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如果不是王宁走向我,我想我不会去看天葬.
那天黄昏,贝贝带着我在八角街角的玛吉阿米三楼的露台吃晚饭.距离我抵达这个叫做拉萨的高原城市刚刚一个小时.一小时前在八郎学旅馆,我和因为旅行征伴通过电子邮件的贝贝顺利碰头,并结成驴友.贝贝刚刚从那曲赛马节上归来,向我描述着赛马节上英姿飒爽的藏族小伙子,盛装的藏族妇女,还有前一个晚上英仙座壮观的流星雨.
拉萨的夜晚来得很迟.露台上撒满金色的阳光.夕阳的余晖照耀着整个大地,近处的大昭寺和远处的布达拉宫因着这夕阳显得庄严和神圣.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一个人走了过来,对着我们说:"哎,你,小姑娘.去看天葬吗?"
我一下没缓过神来.做了个指着自己的动作.然后迅速摇头:"不去."
"为什么?看过啦?"
"不是.我今天下午才到的,不敢乱动.书上不是都说最好先适应两天嘛."第一次进藏,很听话的样子.
"那你呢?"他又问贝贝.
"我们是一起的."贝贝这么说.
"噢~这样啊...那...行!先这样.拜拜."转身走了.
贝贝也说:"你刚来,先适应一下是对的."
于是我们继续吃饭聊天.
过了不到五分钟.那人又来了.这次跟了个女的在后面,一身户外装束,牛仔帽.
"哎,我说你们还是跟我们一块去吧.车已经谈好啦,刚好还有两个位置,明天出发.这不也挺巧的嘛."他一来又咋呼开了.
"就是,和我们一块去呗."那女生抄着手,在一边帮着说,她说话时很酷.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行不行啊.万一高反了怎么办?"
"没什么的,我看你也不会有问题.再说要是真有什么,不是还有我们嘛?大不了实在不行了咱们就折回头呗."这位大哥真的很能说.见我心动了他接着说:"去吧~我会讲笑话,我会让你很开心的!"嬉皮笑脸的.
"就是,他会让你很开心的!"她还是很酷的样子.
我望着眼前这两位,感觉很滑稽.一点头就答应了.贝贝也没问题,他来已经好多天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哈!"那人说,"我叫王宁,她叫罗坚,我们还有一个伴儿叫阿穆,是个法国人.你们住哪?明天我们来接你们."
"我们在八朗学.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啊?"
"凌晨两点.不见不散."
02.
凌晨两点!!!我差点晕过去.咳!凌晨两点确实是"明天"了.
看看时间,距离出发只有短短几个小时.我开始一面兴奋一面担心.
回到八朗学,时间已经不早了.狭小的单人房间里面,床,小桌子,凳子和脸盆架就是全部家当.我打开大背包,整理物品,不知不觉就午夜十二点.心跳很大声,有点加速.我忐忑睡下,过了很久才眯过去,好象刚闭上眼,就听到贝贝敲门的声音.两点.
出发了.车窗外漆黑一片.
那个法国人,伸出手来说:"你好!我叫阿穆.我是新疆人."普通话说得好标准.我不禁笑了起来.原来当时还没有明文规定允许外国游客不跟旅行团进藏,所以阿穆逢人就说他是新疆人.
夜空并不晴朗.才过了拉萨大桥,就下了一阵小冰雹,传说中的一天四季在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要知道,下午我下飞机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小背心呢.
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虽然很疲倦,却没办法睡着.我们要去往的地方叫做直贡提寺,行车大概5个小时.关于天葬,我基本上一无所知,大概是因为无知才无畏吧.王宁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一次性口罩,主要是怕我们有生理反应.一路上他的夸张和渲染让我做了非常非常充分的心理准备,我甚至想到万一我因为反应过激而晕过去该怎么办(我从小体质比较弱,一直到上大学还有突然晕厥的现象).
这么胡思乱想的当儿,我们的车从柏油马路转到了崎岖的山路.走了没多久,一个转弯,车陷了.司机嘟囔了一句:"昨天走还好好的呢,准是下了场大雨."男生都下去看状况了,我和罗坚留在车里--他们不让女生下车.和罗坚聊起来,发现我们的情况很相似:父亲都是贵州人,母亲都是北京人,都是学艺术的,工作都在团系.这个发现让大家惊叹了好久.
