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相见有前缘

转一篇挺感人的短文，希望大家喜欢。

与君相见有前缘--chaimian

那一年，我和一同事去靠近藏区的一个小县城出差。
    那是一次艰难的旅行。先是火车，然后是100多公里的长途汽车，然后又是100多公里的长途汽车。到达地方后，已是晚上了。几天后，我们办完事，同事告诉我，准备第二天回公司，架不住这样的旅行，他先回旅馆睡觉。我独自去了县城的书店。在看书的时候，听到那两个卖书的女人闲聊，说是在离县城30里远的山上，发现了一个钟乳石岩洞，是目前为止国内发现的最大的钟乳石岩洞。国家正准备派专家来考察，看能不能开发成旅游区。这让我来劲了，马上向两个女人打听方向——用一张纸为我画简单的地图。两个女人态度倒是很好，只是笑话我说：不通车的，你怎么去？
    我问：“能通多远的车？”
    “没车，如果你运气好，拦下一辆拖拉机一类的车，能少走八里路。那边没有人家，山上的地是刀耕火种，一年难得有人上去。”
    算了一下，30里路，少了8里，还有二十多里，我半天可以搞定。
    先去买了一双“军用色”的解放鞋，又马上回到旅馆，对同事说：“将在外，军命有所不从。你回去告诉老总，我要15至20天后回公司，用我的调休。”
    同事嘴里能放下一个鸡蛋，问我：“你又怎么了？总是风风火火的，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没理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龙飞凤舞给公司几个老总们划拉了几页字，算是请假带交待工作，最后可怜巴巴的强调了自认为重要的原因，交给同事托他带回公司，然后回到房间安心大睡。第二天一大早，去叩同事的门，硬把他从梦中喊起来，死乞白赖的让他只留下了路费，借走了他全部的钱，又要了由他管理的空白介绍信，又催他快点坐早班车回公司。 
    我就是运气，在县城就打听到了有一辆拖拉机往那个方向走，但没有8里，在中途要拐进藏区。不管了，有一程是一程，我坐上了拖拉机。还是运气，下了拖拉机，又来了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一个藏民，连比带划的打了招呼，然后表示想搭他的顺风车。很好，马车让我又少走了好几里路。下了马车，我结结巴巴向藏民问好路，一个人往山上去了。
    真空旷啊，几十里路没有人，沿途都有零星的小块地，刀耕火种的痕迹仍然在，自然的风景中有太多的贫瘠现象。我不知道方向正确与否，但我相信藏民，按照他的方法走，不去想走了多远。下午5点过的时候，我开始怀疑自己迷路了，为了让自己休息一下，我趴在能看见石头的水里喝了个痛快。看着快要下山的太阳，正在想怎样过夜的时候，我看见了人。

百亩林 · 2006-11-28 10:54

如果是晚上，我必定三魂要吓掉两魂。
    他的身材很高大，只能用衣不蔽体来形容穿着，全白的头发和胡须，又长又脏又浓密在他五官周围“开放”着，一双光脚已经看不出皮肤颜色了。就在离我30多米远的距离，他和我对峙着，谁也没有说话。可以负责任的说，我和他的对峙肯定有20分钟以上，我刚开始是害怕，后来感觉好玩，心里想，你不动，我就不动，最起码，你一双肉掌，一把年龄，不会有我跑得快。
    是他先顶不住的，他终于抬起一只手，向我挥，要我过去。“我才不上当呢。”心里想着，然后大声问：“你会说话吗？”
    “当然会。”他一说话，居然让我欣喜若狂——地道的官腔，但吐词显得很吃力。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没有移动地方。
    “你随我来，要不然你晚上怎么办？”天色已经开始黑了。
    一咬牙，我向他走了过去，始终保持可以逃跑的距离跟随他。
    佛爷就是好，佛祖就是伟大，他把我带到了他居住的地方——借着夜幕，冥冥中佛祖居然帮助我找了钟乳石岩洞。
    进洞后我跟着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七拐八弯的仍然走了好久，才在一堆他留下的火种前停了下来。当他拨亮了火堆后，我完全疯掉了。 
    那是笔墨难以形容的壮观和美丽，我狂喜的一会抱着这个浅红色的钟乳石亲亲，一会摸着那个深褐色的石头爱爱，一会儿从高处往下跳，一会儿又从低处往上爬，一会儿张嘴接石头上的水滴，一会儿用洞里的岩水洗脸。在洞里，我放开嗓子大喊大叫，喜极了那悠长绵延的回音。在火光能够照到的地方，我感受到的只是神密，奇异，壮观和无比的瑰丽。那些个不透明、半透明和透明的石头，深深浅浅的白、绿、红、黄、蓝、褐，大大小小的用各种姿态欢迎着我。
    他一直站在一旁看我疯，“呵呵……”不停的笑。现在想来，很像个孩子。
    然后我拿出包里的食品请他吃，他请我吃烤玉米。我们的友谊开始了。

