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一起私奔】缅怀我们的西藏流浪主义

sophia119 · 2007-11-02 11:11

《二楼，索引预告》

简单总结一下我这个夏天的经历：
广州至成都，从川北、甘南、青藏公路入拉萨，涉足日喀则、江孜、山南、林芝等地区，最后走318国道从川藏南线回到成都，历时两个月。

行程普通，常规，简单，跟很多入藏出藏者一样。如果要从这堆琐碎繁复的旅途中搜寻出稍微特别一点的事迹来……，我想还是有讲述的意义的。无论是纪念，或是分享，我都乐意喋喋不休，毫不吝惜片言只语。

譬如在缺乏保护措施的情况下死皮赖脸坐摩托车去珠峰大本营，幸而保住小命；

再譬如有天突发奇想便妄自闯进西藏电视台，硬是揪住了素不相识的新闻部主任，终于戏剧性地成为《西藏新闻联播》的一名临时记者；

又譬如跑去拉萨某一餐吧做义工，斟茶倒水写菜牌，热情招呼不亦乐乎，使此店被评为全拉萨服务态度最好的地方；

又又譬如在大昭寺门口“混吃混喝”，把自己深入揉进朝拜者中间，建立纯洁深厚的友谊，以至于离开拉萨的那个早晨当着好几个人的面痛声哭泣……

总之，既然隆重到要开一个帖子，肯定不会无话可说的。预告先到此，连载随后到。

部分索引：
《甘南草原，花开遍野》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266823,4212141,1,0.html

《郎木寺，阳光炽烈》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266823,4223174,1,0.html

《拉卜楞寺，迷糊纪》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266823,4237174,1,0.html

《永靖，遇见黄河》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266823,4245797,1,0.html

《青海湖，其实我也可以很美》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266823,4245898,1,0.html

《茶卡，一场青春电影》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266823,4249706,1,0.html

《安多，一朵温热时光》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266823,4276467,1,0.html

《小鬼小鬼，雁石坪》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266823,4316569,1,0.html

《拉萨，我是你的居民》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backpacking/2/266823,0,0,7.html#post181

《珠穆朗玛，和摩托日记》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backpacking/266823,0,0,18.html

sophia119 · 2007-11-02 11:12

2007.7.3——7.17 进藏。
有一天在天河购书中心瞎逛，发现一本书《2006年你做过的十件俗事》，其一就是去西藏。
无所谓，我就是要去做这件俗事，希望2007年还不算太晚。

【小资料1】关于线路和进藏方式。（推荐）
1/广州直接坐青藏列车入藏（在广州比较容易买到票）
苏说：没试过。但感觉比较便捷，便宜，不会像坐飞机进藏一样过于简易（不推荐），还可以感受青藏铁路这一工程的伟大气势，适合初次进藏者、爱好坐火车者、时间匮乏者。

2/广州飞成都，走甘南青藏线入藏（可全程包车，或分段包车，或坐班车）
D1：成都-红原
D2：红原-唐克-若尔盖-花湖-郎木寺
D3：郎木寺-夏河
D4：夏河-兰州
D5：兰州-嘉峪关-敦煌
D6：敦煌七里镇
D7 ：敦煌-兰州-西宁
D8：西宁-青海湖
D9：青海湖-西宁
D10：西宁-当雄-纳木错
D11：抵达拉萨
苏说：没有贯彻实施过，D4—D7那一段拐去永靖了，但如果不是对石窟和水利工程特别有兴趣者，不推荐去永靖。七月的甘南正是花开时节，很美，其他季节会比较寒冷，慎行。青藏线可以历经山川草原荒漠等几种不同的自然景观，从格尔木到安多一段有个海拔陡然上升的阶段，即五道梁和唐古拉山口，有高反人士应注意补充葡萄糖。（经几次进高原的经历和数种“自虐”方式实验证明，苏没有高反，还可以在那里跑步，有点浪费带去的葡萄糖和西洋参含片。）

