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磨房茶舍 2006-12-30 08:22

我的西藏

序 梦
去西藏,我准备了好多年。那些年里,就那么一直梦着,想着,念叨着,像是用心在千百次地摩挲着一个美丽的幻影。却不敢用手去触摸,生怕即便是最温柔的触动也会破坏了它的美好。
就那么不停地梦着,想着,念叨着,我知道有一天,它就会来。
然后,他们便来了。先是四哥、小曼,然后是法子、菜心、小朱和老吴。我当然会记住你们,这些在我的梦幻中从来无法预期、却真实地陪伴了我的梦幻的神奇的人们……

第一日 9月9日,星期六,广州暴雨,迪庆阴,拉萨晴
新鲜而干净
凌晨四点半接上四哥,由俺家“领导”送行去机场。从来没试过那么早出门,从来没见过那么暗的夜、那么暴的雷、那么狂的雨。雨刷拼着命跟暴雨搏斗,我的心却格外地宁静。当真正的梦想降临的时候,容不得一丝慌乱。
“吻别”就罢了,“领导”在“属下”面前向来羞于表达,挥手之间,我已完全懂得了他的心意。终于与深圳的伙伴们胜利会师,我看见我在心里偷偷地笑了。我会喜欢他们的。没有奶油小生,没有乳臭未干的娃娃,一看就是一群沉默寡言的大玩家,容得起大风大浪的深潭老水。这样的水,正适合我这样的鲇鱼呢。至于MM嘛,我向来是作她们GGJJ的。
四哥这人比较有趣。本来就有在梅里雪山严重高反的前科,这次来之前还特地提前重感冒、吊瓶。一路上不停地发“骚”、流鼻涕、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开心死我(想死呀?!——四哥),不时地替他出点小主意,分散注意力。反正早就说好了,他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和小曼扛着(要是有必要,我是有这把子力气的)。特地是靠窗的座位,看到的却是连绵不尽的云雾。也没什么,会过去的,就像感冒。在四哥的唏嘘不已当中,已经到了香格里拉。深深地吸进雪域梦乡的第一口清凉,再把它收进我梦的宝藏——我会再来,而现在我将继续前行。
拉萨的山川大地终于现前。广阔,傲然,并不因我们这一群闯入者的狂喜和热望而丝毫动容。传说中的拉萨河如传说般地静静流淌,永远地倾听,从不诉说。
我的状态奇佳并不出乎自己的预料。留下小曼陪着烂泥一样的四哥,我找到了早有耳闻的东措青年旅社;在八角街撇下一群高反病患回去东倒西歪,一个人在扎西措的珠宝店里狂甩了1200元。扎西措是康巴人,厚厚的盘发上缀满了宝石,两排牙齿细密而洁白,她的丈夫高大黝黑,象一座会笑的山。她一把一把地抓出天珠、绿松石、红珊瑚放在白毛巾上,和我一颗一颗地挑、一对一对地选,像是在做一个不知时日的游戏。我托着下巴趴在琳琅满目地柜台上、仰头看着她笑,她站在我身边一遍一遍地抚摩着我的头,象是疼爱着自己的孩子。买完了最后一样东西,她看见我的钱包已经差不多空了,还是继续向我推销她的宝贝,“卖给别人,200,卖给你,100!”,抓开我的包不由分说塞了进去。直到分手的时候我主动说:“我欠你100块!”,她就笑着点点头。她知道我明天会来。此时的她,与两个小时前刻意躲开老吴镜头的她,究竟是一样,还是不一样呢?人们习惯了以他人对待自己的行为去评判他人,却很少站在他人的角度审视自己的行为。彼此面对,也许“闯入者”与“被闯入者”都可以更加宽容一些?
从低地到高原,从期待到现实,从黎明的狂雨到和煦的朗日,我的心也像这旅程一样,渐渐地澄静而明朗起来。它不去设想,不去揣测。在这里,它新鲜而干净……

第二日 9月10日 星期天 拉萨 晴
“藏族姑娘”同伴们要继续适应高反,故而我又有了一天的时间独自逍遥。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我洗漱完毕空着肚子匆忙前往。朝拜的人群似一条涌动的河,磕长头者一次次地俯身额地恍若幻影,大昭寺的金顶将万物照亮……知道我想去布达拉宫,扎西措让她的朋友,一位藏族老妈妈带我前往。老妈妈笑眯眯地看着我,阳光在她洁净的皱纹之间闪着光亮。我取出相机和一些钱,把装着钱包的行囊往扎西措的摊子上一挂就此上路。她一路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手捻佛珠口颂经文。白石建造的房子雍容而雅致,窄窄的巷道整洁而幽静,我象是一只被牧人牵住的小羊懵里懵懂地穿梭其间。待敲开了一间屋子,我才明白这是老妈妈的家。两个漂亮的小家伙睁大了好奇的眼睛,不一会儿就偷偷玩起了我的相机。老妈妈对她的女儿(或者儿媳妇)说了一串藏语,那年轻妇女对我打量一番之后便打开衣柜,拣出一套翠绿墨蓝的藏袍帮往我身上穿。只两分钟,一个亭亭玉立的藏族姑娘便赫然现前。老妈妈抚摩着我的头发,对她的杰作怜爱有加,“祖孙”二人再次上路。美丽的街道,淳朴的脸庞,神秘的藏语,威严的警察,一切象阳光一样暖暖地照在我的身上。我象是一个天外来客,穿着美丽的衣裳带着甜甜的笑,融入那清澈的晨风中。
巍峨庄严的布达拉。我不再意识到我是谁,我是一个着藏袍的美丽女孩。老妈妈第一次松开我的手,让我在不远处稍等着她去办藏民的参观手续。几个藏族小伙子不时地抬起头看着我嘿嘿地笑。我想他们已经看出来我不是藏族人,我就抿着嘴向他们笑,阳光在我的发丝上闪闪发光。然后,神秘的冒险开始了,老妈妈拉起我,神情严肃地走向入口!
不出所料,守门的工作人员轻而易举地识破了我的身份,伸手拦住我的去路。老妈妈紧紧地拉着我焦急地解说,我则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紧闭双唇,一边笑一边摇头,作一个小哑巴。工作人员是何等地耳聪目明,义正词严地告诉我先去登记、明天买了票再来。执着的老妈妈急得拉住我不放,我一边配合着表演一边在心里狂笑,疯狂地享受着这一幕乐趣横生的人间喜剧!看着工作人员几乎要发怒了,我赶紧拉一拉老妈妈的手,带她走出了门口。我用笑容告诉她我并不介意,可她还是锲而不舍地想办法、向街上兜售藏饰的妇女们、向她遇到的几乎每一个人焦急地诉说,引来人们的围观……我已经完全预料到这出喜剧的结局,却不想停止这场快乐的演出。我不是没骗过人,却从来没试过扮演一个不知道已经被人识破的可爱的小骗子!我内心狂喜地享受着每一个人的真实演出,享受着作这出喜剧里唯一操控一切的导演的兴奋和快乐!
(注:参观布达拉宫需要提前登记、次日才能买票,因我们第二天就要去林芝,故此有“藏族姑娘”一折)
最后,我拉一拉老妈妈的手,指一指前方:“罗布林卡!”她略略地一怔,便牵上我,高兴地出发了。在罗布林卡的门口,三轮车师傅为我们留下了第一张合影,我看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快乐的我。