百亩林 · 2006-11-28 10:55

因为长年很少和人说话，他说话的时候相当慢，而且“惜字如金”，但我仍然很快的知道了他。 
    他的老家在石家庄，种过地，进过学堂，当过兵，后来逃跑，后来出家，后来日本人炸了他的寺庙，后来他成了游僧。他用一双脚几乎走遍了中国的大部分地方，吃肉不忌嘴，但不饮酒，不吸烟。年青时还打打抱不平，老年后来到这个地方时已经全国解放了，再没有挪地方，这方圆50里就是他的家，两本破得不能读的经书是他的宝。和我遇见的时候，他已经93岁了。
    我双手合十，极恭敬的称呼他为“爷爷”，他笑得眼睛都没有了。当晚，他入定一晚上，我在火堆旁写完当天的日记，又在他睡觉的地方很踏实的睡了一宵。
    第二天，他带着我去洞里的深处看地下河，河水居然是温的，而且有落差。我用随身携带的小半块肥皂帮助他洗头洗脸，又用梳子为他梳理。接下来的两天中，我们举着火把看了洞里很多地方，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僧和不停的大声尖叫的我，让沉睡的洞充满了生气。因为有我陪他，他告诉我：“你来，我说话，两天说了几十年的话。”我不停止的让他帮我找“好看好玩”的地方，他近乎宠着我似的满足我的要求。第3天晚上，他问我：“见过6趾的人？”
    “见过啊，手是6指，脚是6趾的人都见过，那不稀奇。”我答到。
    “不，是一堆人一个村都是这样的人。”
    “那要看的，带我去。”我又来劲了。
    “走15里路，进蛮区（藏区）。”他笑眯眯的告诉我。
    “没关系，我能走的，你行吗？”我想到他的年龄。
    “明天去吧。”他说完后就没有话了。我知道，他又想看我写日记。几天来，如果不打坐，他总是静静的看我写日记，特别喜欢我用可以交换颜色的圆珠笔，当我不用它的时候，他就拿在手时把玩。

百亩林 · 2006-11-28 11:03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他上路了。一个93岁的老人，一双没有鞋的脚，走路居然比我稳当而且快。他总是要没有怨言的停下来等我。看见一个小路口的两旁有两个我的手臂不能环抱的大木桩，大木桩的最上面是男人和女人的两种面具似的木雕，他告诉我：“到了。”
    进了村，那完全超过我的想像的情景，让我终于知道了愚昧无知、落后贫穷为人带来的恶果。
    家家都有弱智的人，歪鼻子斜眼流口水，6手指6脚趾的人四处可见。和外部落不通婚，一代又一代的近亲繁衍，没有学校，没有医生，以物易物，刀耕火种，高发病率，高死亡率，让过去本是很多人口的部落，在我去的时候，只有107口人了。在大城市生长而且工作的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会相信“欣欣向荣，硕果累累，繁荣昌盛，赶超世界，兴旺发达”的中国大地还有这样的村庄，我想要大哭，很费力的和他们交流，告诉他们不能这样生活，要和政府联络，要有学校，有医生，要和外族通婚……但我很快知道了，因为交通的不发达，政府无力，也没有人愿意到这里来工作，解放后几十年，他们的生活和解放前没有多大区别：和汉族沟通困难，和藏族沟通也困难。不是不知道近亲通婚的结果，他们自己也看到了没落的景象，但没有办法，到了生理期，他们别无选择。早些年，有人出去当兵，回来后带来一些知识，但终究耐不住家乡的贫困，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了。
    这是被政府遗忘的山区，这是被文明抛弃的地方，这是自生自灭的人群，这是无助的部落。那晚，就因为我是四十多年来第一个进入村庄的文明人，他们在坝子里架起了火堆，欢迎我，跳起了舞。看着一个个残疾的孩子和成人快乐的表情，我完全不能自控，放声大哭。
    第二天，我告别村庄，和老人离开的时候，全村的人相互搀扶着都来送我，走到路口的木桩前停止下来，再也不肯往前走了——那两个木桩，让这个村子和世界完全分离。
    和老人相处5天，我一直就在想要怎样帮助他脱离现在的生活，他挖空心思的想要我多去一些地方玩。谢谢了他的好意，我为他留下了我的圆珠笔，肥皂和一把梳子，回到了县城，为老人最后的归宿奔走（这是很长的故事，省略），最后将老人接了出来，安置在县城生活。
    用尽了20天的调休，结识了一个年长的游僧，感受了最淳朴的民风，看到了壮丽的岩洞，帮助了一个老人，差点被单位处分丢了工作，成为我那次出差最丰硕的收获。那个钟乳石洞，因为种种原因，现在仍然处于最原始的状态，我想，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老人对我说过：“何处此身容入座，与君相见有前缘。”
    他在109岁的时候平静的离开了人世，最后和他相见时，他已是108岁的老人了，干净整齐，生活无忧，虽已不能和我说话，但仍然认识我。
    “何处此身容入座，与君相见有前缘。”
    他，是我一生中结识的最年长的僧人，也是最宠我的老人。 

--摘自VANSKY.COM博客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