3/广州飞成都，走川藏南线入藏（318国道）
D1：成都--海螺沟
D2：海螺沟--康定
D3：康定--稻城
D4：稻城--亚丁村
D5：亚丁村--稻城--理塘
D6：理瑭--巴瑭
D7：巴瑭--左贡
D8： 左贡-然乌
D9：然乌--波密
D10：波密--八一
D11：八一--拉萨
苏说：这段路程风景最为秀美，个人认为精华部分在D8—D10那段，至于传说中的通麦天险……我在车子走过以后对司机说：能不能倒回去再玩一次？
其实没有什么是可怕的，当你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感动的时候。
如果你时间足够又有骑车爱好，这条线路是你获得征服快感的选择，当然，徒步也不错。

4/从成都走川藏北线入藏（317国道）
D1：成都--丹巴
D2：丹巴--道孚
D3：道孚--甘孜
D4：甘孜--德格
D5：德格--江达
D6：江达--昌都
D7：昌都--八宿
D8：八宿--波密
D9：波密--八一
D10：八一--拉萨
苏说：本来想十月份走的一段，因突发事件而取消。据说是一条人文线路，沿途可见大量的民族风情景观。

5/从云南走滇藏线入藏
苏说：后半段与川藏线交汇入318国道。由于以前到过云南境内的地方，因此未准备这条线路的资料。推荐梅里雪山（卡瓦格博）的明永冰川徒步。

【苏最终所行走的进藏路线】
D1：成都-红原
D2：红原-月亮湾-唐克（九曲黄河第一弯）-花湖-若尔盖
D3：若尔盖-郎木寺
D4：郎木寺-夏河（拉卜楞寺）
D5：夏河-临夏-永靖
D6：炳灵寺
D7：永靖-西宁

D8：西宁-青海湖-茶卡
D9 ：茶卡-格尔木
D10：格尔木-安多
D11：安多-纳木措
D12：抵达拉萨

sophia119 · 2007-11-02 11:12

《野孩子》
在飞往成都之前，我还没有一个固定的线路计划去笃定地执行。
四川盆地的潮湿空气在走出舱门的那一刻氤氲了我的脸，产生微熏的错觉。

青藏线列车一票难求，包车又未凑齐人员，搁浅在成都，饱食终日。少不入川，老不出蜀。成都那不温不火的闲适小日子容易培养像猫一样娇纵而慵懒的女子，我这样贪图享乐的人便容易深陷泥潭，所以如何从这里逃离到拉萨去，成为首要课题。

直至那天晚上我终于在青年旅社召集够四人并拨错一个电话……
“你们那有去拉萨的包车吗？我想走甘南青藏线。”
对方怔了三秒。“……有。你住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此人叫Andy，男，大眼睛，年龄特征不明显。紧急会议凌晨一点召开，在他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地讲述进藏相关事项半个小时以后，我才恍然认识到一个事实——我拨错电话了，他不是我原本要找的那个越野车司机。——将错就错。
第二天他派了一辆车过来，司机姓文，四十多岁，羌族。下午载我们去都江堰郊游了一趟，算是出发前的预演。

在岷江边，我向正在戏水的小孩借了一辆自行车，便脱鞋下河，并在岷江的浅水堤上像野孩子一样骑行，全然不顾“珍惜生命，请勿下河”的告示。太多狂热的因子涌动在我的血液里，一想到西藏就让人兴奋不已。
七年之痒，关于西藏。一个漫长的梦，绵揉在沸腾的睡眠里，浸渍了我的整个青春年华。

我前世就是一个野孩子
在一匹白色的骏马
背上写着夕阳一样赤红的神话
奔跑向 遍地盛开的野花
草原 高山 和黝黑的少年
终于在青春尽头越过美丽的寺院
跟天空上的飞鸟一起微笑
孤独 是远方的歌谣
却从未在我的夜里舞蹈

我今生也是一个野孩子
在一辆陈旧的单车
后座上咿咿呀呀地唱着远方的歌
骑行 去夏天涨水的河流
堤岸 桥 和比少年的脸还黝黑的森林
青春伊始就已苍老
听见头顶滑翔的鹰在讪笑
孤独 是今夜的舞蹈
赞颂从城市卷土而来的喧嚣