如果说西藏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那么罗布林卡就是拉萨最美的地方。绿树成荫、繁花掩映,色彩明丽的殿堂错落有致,一切如梦幻般地宁静、美好。每到一处,老妈妈无比虔敬地布施、叩拜,心中充满了喜悦,我也为能给她创造这样一个机缘而感到欣喜。只是走着走着,忽觉饥饿难耐,手汗心慌,头晕脑涨。我拉拉老妈妈的手,表情困苦地捂一捂肚子、又指一指嘴:“饿了,要吃东西!”,老妈妈笑着点一点头,继续前行。我又扯一扯她,摸摸她的肚子:“您饿吗?”她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前行。原来藏族人对口腹之欲看得及其淡薄,他们的身体也早已适应了恶劣的环境,可以很长时间不吃东西。我想我得自力更生了!于是在八世达赖喇嘛的行宫,我心怀鬼胎地和两位僧人攀谈起来。土旦次仁高大而友善,年轻的旺杰英俊而安静,他们对我这个穿藏袍的汉族姑娘也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十一面观音美得令人无法呼吸,一个奥地利游客问旺杰能否拍照,我还“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荡”地充当了一回翻译。次仁问我为什么会对佛教感兴趣,我说我在雍和宫看见观音菩萨对着我笑,旺杰惊得矮下去半截。瞅着时机成熟,我可怜巴巴地说:“我饿了,有吃的么?”旺杰立刻飞奔而去,捎回了几个油饼。就着酥油茶,四个人一起美美地享用了午餐,时间已经是两点半。分别时,次仁向我和老妈妈分别赠送了在药师佛前供奉的哈达,洁白的哈达在我的胸前圣洁而美丽。在大门口又遇到小僧人阿旺向我学英语,老妈妈神情庄严地研究着那本看图识字英语课本,这一幅画面说不出地奇妙而有趣。

回到扎西措的店里已经是三点半。她急急地拉着我穿街过市,来到她的家。两间屋子大概只有三十多平米,里间居室,外间客堂,班禅的画像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紧挨门口的一个水池、一具煤气灶就已经是厨房。藏人对居住空间的要求相当简单,从游牧的毡房到城市里的楼房,一个牢固和暖的栖身之所已经让他们心满意足。与内地不同的是,他们爱惜自己的世界胜过爱惜物质条件。走在拉萨的街道上,仿佛走在童话世界中一般,规划齐整的白色建筑庄严而优雅,简朴而绚丽的文饰表露着人们对大地山川的虔敬;而建筑的内部格局却略显局促,一家一户密密匝匝地围成四方形的一圈,阳光慷慨地洒在天井中供人们分享。相反,内地所习惯的则是居室内的豪华气派和街道上的拥挤杂乱。扎西措从公用的洗手间打来水、拿出崭新的毛巾和没用过的香皂让我洗脸洗手,然后又打开了她自己用的高原润肤霜。我这才发现她的肤质竟然如此的细腻润泽,透射着绚烂的光彩。她洗了手,开始煮酥油茶、做糌粑,在我的碗里放了加量的糖。饭后,我们在佛前敬了香,又在灶上燃了松香。为了准备和我拍照,她解开足有两米多长的盘发、认真地洗那些从发辫上摘下来的硕大的宝石,我这才发现,世界上竟有如此摄人的黑色光芒是从人的头发中散发出来。由扎西措拉着手走再次溶入人群当中,我感到在拉萨的空气中笑得更加自在了。
野了一天,终于和我那些与高原反应苦战不休的同伴们汇合,装模作样地同情大家一番,去药王山看夕阳。甜茶馆里,我缠着藏族美男子照相,老吴把我变成了帅帅的西部牛仔。老吴那天状态神勇,花钱雇了三轮车、再把车夫请到后座,自己拉着车夫和MM一路狂奔,真是可爱极了。夜色已浓,趁“色驴”们对着灯火辉煌的布达拉长枪短炮,我又跑去淘了一堆纪念品和一只给自己的手工刺绣六字真言的挎包。除了菜心以外,大家的高反都已基本缓解,明天开始享受高原!上楼洗漱,突然间天旋地转一阵恶心,高原反应排山倒海般地汹涌而来,急忙跌跌撞撞地冲回房间狼狈倒下……

第三日 9月11日 星期一 拉萨-羊卓雍措 雨、晴
苦痛的开始 神奇的降临
六点钟(!!!)被粗暴敲醒,四哥好象是把养了两天的力气全都拿来砸门似的。起床,头疼欲裂。无水,仓促洗漱出门,车上吃了一个卤水蛋。坐在藏族司机丹增旁边,开始经历严重高反,一盘磁带翻来覆去唱的都是失恋的歌。阴天,开始下雨。雨越下越大,同伴们越来越精神,我越来越难受。冷风顺着门缝往我身上灌,丹增开了暖风,空气却因此而变得干燥。四哥在后面幸灾乐祸:“哈哈,你也尝到高反的滋味啦……” 我恨得咬牙切齿,却连还嘴的劲儿都没有,丹增不时地扭头看看我,不说什么。4990米,冈巴拉山口。同伴们战冷雨、斗严寒,发着抖兴奋雀跃,老吴、小朱和四哥三大色驴举着他们的炮到处施“摄”,我把奶糖分给冰雨中的小姑娘,又指指她牵着的藏獒,她摇摇头说它不吃糖。终于到达羊湖。阳光时隐时现,静谧的湖水在雨雾中远远地迤俪而来,五色的田野依偎着她的袅娜,高原的女儿在面纱后面朦胧地微笑,令人难以分辨那究竟是一面湖水还是一袭梦影。我的初历羊湖注定是这样的况味难言,在厚厚的病痛的包裹之外,梦依旧安然流淌,无尽无穷。高原归来之后,当我看到伙伴们镜头中的七彩羊湖时,心,禁不住已溶进那湖水之中……
(麻烦老大请贴一张羊湖照片?)
车到浪卡子县城,喝到了甘美无比的酥油茶,我以为高反终于能结束。途经一精美古雅的寺庙,阳光灿烂,僧人们对我显得颇为好奇,可惜不能让伙伴们等得太久。回到拉萨(回到布达拉≈≈),我和丹增送拉肚子拉得柔若无骨的菜心去医院,其他人去了罗布林卡。我盼着医生能开点氧气,可他让菜心吸了两个小时的氧,“一点用都没有”。
大昭寺!
宇宙的中心在西藏,西藏的中心在拉萨,拉萨的中心在大昭寺!膜拜、敬畏、好奇、甚至漠然……你可以有一千种态度或方式去面对,但是千万不要用你可怜的想象去揣度西藏、揣度拉萨、揣度大昭寺!也许我永远不会用语言文字去描摹刻画大昭寺,因为在我心中,那是一个巨大的神奇、无边的秘密。那是来自宇宙深处最甜美的微笑,是人世间离你最切近的秘语。万物有灵。一些事情真实地发生,一些事情将要发生,无论过去、现在或者将来,如果你相信有一些美好是可以恒久不变,又怎能停止被美好的真谛所吸引?走近它,走进它,它的大门亘古地开敞,你为何还要闭锁你心灵的眼睛?也许它依然遥远,也许它已然靠近,在这翻云覆雨纷纭变幻的大千世界中,人们啊,如果有一种如如不动的辉煌能永远粲然照彻你的心扉,为什么还要去迷恋幽冥与黑暗?
除了亲历的神迹以外,还有一件事颇为有趣。上到大昭寺的二楼,落日金辉,正赶上僧人们准备辩经,我突然感到虚弱至极,肚子里仿佛是被抽了真空,手上、腿上、所有的力气也正在源源不绝地不知所踪!妈呀,从小到大没这么饿过!靠墙坐下,忙不迭给丹增打电话:“赶快去吃东西!”大昭寺的屋顶,著名的日暮远眺近在眼前却已无心恋战,找到丹增匆匆下楼,仓皇离开大昭寺!

