地道早安。
如吉祥说,有的人会嫌马圈猪圈的有味道,不干净。
然而对我们来说,偏偏空气里的那种独特的味道,还有它们细小悉琐的声音都是那样平凡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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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19 13:44
打点好背囊,跟主人家结账。
德昌叔叔看着吉祥如意,笑说那只鸡,算我请你们吃的。
可是德昌叔叔我们怎么能让你请客呢。
高兴嘛。跟你们在一起很高兴。
德昌叔叔有一种很江湖的豪情,那是一种真正把钱财视为身外物的洒脱。
我们颇崇敬,却坚持不肯让德昌叔叔请客。原因很简单,吵嚷着要吃鸡的是那两只花瓶,让德昌叔叔付这个账我们觉得很没有道理。
坚持说若要请,等结了向导费到永宁您再请我们吃饭。
两只花瓶颇不以为然,然而我们坚持,德昌叔叔就只是笑,不再争。
大花瓶付完钱,我拿出记账的本子,吉祥说:到现在为止的帐我们先清一清,以后你们若再要吃鸡什么的,我们就不跟你们一起吃了。
大花瓶那种很生意人的口气就出来了:没有没有,我们就一起吃吧,我们又不是非要吃鸡不可。唉,我又不好意思讲价,要不以后你们来管钱好了。
固所愿尔。
亲兄弟还明算账。
对于钱财,我们并不羞于开口。关于银子这个千百年来亦正亦邪的物事,我最乐意把它拿到桌面上光光明明大大方方来说。
君子亦爱财,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钱财身外物,不可缺,不可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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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19 17:25
几天观察下来,知道乌马每天早上出发走一小段路就会开始排泄。
这让我们觉得很新奇,还笑说乌马也真是,又不是直肠的,怎么刚吃过草料就拉呢。
那天早上走出没多远,吉祥突然拉住我:肚子痛。
当机立断就往树林子里钻,我站开一点对着路的方向算是看风。
过一会儿吉祥解决好了,继续走。可是我忍不住要问:好像昨天你也是刚出发没多久就肚子疼?
嗯?好像是。
那,你有没有注意过乌马都是在什么时候排便?
吉祥一愣,然后我们开始大笑——这人畜果然是没什么不同,相处久了竟然连大号的时间都差不多。
那你呢,怎么每天早上还没吃饭呢就开始找树丛?
这个嘛……我呆笑,也许我是为了清空了早饭好能多吃点儿……
这种也许放在城市里说出来就让人觉得不雅的话题,我们在山风里大模大样说得畅快。
我是说,行走山间,你不仅要习惯漫山遍野都是路,而且要习惯漫山遍野都是厕所,并且习惯毫不扭捏在你同伴面前承认“我要方便”——至少我觉得,在钻进一个树丛之前文雅地说“失陪一下”是很滑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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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0 15:15
那时我第一次近距离走近山,很绝望地想完蛋了,就这样再也离不开了。
然后我就认命地笑,说自己是大山的孩子。
我是真心如此说,也真心如此以为。
回到城市我神采飞扬讲述我一路的美好,知书达理的女孩子会对我惊讶得一脸羡慕,然后说:下次你带我一起去吧,我觉得你好快乐。
我总是大方地应允说好,之后告诉她们你们也许要学会随地大小便,一个星期日晒雨淋汗流浃背不洗澡……我不是有意吓人,然而姑娘们脸色就会发青,摇头不再相信我快乐,她们说——何苦呢,花钱受这个罪。
我安慰她们,说也有可以洗澡沿途有厕所的路。而若舍得多花点钱,标间也不是没有的。她们便怪异地看我,问那你为什么不呢?
我为什么不呢?
这有什么理由好说,不过是我刚好不怎么介意钻树丛不洗澡而已……
我确信我是大山的孩子,不然我怎么对山里的一切熟悉并习惯得如此自然呢。
爬过一个小山头坐下喘口气,就看见一堆柴向我们走来。
德昌叔叔向那堆柴打了个招呼,它就掉了下来,只见旁边一个姑娘在擦汗。
顿时无语。
真正的山里的孩子就是比我能干,而我们的确不一样。
真的,毕竟不一样。
其实,早应该见怪不怪了,只是那么大一堆……我试过,根本提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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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1 11:14
他蜷坐在那里,好小。
我不曾被这样养大。
没有山,没有水,没有太多的风尘泥沙。
我在水泥搭建的整洁舒适的房间里接受并不溺爱的保护,我的童年直到现在想起都不能说是不幸福。
所以我若非要去羡慕那个孩子,是多么的不识趣吖。
可是那个时候的我,或者现在的我,都无法追逐那孩子的表情——他用最漫不经心的面孔,俯仰天地。
他的家人或许正在田里干活,或许就是方才那许多修路工人中的一个或几个。
他闷了,就大摇大摆在山坡上嬉戏。
他的童年是一座接一座的山,漫天的风,无边的辽阔。
而很久很久的以后,他会不会记得这样的童年。
对一个孩子而言,仿佛一切都可能太危险。
他随时都会不小心滚下某一个山坡某一个悬崖,他哪一天走得稍微远了点迷了路就再也回不来,他无意间得罪了一只凶狠的狗而这里并没有什么医疗条件……
你会不会想,这样的孩子能健康平安地长大一定有神的照料。
我觉得他们自由得幸福,然而他们的成长比我们艰辛。
我觉得他们的成长比我们艰辛,然而他们自由的幸福。
——黄羊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因为跑得慢的都被狼吃掉了。
也许在他坐的那个坡下,就埋葬过一个孩子的尸体。
也许在我们看见的某一棵树,就是一个孩子小小的坟地。
为什么山里的人,山里的孩子,在山里那么多年都不曾出事?
因为出了事的我们看不见。
包括那个飞沙走石的放羊小伙子,他怎么那般灵活——不过是不灵活的在我们所不知道的那个世界。
我望了又望那个孩子,走过他,回头看。
他让我突然忍不住念念有词。
山河百尺,相望相止,斯人于此,长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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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3 08:35
从石头城出发的那一天,山路上碰到从奉科来的姑娘。背着大大的筐,脚步如飞。
而那正是我们刚被一场雨淋完,爬在上坡的山路上最为狼狈的时候。
两个姑娘不停把筐里的梨塞给我们,热情得让我们慌了神。就想这该是要卖的吧?问多少钱,姑娘便低了头红着脸笑,说不要钱。
总不能白拿吧?从身上口袋翻找零钱塞过去,姑娘就只是摇头,往后退。
这下真是束手无策。
突然想起背包里的食物,牛肉干巧克力,连忙翻出来往姑娘手里塞,这回没有被拒绝,她们只是笑,低着头红着脸接受着。
那一场馈赠对习惯了城市思维的我们来说很是一种震动——不是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么?