我前世今生都是一个野孩子
在一堆粗糙的石头
中央幻想一座五彩斑斓的坛城
漂浮于 坚韧的紫外线
气味 鼻息 和干燥的肌肤
拾掇破碎的青春
偶然撞见天使丢失翅膀的惊怵
孤独 是最后一根羽毛
落在手中残余的半岛
逃 逃 逃
钻进大西北的怀抱

sophia119 · 2007-11-02 11:12

【插曲1：一些诗歌】

在西藏的阳光下写诗
我用光了一生的氧气
那是绿松石断裂的声音
那是藏羚羊死亡的尸骨
如果咳嗽代表爱意
我愿意从胸腔吐出血来
一枚怒放的格桑花
将在你眉眼间诞生
如果沉默粉饰了太平
我愿意和这个民族一起失语
僵硬而温存的法器
破碎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在西藏写诗》
2007年8月8日于拉萨

月亮升起的午后
血色的吻痕，是花
开在你洁白的胸口
我淌过奔腾不息的河流
去，去寻找一匹橘子色的灯
它在牧民的歌声中被裁剪
变成湿漉漉的嫁衣
我穿在身上
去，去采撷你胸口的花
——《睡眠曲》
2007年8月9日于拉萨

sophia119 · 2007-11-02 15:48

《唐克，卖藏饰的小孩》
这个孩子，我只能用文字来描述。——我不想用镜头去记录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因其搭配着不适龄的过早老化的神情，看了让人眼睛生疼。
在黄河第一弯的栈道上，这个小孩熟练向游客们推销着他的饰品。
“阿姨，买一件吧。我今天还没卖出一件呢，你就帮我开个张吧。”
我说：“你上学了吗？家里离这里多远？”
“上学？上了。半个小时，走路，到这里。”
“学校在哪里？远吗？”
“阿姨，你买这个吧。”他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他关心的是今天能卖多少钱。
“多少钱？”
他眼珠子灵活地向四周转了一圈，向我靠近一点，压低声音对我说：“阿姨，你不要跟别人说，这个我买给其他人都是二十的，十块卖给你吧。”
一副精明商人的形象覆盖在一个孩子的灵魂上面，你甚至看不清他的年龄，看不清他的大眼睛背后藏的一潭水汪汪。
这就是西部的旅游开发地，缺失一批纯粹的孩子，然而生活的艰难和贫穷又让他们别无选择。童年，就是背上驮着的一袋廉价伪造藏饰，沉重而失真。

《花湖，今夏无花》
花湖的那个傍晚。徒步。下雨。大风。在天黑之前我们想骑马离开。经过一家牧民的帐房，肥胖的妇女和她的女儿好奇地走出来，站在铁丝网边缘望着我们。

我冲她笑，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孩子走过来，我向她伸出手，她拉着我。语言上交流不了，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笑，却很自然地靠近，直至我抱着那个孩子。

孩子穿着一双硕大的拖鞋，露着脏兮兮的脚趾。我拍下来给他们看，一家人都咯咯地笑了。这样的相处简单而舒服。
马来了，咯哒咯哒小跑在苍茫的草原上，我们离开了花湖。
在这个门票剧涨却名不副实的花湖，我眼里今夏无花，只有那个黑乎乎的潮湿的牛毛帐篷和藏民赤红的脸开放在那一夜的狂风细雨中。

sophia119 · 2007-11-02 16:03

《若尔盖，融化于口的酥油》

清晨一个人早早起来，行走在若尔盖安静的小日子里。
打量这个刚刚苏醒的小城和人们，逗逗路边的小狗，小孩，记录每一张有趣的路牌，中文和藏文一起表达着的怪异而美丽的街道名字，看见呼吸所产生的雾气从自己的口中缓缓呵出来，一个寒冷却暖人的时光。