车陷得很深,车身都倾斜了,一个轱辘正好嵌在了两块大石头之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同路的车帮忙了.
这个时候我们被允许下车了.一抬眼,看见漫天繁星,像钻石一样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芒!我曾经无数次憧憬过青藏高原的星空,却没有想到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与它们邂逅.但,这并不妨碍我痴迷地仰望.眼睛热热的,泪水滑下来.就像一个人,走在风和日丽的午后,被迎面而来的巨大力量猛烈地撞击.是强烈的钝痛.
03.
四周是黑黝黝的山,一个一个连绵的巨大阴影向远方伸展开去.但星光是那么明亮,我甚至清楚能看到同伴们的脸庞.仿佛站在莫大的舞台上,我们静静等待着开场的到来.事实上当时同伴们在聊天,我身处其中,却远离他们.他们说话的声音对我来说并不真实,而是那么飘渺.我沉浸在另一个空间里,钝痛的感觉还没有消失.并没有人发现我因着头顶的光芒不小心流下的眼泪.
大约等了半个小时,驶来一辆丰田A6,二话没说就把我们的车拽了出来,并和我们结伴而行,他们车上的游客也是去看天葬的.我们的司机说,在西藏,所有的司机都不会对有需要帮助的车辆置之不理的,因为路况恶劣,谁都有遇到困难需要帮助的时候,所以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在我后来的旅途中,这个规矩得到了证明,绝大部分的司机都是这样做的.
继续赶路.行驶方向的左边,听到哗哗的水流,在寂静的黑暗夜晚感觉到它的湍急而汹涌.道路颠簸,车速很慢,不知不觉竟然睡着.醒来时见到后排的人都在睡,东倒西歪姿态各异.司机和坐在前排的王宁醒着,像保持惯性一样睁着眼.
天蒙蒙亮.周围是青色幔帐一般的空气,前方是结伴的丰田.我们行走在一个山坳里,耳边只听见车轮碾过土路沙沙的声响.我望着窗外慢慢晃过的草地和小树,大概它们也在默默看着闯入这片寂静的我们罢.这样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村庄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个村庄,被群山环绕.东边的太阳还没升起,堆积在山巅的厚厚积云正在等待着一触即发,好变成灿烂的朝霞.矮矮的房子,马儿,小狗...整个村庄仍然沉睡在黎明的酣梦里.
穿过村子,来到山脚下,一条陡峭而狭窄的山路像云梯一样搭在峭壁上,向上延伸.司机加大马力,一鼓作气把车开到了直贡提寺的大门口.
清晨七点.
04.
我们大概是去早了.直贡提寺见不到几个僧人.观看天葬是要买门票的.一个红衣喇嘛一边卖票一边告诉我们,为了尊重死者及其家属,天葬的过程是不允许拍摄的.他指着寺后一条蜿蜒向上的山路说:"那里通向天葬台."
天已经亮了.奇怪的是太阳还没出来,或许是因为地势太高的缘故吧.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我们奋力爬着.我不敢走太快,落在最后.渐渐觉得心速加快,能清晰地听见它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这样慢慢走,大约一小时后,上到山头,看到了天葬台.
是用铁栅栏围起来的一个场子,中央的位置有一个白色的塔,塔的前方用大块的卵石铺成的一块椭圆之地,便是天葬台.铁栅栏是锁着的.我们围着转了一圈,见到了看护天葬场的藏人.他指着远处山头的秃鹫,示意我们可以走上去看看.说实话,我真的很好奇,于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山坡上挂满了彩色的经幡,大约几十只秃鹫在来回走动盘旋.走近了才看到有一个正在做早功课的阿尼儿--三步一叩首地磕着长头.见到我们,她行了个礼,继续她的早功课.她的笑容,那样妩媚.
这时候,太阳一点商量也没有地跳了出来.天空在刹那间变成了蔚蓝色.鱼鳞一样的云彩慢慢散开,在远处的山峦间撒下层层光影.这才发现,天葬台正对着西方.