第四日 9月12日 星期二 拉萨-巴松措-林芝 阴转晴
凝望的山神
一睁眼就开始剧烈的头疼(阿弥陀佛!睡觉的时候不疼!),刷牙的时候想吐,勉强吃了小曼的一个泡面,8点钟出发前往八一。说实话,我对整个行程计划一无所知,兄弟们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也因此,走到哪儿也是了无牵挂。这是我享受旅行的方式。在此,谨以群羊的身份向心思缜密、计划周详、有想有法的头羊们致以崇高的敬礼!
桑耶寺——藏地最古老的佛教寺院,叶巴寺——修行者最爱的地方,以及松赞干布出生地等等胜迹,一一地目送着我们离开拉萨。沿途风光绝美。清清白白的尼羊河在峻峭的峡谷中激荡奔流,象一首激越澎湃的绿色诗篇,崎岖的公路在河谷中起伏跌宕,引领着执着的人们蜿蜒前行。象成都到九寨沟的沿途风光一样,一座座山岭延绵不绝,河水时而迎面而来、时而滔滔而去,呈现出只有在横断山区才会出现的别样景观。可惜我对这一切也无心观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似地迎涛伫立,上写“中流砥柱”四字,同伴们兴奋地欢呼、拍照,我却举不起千钧沉重的头,继续昏睡。工布江达,地貌变得开阔舒展,在这片传奇般的沃野平川之上,天空也终于现出它明艳的瓦蓝,安慰着我们的奔波之苦。2:30巴河镇一番狼吞虎咽之后,4:00达到巴松措。
我相信有世外桃源,就象巴松措。层层叠叠的苍山峻岭怀抱着一颗浓绿的翠玉,波光潋滟之中一座翠绿的小岛,安享千百年的宁静。在这样的地方,一切也无需放下,一切也不再执着,你能感受到多少美,你的心就能得到多少滋养,你所得到的,正是你能够得到的,你能够得到的,正是你想要拥有的。措宗寺的院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彩冠花羽的大公鸡在花影中悠然自得。龙珍曲吉短短的头发,大而黑亮的眼睛象孩子一般。她19岁,已经在这儿出家六年,守着我此行所见唯一的一座尼姑庵。她急切地向我解释这里信奉的是佛教、不是苯教,我笑着说我知道,因为我看见了里面供奉的敦珠仁波切的照片,知道这里是藏传佛教宁玛派,她顿时笑得开心极了。她告诉我,离八一三十多公里远有敦珠仁波切创立的喇嘛岭寺,是林芝地区最大的宁玛派寺庙,那里风景如画,我一定要去看一看,我笑着点点头。宁玛派是我在藏传佛教中了解最多的一个支脉,《西藏生死之书》象云翳中穿透的一道光芒,将我探求的心灵照彻点亮。殿内,墩珠仁波切的笑容那样熟悉,那灰白之间、透过几十年光阴荏苒而越发可亲的笑脸,一如那书中一样,再次将我融化、温暖。一个笑容,究竟意味着什么?没有笑容,还能拥有什么?我的朋友,请你告诉我……
就在那可爱的殿堂里,我听到了我平生所闻最动听的声音之一。那是两位藏族女居士唱颂的经文。一进门,我就被一种美妙的乐音整个攫住,心似乎已经停止了跳动,不得不竭力按捺着内心的狂野被那乐音吸引过去!那音色柔软而芬芳,节律紧凑而毫不慌乱,二人交替着换气呼吸,因而整个的唱颂袅袅依依,延绵不绝,一面羊皮鼓时而清晰地击打着节拍,一只铃、一只杵时而传出一阵脆响,象是在警醒着愈渐迷离的梦乡……无语地征得了她们的同意,我用相机将这情景录下来。这乐音,和那笑容一样,是那样地神奇……
带上龙珍曲吉赠送的一张敦珠仁波切照片,我欣喜而平静地上了路。暮色渐起,车子右前方的群山之上,一座巍巍然的雪山愈见清晰。那形状庄严而俊美,黑色的山巅挺拔伟岸,洁白的雪如银色的绸缎一般从山的肩部铺陈而下。正看得发呆,丹增忽然问:“你看那座山象什么?”我说:“象一个人,穿着藏袍。”他说:“不是,象哈达,一个人披着哈达。”他说得如此平静,又如此肃然而庄严,我的目光随着山路的逶迤一刻不停地追随着,那山就在我们前方不停地变换着角度、越来越近。蓦然间,当车转过一个急弯,一座身着藏袍、肩披哈达的巨大的山神巍然现前!
…………
那神秘的巨人,那凝望的山神,若我再来,你当记得我?

第五日 9月13日 星期三 八一-波密-然乌 阴,小雨
“下次再也不来了!”
7:30从林芝迎宾馆出发,头好象不疼了!8:30,探望2600多岁的世界柏树王老爷爷。高大的身躯雄伟挺拔,悠长的岁月在那身躯上雕琢出华美的文饰。要是我能活得象它那么久……我们象小孩子撒欢似的喜欢得不得了,也没见他老人家捋一下胡子眨巴眨巴眼?好吧!它就这个脾气,任谁来了也是当人家没到。车子继续向前,开始进山。云雾中的鲁朗林海苍苍莽莽,雨雾和着山中特有的清冷气息浸渍着人的呼吸,把人里里外外洗得爽利而清明。观景台上的孩子们已经习惯了乞讨,门巴族的老者把花花绿绿的民族服装捧到面前。我披上一身兽皮威武上阵,为的是让她多做一笔生意。10点,色季拉山口。我学丹增的样子买了风马、写上家人的名字挂在山口,那簌簌的风声、卖风马者攀爬的背影,还有车窗里面凝思的我,都在那那料峭的风雨中永久地定了格。未见南迦巴瓦,我倒并不觉得象“色驴”们那样说不出的痛心疾首。若满怀期待换来的是满足或失落、无所期待换来的是坦然或惊喜,那么取舍之间,究竟又是孰贤孰愚呢?

八一到波密,世界上最难、最险的公路,不过如此吧!“一条半”车道宽的土路、泥路迂回曲折,头顶是危岩绝壁、脚下是万仞深渊。丹增用他的藏族式幽默开我们的玩笑:“前面有一个温泉,可就是没人在那里洗脚?”开近了一看,白色的水蒸气从路基下面四、五米处的峭壁上冒出来。我跟丹增的配合已经越来越默契,一边说笑一边警惕着前面的路,提前告诉丹增一路通行或是迎面来车,丹增时刻留意着山上有没有石头滚下来。我惊呼前面有一条好高好直的瀑布从对面的绝壁上飞流直下,小朱同志竟然在车毫不减速的情况下拍得毫厘毕现!12点,离通麦大桥十几公里处,一大型货车出故障,双向交通堵死。人们在小雨中小憩,一个黝黑俊美的藏族青年弹奏着一件优美的乐器,唱得动听动情。我出神地拿着相机想从正面拍一张照片,他却“倏”地一闪身躲到同伴身后,凭我怎样夸奖、怎样请求也再不出声。察隅到昌都,看那身形就知道是康巴汉子。不知道在他家乡的草原上,又会是怎样的一番风采呢?
许是我们带来的好运,只半个小时,路就通了,我们在望不到头的车队中一点一点地靠近通麦大桥。著名的通麦大桥本是一座钢筋水泥建造的永久性桥梁,在乱石中跨越奔腾的河水,连接两岸的川藏公路。2000年,大桥建成后不久就遭遇易贡湖溃坝被冲垮,现在这座桥是建桥时的临时运输桥,车辆必须以5公里的限速逐辆通过。在这里,川藏公路的艰难与险恶逼视着每个人的眼睛和心灵,那些长途汽车上乘客的神情和衣着,隐隐地诉说着他们的艰苦与贫瘠。
一路忍饥挨饿,4:30终于到波密吃上了饭。卖唱的藏族小伙子身上脏得让人可怜,悠悠的歌声总显得说不出的忧伤,那面苍郁间杂赭红的山坡也因此被印上了某种凄然。出发前,我把此行唯一寄出的明信片扔进邮筒,上面写着:“如果我不想回来了,你就来这里找我吧!”,可惜(好在?)老公至今没收到。一路风光绝美,我象傻了似的赞叹着那一幅幅浑然天成的泼墨山水,丹增却在一边自言自语地叨咕着:“下次再也不来了!”我说:“放心,有我在这儿,出不了事!”他说:“下次你不在啊!”过米堆冰川而不入,直取然乌。

