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

一
于千万年之中遇见你所要遇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刚巧赶上，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

可是现在我却怀疑这句话的可行性了。连张爱玲也没能遇上，何况于我？一个如此平凡的女子。

在都市的高楼大夏下，人们走过的脚步总是匆匆。每一次与陌生人擦肩而过，总会莫名地想：又是一次永远的告别吧？在今生今世里？有时也会莫名地想：今生今世，我还要与多少个人擦肩而过？今生今世，我还要走多少条路？今生今世，我还要等待多少年的缘份？才能换来今生今世，于千万年之中遇见我所要遇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刚巧赶上，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

现在想来，我是无法对他说出这句话了。

二
闲时无事，我也去爬火炉山。对于爬广州市周边的山，纯粹是抱着锻炼身体的心态而去。当出了一身臭汗，整个人似乎轻松了许多。尽管这样，一年也就爬那么几次火炉山。在爬那么几次的火炉山上，我却遇见他好几次。

每次的爬山，我只是在一心一意走路。虽然前后左右都是些叽叽喳喳说着话的人，我却很少主动说话，别人也很少跟我搭讪。就这样，我埋头默默无闻地走着，一边紧跟队伍的节奏，脚步时快时慢，爬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

有时候走着走着，脸上的汗水如雨般下个不停，于是停下来擦汗。就在那会儿，当抬起眼皮来，在山野里，眼前掠过他匆匆走过的身影。有时候，是在半山休息时，那一群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群里，笑声不时四起，蓦然一回首，只见他恬静的脸上挂着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似乎能闻到一股被阳光洗过的味道。有时候，在上坡或下坡时，与一队人马擦肩而过。当走远了，才突然想起里面有个人的面孔似曾相识。于是连忙回头望去，但见那片森林早已寂静。

这令我有些惘然。好比是做了一场逼真的美梦，当高兴地醒来，翻了个身，却怅然所失地发现，那只是个美梦而已，而我依然还躺在这张小床上。

尽管这样，身体还是要锻炼的，山还是要爬的。但大多时候是偷懒不去爬山的，必竟我只是去锻炼身体而已，而那些人似乎是去锻炼意志的。我距离那些人爬山的境界还很遥远。这一来，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很正常的人。

每当偷懒不去爬山，会赖在床上乐滋滋地想，火炉山上又有不少的游魂野鬼在荡来荡去吧？然后又突然想，那个人也去了吧？这一来有些忐忑不安，怕是一朝见面，我怎么也追不上他匆匆的脚步了。于是不敢偷懒了，赶紧起床来，把该洗的衣服洗了，把该拖的地拖了。当房子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也算是在锻炼身体吧。

三
这个世界如此之大。可是很多时候，这个世界如此之小。

怎么也没想到，下了火炉山还能遇见他。

那一天，我去户外店里买东西。当一脚跨进店里，我便知道又遇到他了。他和同伴来的，两个人低着头正在小声研究什么。店面很小，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一不小心，我挂倒了一件冲锋衣。我有点头晕，心想如果是在火炉山上就好了，一个转身就可以跑了。犹豫了一下，我硬着头皮走进去。

店面之小，他离我是这么近。我心慌了。心想如果是在火炉山上就好了，密密的树叶哗啦哗啦地响，就不会听到我急促的呼吸了。店面之小，他离我是这么近。当他从我身边走过，他还不小心碰到我的肩膀。我觉得浑身很热。心想如果是在火炉山上就好了，柔柔的山风呼啦呼啦地吹，就不会觉得热了。

他在我身边站着不走了。他一定是在看我，也一定是在想：这个人好象在哪里见过的？我却不敢回头向他望去，怕是这么一回头，会一辈子也忘不了。又心想，假如他什么都不是，只是站在那里而已。或许他只是在奇怪，这个人为什么从进店起就表现得这么狼狈？这一来，他或许并不记得我。

匆匆买下我要的东西，我如释重负匆匆地走了。

推开商店的门，外面是个热闹的世界。这里有电影院，有咖啡厅，更有许多美食店在等我去品尝。这里不需要密密的树叶，以及柔柔的山风。穿行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或许是，爱情是唯一触手不可得的。

汇入人流，我渺小得似乎消失了。那个人也消失了。在回家的路上，与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擦肩而过，当华灯初上，人影朦胧了，心想：又是一次永远的告别吧？在今生今世里？

四
人生是一条不能回头的长河，流走了人生中一切的时光，流走了人生中一切的爱情，流走了世界上一切的战争，以及和平。最终，人生这条长河还会埋葬了所有人的一生。这条长河有时汹涌有时平静，于浮沉里，蓦然回首，却叫人茫然起来。

冬天一到，我真想像动物那样冬眠起来。那锻炼身体的大计也被搁一边去。闲时无事，我就去逛户外店，有时也买些用不着但看着好看的东西回来。现在的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是在石屎森林里逛来逛去，然后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街里，发现一间外表看起来阴森森里面摆着许多稀奇古怪东西的无名小户外店。

南方的冬天，一下起雨来，就似乎来到世界末日。平时热闹的大街上如今人影萧条。

那一天，在凄风冷雨中，我一个人在外面随便逛。我逛进一家户外店，逛了一圈便走了。当准备撑伞出门时，就这样，我的眼光毫无预备地碰上了他的脸。依然是一张很干净的脸，在冬日的凄风冷雨里，依然留有一股似乎被阳光洗过的味道。我一愣，动作也慢了下来。他又是和同伴来的，他和同伴在门口站着，等我出去。我又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皮是垂着的。他的世界是关闭的。我只好和他又一次擦肩而过。

走在笔直的街道上，看着空荡荡的上空飘着的毛毛细雨，心想：这一次是真的永远的告别吧？在今生今世里？虽然他不是我于千万年里所要遇的那个人，但是，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我和他刚巧赶上了几次，这我已经很满足！

美梦醒来，我孤身走在笔直的街道上，城市的上空飘着凄风冷雨。这却是我始料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