正在搅和酥油的藏族老阿妈，包裹的脸上唯一可见的是沧桑的皮肤和微笑的眼。
她掰下一块酥油递给我，我接过来，那柔和的浅黄带着新鲜的光泽温润了我的手指。
阿妈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放进嘴里，酥油慢慢融化于唇舌之间，那是若尔盖的味道，浓郁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太阳从云层里出来，一个大好晴天。

sophia119 · 2007-11-02 16:05

《甘南草原，花开遍野》

草原是绿色的海。湮没你的忧伤。

蓝天。雪山。白云。碧草。繁花。牛羊。帐篷。炊烟。阳光赤裸裸地铺盖下来，空气透明，视野广阔，和风暖煦，此时此景，心里干净得只剩下呼吸，急促，因为你真正切实感觉到你已经远离了大都市，行走在这样粗犷豁然的自然境地，享受的是牧歌天籁，体味的是天人合一。

草原的那一头跑来三个小孩子，我翻越过铁栅栏去与他们相遇。走近了，被阳光晒红的脸，眯起眼睛看着我笑。我问他们上学没有，他们愉快地告诉我正在上几年级。我给他们一些文具，小孩子紧紧拿在手里。

孩子走了，他们一边跑一边回头向我们挥手，看着三个红色的小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小山坡的那一边，我突然流下泪来。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特别不舍得，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孩子。

sophia119 · 2007-11-08 04:22

《郎木寺，阳光炽烈》

郎木寺的尘土漫天飞舞，街上流行回族白色小帽子，也安放藏族氆氇一样厚实的灵魂。羊群在孩子的驱赶下咩咩叫着从游人身边经过，偶尔受了惊吓跳跃起来。满脸皱纹的老奶奶坐在店子门口晒着太阳，转经轮握在她的右手闪闪发光。银匠刀匠敲打金属的声音从街头传到巷尾，从日出响到日落。民族风情熏醉人心之时走过数位金发碧眼，脚步淡定。
这就是郎木寺。当中国人正蜂拥而至九寨沟时，一班老外发现了这个世外桃源。

徒步大峡谷和寺庙，炽烈的阳光把一切照得明晃晃，喇嘛的红袍子划碎了天空的蓝，刹时间强烈地闯进眼里。

傍晚爬上小山坡等待日落。突然旁边的一个孩子在打闹中被另一个孩子的木棒击中脸部，顿时鲜血从鼻子里汩汩流出来。赶紧把他抱起来，想办法帮他止血。学过急救的Michael按住他的鼻梁，折腾了好一会，孩子终于不再流血了，又哄了好一会，才终于不哭了。抬头一看，日落已快结束，郎木寺浸在一片柔和的霞光中。
我们把相机给孩子们，教他们怎么用，孩子很雀跃，咔嚓咔嚓快门不断响着。

孩子们在一张纸片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交给我，我收藏好，放在背包的里袋，生怕弄丢，回来以后锁在抽屉里。那是可以取暖的记忆。

天要黑了，看召加和西道加两兄弟提着一麻袋子从学校收来的书籍回到山那一边的家去，如获至宝。我回头看着他们离开，直到小身影消失在山头，那种情绪，那么熟悉。

夜就要降临郎木寺，我坐在渐渐变冷的风中仿佛掉进了一阕隐世独立的歌谣，幽静，美好。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喂——喂——”一回头，孩子们从山头一边跑来一边向我招手。我笑了，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直到停在我面前，稚嫩的脸像夏花一样灿烂地盛开无遗。
我拉着西道加的手，他问我：明天你还来这里吗？
如果，我还在郎木寺的话，就会来这里看你们。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吧，好吗？
西道加点点头，圆睁的大眼睛里干净得看不到一粒尘埃。