那个时候大花瓶很得意地笑说:我累得满脸是汗还对她们笑了一笑,大概她们是被感动了吧。
嗯,有道理。看我们走得又累又浑身是汗,给梨子不过是让我们解渴。
走了一会儿吉祥悄悄跟我说:也许她们是想要钱的。也许以前走过的人都会向她们买梨子,她们就知道装扮成我们这样的都会向她们买。可是她们又不好意思开口。你知道,在山里,人们对金钱的观念还是非常保守的。
嗯,也有道理。向我们这样的人走多了,商品经济的思维就会慢慢渗入。
其实我很愿意跟你讨论一下关于纯朴的问题。
这是一个让我非常向往又让我非常迷茫的问题。
在所谓的驴子还不是那么人丁兴旺的时代,有人走进那些从来没有外人到过的村庄,幸运地得到了友善的欢迎。他们愿意让他住在自己家里唯一的床上,愿意杀只鸡用丰盛的饭菜招待远方来的客人。——那种世外桃源般的美好,真是想一想都要让人流口水。
然后流着口水来寻世外桃源的人愈来愈多,不为人知的小村庄开始隔三差五有背着大包的旅人出现。
这个时候,村人再友善也不可能隔三差五就把自己的床让出自己睡地板,或者隔三差五杀上一只鸡来款待客人。
也许某一次,某个人说:我会付钱。
于是村人慢慢就学会如何向寻求“纯朴”的人要求报酬。
我不止一次听到有人抱怨“某某地的民风不再纯朴”。包括我自己,在虎跳上被拒绝给水并把一瓶水卖到四块钱的时候,也曾这样感叹。
可是,你告诉我,纯朴是什么?
如果说免费或者以低廉的价格得到好吃好喝的招待就是纯朴的话,那样的纯朴也许会让当地人的生计难以维持。
要说他们把同样的东西卖得几乎比大城市还贵,那是因为他们把那许多东西运进山里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要说他们把本地随处都有的野菜野味也卖得不算便宜,那是因为他们已经了解了城市的行情而他们要为在城市读书的孩子积攒各种费用。
我模模糊糊记得这样一句话:这个世界最大的悲哀就在于每个人都有他的原因。
我们不妨去指责漫天要价的人贪婪,连一杯水都要斤斤计较的人无情,但莫要就因此定论说“不再纯朴”。
真的,许多人性的弱点是不分山里山外存在的。
许多东西是我们一手教给他们的,而如何引导他们正确地认识商品经济,就不是一个两个匆匆路过的人能做到的了。
我喜欢见我们走得累端出茶水给我们喝的主人家的热情。
也喜欢主人家在收下我们的住宿费说谢谢你们,有空再来时那低头一笑的羞涩。
我相信那都是桃源中的纯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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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4 06:29
德昌叔叔走起山路来总显得很轻松。
看到苹果树的时候德昌叔叔就用他那唱山歌的嗓子喊起来:老杨,老杨……
像极了故事里行走江湖的游侠。
老杨叔叔迎出来,牵过乌马,引着我们走过猪圈走上一条晒满了苞米和向日葵的长廊。
我想德昌叔叔和老杨叔叔该是很久没见了——毕竟山高水远的。但是他们长长一别重逢,很是有一种侠客的味道。
也没有什么惊喜的样子,说好久不见之类的招呼;也不会露出什么久别的拘束,站在门口相互寒暄。
老杨叔叔牵过乌马的那一下,就好像德昌叔叔每天都如此在这个时间回家一般,自然且熟悉。
那样的默契,让我觉得幸福。
然后我们也就不客气地坐下把苞米土豆扔进火塘烤得焦焦的,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地吃,一边叽叽喳喳聊天。
老杨叔叔给我们讲他的女儿,在丽江读书,外语很好,经常会带外国人回来。照片上看得出是很活泼的普米族女孩。
那,老杨叔叔你和德昌叔叔是怎么认识的?
老杨叔叔和德昌叔叔就对视一眼,很会心地笑:我们啊,我们以前是一个篮球队的。
——篮球队。我竟然无法把笑得憨实然而很是有沧桑感的两个人跟篮球联系在一块儿。
老杨叔叔翻出一张照片,B5大小,发黄而且边角都已经卷折起来。上面是一排年轻的男孩子们。那个时候照像远没有现在普及,自然也就不会如现在的年轻人般懂得去做活泼的动作帅气的造型。一排男孩子,站得笔挺甚至有点拘束。德昌叔叔指给我们看:这个,是老杨,那个,是我。
于是昏黑的屋子里开始流淌老照片的味道,溢得每一次呼吸都满是蜜样的香甜。
我相信友谊这样东西胜于相信爱情。而从德昌叔叔或者老杨叔叔口里,怕是永远也不会吐出这般诗情画意的词句。他们甚至也许连“朋友”这个词都不曾说过。只是眯起眼,带着笑,轻描淡写:我们啊,认识很久了。
——你告诉我,我们身边还有几个认识了很久,然而很久不见,然而再见依然举手投足自然得一如当初的人儿。
而我总是会胸巴巴地宣告:谁说女子不如男?
而我也无法否认,我对真正男人之间的友谊有一种近乎嫉妒的羡慕。
那是一种仿佛更原始,更依靠直觉的信任。
那天晚上老杨叔叔背了锅就跟我们上山去了,和德昌叔叔也没怎么多聊,沉默着并肩走。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相隔多少长,重上君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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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4 17:23
在老杨叔叔家买了一只鸡,一直绑在马背上。
令我和吉祥在意的是,那只鸡从被捉出来一直到被绑上出发,不曾挣扎也不曾声嘶力竭地叫唤过。
大概,它早就知道会是这个下场,也早就认命了。吉祥这样说。
一只认命的鸡,这样的说法让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于是就盯了那只它使劲看。
真的,它在马背上的姿态并不寻常。我无法形容那是临死前的一种绝望的了无生气还是仿佛满不在乎的视死如归。而它的眼睛——印象中鸡的眼睛应该是有情绪的,虽然我看不懂。这只却就像一颗黑漆漆的死水,它有在看什么吗?
不过是一只鸡。我看不出什么端倪便转过头来看吉祥,我活这么大都已经吃掉过上百只鸡了。
嗯,对吖,还有猪啊牛啊的。
于是我们对着笑,开始我们边爬山边喘气的闲聊。
就是那个时候,吉祥二次发明了那首百年不衰的歌:
那天你打从我门前经过
哥哥你牵着马笑笑地看着我
让我跟爹说
让我跟娘说
明天就把我嫁给你来过
要是你对不起我
我就让你过不了性生活……活……活……
还差一句铿锵的吧,我边笑边灵机一动:嘿,没有错!
