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到尿、骑到抽、跑到吐的比赛——台湾Ironman70.3铁人三项亲历

^比赛的换项区^

^比赛的终点^ 

我知道我可以完赛了，那是距离终点还有三公里的地方，此时我的双腿已经超过疲劳的极限，只要稍微一用力，就会抽筋。我强迫自己最后再跑一下试试，当我的身体腾空而起，右腿后侧肌肉猛然一抽，我只能用手按住抽筋的部位，让自己停下来。之前双腿的前部、内测、小腿后侧都已经相继抽过了，现在终于轮到大腿后侧这个部位抽筋，这么一来，腿上每一块肌肉都发出了要罢工的声音，我知道我不能再跑了……

这次我们俱乐部总共有12名队员来台湾参加Ironman70.3的铁人三项比赛，分别是游泳1.9公里，骑车90公里，跑步21.1公里，共113公里。而我是俱乐部中唯一一位需要担心是否可以完赛的队员，这种焦虑从报名本次比赛以后就开始了。去年我曾经参加过一次113公里的铁人三项比赛，那是在千岛湖，但带给我的是一次失败的体验，我的自行车在骑行过程中尾勾断了，让我不得不放弃比赛。因此，台东的Ironman70.3这次是我人生第一次113公里的铁三比赛，我有没有能力完赛呢？

本次比赛的关门时间是8小时30分钟。对我而言，如果把我的三个单项成绩进行简单相加，我是可以完赛的，但铁三的魅力就在于，当你连续做这三个项目的运动时，它的体验跟进行单项运动完全不是一回事。赛前的训练，基本都是单项训练，一直没有机会做一次真正的模拟赛，这让我有点忐忑不安。

同样感到不安的还有壮壮。我和壮壮一起从高雄租车自驾去台东，他说最近都没有怎么训练，最近一次锻炼竟然还是跟我们在背仔角海游，他担心自己完成不了这个距离。我们饿着肚子开车，终于在晚上9点赶到台东，虽然错过了Ironman的欢迎晚宴，但赶上了俱乐部的宵夜。那顿宵夜吃羊肉羊排，大快朵颐。

然而第二天，Mark就开始拉肚子，厕所仿佛是他的家……Mark是俱乐部的群主，强项是游泳，去年他在这里游出36分钟的好成绩。可是等我晚上见到他，他一脸憔悴，体态虚弱。他开始埋怨那顿羊肉宵夜，害得他吃坏肚子，都快在厕所里拉虚脱了。我安慰他说：“没关系，你明天就慢点游，陪我游一个小时。”他在憔悴的面容上挤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说：“我再慢也不会游一个小时的。”

比赛这天，台东的清晨吹着微风，云层遮盖了大地，营造出一种紧张的气氛。我们凌晨4点起床，吃早餐，收拾比赛用品。铁三比赛需要准备的东西特别多，尽管自行车已经提前放进换项区，但剩下的东西依然多而零碎。我穿上胶衣，背上包，徒步走向换项区。换项区，也叫转换区，是三个项目间切换的地方，比如，游完泳你要在这里脱掉游泳的装备，换上骑车的东西，骑完车，你又要在这里脱掉头盔和锁鞋，换上跑鞋。等我到的时候，运动员们早已准备就绪了。

时间到了清晨6点，天边露出了红光，比赛最先从游泳下水开始，发令哨一响，职业运动员先出发，他们像鱼一样扎进水里，很快就游远了，令人惊叹啊。轮到我们陆续下水，我看到前面肯爷跳了下去，Passion也一跃进入，湖水的冰冷让我紧张起来，当天水温是20度。但容不得我多想，我不跳，后面的运动员也会把我拍下去，我采取了一个鱼跃跳发的姿势，一下子扎进水里。

^游泳的赛道，最远的白色浮标是折返点，我正在起水^

跳发是我熟悉的动作，每次在泳池的下水都是跳发，但这次一下水，湖水的寒意让我打了个冷战，忽然就来了尿意。早上在酒店做出发准备时，我把铁三服穿在里面，外面穿上游泳专用的防寒胶衣，那是一种用氯丁橡胶制成的衣服，跟湿式潜水服很相像，可以有一定程度的保暖作用，我最初穿上胶衣是很不适应的，胶衣对胸腔和腹腔都有压迫，让我觉得呼吸困难。我一度想换一件大一点的胶衣，但胶衣过大会兜水，反而增加了阻力。为了适应胶衣，我在赛前做了两次穿胶衣的海游，因此这次比赛一开始，我就用力划水离开人群密集区，然后把身体放松，聚精会神，双腿轻轻打水，一泡暖暖的液体从下体涌出，融化在了湖水里。