与此同时,我的头,开始剧烈地痛.
05.
头痛来得突然,我这才想起高原反应一说.这就是吗?它来了吗?
天葬场的门打开了.看护人远远地冲我们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一进场子,我们便按照指示把随身携带的背包和照相器材放在一个架子上.走近天葬台,并没有大家之前猜测的任何异味.天葬师和他的助手在红色的袈裟外面罩上了白色的围裙大褂,他们在为即将开始的天葬做准备.我走过去和天葬师攀谈起来.
我的第一个问题很弱智.我问他:"你不害怕吗?"
他听了哈哈大笑:"为什么要害怕呢?这对我们藏族人来说,就像每天穿衣服,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事情.你害怕吗?"他问我.
"有一点."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我还不太了解是怎么回事."
"人死了以后,喇嘛们给他念经,让他的灵魂升天.他的躯体由亲人徒步背来这里天葬.秃鹫吃掉的只是他的躯壳,他的灵魂要去往极乐世界.所以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他说,"他的躯体被秃鹫吃得越干净,就说明他走得越无牵无挂,他的亲人也就越安心.你看看这里,这样的蓝天白云草地野花,这里离神明最近.他们走得很幸福."
和他交谈,让我了解了很多关于天葬的知识.比如在藏历单日会比双日天葬的人多;死得不光彩的人\被毒死的人是没有资格天葬的,只能火葬;在其它藏区,还有水葬;还有得道的僧人可以享受最高待遇塔藏等等.虽然肤浅,但是受用.并且,他的话感染和鼓励了我.
一直到后来,我都非常庆幸自己和天葬师有过这样的交流.包括从西藏回来很久以后,在网上看到有人偷拍天葬过程并且把它渲染得极其血腥残暴的时候,我都非常愤怒.虽然我自己对西藏文化了解非常有限,但是最起码,我懂得去尊重别人的文化习俗,愿意用平和但敬畏的态度去学习了解.
所以,在天葬仪式正式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可以像一个藏族人看待吃饭睡觉那样看待天葬.
06.
第一下,是在脚踝,斩断与大地的联系.
然后是脊背,躯干,四肢,头颅...
争食并不激烈,可以说安静有序.那些硕大的超过半人高的秃鹫,扑腾着它们的翅膀.它们比谁都更加熟悉这个仪式,知道它的流程,知道什么可以得到.
当最后的骨骼被砸碎,拌上青稞面一并撒向天空,再被啃食得干净完整,也意味着一轮天葬仪式的结束.
我并不想美化什么.在这个过程中,心里的感觉如此复杂.有紧张,有震撼,有感动,甚至有认同.唯一没有的,是害怕.
而我,一直以来,并不认为自己是多勇敢的人.
我的身旁,站着一个韩国男生.从头到尾,一直安静地哭泣.每个外来人,对这个在我们的常规世界里鲜见的仪式,都有着不同的理解和感悟.我有我的,他也有着他自己的.
下山的时候,我打开背包,发现一样宝贝.巧克力是一个叫做土豆的家伙让我带上的,说是可以增加体力.我吃了,发现用来治头痛更合适.真是奇迹.
同行几位见我吃开了,大为讶异.贫嘴的王宁拿我开涮,而我却在想着那里的蓝天白云草地野花.
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去往天堂的路.
PS.是2002年夏天发生的事情.四年之后才写出来,为的是不忘却.
再读一次~~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去看天葬?
前面写得详细,后面有点匆匆收尾。
写出来,是为了忘却。我却是这样的。
人没了,上帝已经把他们收回去了,可以不听、不看、不想,已经是在天国的路上,而身上的躯壳,不再有魂的灵气。是该消失的时候,来的干净,去的干净,了无牵挂,岂不是好?
写得很有力度。
我想我是沒有这個膽子去看,,
也沒有欲望去看,,
估計看了,,
會做夢,,
看了天葬回来的人,会不会觉得毛骨耸然???
让亲者不安,死者不安,自己也不安的事,为什么还是会有那么多人去看?
难道,真如**所说,人才是自然界最残忍的动物???
……
哦,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