一人抱住一棵树就开始大笑。
笑够了继续喘着气爬坡。
要把注意力从一只鸡身上移开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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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5 08:20
我想德昌叔叔也已经习惯了吉祥如意在后面走得慢悠悠动辄不见了踪影。我们磨蹭到那块落脚的平地时候两位叔叔已经在劈柴了。
而鸡,被绑了脚扔在地上。
那个时刻马上就来了。这只活生生的鸡的生命就要消失掉,而我们就要吃掉这只现在还是活生生的鸡。
我会说这不过是一只鸡,可心里又忍不住想这毕竟是一条生命。
吉祥在边上突然说要不我们别吃它了,放了它吧。
我有点想附和,犹豫了犹豫却愣愣地说别傻了,我们不吃一样会有人吃的。
而在最后关头,那只鸡开始挣扎往树林里钻,德昌叔叔追过去。我心里竟暗暗期盼德昌叔叔会一时失手,那样那只鸡的命就可以被顺理成章保留下来。
我想并不是我同情那只鸡,或者真的觉得那只鸡的性命珍贵得无可取代。我不过是不习惯鲜活的生命在面前褪色。
君子远庖厨,我总觉得是虚伪的,难道不去看就可以唯心地否认存在的事实么。
杀鸡,放血。
鲜活的生命在流淌。
想起传说中的歃血为盟,那当真该是一件很震撼的事情。
那么鲜红鲜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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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6 19:16
我们劈不动大的柴火,就在周围捡零碎的树枝,堆在一边,看德昌叔叔把柴火搭成塔样的形状,点燃,一点点拨弄,一堆篝火就这样蹿起来,温暖热情。
趁天黑前把帐篷支开,撑好杆一爬进去就和吉祥大笑——我们真的是太没经验,竟完全没想过要去平整地面直截了当就把帐篷搭在了坑坑洼洼的石块上。
这是按摩床吖,我们笑完了把帐篷囫囵移动,草草捡开比较大的石头,今晚的窝就算大功告成了。
而关于这个帐篷,我刚把它从大勺那儿借到的时候告诉吉祥:大勺说了,这是最普通的双人帐,不防雨。
——那也没办法,将就着能挡点儿风就行了。
——但是,有一根杆在他走亚丁的时候弄断了,就是说,风也……
——那,那这帐篷除了能遮星星,还能干吗?
——大概,也能挡住蚊子吧……
然后我们很英雄所见略同:靠,这根本就是蚊帐嘛。
当然,它还有一个作用是我们可以钻进去换下汗湿的衣服——嗯,也就是,更衣室。
有个更衣室当然很不差,只是我们必须跪在里面换衣服。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面对面跪着,这样换衣服的场景该是奇特。而若换作其他我们信任的人,我们是很乐意站在帐篷旁边理直气壮宣告一声:转过去,别看。然后踩在草地上对着大树顶天立地地把衣服换掉。
偏偏是花瓶,便不肯如此。
钻出帐篷看见德昌叔叔采来的白色蘑菇,看起来鲜嫩。顿时欢喜得不得了,德昌叔叔说像这种颜色朴素,样子平凡,上面还有微生物寄生的就没有毒,可以放心地吃。记住了便到处想要多采一些,因为那看起来很好吃。
我全心全意又算帮忙又算捣乱地忙活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注意两只花瓶的动静。直到我在河边洗完菜,大花瓶从他那豪华的帐篷里出了来,说是睡了一下。然后问:你们呢?
真是给不了好气:鸡会自己跳进锅里变熟吗?
向导不是在做吗?他还带了个帮手上来。对了,其实我们可以慢慢走,多玩儿一会儿,让向导先上来做饭就好了。我都饿了。
……
真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其实我不知道很多人都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选择走出来,走这些路。
他可以是寻找,也可以是逃避。甚至即便仅仅是为了炫耀,也都是无可厚非的。
路在那里,谁都可以踩上去——和时间一样公平。
不过是我无法平和地去看待我认为不配踩上这路的人。
比如我爬山,爬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比如我暴走,走得精疲力尽疲惫不堪。
那是因为我愿意。
我在出发前清楚地知道并且愿意去如此做,我的身体劳累的时候我的心里洋溢着幸福感——我走在我想走的路上,我向着我想去的方向。
所以包括对如何走过去的担忧,对衣食住行柴米油盐的操心统统成了幸福的证据。
——我一人,独立行游,我对我自己负全部责任。
而这些细细小小的事情,才能支撑起所谓的自由。
真的,我相信行走的自由并不仅仅意味着走路,它里面一定还有一些更深更广的东西。
至于幸福,我感受到它却不愿意提起。
那首歌唱道有时候幸福就tm是一种遭罪。
我看着我们那驼背的帐篷,觉得这话真的对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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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7 14:18
吉祥去洗德昌叔叔采回来的蘑菇,我蹲在篝火边拿小刀削土豆。
然后老杨叔叔从筐里拿出锅,碗,葱,苞米……铺成一地。我们的晚餐就这么被张罗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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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7 18:06
我现在甚至已经想不起后来我们是怎样围着篝火坐下吃的那餐香甜的晚饭。
也许快乐总是如此,它让你深刻记得它曾经存在却怎么也想不起它为何存在。
而关于离别,吉祥远比我来得敏感,我往往不到最后一个转身,是不会触到任何端倪的。
比如那时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将向着不同的方向。
只是我觉得满心的欢乐还有舒畅被火光熏烤得沸腾,德昌叔叔唱纳西的歌给我们听:你的眼睛,你的笑容,一生也无法忘记。
我从此记住了那首叫唯一的纳西歌。我再唱起它的时候会想起我们是怎样在石头城的那家院子里认识了德昌叔叔看他自豪地向我们展示他儿子的奖状,我们怎样跟着德昌叔叔走出石头城,走过太子关,走下金沙江,走上格瓦,瓦伊,拉斯科。然后我们一同坐在篝火前,在即将翻过庄子垭口前的这个夜晚。
这一路,我们每一步踏下去,便在时间里凝结。从此即便我再来千次万次,也不复有同样的一路——就好像没有一次快乐可以完全重现。
所以才要全心全意地唱,肆无忌惮地笑,就好像我们曾说过,吉祥如意要走出一段传奇,让这一路的山水草木都记得有那么两个姑娘风一样走过。
而所有的快乐,她们只在拥有的时候拥有。
想要把快乐永久留住的人是多么贪心。
而企图伸手去遮挽的人,才是最不懂得珍惜之人。
从来只有 少年闲愁
唇齿眉梢 难上心头
笑我无忧 谓我何求
得赏花春 得观月秋
光阴似箭 岁月如梭
白驹过隙 谁来蹉跎
又哭不得 又留不得
且由我歌 且任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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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8 08:45
其实我很记得户外的精神,虽然我不再乐意称自己为驴子。
我背着自己的家蜗牛一样山山水水地爬,关于自助,关于互助是在心里扎根的。
晚上睡到半夜竟然开始下雨。大勺那只会遮星星的蚊帐很不争气地就开始渗水。和吉祥手忙脚乱把雨衣披在帐篷上,蓝精灵和芒果挡在两侧,缩在睡袋里了无睡意。
我有点担心,担心睡袋会被打湿,担心旁边那条小河会不会涨潮,担心连遮星星的蚊帐都没有的德昌叔叔和老杨叔叔是不是也被淋得睡不着。
可是实在太黑了,我钻出帐篷看了半天实在无法分辨德昌叔叔在哪边。
要不我们叫德昌叔叔他们进来吧,多少也是个帐篷。
可是这顶蚊帐里塞得进四个人么?