第六日 9月14日 星期四 然乌 晴,阴
美丽的一天
若不是头疼形影相随,我会以为我是在天堂中醒来——哦,不,我想我确是在天堂中醒来。静谧的湖水依然回味着夜,青山拥着白云在水中映出完美的倒影,疑问着彼此孰真孰幻。说不清风是从哪里来。湖水安宁如圣女,呼吸中却已被山野的芬芳所充满。我们在这仙湖中流连徜徉、如痴如狂。那漫长的来路、艰辛的旅途、人们的身份或历史、过去或将来,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只愿把自己化成风,永久地溶进这绝世的梦乡……
到来古冰川只三十多公里,但四驱越野车来回要走四个多小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车辆在昨天已经预定一空,我们就先坐丹增的车游然乌湖。连日的阴云像锅盖一样闷在心头,对阳光的渴望几乎随时都要暴发出来。当车子终于转出山口,仿佛就在刹那之间,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大地、蔚蓝的天空一碧如洗,银色的雪山光芒四射,坦坦荡荡地裸露着那千古一夕的壮美容颜!我们呆了,傻了,象一群脱了缰的小马驹似的在绿色的山野间撒欢,那些睿智、乖巧、顽皮的人们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大山之中花花绿绿的小点点。他们高声呼喊、肆无忌惮地搅动着那巨大而温暖的安宁,而那安宁、那浩然、那高山、那绿野,那一泻千里的银练、那风姿万千的云彩,只默然地把这一切纳入怀中。我静静地坐在草坡上,心,空了。

镇上的川菜馆美味实惠,更让人惊喜的是王老板自己也做开车进冰川的生意,而且还能再找一辆越野车。八个人两部车,立即出发。王师傅一口四川话,高个,平头,门牙上一个大窟窿,车有多破人就有多搞笑,四哥、老吴、丹增和我,三个不要命的加一个无可奈何的(当然是老吴),在乱石、沼泽和溪流之间一路欢笑不已,可谓见了河就洗车(冲过去)、过了河想拆桥(四哥的建议)。可惜“有惊无险”豪言壮语没能兑现,吉普车在烂泥中深陷难出。叫来临车帮忙,可牵引的皮带一下就被拉断了。我们忙着向围观的藏族小孩扶贫(可惜菜心带去的圆珠笔当场就被肢解)、在烂泥塘和吉普车边上摆酷照相,可心中还是隐隐地担忧着时间的流逝。大约半个多小时,王师傅从邻近的村子找来六个壮劳力,大家协力把车推出了泥沼。
车到来古村,头疼像阴云一样再次袭来,甚至令视觉也有些模糊,那本来就风姿绰约得难以置信的来古冰川,就当真显得有些可疑了。同伴们自是兴奋异常、忙着拍照,我苟延残喘地偎在车上,把身上所有吃的、连糖盒也给孩子们分光了。来古村的少年那么美,俊俏的脸庞、浓浓的睫毛,清亮的双眼却似乎是被一层东西隐隐地蒙着。他们不怕生,见到有车开进来就会蜂拥着过来看热闹、讨礼物。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害羞地紧闭双唇,头紧紧地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琢磨着车里的一切。此情此景,我看不到任何文明熏陶的痕迹,却读到了人类生而具有的最珍贵的美德。善意、好奇、坚忍,这一切足以生长出文明的种子,却无法得到知识的滋养;他们的心灵如金刚石般地纯净,却无法被知识点燃眼睛里的光芒。他们从未被污染,一如他们从未成长。这一种美,究竟是遗憾还是悲怆?若我再来,还会不会看见这样的笑?
太阳渐渐西沉,同伴们意犹未尽地上了车。王师傅把车开到一座巨大的山下,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走不动了就回来!”于是,我开始了有生以来最为艰苦的一次攀登。恍惚中看见同伴们已经先后上了山,我犹豫着是否就在山脚下等他们算了,无奈根本就不是耐得住闲等的人,稀里糊涂的就迈开了步子。几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感觉是在竭尽最后的力气,却不知不觉赶上了中途停留的菜心和法子。继续向上,每一步都是前所未有地艰难。痛苦如此真实,如泰山压顶般压迫着虚弱的心神。山高林密、路径依稀,同伴们早就不见了人影,大声呼唤亦不见回应,我再次犹豫该何去何从:继续攀登怕速度太慢、半途就要折返;原地等候担心自己不是在必经之路上、与同伴错失;原路返回又怕体力不支或者迷路。看来顶峰是唯一不会迷失的目标,鼓起勇气向前走。每一步只迈出二、三十公分,走累了就停下、歇好了就走,蚂蚁也可以爬山啊!终于见到一个人,王师傅一边休息一边等我。一座大山、一个陌生人、半条命,内心却简单至极:累和走。他不停地唠叨着:“胎捆难烙揪蒜(二声)烙,窝砍四优巅儿捆难……”我说有困难不等于没办法,不等于不行。不知不觉,顶峰只剩下50米高,我对自己说:“可以了,我对自己已经满意了!”可山顶上的一个人(小朱)大喊一声:“上来啊!”我咬牙切齿地想:要我的命啊?小心了!第一次拉住了王师傅的手,我竟然真的爬到了山顶!
在顶峰,是从山坳里奔涌而出的巨大的冰舌,是丹增和小朱刚刚垒好的玛尼堆,和高兴得只剩下傻笑的两个家伙。丹增看着我,点点头:“象个藏族人!”那个5000米之巅的黄昏,用痛去压榨能量,用心去提升身体,让身体的每一部分和心灵一起,去触摸从未想见的高度……
归途发生严重意外,我们的车再次抛锚。检修无果,决定另一车人回镇上请求救援。四哥听见我在车上咳嗽,叫我挤到前面的车上先回去(这也许是救了我一命)。我们(法子、小朱、菜心、小曼)在途中又巧遇当地一部越野车,法子当即下车带领该车返回救援。事后回忆,如果这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没有发生,都将改变整个结局。回到旅社已经是八点五十分,我裹上两床被子发了一个小时的抖,小朱他们去安排了晚餐。11点,我在前台接到法子的电话,得知他们已经在藏民家里住下,方与小朱、菜心一起吃了饭、各自休息。

第七日 9月15日 星期五 然乌——八一 阴,小雨
永远的清晨
过度的消耗令人依然疲惫。9:30,外面一阵喧闹——是他们回来了!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餐桌上,听着同伴们心有余悸而又兴致勃勃的讲述,心里百般滋味。最后一眼然乌的早晨,一条白色的巨龙从浓云中探出头来,在那一方被阳光照得清澈透亮的蓝天中缓缓地游过,再缓缓地游进另一片浓云。再见,然乌,再见,这绝世的早晨!若我相信永恒只被点燃在刹那,这漫长的刹那便是我真正的永恒……