第二天早晨，一推开窗子，随新鲜空气一道而来的，是视野里出现的被晨曦镀金的山坡，三个小家伙跳跃着朝山下走去，——而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西道加！看召加！……”我喊着，拼命向窗外挥手，雀跃得俨然孩子。
他们看到了我，也向我挥手，喊着：“你今天会来吗？”
“如果我还在这里，我就去……”
然而还没等到中午我就已经离开郎木寺，吃过丽莎那被称誉为全世界最美味的苹果派，便要去往夏河。走的时候孩子不在山坡上，总觉得还有什么放不下，一路在想，今天中午他们会去那里等我吗？我却无法再跟他们在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嬉闹了。
郎木寺，关于阳光，关于孩子，关于凌晨六点半的天葬，关于生与死的思考，关于左脚在四川右脚在甘肃的游走……一切都是那么炽烈。

sophia119 · 2007-12-17 09:59

《小鬼小鬼，雁石坪》
日喀则旅游大巴车祸发生以后，西藏的路一段一段地限速。
为了不早于限定时间到交警设立的关卡，师傅在路边找了个茶馆停下来休息。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一间黄土堆砌的小房子，摆几张简陋的沙发给客人坐，卖点茶水饮料和小食品。

黑发如瀑的女人给我们打酥油茶，她的丈夫站在门口把帘子吊起来，把高原强烈的光线引进屋子。女人说他们家在很远的一个村子，旅游旺季的时候才来这里看店，到了冬天大雪漫野，经过的车辆少了，他们也关门回家。

我呷了几口茶，跑到外面去，放眼四目，蓝天绿草，见远处有一建筑，崭新的白墙，灰色的铁门，特别扎眼的是空中飘荡着一面五星红旗，——我立刻反应过来，一所学校。

同行的驴友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们的习性我早在出发几天后摸透，因此我找了个藏族小伙子带我过去。之所以要找人带，原因是有一只目露凶光、龇牙咧嘴的大藏狗蹲在那边，饥肠辘辘的模样，我心里暗想：我才不怕你，我身边有一本地壮男。与它擦肩而过时我还特意朝它挤眉弄眼，有种过来咬我啊小样儿，嘿嘿！
藏族小壮男带我步入学校，顿时精神舒畅。孩子们都在晒太阳，玩耍，嬉闹，流溢着活泼调皮的情绪。据说他们今天考试，这会儿是两科之间的休息时间。

我一出现在当中，孩子们都停下自己的事情专注地看着我，他们对我的好奇一如我对他们的好奇。我跟他们打招呼，说“你好”，他们露出害羞的笑，或低下头或与同伴相望。藏族小伙子告诉我，他们不懂汉语。
“学校里不教汉语吗？”
“这里不教。”
于是我冲他们说“扎西德勒！”，哄的一声全场的孩子都沸腾了，他们大声回应我，说着扎西德勒。孩子们显得很开心，一个一个笑着走近我，刹那间我被这些小家伙围了个水泄不通。我想看看他们手中的书，于是用手势征求一个女孩的同意，突然孩子们都抢着把书递给我。我翻阅了一下，果然没有汉语，只有英语和藏语，教的是科学、自然、地理等。

我给他们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给他们看，孩子都涌上来，抢着看，一张一张高原红的脸包围着我。
等到我再次端起相机把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场面开始有点混乱，兴奋起来的孩子为了抢在前面而互相推搡，我赶紧放下相机，镇定局面。
藏族小伙子把我拉出来，对孩子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不要惊吓到我之类。
过了一会儿，小身影又慢慢聚集在我身边，他们对这个穿着冲锋衣戴着渔夫帽的陌生女人倍感兴趣，摸摸我的相机，拉拉我的衣服，还对我做鬼脸，我也高兴，干脆把相机递给他们玩。

一个女老师站在教室们口喊话了，孩子们终于被驱散。几个老师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都拿着一沓试卷。时间到了，他们要回去继续考试。但是还有一些淘气的小男孩不愿意离开，走两步又跑回来看我。老师吆喝一声，他们又一哄而散。我与小孩儿们对望着笑起来，他们一边走向教室一边回头看我，朝我挥手，还异口同声并富有节奏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懂。
藏族小伙子告诉我：他们在跟你说再见。