山里的雨往往是说来就来,吃饭前也零零星星洒了一会儿。我们问德昌叔叔你们怎么睡啊?德昌叔叔就一指老杨叔叔带上来的一铺薄被:我们随便找棵树下睡。
那边大小花瓶拿自己的帐篷非常得意:这是防水的豪华帐,下雨也不怕。
忍不住说要不你们让一顶出来吧。
我的是单人帐。
可是你那个足够大到睡两个人。
唉,我们是男人,体形比你们大。
那就稍微挤一点有关系吗?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睡觉,像话吗?
……靠,我还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像话的。
六个人,三顶帐篷,在下着大雨的山里的夜,真的有非要两个人淋雨的必要么?
我想我们还不够牺牲精神。
可是你想,就算我们把帐篷让给德昌叔叔,他也不会让我们在外面淋雨自己进来的。
我不是说这个。
那?
他们不是说两个男人不能睡在一起么?如果那时候我们说我们分别跟他们混帐他们就会同意了。
……那一定要出人命了。我做梦都想打他们一顿。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帐篷上,没有小下来的趋势。我迷迷糊糊睡去又总是看表:2点半……3点……3点15……4点……4点半……4点40……5点……
天快点亮吧。
翻身掏出太子送我那块石头握在手里,心想这是不是太子给我们的最后考验。
总算再次睁眼惊喜地发现天亮了,雨停了。
之前的黑暗噼里啪啦的雨声牵肠挂肚的担忧真的如同梦里一般。
可一看到大花瓶弹着帐篷上的水珠又是一脸得意:这个帐篷真好,一点雨都没漏。泄气地叹,并不是所有讨厌的东西都能像梦一样随着黑夜过去的。
我听说过:对自己负责,帮你是人情,不帮是道义。
嗯,很对。你没有义务没有责任而我们更没有任何权利。
所以我们除了恨得牙根发痒也别无他法。
问德昌叔叔,他指指大树下,说下雨后我们就睡到了这里。又指指几块石头笑:可是这个坡有点滑,总往下掉,就拿了石头来垫脚。
而令我感到沉重的并不仅仅因为那两只花瓶的自私,而是对于德昌叔叔而言,我们也并未做出更伟大的举动。而事后担忧的询问,并不能对他们不好过的一夜弥补分毫。
在这个意义上,我讨厌他们讨厌得无法置身事外。
责怪他们态度上的冷漠也许不过是我们给自己的一点微乎其微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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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9 06:32
吃过早饭,老杨叔叔把锅锅碗碗收拾进箩筐,跟我们道再见,牵着他的马下山。
他和德昌叔叔一分开,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相见了。
而这种不知何时再见的分别,轻描淡写一挥手一句再见,就算完成了。
我们把湿淋淋的蚊帐、雨衣、蓝精灵和芒果的外套在火上勉强弄干,打好包。
走吧?
走吧。
再来的人看见地上踩灭的柴火,会知道有人从这里走过。但他不会知道我们是谁,曾怎样围着那堆篝火开怀歌唱,曾怎样在旁边的营地上度过了一个下雨的夜晚。
即便是我自己,也有一种烟消云散的错觉。好像昨夜在这里的不是我们,是别的什么人,唱了些别的什么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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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30 15:22
真的是,有些人在一起,就一定要出火花的。
我知道吉祥心里对德昌叔叔们淋雨过夜的事耿耿于怀。不过是妮子也知道实在没有立场去指责,才仅是冷冷地不加理睬。而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她定然是要沉不住气的。
鲁迅先生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导火索是几个瓶子。
灌了足够的水,剩下几个矿泉水瓶。德昌叔叔说:扔在这里吧。——我知道,“除了脚印什么也不要留下”。但是关于环保,容我稍后再跟你说。
原谅我恶毒一个,我想大花瓶那晚充分享受了他那高级帐篷带给他的优越感,心情看来好得不得了。临走前那个举动,请允许我用得意忘形来形容。
他把不要的瓶子陆续砸向一棵树,然后跳起来又踢又踩,口里发出一些怪叫。这动静把我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即压抑不住的厌恶情绪。和吉祥对视一眼,狠狠地:神经病!
宣泄情绪这件事儿谁都干过,也许是高兴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愤怒。然而不管是高兴悲伤或者愤怒,在此地如此宣泄在我们看来就是对山的不恭,对山中神灵的不敬。
而当吉祥发现自己手中的瓶子有裂缝却再也找不到完好的瓶子时,妮子爆发了。
她追上去对着大花瓶发了一通火,然后走得闷闷不乐。
我说最后一段路了,何必呢。吉祥说就因为是最后一段了,我才不要憋下去。
而最后一段路了,花瓶会做出什么才是真正让我担心的。
小花瓶其实并没有什么心眼,心地也并不坏。不过是个憨人,好做英雄梦。比如他总是回头说小心点啊,你们小心点……以保护者的姿态。而那些路段平坦得你想摔跤只好拿左脚去绊右脚。
我可以不带贬义地说小花瓶笨。
他居然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大花瓶保管,自己一文不留。我和吉祥被他这句炫耀他如何相信他老哥的话语惊呆了。
我老哥不会骗我,因为我很相信他。
你们可以说我傻,但是我就是凭我的傻赢得了许多朋友。
吃亏就是占便宜,所以我才会很有人缘。
——是因为我们长大了,才会为这样的话语发笑么?
你总该知道你信任的对象究竟值不值得你信任,你毫无保留对方也毫无保留吗?