“放水”完毕，我开始了持续自由泳划水前行，一个又一个游泳高手超越我，而我心里却很平静，胶衣的浮力让我的前进变得轻松，这时候我看到了一双蛙泳腿，小腿上有一个龙的纹身。胶衣对自由泳提高成绩有很大帮助，但对蛙泳则作用不大，很多擅长蛙泳的人都没有穿胶衣，龙纹身蛙泳腿就是其中之一，他一直在我左侧游泳，速度与我相当，我决定悄悄跟在他后面，蛙泳腿带来的水流，让我游得特别轻松。蛙泳对方向的把握也特别好，因此我可以完全信任他，不需要自己抬头观察目标，总之，我就这样很没有追求地享用着福利，跟着他绕过了折返的浮标，然后，他变慢了。我轻轻拍拍他的后脚跟，催他快点，但似乎没有作用，我只好甩开他，直奔起水点而去。

起水的时候，我很不适应，双腿忽然要支撑一个湿漉漉的身体的重量，感觉完全迈不开腿，我看到了摄影师的镜头，但遗憾的是，赛后我没有找到一张游泳的照片，因为胶衣挡住了手臂上的运动员号码，摄影师无从知道拍到的是谁。这里有一个重要经验，就是一起水就要迅速把自己的上半身从胶衣里脱出来，露出胳膊上的运动员号码，让摄影师能清楚拍到，这样赛后你就有美照可以发朋友圈啦。

我的游泳用时50分钟，比我泳池成绩大大提高，我明白，这是胶衣的功劳。起水后每个人都在向着换项区奔跑，我也在跑，但很快停了下来，因为我的小腿抽筋了。我不大理解这是为什么，因为整个游泳过程中，我很少用到小腿的肌肉，双腿的打水是放松的，要紧张也只有大腿肌肉有所紧张。我只好用力揉了揉小腿肌肉，这个时候有个人从后面超过了我，他喊了一声加油，就进了换项区，他就是Passion。我的游泳竟然比Passion快？这个真是没有想到。

Passion是这次我们俱乐部的领队，为大家顺利来台湾比赛付出了很多精力。他拥有出色的身材，体脂率很低，爆发力强，自行车和跑步是他的强项，游泳是他的弱项，据说他在厦门的比赛中竟然游出1小时5分钟的超慢速度，然后在自行车阶段拼命追赶，超过了800人之多。我知道，在后面的比赛过程中，我不可能遇到他了，他只会一骑绝尘地冲到终点，但让我不理解的是，在泳池里我是游不过他的，为什么一到公开水域，他屡屡出状况？

这时候我的排名是910名，而我下水的时候应该在60位左右，也就是说，在1900米的游泳过程中，有800名运动员超越了我。脑补一下场景，我就像一条惊慌失措的小丑鱼，看着旁边海狼风暴般的鱼群从身边游过……

游泳向自行车的转换，需要做一系列动作，喝水，吃能量胶，脱胶衣，摘掉游泳眼镜和泳帽，穿骑行服，戴头盔、戴上骑行眼镜和手套，穿袜子和锁鞋……这个过程我用去超长的16分钟。高手对决，胜负在毫厘之间，因此换项时间都是分秒必争，然而到我这种水平的，时间长一点有什么关系，换项要做到的是稳重细致，甚至可以休息或者拉伸一下，为迅速适应下一个项目做准备。

等我骑上自行车冲出去，路上的风迅速吹干我的身体，前方是宽阔大道，路边是绿油油的稻田。第一位遇到的队友是孙佩林，他在对面车道迎面冲来，由于太快，他没有看清我的脸，但看清了我的队服，只好大喊：深无限加油！我也没看清他的脸，但听出了他的声音，我正准备回一句：佩林加油，他已经消失在风中，这句加油只能放在心里了。孙佩林是青岛来的小伙子，阳光热情，乐于助人，细心体贴，做他女朋友可能会被他宠坏。他的游泳成绩是39分钟，目前已经领先我超过20公里了。