(昨夜,我的同伴已及丹增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请允许我再次回避对事件的记述——虽然,本着与第一次回避完全不同的原因——不是我的亲身经历,故而不陈述、亦不评论。他们在黑暗中被危险和恐惧渐渐包围,又得到藏民的庇护以及旷野里的星空作为补偿。当我回忆当时的情景,我想起了法子的一句话(大意):当你感到恐惧,一些变化也许正在发生……三寻笔记本终果,今天才得以写出这些文字。)
遥望米堆冰川的迷人倩影后再次上路。没有人说话。我回头扫了一眼,四哥还是那个典型的样子:闭着眼、张着嘴,幸福得没心没肺;老吴睡得像个累透了的孩子;法子却是面色惨白,困乏得毫无光彩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大难不死之后的惊惧与疲惫。他所承担的,一定不只是自己的安危了。丹增的手已经失去了坚实有力的质感,变得湿润而绵软。他,也同样承担了比别人更多的东西。我为这一切所感,泪,潸然而下。丹增拍一下我的腿:“怎么了?开心一点儿嘛!”我眼泪啪嚓地说:“开心才这样了!”他几乎是请求地说:“别这样啊……”我说:“你认真开车,我来祈请不要下雨!”
老天保佑,在最易发生滑坡的危险路段,天空一直是蓄满了水,却只稀疏地落下几滴小雨。那云雾中的山水再次敞开无私的胸怀,我第一次后悔不是一个画家。
波密午餐后继续赶路。色季拉山口下雨,依然未见南迦巴瓦。7:30到达八一,大家决定吃火锅犒劳一下连日的辛苦。借着酒兴,席间展开了有趣的讨论。老吴认真得可爱,动不动就“国家”、“政策”的,四哥顽固坚持他的无原则无政府主义,法子一杯接一杯地跟我喝酒,听多说少。我终于在丹增离开之前替所有的人对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关于可爱
一个人可爱与否取决于两种品质的相对关系:聪明与自私。也就是说,要想成为一个可爱的人,这两种品质应该成正比关系:要么足够聪明而有一些自私,要么不聪明而且很不自私。相反,若自私的程度大于聪明的程度,则显然会招人厌弃。当然,即足够聪明又相当不自私的人,即是所谓的人见人爱了。
*关于菜心与allys
有的人在针还没扎进去的时候已经在大声喊疼,有的人昨天挨了一针,今天想起来:“疼啊……”
疼与不疼,两者都是真的。
*玉石的心
我不希望人们的心像是从山上炸出来的碎石一样地生冷粗硬、尖棱利角,习惯了相互撞击、相互伤害而日渐迟钝麻木。我希望人们的心柔软得像水一样,清澈、明净,敏锐地感知彼此的温度,天然地擅长体察和给予。今天,我看到了玉石的心。那是丹增。他不懂得怎样被伤害、怎样恼怒或嗔恨,他只是本能地体察和帮助着别人。他听不懂我的一句“对不起”,因为他不需要。
*选择工作
工作不要选择太辛苦的,不然就没有机会清净(静)自己的内心。我没有很多钱,也不想去努力挣太多的钱。因为挣很多钱,要么太苦了自己的身,要么太苦了自己的心。
*醉酒
喝酒的时候,有的人身醉,有的人心醉。但这些都算不上真正的苦。最苦的人,身心同醉。

第八日 9月16日 星期六 八一——拉萨 晴
什么都有
(——丹增;==allys )
==你有机会一定要到这里来看看,这里有你想找到的一切。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的灵魂在一场大雨洗了一个澡。
——(点头)
――allys怎么了?
==我开心呀?开心就这样。(稀里哗啦地流眼泪)
——(摇摇我的腿)allys别这样啊……
==没事,我就是开心呀!
==我傻了。我一开心就会变傻了。一开心就傻,越傻越开心!这叫我怎么想变回来呢?
==我不想回来了。
——那就留在西藏吧,我帮你找工作。
==不是。是“神儿”不想回来了(指指脑袋)。
——那我就没办法了。
——还以为你会变得聪明点儿呢,结果变傻了。:(
==(点头)变傻了挺好的。
——变傻了多危险呀!
==要是一个傻子不知道自己是傻子,那就很危险。要是一个傻子知道自己是傻子,那就没问题。瞧,我说的话,毫无逻辑而又浑然天成!
==你看,我们像不像是在走进一幅画里面?
——(点头)像。
——我们前面什么都有。有蓝天,有白云,有阳光,有雪山,有云,有雨,有树……什么都有。
==还有一个开心的傻子啊!
——就是,还有一个开心的傻子。
==我知道了。我以前也变傻过。我一变傻,就变得像个小孩子,变傻一回,就变小一次。结果现在,就变得这么傻了,就成了个最小的小孩子了!
——哦。(点头)
………………
…………
==你瞧这条河多美啊!你瞧那儿蓝色的天!你瞧那牛!你瞧!……哦,停!(一拳捶到司机肩膀上)
(停车,大家下去拍照)
——allys变得好厉害啊!停!(用手一捶方向盘)
==哦?厉害吗?没有啊?我可没觉得。不过要是你这样说了,那我可要小心点儿!
==你见过傻子么?
——……
==我替你回答吧。你肯定得说,今天以前没见过。
==这是不是高原反应的症状啊?高原欢喜痴呆症。
==要是我们到米拉山口的时候能晴天就好了。

==今天的题目就叫:什么都有!
——(笑)什么都有。
——今天allys说了好多好多次“真好看真好看“,其实不一定都是。
==怎么不是呀!是真的好看啊!
==这条河可真美,像流动的碧玉,永远也到不了头儿!
==你看那蓝色!哦!那儿的蓝色是不一样的!
——(点头)对,是不一样。
==哦,天哪!这叫我怎么不想变傻嘛!
==你看!我说过的,真的晴了!
==我第一次到米拉山口的时候,人是混沌的,所以我看到的世界也是混沌不清的。我第二次到米拉山口的时候,我是清亮的,所以我看到的世界也是清亮的。
——(点头)。
==你相信吗?如果你愿意,今天的每一个瞬间都会永远地存在。
——(点头)
==只要你愿意!
==你看,一头牦牛伸着脖子吃草,好自在!你看,一头牦牛用嘴舔另一头牦牛的屁股!嘿嘿,有两个家伙在草堆中间谈情说爱!哇!那头牛简直像一座山一样!
==牦牛什么时候会叫啊?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哎呀,不说了,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拍一下司机的肩膀)什么都有!
——我?叫我“什么都有“?
==(摇头)不是。
==你看那蓝色,多美啊!是因为人的性灵里面有这样的光,所以人才会这么喜欢。
——(点头)
==我们死的时候也会看见这样的光,是吧?
——(点头)
==我饿了
——喂!allys,怎么了?
==(流泪)饿了。(吃馒头)
——别这样嘛!
==(流泪)我饿了。(吃馒头)我知道了。有一个小女孩,饿了,就哭了。后来给她吃馒头,就不哭了。
——那个小女孩就是allys了。
==不是,那个小女孩在我身体里面。我明白为什么我会饿了。我知道我会饿,但是不知道会这么饿,不是肚子饿。那天在大昭寺就是这样的。
==(两个大馒头吃完)我还想吃。
——(笑)我kao,猪啊?
==(点头)什么都有。
——今天真的是什么都有。你傻了,流泪了,哭了,笑了,饿了……
==就是,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需要了。……我要睡一会儿了……
——(点头)恩。

这是神奇的一天。离开八一,并没有去我期待中的喇嘛岭寺,却来到了卡定天佛瀑布——这个世界上最神奇、最美好、最神圣之一的地方。卡定,藏语意为天上人间。面容俊美的康巴小伙子丹增次仁热情而虔敬,嗓子因过多的讲解而沙哑,却依然耐心地为我们答疑、讲解。当我的内心向着某个方向执着地探求的时候,他的话仿佛是另一股力量迎面而来,刹那间贯通了整条隧道,令我的方向明亮而坚定。也许我勉强可以记述任何的景观之美,但我永远也无法记述心灵所感受到的震撼之美、安宁之美、净洁之美、无穷尽之美。那天成地就的佛像,那苍凉而疲惫的神鹰,那万古长明的酥油灯,那巨石般的树根、那通体芬芳的白色巨岩……在那柔润的细雨中、在那千姿万态的秋林中,营造成了整个世界。我静静地凝望着佛像,却越来越感到我不是在望着它,而是在被它吸引住,越来越深地被吸引、被洁净、被清明、被震慑。自我的意识正在消散,拥有我的,是那难以言述的无穷和完美。离开以后,我空了,净了,满了,充盈了。我对丹增说:“这里有你想找到的一切”……

看那神鹰疲惫的眼睛!

第九日 9月17日 星期日 拉萨 晴
彩虹
*——为什么是这里?
——当然是这里。
——就是这里了。

*在色拉寺的后山上
在色拉寺的后山上,我忽然明白了来西藏是要寻找什么。那是一种微笑,一种始终在成长,却又始终在永恒着的微笑。它在来古村少年的眼睛里,在转山老人摇动的经筒里,在透明的阳光和空气里,在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里。那是一种淡然、真切而强大的善,是无所不在的美与欢喜。我有时在疑问:是人的精神造就了这里所凝聚的强大力量,还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在源源不绝地凝聚着人们的精神?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所遇到的最难的问题。
那种微笑,是一种最强大、最坚强的善良。在最严酷的自然环境和最低下的物质条件中,人们用最美的笑把这里变成了天堂。他们向天空、向大地、向身边的一切报以微笑,而山川草木亦因此而亲切、而壮阔,而蕴藉成一种恒久的美。其实,人和自然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与人和人文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又有何异!当你爱它、对它微笑,它就会真的成为值得你爱的一切,成为美。*——为什么到西藏来?