而对大花瓶,我是极度的不信任。
吉祥几乎每天都不会隐瞒她的不满,唯有今天大花瓶也表现出了强硬的态度。我暗想,大家都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段路了么。
而大花瓶给我的感觉,恰恰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所以在吉祥还沉浸在发彪过后的情绪中时,我想了一下之前没想到的一个细节。
而我突然想得那么透彻,归功于吉祥把我想发的彪发完了。
于是我们一分为二,一个负责淋漓尽致地冲动,一个负责淋漓尽致地理智。
这就很好地解决了一心不能二用的问题。
或者我们可以举起倚天屠龙摆一个很酷的造型:吉祥如意,无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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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31 08:49
关于那个突然想到的细节,快到垭口的时候讲与吉祥听,如此这般。
垭口。
德昌叔叔说后面就是下坡路了,一直走下去就是永宁了。
开心地笑,说真好真好,五天就走到了。
记得刚走出石头城,德昌叔叔说下午就能到柳青,然后再看要不要走到奉科,结果下午一点我们才刚刚走过90米,到达柳青的时候天都灰了。
第二天从柳青出发的时候德昌叔叔说中午到奉科吃饭,下午就能到金沙江边,然后笑呵呵地说,今天很轻松,只用走半天。结果下午两点多我们在奉科吃的午饭,到江边的时候天还是灰了。
第三天渡过金沙江,那段最难走最辛苦的路,德昌叔叔没说什么,天灰下来的时候我们落脚格瓦。
德昌叔叔,我们很慢吧?
德昌叔叔就只是对着我们笑,我们跟着笑起来的时候又说:不算很慢,别人也是4,5天左右走下来的。
真的啊?很惊喜。
真的。不过他们都是下午3点多就停下来休息了,你们能坚持着走……
-0- 还是慢呐……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笨鸟先飞了吧……
今天呢?早上出发前我问。
我看一点,最多三点就能到永宁镇上。
而一点的此刻,我们稳稳当当坐在庄子垭口上。
把东西吃完,呆会儿我们就不休息了,一口气走到永宁。德昌叔叔说。想来他对我们的速度也开始不抱信心了。
嗯,好。我一边削苹果一边答应,然后说:德昌叔叔,我们在这儿先把向导费给你吧。
到永宁再给吧。大花瓶插口。
在哪里给不都一样。
现在钱在包里,不好拿。
反正也在休息,开个包有什么难的。
我也忘记放在哪格里了。
那就找一下。
到永宁再给多好啊。
永宁就会有人看见了,对德昌叔叔也不好。再说,德昌叔叔心里应该也会担心他能不能拿到向导费。
我们又不会欠他的。
所以提前一点给有什么关系吗?
那要不你们先帮垫着吧,反正我们还要一起走稻城亚丁。
我们现在手头只够我们两个人的——早下定决心决不要跟着两只再同路。
再三坚持,大花瓶不甘愿的样子从包里翻了钱出来。
把说好的钱交到德昌叔叔手上,我觉得安心了。
也不想去恶意地猜测方才诸多推托是为了什么。总之,我们不能让德昌叔叔吃亏,也不打算在发生什么之后才消极地进行弥补。此刻清帐,最为合宜。
吉祥记得的是大花瓶说:你们两个小丫头挺有心眼的。
而大花瓶仿佛对我说的是:你们看起来挺直爽的,其实一点也不傻。
听说只有垃圾眼里才出垃圾,也只有有心眼的人才看得出别人有没有心眼。
而为什么要期待我们傻,我倒是一点儿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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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1 17:52
然而在垭口把帐结完唯一的不好是,那种就要结束的实感开始在心上爬过。
德昌叔叔,我们回去会把照片寄给你的。
好啊。
接过德昌叔叔写好的地址:宝山石头城,和德才。
愣了半天,原来是德才叔叔。
第一次听到德才叔叔的名字时,不由自主联想到日本的那个叫德川的将军。但心里又认为应该是德昌吧,所以常常会德川叔叔德昌叔叔地叫得混乱。
其实早应该想到么,德、才,德才兼备。
我们的德才叔叔是一个德才兼备的侠客。
******二十年来江湖路******
休息的时候会好奇地问德才叔叔的过去,我们直觉相信里面一定有很多很多好听的故事。
德才叔叔说18岁那年跟了人去西藏,有车的时候蹭车,没车的时候走路,到了之后上山挖虫草,起早贪黑几个月,很累,很赚钱。
德才叔叔说有一次路过彝人的寨子,被拦下要打劫。他面不改色地手一摊:我身上一分钱没有,你们搜吧,搜到了拿走,命也给你。彝人的汉子服了,把德才叔叔奉为座上客,好生招待了一把。而德才叔叔的腰带里,放了整整一万块钱。
我们听得咂舌,问要是人家真来搜怎么办啊?
那就死了。
——所谓看淡生死原来是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
那个年代,那个环境,也许只剩下江湖还有路。18岁的少年,用生命踏进去,走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侠客。
那是真的英雄。
******醉乡有路宜常至******
出发前那天晚上,胖金哥嘱咐我们:千万别让他多喝酒。
听得我们心里一阵忐忑。
德才叔叔真的很喜欢喝酒。一开始我们以为他拿的那个瓶子里的透明液体是水,直到在小河边我们问德昌叔叔你为什么不把水灌满啊?德才叔叔摇摇头一笑:我这是酒。
每天早上出发时候满满的一瓶,到晚上正好空了。就这样我们走了五天,德才叔叔就喝掉了五瓶晶莹剔透的酒。
所以我们唱起我是个大酒鬼的时候德才叔叔就笑,很深有体会的样子。
德昌叔叔,你还从这条路回去吗?
对。到时候只有我和乌马,我就多带几瓶酒,骑着马喝。
——想象那个光景,就觉得满心逍遥。
不过到家那天不能喝,老婆知道了要说的。
******侠客柔情******
耶,德昌叔叔怕老婆呐。
男人怎么会怕女人,我就是不想她不高兴。
哇……那……德昌叔叔你是不是很爱你老婆啊?
德才叔叔就喝了一口酒,嘿嘿笑。
德昌叔叔不好意思了。我们拍了手也笑起来。
跟她结婚,挺好的。
那当年为什么跟她结婚啊?
当年……是很喜欢她。
我偷偷想,也许德才叔叔从来就没对自己老婆说过什么我爱你,然而他比那些可以自然利落说许多次我爱你的男人更能守住属于自己的感情并为此幸福。
而一心只渴望听见我爱你的浪漫女人也许就享受不到如此平凡的深情。
******德才叔叔的幽默******
那一天过完那道河沟,一口气分喝完了一大瓶水。
小花瓶摇摇瓶子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吉祥如意是何等敏感,正要嚷嚷,德才叔叔过去捡了起来:怎么可以随便扔呢,要环保嘛。
然后用力向远方一抛:要丢到看不见的地方。
楞住。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弯腰跺脚开始大笑。
关于环保,我会说的,不过那并不影响德才叔叔带给我们的一阵开怀。
那一天见到一棵小树,结满了青色的小果子。
德才叔叔说那个可以吃的。兴奋地跑去摘,酸酸涩涩,口感倒是很好。
这叫情人果。德才叔叔说。
的确是呢,又酸又甜,又让人吃了还想吃,真贴切。这个发现让我一直欢喜到晚上跟主人家聊天。
我拿出采下来的果子,说我们吃情人果吧。倒是主人家一脸新奇,说这就是山里的野果啊你们叫它什么?