第二位遇到的队友是肯爷。肯爷是越野跑的高手，但这种单项优势，在铁人三项当中很容易被抹平，他对自己的弱项游泳非常焦虑，一直担心被关门，其实他的游泳速度比我还快，我都不担心这个，他有什么好焦虑的？要知道游泳的关门时间是1小时10分钟，有足够的时间游完1900米的。但这种焦虑和不自信，导致他犯了致命错误，他扶靠了工作人员抛出的漂浮物，虽然他最终完成了比赛，但被官方认定为未完赛，非常可惜。我在20公里处遇到了肯爷，跟随他一段以后，为了避免跟随犯规（铁三比赛规则禁止自行车跟风战术），我只好加速超过他，我们并肩的时候，互相鼓励了一下，我就继续前行。

第三位遇到的队友是张琴，她是我们俱乐部第一个要去挑战大铁的人，看不出来吧，一个女子，今年6月的奥地利大铁才是属于她的比赛（大铁的距离是本次比赛的两倍，即游泳3.8km，自行车180km，跑步42km）。她的特点是速度慢，但拥有惊人的耐力，此时她落后我数十公里，我看到她迎面骑来，我喊了一声张琴加油，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第四位碰到的队友是佳佳。她竟然在路边休息！佳佳是专业游泳运动员出身，在本次比赛中游出惊人的33分钟。在我们俱乐部当中无人能及，即使是游泳强项的Mark，他也只能游出37分钟的水平，完全无法跟佳佳匹敌。因此佳佳是我们第一个起水的队友，她早早地骑车出发了，可是，她的自行车太小了，对于拥有一双迷人大长腿的佳佳来说，车架完全撑不起她的身高，她只能不断停车休息来减轻骑车的不适，让她被所有的队友超过，落到了我们的最后。

第五位碰到的队友是砚台墨盒，他在最后5公里处超过了我，当时我已经脚软，无力骑行，速度掉到23公里每小时。砚台的身形魁梧，3项都很均衡，3项的实力都超过我很多，落在我后面完全是因为出发很晚，我这种菜鸟喜欢挤到最前面出发，他则不用这样取巧，他瞬间超过我的时候，大喊了一声加油，但我已经无力追随他，只能看着他和他的TT车的背影，鞭长莫及。

我自己的骑行，前40公里还是很顺利的，巡航速度超过30公里，但40公里过后，我失去了维持速度的能力。我这台车的“发动机”仿佛出了问题，完全无法输出力量，速度掉得很快，到最后20公里，我的速度已经掉到了25公里以下，最后5公里，我完全是两条软腿在踩踏。我看到了两例摔车，摔在地上的运动员一副痛苦的表情，让我感到一丝凉意。等到终于结束自行车阶段，进入换项区的时候，我的腿已经有了抽筋迹象。我的骑车成绩定格在3小时17分钟。

等我结束骑行，换项区里已经停满了自行车，这说明，绝大部分人都早已结束骑行了。我的排名为1080名，有100多人在自行车阶段超越了我。我在换项区脱掉锁鞋，上了厕所，放松酸软的肌肉，涂抹了厚厚的防晒霜，磨蹭了13分钟才开始跑步，而本来在我后面的肯爷，早就结束换项，跑出去老远了，回到了跑步这个强项，肯爷身轻如燕。而我，刚跑出去几百米，我的两条大腿的前部肌肉就开始抽筋。这下完了，我心里一凉，我还能完成前面21公里的跑步路程吗？

我在第一个补给站狼吞虎咽般补充了香蕉，然后吞下了盐丸，做了拉伸，重新上路，终于好了一点，后面一路我都靠盐丸支撑着。我的奔跑配速降到了史无前例的8分钟，但还是阻挡不住抽筋的到来，每公里都会抽一次，如大姨妈一般准确，每次开始微小抽动，我都转换成走路姿势，走200米让身体放松，等度过抽筋期再重新起跑，这种办法让人煎熬，每一米的前行都很费力，我焦虑地看看手表，那上面的数字仿佛是一条毛毛虫，正在一点一点地啃食着21公里的距离。正午的跑步路上骄阳似火，我到了虚脱的边缘。赛事官方在补给点提供了4个大桶的水，供大家降温，我用勺子把水直接淋到头上。