这些小鬼真是太可爱了，我站在那里，不想走开。他们纷纷从教室的窗子里望过来，露着一张张笑嘻嘻的小脸蛋，还有人伸出手。老师又一次整顿秩序，小鬼们立刻正襟危坐。卷子发下来，年轻的女老师走出教室，冲我笑了笑。我会意地点点头，挥手道别，走出那所小学校。蓦然回首，发现那窗口，还有灼灼发光的小眼睛，在偷偷望着我离开。
故事发生在安多县扎仁镇果组希望小学，孩子拥挤着围在我身边的一幕，久久未散去。

sophia119 · 2008-01-25 09:14

进藏续《拉萨，我是你的居民》

2007年7月17日 拉萨 晴

历经11天川北甘南青藏线的数次感动，揣着那些热泪盈眶的瞬间，越野车像风一样进入拉萨市。我把头探出车窗，这个梦寐的城市在我的眼睛里穿越，人们手上摇转的经轮，建筑上飘舞的经幡，纪念碑上铿锵有力的题字，朝拜的身影，大门前正襟威严的解放军，呼啸而过的三轮车……统统穿越，幕幕清晰。

拉萨，我真的来到了拉萨。

蓝天下的布达拉宫，沐浴着高原炽烈的阳光。紫外线让这里的马路泛着金色光芒。黝黑的脸。现代化楼房里夹着藏式建筑，商业广告牌和经幡。各种肤色的游客，胸前悬挂的不同牌子的相机。八廓街琳琅满目的饰物，银质经轮和尼泊尔手工围巾。红色的喇嘛，会诵经的眼睛。北京路的青年旅馆，硕大的背包穿街过巷。香气粘稠的甜茶馆，西瓜皮四处散乱。藏餐厅里的酸奶蛋糕安静而洁白，服务员拿冷淡的目光望你。乞讨的孩子有一头蓬乱的发，拉着路人的衣角口中喃喃不休。灰尘随着驶过的公交车飘扬起来。帽子下面是无数对异域好奇的表情。散客旅行社分布在各个角落，越野车司机询问着你要去哪里……

拉萨，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世界的中心，一切一切都围绕着她公转，无论精神，还是物质，无论色，还是业。人们从四面八方来，或带着虔诚的宗教的心灵，或装着观赏的游览的目的，或像我这样，携了七年的痛痒和梦想，关于西藏，关于拉萨，关于整个神奇的高原，恨不得把自己做成标本深深地粘在这片土地上。

然而拉萨此刻触手可及了，我抚摸着她古老的城墙，她转动的经轮，她微笑的孩子，她干燥的空气，我没有了语言，没有了自己。

初次进入她的怀抱，稍稍有点失落的情绪吧。我不习惯布达拉宫广场上喧闹的人群和不合时宜的音乐喷泉，以至于那个夜晚我游荡在灯光迷离中望着马路对面的宏伟建筑突然流下泪来。我是这样的任性，容忍不了心中的圣地被世人改造后所呈现的一点瑕疵。我对她本来的面貌怀有美好的想象，纵使那些想象已经不可修复了 。

第一个傍晚来到八廓街，驴友Michael与卖小商品的藏民发生冲突，他被设了圈套，对方一群人围上来，佩刀的特殊允许让他们看起来凶神恶煞，底气很足。我让Michael冷静下来，别跟他们理论，避免进一步激化，直接拨110，让警察来帮助解决这件事。
藏民放话：“哼！你叫他们来也没用。”
——就在一个月前有三个民警执行任务时被当地藏民用刀捅死。

当然，我现在回忆这些事情并不是完全否认藏民，或是赤裸裸的批判，我把当时的情况讲述出来，一来是记录，二来旨在说明：拉萨的今天是这个样子的，有美好也有黑暗。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民警来了，由于现场太混乱，藏民的阵容太庞大，在那种环境下没有办法公正处理，于是仅把几个当事人带到公安局去，事情最终解决得很好，从而也改变了原先对藏区警察的印象，所谓的窝囊、偏帮藏民、办事效率低等等，其实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下我们的结论，这也是不能尽信攻略的论据之一，任何的感受都属于私人物品，我的描述也不一定能得到你亲眼所见之后的认同。