一呆。看向德昌叔叔。
德才叔叔笑起来:我瞎编的,没想到你们那么相信。
张大嘴巴……
害我被吉祥笑了好半天:哈哈哈哈哈,你还说很贴切……哈哈哈哈哈……
我想我说过,如果我们早晓得德才叔叔是这样一个侠客,我们是无论如何不要跟那两只花瓶一路的。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有得有失吧。
正是:
孤身走天涯
信步游江湖
敢把万里路
都做侠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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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2 09:12
我对这个3500米高的垭口的期待,就像远远注视丁香花姑娘的那个少年。
她看起来那么远,那么高,在期待的时候总要想,真的可以伸手触碰她么?
有时候,我们永远也无法解释血液里面流动的那种渴望。
比如从哪一次契机开始,心里总要向往着:高一点,再高一点。
有个人,他写下了一篇逍遥游。
有个人,他描绘出扶摇直上九万里的一只鸟。
有个人,他说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
这座垭口,和那个人有一样的名字。
这座名为庄子的垭口,是我们从石头城出发到永宁一路的最高点。
在太子关的身旁,我顺着他们指给我的方向望圣地一样的永宁。我知道在那之前,是我在地图上看得满心向往的那座垭口。
只是那时,在四天外的路上,每座山看起来都那么高。
一开手机,家里爹娘的短信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打过去,继续从一开始就思量好的谎言。
在这个经幡飘扬的地方说谎,让我心里忐忑,我听风动的声音,总有告诉他们实话的冲动。
父母的心,我真的相信我是明白的。
我不明白的偏偏是自己,做什么非要、非要走出去,就好像着了魔,中了邪。
这才是最最无法解释的。
最后也只是放柔了口气:爸,妈,你们放心,我会记得报平安的。
也许我有的是藏传佛教的天性。
想要高一点,再高一点,然后心在愈来愈要缺氧的一路膨胀起来,跳动的是最热切的期盼。
而垭口上五颜六色的经幡,我在见着的时候熟悉得平静。
我的一步是那样的小,我前方的山是那样高那样层出不穷。
而我一步一步,可以走到之前我只能在心里想,连看也看不见的地方。
万水千山
行者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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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2 19:03
人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坐在垭口上,下面走来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背着很大一个纸箱子。
还是忍不住惊讶,跑过去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重不重?
背箱子的那个把箱子放下来,擦擦汗,很腼腆地笑:电视机。
电视机!那,你们为什么要背着电视机爬山?
坏了,拿去永宁修。
你们从哪里过来啊?
格瓦。——0-0 就是我们前晚落脚的村子。
那,你们走了多久?
比较早,6、7点出发的。
你们是在永宁买的电视机吗?
是的。
电视机真的好重,他们就用一根细细的绳子五花大绑背着爬山。
我想以后再要宣称我是大山的孩子的时候我会迟疑。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贪婪地呼吸山里的空气贪恋此地的美好外对于大山而言我任性得一无是处。
我如何理直气壮去说我是大山的孩子。
随风飘扬的快乐是得到,脚踏实地的生活才是付出。
一个只会索要的孩子,是不孝的。
也许,这一路走来,我们以为自己风餐露宿能吃得各式各样的苦累在德昌叔叔看来却是娇惯的奢侈。
不下雨的夜何必用帐篷
那一点点山路何必靠拐杖
多大点事就要大吵一架
也许,我们在讨厌两只花瓶的城市人作风的同时,也被别人划成与他们一类。
因为我们真的不一样,太不一样。
从一个眼神,到如飞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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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5 17:35
钻出垭口,被一片豁然开朗冲昏了头。
在那浓烈的白云下,在那墨青的群山中,敞开着金黄金黄的远方。
那里,是永宁。
我屏起呼吸眯起眼睛一点、一点地看过去,然后轻轻吐口气,再一点、一点地把眼光收回来。
那天,五哥随手那么一指:那边,就是永宁。
永宁呵,我们要去的地方,要一步一步走去的地方,那圣地一样的所在。
而它怎么可以那般绚烂。
那时我脏兮兮地站在很远的垭口眺望那里的永宁,我的身上是一路的汗水和疲累,我就好像一个百转千回寻到心爱灯笼的孩子,只是贪婪地望,竟忘记了欢喜的时候是可以微笑。
我们竟然可以走进那片金黄得如同儿时梦想的地方。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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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5 17:52
后来我发现我完全没有办法去形容金黄的永宁。
一如我在举起相机的时候就知道我无法留下那片真实的绚烂。
那一片突然出现在眼前触动我的金黄,是只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绽放的天堂。
所以我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对着那个方向专注地看,几次绊到石头,几次看到吉祥绊到石头。
我们说,要专心走路。
我们说,这是最后一段。
我们说,我们不能在最后这里出什么意外。
我们说,我们要好好地走进那片金黄里。
于是我专心走路,只在每一次转弯的时候抬头看。
每一次,那片金黄仿佛就会近一点。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近它,一如初初我们从石头城这样一步一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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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11 10:14
如果不下雨,最后的那段路该是会很好走,那么我们也许就可以一边望着金黄的永宁,一边说唱笑闹脚步轻扬地走向它。如此一来,我们关于永宁的记忆定然满是温柔的色彩,娇婉可人。
而因为那场若即若离的雨,我跟你说起的永宁,除了梦样的金黄,同时是泥巴色的惊喜。
雨水和土地缠缠绵绵地,弄成一条糨糊一样的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滑滑地,直踩出一个洞来,再一提脚,一大块泥巴便攀附在鞋子上拔地而起。然后每一脚都带起更多的泥巴,走下去就变得轰轰烈烈的,感觉自己脚上拖着一双坦克在前进。
真是举步维艰。若没有倚天屠龙的支撑,吉祥如意非要栽在这里好几次不可。
在石头城,他们说,最险最难就是太子关,走过了,就好了。那天我们雨中走过太子关,晚上在柳青讨来热水泡脚,心里极轻松——最难走的太子关我们走了两次,还有什么能阻挡我们的脚步?