在最后10公里，我又遇到了孙佩林，他的手上已经有两个环，可以轻松跑到终点了，而我手上只有一个环。比赛的跑步路线是需要跑三圈，每刷一圈发给你一个手环，我们笑称为上环，上了三个环你就可以跑向终点了。孙佩林陪我跑了一小段，忍受不了我的龟速，鼓励我一番以后，就像兔子一样跑没影了，剩下我独自在赛道上磨蹭，在最后一圈的折返点，我看到了张琴，她正在以稳健的步伐追赶我，并在最后3公里处超过我。而我，出现了本文一开头描写的那样的状态，完全不能跑步了。张琴鼓励我说：最后3公里了，你要坚持啊！

我已经处于一种超负荷的状态，即使是快走都有可能会抽筋，跑步更加不可能，雪上加霜的是，我的胃在翻搅，总想呕吐，大概是我的盐丸摄入太多，超过了胃的能力，我看了看手表，跑步阶段已经不可能跑进3小时了，我的目标就是：走到终点，我要完赛！我拖着两条已经不属于我的双腿，一步一步迈开步子，最后的3公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听到了终点的音乐，看到了给我“上环”的妹子。等我拿到第三个手环，意味着距离终点只有500米了，路边很多人都在为我加油，我不认识他们，但我感谢他们，每个人，每个已经完赛的运动员，都在给我打气，我心头一阵激动，就跑了起来，才跑出一步，大腿一阵抽筋的巨疼，让我疼得一下子喊了出声，倒在了距离终点还有300米的地方。

我这时候的心情是：爬也要爬过终点。我想起了运动员手册里关于跑步阶段的规则描写：比赛不禁止运动员采用走或者爬的姿势进行比赛，当时看了觉得好搞笑，这么逗比的东西是谁写的？没想到，现在我竟然真的有了爬的想法，造化弄人啊。

当然，我还没有到爬的地步，我做了简单地拉伸，按摩抽筋的部位，等抽筋的疼痛有所缓解，我就在一声声的加油声中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上了最后50米的地毯。一步，两步，三步，终点就这样到来，志愿者给我戴上了奖牌，给我递上了毛巾，噩梦般的比赛终于这样结束了，我的总成绩：7小时57分钟，其中游泳50分钟，自行车3小时17分钟，最后的跑步为超慢的3小时18分钟。没想到，我还是在8个小时内完赛了。队友们准备的香槟已经被喝光，我应该是俱乐部中最后一名完赛的人。

不！不是，孙佩林告诉我，在我后面还有一个人，她就是佳佳。全队都在等待着佳佳的出现，包括佳佳的男票高超。高超是这次我们的官方摄影师，虽然他的设备只有一个手机，但他每次都能给我们抓到不错的照片。在我跑步阶段，我告诉他已经跑不动的时候，他总能鼓励我，小步跑，坚持到底。如今，他的女朋友在什么地方？

台东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艳阳高照，现在忽然风起云涌，一场大雨不期而至。我身上已经完全被浇透，冷得有点发抖。眼看8个半小时的关门时间将近，佳佳还是没有出现，大家都有点着急。佳佳在自行车阶段落后太多，现在正在路上努力追赶，虽然她跑步阶段跑出了两个半小时的好成绩，但等她冲过终点的时候，比赛已经过去了8小时34分钟，她以4分钟只差，遗憾地被关门。

大雨把我们放在换项区的东西全部打湿了，我冷飕飕地走回酒店，在颁奖晚宴开始前，我终于在厕所里抱着马桶拼命呕吐，把所有疲惫、痛苦、都吐了出来。盐丸让我坚持到了完赛，但让我痛苦难耐。

这就是我的铁三经历，赛后，大家都有很深的感受，肯爷说，本来以为到了陆地就是自己的天下，没想到跑步竟然提不起速度，根本不是熟悉的跑步感觉。孙佩林说，铁三的魅力在于，整个过程中，除了一点加油鼓励，没人可以给你实质的帮助，最绝望的时候，你还是要依靠你自己去克服困难，完成比赛。这点我完全赞同。至于我，呕吐是我的长项，在吐完的那一瞬间，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的铁三比赛了。

各位队友们，柳州Ironman70.3见。

（注：照片全部不是我拍摄的，都是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