刚到拉萨就发生这种事情，让我在此后的活动中谨慎了一点。我是骨子里尊重藏族人民的，对他们的风俗习惯也有一定了解，尽量避免因粗心大意而触犯他们的禁忌。

sophia119 · 2009-06-01 13:04

珠穆朗玛，和摩托日记。

1/
去珠峰是2007年进藏最为壮观、最为豪迈的一桩记忆，即使七月的阴霾潮湿让我无法完整地仰望珠穆朗玛的王者尊容。
此事要从纳木错的一宿说起。
那天晚上，同住纳木错扎西半岛一帐篷的几位川男向我讲述他们的见闻，说路上遇到一个骑自行车进藏的老头儿，六十多岁，靠一辆改装的28式旧自行车，载着50多公斤的宣传资料，几乎走遍了整个中国，6年间行程近20万公里，因而被选为08年北京奥运会的火炬手，听起来很是传奇。
想不到第二天居然在拉萨看到那位老头，（我们后来叫他老爷子）便上前与他攀谈起来。
老爷子干瘦，但身体矍铄，穿一件红色坎肩，东北腔，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他告诉我他将要去珠穆朗玛峰，但不是骑自行车，而是由一个车队护送。我得知车队里还有空余座位，便心潮澎湃欲跟随前往。经过一番请求和商议，他们答应捎上我和另一名驴子阿Ray。
就这样，一部三菱吉普，五辆摩托，十面迎风招摇的队旗，我们于2007年7月19日踏上了抵死浪漫的珠峰之路。

2/
出发的那个清晨下起暴雨，（拉萨极少在白天下雨）拉萨电视台来了两名记者，拍了画面回去做新闻。
按照之前的安排，我本应该是三菱吉普的乘客。然而当疾驰的摩托车在雨水泥泞的公路上划出优美的弧线，我再也坐不住了。一番游说后，终于有位成熟稳健的车手答应载我，于是，在没有任何准备和预兆下，我成功混入摩托车队。
朝青藏高原的制高点进发。西藏以西，那屹立于喜马拉雅山脉之上的神话，那特提斯古海遗留下来的梦，越来越近。

沿着奔腾不息的雅鲁藏布江，经过堆谐之乡日喀则，抵至拉孜，再往定日。一路上的天气并不好，但我内心晴朗透亮；虽然没有安全帽，在高原的怀抱里，我觉得异常安全；虽然没有雨鞋，套在脚上的塑胶袋勉强可以遮风挡雨；天气寒冷，而我装备明显不足，临时在拉孜买了一套迷彩雨衣，廉价又实用，车队里一位大叔还借了一件黑乎乎的羽绒给我，里一层外一层，我终于把自己武装起来了，包裹得严严实实，风雨无阻。

(哈哈，你还认得我吗？）

我们行驶在自由里，在云上，在世俗之外。高原的烈风在耳边呼啸。沿途有野花的气味杂糅着雨后泥土的清香。远处是地平线上连绵起伏的雪山，偶尔出现的阳光让它们看起来特别肃穆静美，散发出骄傲不可侵犯的金光。经过一些稀疏的村庄，坐落着简单而古老的藏式房子。洗衣裳的藏族老阿妈脸色黝黑，目善气和。几个光溜溜的孩子在小河里戏水。成群的牦牛和绵羊缓缓前行。朝拜的人们一路叩着等身长头。赶毛驴的老汉，马车上的少年，以及骑自行车的旅者，与我们擦身而过，眼神短暂交流，也分不清是微笑还是彼此好奇。
总之美好的场景无处不在，即使猝然来临的狂风暴雨也没能让我战战兢兢。