第二天德才叔叔说今天没多少上坡路,于是坚持自己背蓝精灵。出发前把蓝精灵放在主人家拿来称猪的称上——乖乖,竟有40斤。亏得没有大的上坡,十八弯的山路我背着蓝精灵沉甸甸地踏过去。也许是背上40斤的蓝精灵,也许因为后来还遇上考验乌马的那道河沟,等缩在帐篷里睡下时,只觉得今天的路并不比太子关轻松多少。
第三天从金沙江在低海拔的蒸热中爬斜斜的烫烫的沙石坡,汗如雨下。就是那一天我的脚上打了一个泡。真累,我们说。之前走过太子关就放得轻松的心情显然天真了。
然后这天,我们在一路下坡下得苦不堪言。真的是每一步都踏踏实实一个脚印,真的是蜗牛一样只好一点、一点向前挪动。走得我第一次觉得头晕、心跳加快。
从石头城出发,这样一路的穿越每一天都给我们新的惊喜——我们每天都以为走过了最累的一段,偏偏第二天总还有更费力气的前方。
而我们,在惊喜的疲劳中,却仿佛有着无限的可能。
我暗暗又想起那只无脚鸟。
除了义无反顾,也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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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11 13:19
看山跑死马,这是真理。
尤其当我们眼睁睁看着永宁金黄在近在眼前的远方却只能在那一地的泥巴中挣扎挪动的时候。
所以后来在泸沽湖跟摩梭往事的老板还有华德说起穿越亚丁的计划时,他们都只用一句话就让我们很服气:我不管你们的鞋子是什么名牌的GTX的,遇上泥巴路你一样没辙。
这话,真不是没有亲身体验的人能得说出来的。
也真是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会听得深以为是。
我真是第一次走得那么死气沉沉。
明明看着德才叔叔就在前面不远,可硬是好半天才能走到德才叔叔方才站的地方。而每次拐弯我都期望拐过去能看到点新的景色,可拐来拐去拐了多少个弯前方还是泥巴泥巴没完没了的泥巴。
雨又下得欲走还留,我开始渴望在一个干燥温暖的地方坐下,喝一杯热水。
然后我们居然迷路了。
在那个岔路口和吉祥面面相觑:他们,走了哪边?
手机也没有信号,只好随便选了个看似正确的方向走。越走,心里越没底。而平时仿佛响亮的哨子在这宽广得天地相连的空间只能吹来自己吓唬自己。我们没头没脑吹了一通觉得除了把风雨声吹得愈发苍凉外没有别的什么实际功效,就放弃了相信网上那一套教诲,只管往前走。
我们想,只要一直往前,就算无法跟德才叔叔会合,总也能遇到人家的。
就这么走吧。我们互相安慰一句:幸好给德才叔叔的向导费已经结清了,实在找不到也只有算了。
真的,人就是会在你认为不是考虑这个的时间地点偏就想起那些不是最相干的东西。
后来手机勉强打通了,德才叔叔他们就等在前不远的那个拐弯后。
要说,在山里面要迷路真是太容易了。
恰巧柳暗花明也在无时无刻发生着。
绵绵不绝的泥巴路。
我甚至要怀疑方才远远望见的金黄的永宁是不是只是海市蜃楼的梦。
偶尔有车迎面而来,里面的人迎风对我们招手笑:加油阿,还有5公里。
我使劲还一个笑脸,心想怕真的是笑得比哭的还难看了。只是5公里,听起来还真是长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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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13 06:54
最后一脚从泥巴里拔出来,我甚至对脚下踏实的坚硬感到陌生:是硬的呐。
坑洼的石头地面,再走过去,就是永宁了。
我大大地吐一口气再回头,就见得泥巴从我脚下延向遥远的来处,而我已经分不清那边的层峦叠立中哪一座才是我在石头城就在心里偷偷期待的庄子。
佛祖吖,就这么,走过来了。
这真是怎样一条仿佛在到达圣地前最后一道考验的路。
就好像佛祖坐在莲花宝座上一滴露水的启示,他说走过去吧,我的孩子,你就可以得到金色的微笑。
然后四个人站在一起,纪念脚上千辛万苦开过来的坦克。
那是从见面到分开,我们唯一一次以战友的姿态站成一个圆。
我们走同一条路,看同样的景色,同吃,同住,朝夕相处。
然而我们每一个细胞里不同的感受,把我们隔成一路朝夕相处的陌生。
即便此刻,我们满脚的泥,浑身的汗,疲惫的呼吸并没有什么不同。
即便我们,分明共同走过并不轻松的一路。
即便在他们看来,我们甚至是一样的。
而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却实在是不消说的。
世间人有千千万
终不能
人人皆似伊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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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13 10:29
然后开始渐渐有了人家,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看我们。
有人问了德才叔叔一些简单的话: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有人问了我们一些无法回答的话: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来,为什么要到那里去?
然后有开朗的农妇会说:我们也要去永宁,一起走吧。
可我们实在走的慢。她们又会说:我帮你背包吧。
一呆,连忙拒绝:不用,我行的。
没事没事,我们不要你们钱。
其实我还没想到钱的问题,只是下意识地坚持要自己背负自己的责任。她们以为我们不好意思,又说:没关系的,我们天天下田干活,你们背着重的东西我们背上一样能走得很快的。——笑起来,这倒是见识过了,心服口服。只是感激:我们就是走的慢,也不是累啦。真的谢谢您。
她们也就作罢,一会儿就走到前面去了,我蹭在后面回味她们直率的关切话:看你们累的。唉,又不让我们帮忙。
那口气慈祥得仿佛我们是自家的娃娃。
金黄色的温柔流淌过累得酥软的脚到达跳得过快的心。
结果又是一段泥巴路。
近乎麻木地走上去,弯弯一绕,永宁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那个平凡的小镇那。
我拖着满脚的泥巴在仿佛上个世纪才见过的马路上激动地来回走,对着吉祥乐不可支:马路耶,这是马路耶!
在网上看过一个姑娘的帖子,她说走了17天穿到一个镇子的时候恍如隔世,满是好奇地叫嚷:啊!有房子!啊!有小卖部!啊!有冰箱!啊!有电视!……
所以我还是认为我是足够平静的,只有马路让我略略失控。
踏在马路上的那一脚,迈过了那条终点线。
天地间弥漫着黄昏的雾气,地图上的那个点化成了活生生的永宁。
而直到最后我才发现,这个有着目的地意义在心里圣地般的永宁,平凡得我自始至终没有记起留下一张它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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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15 16:56
德才叔叔高兴起来时候说过要在永宁好好玩儿上几天,我们也拍着手很开心的说好啊好啊我们一起去泡温泉。
可是我们终于走到那个仿佛可以在那里尽情欢乐的地方,只是一同吃了告别的晚餐。
等上菜的时候和吉祥跑到外面看拴在电线杆上的乌马。
我勇敢柔顺的乌马,这一路它累坏了。
我摸它湿淋淋的毛,看它沉甸甸的眼睛。关于这一匹马,我知道的是,以后把它放在千千万万的马群中,我定然是认不出来的。甚至若有一天它在别的主人手里跟我打个照面,我也看不出来这个时候让我依依不舍的眉目。
——道是多情却无情。
再亲乌马一口吧。
和德才叔叔,我们也许还能见;而乌马,已经是老马了。
它会不会记得我们?会不会讨厌我们压了那么重的东西在它的背上硬拉了它去翻山越岭?