——那儿藏着真理,到处都是。

*——如果说世界的实相隐藏得如此深奥,那么在藏地,究竟是怎样神奇的魔力,竟能让人们在简单的生活中去信行佛法、从而去相信和实践这寻觅实相的漫长道路呢?

*——最美的笑容,竟然是成年人的害羞的笑。为什么呢?这真是个天大的有趣的发现!
托丹增的福,昨天下午办好了布达拉宫的购票证,早上8:30前往。层层的检查,层层的攀登。导游已经被请光了,只好混在别人的讲解队伍中。罗布微黑而帅气,明亮的大眼睛有一股摄人的力量,嗓音嘶哑而底气十足,总是尽力让更多的人听到他精彩的讲解。我双手合十:“扎西德勒”,彼此会心。我为他的尽心讲解所感,由衷地说:“您辛苦了!功德无量!”他惊得微微向后一退。而宫中的一切,已经让我无法言述。你可以看到的是珍宝、财富,你可以感受到的更是一种雄浑深厚、浩瀚无垠的精神的力量。不达拉,不得了!
所以会有:
——为什么是这里?
——就是这里。
然后,一道彩虹横跨拉萨上空,久久辉映。我伫立在布达拉宫长长的甬道上默默凝望,感受那世界上最美丽的祝福。
午饭后稍事休息,再去色拉寺。色拉寺的山坡上布满了刻画精美的六字真言和佛像,堆砌灵秀的玛尼堆似人兽、似屋宇,比比皆是,那是藏民为亡灵安歇而备的寓所。色拉寺内直是一步一景、景随步异。明艳的黄、沉着的黑、浓郁的赭红,透明的蔚蓝,令你触目所及的每一个空间恍若梦幻。虽未看到期待中的辩经,但对于一颗安宁沉静而无需猎奇的心来讲,它所感受到的一切真实的美已经是最甘淳的滋养。原来世间一切的非此即彼、或是或非其实也并不重要,天地间最重要的惟有自己,自己的清明与澄净。

晚上独自逛到库玉玛书店,遇次白。她说,下次最好一个人来,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

第十日 9月18日 星期一 拉萨—那木措 晴
——这是怎样的一个日子呢?

翻阅已经写下的文字,我再次地质疑:对于那些过于壮美的、真实地书写我人生的片段,我可怜的笔究竟是应该回避,还是触摸?

出生
有时候,你全部的旅程也只是为了那一个瞬间——虽然你整个的旅程也缀满了珍宝、虽然你的心甚而比平素更加宁静。你无法怀疑,事实上你根本无法思考,除了松弛每一条神经、张开每一个毛孔,去感受、去聆听、去呼吸、去融化。就像是在拉萨越来越熟悉的风里,那个自由穿行的早晨。
早餐后到库玉玛书店里消磨了一个小时。阳光越来越热辣,整装前往那最神圣的向往所在——那木措。一路上几乎不停地吃东西——对那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饥饿,我最好做出充足的准备。瓜子糖很好吃,很快就分光了,剩下的所有奶糖也在念青唐古拉山口被一群孩子要光,然后就嚼一袋炒青稞。念青唐古拉,在小学课本中就已经熟悉的梦幻名字、藏民心中的“大亲眷光明之神”,在眼前并显得不十分巍峨。它美丽,舒展,终年的雪山在渐次升高的大地上缓缓地延展开去,不经意中挥洒着淡然的慈爱与庄严。山口是无比神圣的地方,这里更因其特有的雄浑广袤而别具一格。玛尼堆、五色风马、焚香炉、雕塑或纪念碑,无一不表征着人的祈愿和寄托。一个头裹围巾、十指明显是因冻伤而全部残疾的小女孩甜甜地对着我笑,我给了她十块钱,她用两个小手掌夹住钱,满心欢喜地回到摆摊贩卖的爷爷身旁。(次日返程中再见到她,她只站在远处笑着向我挥手,却再也不肯走近我的窗口——她是不愿再向我乞讨了呢!)我一把一把地嚼炒青稞,似乎身体对即将发生的奇迹已有所预知。

车子突然由东转而向北,视野中的景观亦翻然巨变。雪山下,暗褐色的莽原变成了牧歌般的浓绿草场,牛羊遍野,令人心旷神怡。错落的群山层层叠叠,象帷幕一样保护着世间最圣洁的女神。也许一切也是天意,到昨天为止已经下了几天的雪,今天竟是如此地阳光灿烂……终于,一袭醉人的蓝摄入眼帘,车子欢腾了,我痴痴地自语:“宝石一样的颜色……”丹增点点头:“岛上有一个寺庙……”车轮还在向着扎西岛狂奔,心却早已飞到了圣湖的身边。
无需约定。安顿好住所,我的脚步带我来到了我此行、此生注定要去的那个地方——山下一座小小的寺庙。名为寺庙,其实是依偎在扎西岛巨大的山体下的一个小小的山洞。扎西岛之神奇,非去过、攀登过而难以想见。它的奇异、它的威严、它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裸露在那个午后蔚蓝的晴空之下,而我的眼睛却根本无法看见——除非是用身体、除非用心。双手合十与院子门口的守护人问个好,低头迈进岩洞。外间是守护人的住处,里间要俯身方能进入。充盈而饱满的酥油味一瞬间令我几乎窒息,却又在转眼之间让人觉得可亲。到处弥漫着一种神圣的光芒。酥油灯下,我久久地伫立。我象是空了,又象是满了,我象是凝固了,又象是融化了,我飘摇了、甜蜜了、柔软了、真切了,内心的喜悦如恬静的波澜无边浩瀚,颤抖的微笑,泪流满面……这是我的出生,真实的出生,与多年前在这同一个时辰里的呱呱坠地同样地真实、稚嫩而新鲜。我终于在明白我多年来走向这里的每一步轨迹,明白了在这安然跃动的烛光中的每一分光明、喜悦与安宁。我双膝跪地,在佛前庄严地许下心愿……
穿过同伴们的欢笑声,象是婴儿寻找母亲的体温似的,我在离湖水最亲近的地方躺下。她虚弱,柔嫩,她才刚刚出生,她需要享受初生之后的虚空与柔软。初生的婴孩很饥饿,那是生命的饥饿;初生的婴孩很空茫,她期待智慧的成长;初生的婴孩会流泪,她要告别往日的身体和往日的心……原来变饿和变傻竟是如此的不可思议!阳光洒在我的身上,那是母亲的温暖,湖水在石子上漾出“啵啵”的蠕嗫,那是母亲的爱怜,无语的雪山环绕在湖水身后,那是父亲的双眼,我在甜蜜的空气中安然呼吸,那是孩子的笑脸。有个人来了。躺下了。又有人来了。也躺下了。有的人开始笑了。另一个人也笑了。我也在笑了。大家都笑起来了。我们躺在地上笑,人们围着我们笑,我们在湖水的怀里笑,天空在天上看着我们笑……那个举世无双的下午,我希望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体验到象我们一样的纯真的欢笑。

回忆中,那个下午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美妙而漫长。我们到湖边玩,回去吃东西,再到湖边玩,再回去吃东西,然后又到湖边玩,然后又回去……就该睡觉了。唯一的区别就是,每次在湖边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回来吃的东西也不一样:)。第一次随便吃了方便面,第二次嘛……意料之中地被大家搞了个生日晚会(老吴的煮汤手艺顶刮刮,“老大”郑重其事地发表了讲话,那个会开花的蜡烛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我的心花也在刹那间绽然开放——谢谢菜心和老大、谢谢四哥、谢谢大家!);第一次看的是湖水,第二次看的是夕阳,第三次看的是星星。我们走进最干净、最沉着、最浓密的黑暗之中,那是星光最完美的舞台,我们仰面朝天,让星光柔柔地挥洒在我们身上,睁大了眼睛以及所有的毛孔,去感受那一点一点、一颗一颗、一群一群、一片一片的神奇的光芒。没有什么可以比喻,没有什么可以形容。那些热爱生命的人们啊,你们一定要去那木措、去人世间最圣洁之地看那一方星空。有人吟哦,有人歌唱,有人赞叹,有人微笑。有个人开始数起数来,我们狂笑着湮没她的痴心妄想……渐渐地,安静下来了,连似有若无的微风也停了下来。这夜属于我,这安宁属于我,这繁烁璀璨无法言喻的星空属于我,这洁净的世界属于我。我不再拥有什么,我只拥有最美好的所有……身边好象还有一个人,我好象是说了一些话,大地好象是越来越温暖,旁边那个人好象抖得越来越厉害(那木措的深夜,要看星星的最好穿上羽绒服,可怜法子只穿了一件绒衣——可是他为什么不象我一样躺下呢?),我就起来,装了一脑子的星星,它们的光,还有脸上的笑,回去做梦了……

第十一日 9月19日 星期二 那木措—拉萨 晴
危难
起来天已大亮。没洗漱没吃东西,迷迷糊糊走出了帐篷。在厕所门口和丹增打了个招呼,就独个儿上山去了。本来只想随便走走,可是那木措实在是太美,走到不同的高度,湖水就有不同的颜色、呈现不同的景观、启迪不同的感受,让人“不知不觉地越走越远”。不,它没有变,那宝石一样的蓝色湖水始终安然如初,只是它在我眼中的美却如此神秘而多彩,连无云的美丽天空也乖巧地、安静地、淡淡地退到四周,在苍山和雪山的背后,悄然守侯。那块巨大的深邃的玉,让人忘掉一切,忘掉时间,忘掉美,只静静地拥有和被它拥有。我不去计量走了多远,我只感觉到自己的虚弱、喘息和内心那旷野一般的宁静辽远。美,就在眼前,美,不只是在眼前……
远处最高的山上,一群牦牛在吃草,我要走过去和它们一起晒太阳。它们很害羞,趴在那里看着我,我朝它们笑一笑,它们就继续埋头吃草,不再理我。人的欲望总是得寸进尺,我又想走到最高的山顶上,于是便忍住虚弱,走走歇歇,象蚂蚁一样地爬了上去,我知道我又是在挑战极限,却并不认为是在接近一次真正的危难……
背上的阳光越来越火辣,牛群早已下山,是时候踏上归程。由于没有吃早餐、加之身处5000米高原,每一步都是举步唯艰。我走出的距离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越来越强的饥饿、干渴和高温已经象真空泵一样把所有的体力抽吸殆尽。虚弱的心神象是汪洋上漂浮的一根稻草,支撑着自己千万不能失去思维、失去控制、失去意识。在这座没有人、没有通讯信号、连看得见的汽车都象甲壳虫一样小的山上,如果因饥饿或疲劳而晕过去,不知道多久才能被人发现。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在最远的那个方向。那些近在眼前的平滑舒缓的斜坡不是我的来路,我能尝试着往下走吗?我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我嗅到了真正的危险,它的背后是死亡。在两座山包中间的缓坡处,我需要一条更近的路。我知道我可能是错的,但也许我必须尝试……
我发现周围没有了牛粪。我回想在制高点所看到的地形全貌。我想我真的是错了。当那个缓坡的尽头、那个希望的幻影离我只剩三十米远的时候,我确信那下面十之八九是一处悬崖。绝望弥天盖地而来,我随时可能衰竭的体力不仅白白浪费,而且还要付出加倍的上行的努力才能返回原路。信心全无。除了恐惧,只有绝望,关于死亡的种种画面隐隐显现。对于意志坚定的人来说,当体力已经被耗尽的时候,他可以依靠意志;然而当意志被恐惧占有,剩下的就只有绝望。有生以来最深的谷底……不知怎么的,我心中忽然响起了《大悲咒》,那是由藏堪仁波且唱颂、我来之前已经听得耳熟能详,也许那是冥冥中的一种安排……那唱颂一遍一遍默默地响起,心中的恐惧不知何时竟是烟消云散。唯一的感觉占据着身体,那是体能的枯竭;唯一的念头占据着意识,那就是走。极度纯净,无论是身体还是意识。如果说克服“痛”能给人的身体带来某种“快”,那么直面恐惧则让人的心灵得到更加奇异的净化和与坚定。
我知道我会看到山脚,丹增已经在焦急地走来走去。亚宾馆要求我们四点以前入住,团队改变了午饭后出发的计划,心中不禁一阵愧疚。大家看到悬着半条命的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归途中停车拍照,我对丹增说:“我明白变傻是怎么回事了,和肚子饿是一样的。那些旧的智慧消失了,人就会变傻。新的智慧还没长成,所以,我就象个小孩子。”他点点头。
后来在北京,听说有一个女孩,已经永久地“留”在了那木措,她所走的路线跟我走过的,竟是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她走到了缓坡的尽头,她没有折回向上,而是……
有时候我会冒险。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冒险,你也许将错失那唯一的机会去发现生命的真相。法子说,若我再来西藏,不要再去那木措,因为我的初生、重生、我一切的经历是如此地神奇而不可复制。可我想我还是会去的。美,不需要复制。美,存在而永恒,只要我依然地新鲜而干净。

第十二日 9月20日 星期三 拉萨 晴
欢乐的泉
丹增说七点半以前要赶到大昭寺,显然已经迟了几分钟。我喜欢在陌生的地方独来独往,因为真正可以和我同路的人不多。然而——似乎又没有足够的必要去独行天下,因此在团队当中,我多半是个相对游离的分子。但是在重要关头,我希望我是最坚定而有力的。任何一定要去的或者可去可不去的地方,每个人有他自己的方式享受最后一日的拉萨。丹增和次白都说起的那个地方,我匆忙的脚步正在前往。
也许清晨才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转经的、朝拜的、做生意的、旅游的各色人等错杂川流。眼看着一辆满载的中巴被出租车挡住去路,赶忙跑上去一看,“扎叶巴寺”!招手上车,只剩下门口的最后一张小芳凳!
车上好象只有我一个汉人,乘客之间已经拥挤到了肌肤相亲的程度。藏民的服饰很厚重,味道也是,可是没过半分钟,也就习惯了。并没有人说话,一只喘息急促的小狗对着临座的人狂吠,引来主人的责打和众人开心的笑声。车子象个快乐的孩子似的在群山之间兜来转去,身边的藏族少女因急转弯而用手撑一下我的腿,随即羞涩地一笑。一座座白色的佛塔远远地闪现、然后近在眼前、再擦身而过,一座黑色的佛塔由白色的塔簇拥在群山之间,美好而庄严。车在大山里越爬越高,我的心也在这清晨的风里越来越明净安详。