它会不会认得我们?如果有一天真的跑回到石头城那满是阳光的午后院子。
听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而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哪一次再见也许就成了永别。
和德才叔叔照相,答应了会寄回来。
两只花瓶很城市作派地握手道别,我只看着德才叔叔的眼睛笑起来说再见、德才叔叔。
而我们的侠客,笑着挥手。
他说:再见,吉祥如意。
我依然说,少年游天下,重相聚,轻别离。
所以一定要坦荡荡地告别,告别后转身抬头大步走。
一定、一定要抬头走。
因为我发现,我真的、真的会很儿女情长地酸了鼻子红了眼睛。
在我低头再要亲亲乌马的时候。
在我不小心回头向着德才叔叔的方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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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17 16:39
关于温泉的一些龙蛇混杂,吉祥说过的,不消我再细言。
我想更值得记忆的,是那一池子的风情。
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后来我们无法完成最初的约定,而是各自被牵绊在了闯进去,就认作家乡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们泡在温泉的池子,一人一瓶大理啤酒,等星星翻过云层。
——那也是一个约定。吉祥说,我们要一起泡温泉,喝酒,看星星。
星星还不肯出来,而我们已在此。
所谓约定,有一些是要在实现了之后意气风发的,就如同我们一碰酒瓶的清脆声响。
而有一些,是要在无法实现之后惆怅寂寞的,就比如我们明明说好,走过了石头城走进永宁,就不会再有吉祥如意。下一程若再结伴,许是如花似玉了。然而直到现在,我还是如意,你依然吉祥。
顺便给吉祥:
里格一别,各自天涯。
我觉得没关系,你说无所谓。我过我的生活时候很难去想起你,而你的消息我也只是听说。
他们说如何羡慕你,可以绝然放下游走四方。我听到这样的话就只是笑。
这实在是羡慕不来的,不过是每个人选择的不同。有人顾此失彼,有人顾彼失此,而两全其美,往往只是一个童话。
童话很美,是因为我们在看到圆满的时候就合上了书本。
可是你的故事变成如何,我便无从去想象。你或许很好,或许很不好;或许快乐,或许不快乐。
我愿意在再唱起那些歌儿的时候,想起你并祝福你。
我热爱就这样彼此捉摸不定,走各自的天涯。
而所有同行的记忆,在该记取的时候记取,该忘记的时候忘记。
让我们期望的,不过是走出一段传奇。
传奇外,应该是别有神话。
后来也出了星星,也下了雨。
吉祥如意的一程山水风雨就在永宁的温泉里定格。
干杯!日特!
我要长空万里
天女无处匿
地下举杯天上饮
醉笑且把神仙调戏
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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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17 16:53
后来在迎宾台的经幡夹道中,我看见了冰清玉洁的kawagebo。
真的,我知道我能见到你,因为是你叫我来的。
突然哭笑不得,心说太子哟,我早就相信你有什么妙计让我这次就来到你的面前。而没想到的是那不可泄漏的天机竟然这般简单而且直截了当:既然时间不够,不要去走亚丁了,来看我吧。
而被摄走灵魂这事儿,只一眼已足。
所以如何能不一字一字做下承诺,说我会回来。
所以那一个承诺,谁敢不兑。
当远方的神灵摇动命运的召唤
那个少年要回到她心里的故乡。

















































终于又再现江湖了~~
等了半年終於續上了~~~~~期待中
呵呵,等的好辛苦哦
不过,再次看见MM的文字,还是很高兴,很喜欢
继续期待
现在应该是假期了吧?
没有出行的计划吗?
期待下文...
吉祥如意站在学校那个小操场宣布派发文具用品的声音一落,四层楼高的教学楼轰动了。每一个教室门口洪水一样涌出孩子,挤满了走廊,奔流到楼梯,呼啦啦就冲到了面前。 这下才真的是目瞪口呆。 而捧着文具的两只花瓶已经被团团围住,场面混乱得不可控制。一只…
熟悉的一幕我也曾经历过,当时由于孩子们的争抢,手都被抓破了,心有余悸呀!
心有余悸,心有余悸~~~
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是在云姑娘那帖子里看过这情景?~.......
在这世界上既无所谓幸福也无所谓不幸,只有一种情况和另一种情况的比较,如此而已。
继续关注~~目的加油......
吉祥如意的这段快乐,让我跟着笑了好多天
半年了?
时间可真快啊
继续关注,整篇了再从头看看
雁过留痕。。。。。。。。。。。

看我的蹄印~~~~~~~~~~~~
花瓶
呵呵~
去年的虎跳游记给了我久违的感觉,期待此篇~
目的,抽到空的话回答下:“你咋就写得这么好呢?”
花了两小时和你们一路走来..将伴随你们走下去..
愿吉祥如意...

妙笔生花说的也许就是你这样的人,吖的MM,不赖嘛!
象那两花瓶的人在深圳这里可是不少见哪,现在很man的男人都跑哪里去了?
呵呵,莫不是被像你们一样的MM给抛弃了?
妙文!!!
德昌叔叔的神奇之处在于他总是在正好天要黑的时候把我们领进一户人家。 我们把倚天屠龙蓝精灵芒果堆了一地,叨扰着主人家的热水,盘坐在地上嬉笑聊天很是不客气。 关于这种大大咧咧的作为,我们自己很能处之泰然,而终于开始反思,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
说得好!
很喜欢“目的”的行文风格,句子短、段落短,娓娓道来,平静中带一点点淡淡感伤,有些诗的意味,看得出作者是个很敏感的人。
斑竹英明,这样的帖子当然应该是“精华”。希望有机会在路上与楼主邂逅,就像“邂逅刀”那段(超喜欢):
“其实我真的很渴望一把倾心的刀。那一定要是一把真正的刀,而不是珠光宝气精品一样陈列在柜台的装饰。我渴望一把刀,当我紧紧握住它,就能感受到力量。我渴望一把属于我的刀,我不懂刀,但是当我遇到它的时候我会知道,那就是我的刀。
世上定然有这么一把刀,只是我们还没有相遇。
我相信与刀的缘分就如与人一般,我们与许多人擦肩而过,与一些人邂逅,而真正走进彼此生命的,就那么寥寥几个。
而何时何地才是缘分发生的时候,我们只有等待。 ”
目的写的好像已是一年多前的经历了吧?不知道时过境迁的今天再回首这段往事,会是怎样一种心情?曾经想要走出一段传奇的吉祥如意,现如今是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吉祥还在泸沽湖吗?春节时在里格晴天与她擦肩而过,至今想来都觉遗憾。
其实,生命中有这样一段经历挺好的。年轻的岁月里应该有这样一段自我放逐的日子。
有句话,叫“天生天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