停车到站,我形单影只地下了车,却并不觉得忐忑。稍事休整后迈步上山,忽听后面有人大喊:“诶!诶!”回头看,中巴车的司机使劲地用手指着相反的方向划圈,我含笑致谢,转身折回。
在通用的旅游资料中从未见过这座“扎叶巴寺”,确切地说,我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将要做什么。随着三两成群的人们一步一步向上爬,没过几分钟已经是气喘吁吁。一座座小小的佛堂——那全都是一些小小的山洞——出现在眼前,人们附身进去,添油、布施、叩拜、绕佛,出门后再继续上行。我渐渐明白了来扎叶巴寺的含义。人们来这里就是转山。它并不象一般的寺庙那样将主要的建筑集中在一处。在这面巨大无比的山岩上,数十个佛堂、佛塔、先贤圣迹星罗棋布,除佛塔为人工修建以外,其余全部是天然的岩洞。莲花生大士、格鲁派祖师宗咯巴大师以及米拉日巴大师等无数的高僧喇嘛曾在这里修炼,那些美丽的佛塔则是高僧圆寂后塔葬的圣迹,很多史书中讲的某某藏传佛教大师“在拉萨郊区的山洞里修炼”,多数指的就是这里了。在群山的中央,这面山体是如此巨大,人们不断地攀登、叩拜,在消耗体力的同时净化心灵、感受启迪。耳边的颂经声连绵不绝,有僧人喇嘛的,也有转山人的,你向任何人双手合十、道一声“扎西德勒”,便随时地得到一个无比纯净美好、发自内心的微笑和祝福。那些黝黑的脸庞、那些清澈而悠然的脚步、那些从来不曾陌生的笑容,象是一种亲切的牵引,让我在喘息声中不断地向上、再向上……
在一处低矮的山洞里,老喇嘛吃力地想说出几句汉语让我明白洞中的奥妙。我听不懂什么,也只有感激地点头致意。忽然,一个肤色白皙、清秀而俊朗的小伙子摸着黑色的岩壁对我说:“这是黑金刚,这是鼻子、耳朵、嘴,这些都是天然形成的。”我立刻笑着说:“谢谢!”——我是遇到了一个小翻译!仔细看,那是三个帅气的青年,除了说话的那个以外,一个高挑而俊秀,一个微黑而含笑。大家自然地结伴而行。我偶尔提几个问题,他们时而为我讲解。两个害羞的少年默默地添油、礼敬,最动人的要数替我翻译的旦巴达吉。每到一处佛像前,他弓身叩拜的举止神情就象他的面貌一样清澈而美好。他的头微颔,双手合十举到额前,然后“一、二、三”——象是有人喊着口令似的,干净利落地降至喉间、胸前,再附身、曲膝、叩头,每一次叩拜都是如此地精妙完美、天衣无缝。由心而身、由内及表,那样地年轻而虔敬,那不是艺术,那是天然的艺术品。我们拜过了无数个岩洞、圣迹,迂回的山路上留下一串串脚印、愉悦的喘息,以及从山野到内心的明净。没穿登山鞋,陡峭的山路有时让我有点心虚,而一路欢笑的三个少年当中面庞微黑而含羞的旦增勤西,就会时而停留片刻、转身问一句:“还可以吗?”这应该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山路蜿蜒回转,每一次上升都禁不住有一丝丝恐惧,可那山风、颂经声以及清明欢愉的心情又让所有的恐惧在转眼间变得多余。日已正午,我渐渐明白人们要呆到午后才会离去,而我却没有带任何干粮!身旁两个结伴而行的藏族少女——其中一个正是在车上对我微笑的美丽的边多——对我说:“我们带了饼干,吃我们的吧!”我就近买了一些食品,六个人时远时近。午间的阳光如此明丽,照得人心也温暖祥和。那三个小家伙招手叫我们过去,大家一起说笑、打牌、吃东西。个子最高的格桑多吉只有17岁,我们俩搭档对阵大他两岁的兄弟二人,运气好得出奇(后来才知道是规则搞错了!),输了的二人心里憋闷摔起跤来。旦增勤西的额头上“挂了彩”,我连忙打趣地安慰说他“能在这里挂彩,运气最好!”在那一副巨大的油画里,我们都成了欢乐自在的画中人。

午后,我们随着人们一起下山,又拜了一些佛堂。在圣泉旁,大家有秩序地清洗,又用各自带来的水壶、瓶子装了泉水。虔诚的旦巴达吉为每个人摸出三粒小石子放在水里,说这样可以保持水的灵力。山脚下,小伙子们热情地请我们喝甜茶,然后大家挤上车子。我没有坐回原位,而是坐到了最后一排三个人中间,变成了他们的纯净、欢乐的一部分。我把我认知的生命之欢乐与他们分享。欢乐是人最好的导师,你的心知道它是不是喜欢自己。如果心中有不好的念头,心也不再喜欢它自己,那么谁还能够给你快乐呢?分手时,我们相互给予了真诚的祝福。真心地祝愿他们一生都幸福、快乐。

回到宾馆,先到库玉玛书店办好了买书、寄书事宜,然后跟大家一起去逛八角街、拉上老吴去跟扎西措喝甜茶。扎西措实在太热情,请了茶又请吃面,老吴实在太可恶,楞是让我一个人吃了两碗面(哼哼,老吴,你后悔去吧,我死了也会记得这件事)!!!美丽的次隆本末亲切地称我为妹妹,让我下次再来一定找她。匆忙前往罗布林卡,旺杰出门迎接,土旦次仁拿出了好吃的酸奶,愉快的谈话之后,为自己和家人请了藏香、又接受了珍贵的礼物,然后成功地把土旦次仁绑架到了文君相如饭店和大家一起吃饭(可惜旺杰有事中途走了,少“绑”了一个)。
回到宾馆,到库玉玛书店取回寄书的余款,闲谈之间竟然碰到了说唱艺人在马路对面演说《格萨尔王》!急忙跑回房间拿了相机拍下。只一瞬间,来无影、去无踪,真如一阵神秘的风……

*每个人的心都是如此地可怜,它们时时刻刻地处在恐惧当中,它们害怕未知,害怕将来,害怕身外的一切,所以才不得不时时刻刻苦心揖旨地警觉着、营役着、计较着、攫获着,相互地冲突和伤害着,制造着真实的苦难。天底下没有什么苦比这样的苦更加荒谬而无妄了。

*在这个唯一的物质的世界中,存在着中无数个真实的世界。有一个心,就有一个真实的世界。它与你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时时刻刻地鉴照着你的一思一行。相比之下,那个外在的世界,那个只因着眼、耳、鼻、舌而存在的物质世界,才真正虚妄。改写你唯一拥有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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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羽 2006-12-30 09:00

文字太多,,
木看完,,
還是在沙發上等PP吧~: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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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心 2006-12-31 04:11

感动:)

终于看到爱JJ的美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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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子 2007-01-01 03:29

在拉萨至西宁的火车上,我和爱JJ聊起了文字,或许是高原反应,也许是她变傻了,爽快地答应我,会把西藏行写下来,发给我看。
十月十四日看片会,她来了,但没有读到她的文字,理由是:让美妙的感觉留在心里,不想这么早去触动。之后没有时间整理,是原谅自己的最好理由,等有了时间电脑中毒了,是意外,那当然更应原谅了。请放慢你的脚步,等待一下你的灵魂。从山上下来,王石说了二句让人意味深长的话。这是其中一句,另一句:山在那。从西藏回来,回到深圳,又面对着工作中的是非,面对电子邮件,面对诸多事务,我的心又无法平伏了,想起了一路的景,一路的人,不禁自问:西藏在那?

我认为慢慢地读也好,浮躁地读也罢,只要收获一点点,快乐一点点,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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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影 2007-01-03 05:33

好文,先顶上去,再细细地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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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此阑珊 2007-01-05 06:38

有好几句语录很经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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缤纷花语1 2007-01-05 15:24

爱妹妹的文笔真是不错,跟着你再一次重游了西藏.
要是分开发贴,再配上PP就更加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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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y.s OP 缤纷花语1 2007-01-08 07:06

缤纷花语1 wrote:
爱妹妹的文笔真是不错,跟着你再一次重游了西藏.
要是分开发贴,再配上PP就更加完美。;) [/quote]

见笑了!自认是懒人一个,以不完美的方式坚信完美的存在:P
另外,这篇文字完全是因为一个大大的坏蛋的原因才写的,有图片的版本在他那里!辛苦了各位的眼睛,要骂,大家骂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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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俞 2007-01-08 14:43

一个字:长.还是看完了.中间的议论抒情很有意境.期待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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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y.s OP 小俞 2007-01-10 03:09

图片放在sunyhme.photo.163.com,一个大大的好人正在做图文相结合的工作: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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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哥哥 2007-01-11 15:32

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