3/
高原的天气是任性的娃娃脸，说变就变。半天之内我们历经了大晴、暴雨、风雪、冰雹、迷雾等多种极端天气，像幻灯片那样一幕幕切换，让人叹为观止。
出乎意料而棘手的是，当时新定日之路刚刚修建好，仍未通车，只能走老定日之路到达珠峰。那是一条基本无路的路线，荒废的石堆和草地，塌方形成的滑坡，被雨水浸泡的烂泥，以及河流淹没的栈道，所到之处，都是挑战，况且我们队伍中没有一个人曾到过珠峰，就连吉普车车手也是首次进发，老定日之路可以说让我们这些稚嫩的旅者措手不及。
爬一个陡峭的斜坡，轮胎打滑，卷起来的泥土足以淹埋一头绵羊；过一道遍布石块的河滩，在中央死火，进退两难；……偶尔出现一些状况，车子小故障更是屡见不鲜，遇到这些问题时集合整个车队的力量，尝试多种方案，推拉、拐道、一鼓作气，度过难关，每每都响起欢呼声一片，我们为自己鼓掌。

也有几个惊心动魄的瞬间，有一次我们的摩托加大马力冲上一道弯，蓦然发现急弯下面即悬崖，车手慌忙刹车，车子趔趄了一下，拐了过去，回头看看轮胎印子，还差几公分就要甩出崖里了，不禁唏嘘。
即将到达珠峰大本营之时，又一场冰雹来袭，我搭乘的摩托车在烂泥路上侧翻，（与车手的驾驶技术无关，路面实在太滑了）那一刹那我潜意识里像受惊的野兔子那样反应迅速，纵身一跃跳下车来，车子摔在地上，轮胎还在打转，车手的脚被压在下面，他爬起来，受了伤。我是腿部被摩托的某个部件刮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现在想起来，那些惊险的瞬间也是一种可贵的记忆，我最终没有死去。）

（翻车地点，正在下冰雹）

4/
冰雹和大雨一直在下，我们到达扎西宗时已经成了落汤鸡，就连武装严密的车手也不能幸免。
在湿答答的牛毛帐篷内，一片落魄惨况，大家都把湿透的袜子和外衣脱下来烘烤，全身潮湿的感觉非常难受，雨水顺着发丝匆匆滴落。有队友状态极差，互相埋怨和争吵。
我倒依旧喜庆洋洋，此处就是珠峰脚下了，与世界的制高点如此相近，站得如此高远，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伤心呢？（现在想起来，那些狼狈的窘相也是一种可贵的记忆，人生几何能被缠绕珠峰的云层所降圣洁之水浸润？）
在扎西宗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度过了寒冷的一夜。睡得不好，总是梦见自己变成珠穆朗玛的一颗冰凉的海螺化石，身体里依然保存着残碎的前世的记忆，蜷缩一团，等待眼光精锐的藏族男子或故作资深的考古学家前来拾掇。
然而还没等到，我就醒了。灰蒙蒙的清晨，扎西宗的马车铃铛响个不停。

5/
我们徒步去珠峰大本营，穿越硕大的石堆，一边走一边低头寻找化石。
这里三、四亿年前沉没在一片汪洋大海里，在它古老的土地上发现的各种各样海生物化石昭示了它那久远而雄伟的历史，沧海变桑田，海底地域崛起成为地球之巅，如此不可思议。
当然这一次徒步并没有收获，化石不是随便可以捡到的，它往往隐藏在一些丑陋的石块里，需要凭借专业的触觉和技术把石块砸开才能看到它们。
有一位队友无意中捡到一块鱼尾巴化石，估计也是某个游客在藏民那里买来，不小心弄丢的。

6/
由始至终我都没有看到珠穆朗玛的峰顶，它只是偶尔露出一点羞涩的容颜，在雨水丰沛的季节里，厚重的云层就像棉被一样铺天盖地。
非要给我留点遗憾，让我有再次到来的理由。
带着这样一厢情愿的想法，我跟随大部队离开了扎西宗。
然而在路上我们得知一个不幸的消息：连日来的暴雨引发严重的塌方和泥石流，封了老定日的残破之路，想要逾越几乎不可能，而新定日之路是断然禁止通行的。
车手试图冲破新定日的关卡，却被拦截下来，我们就在交通第二支队珠峰项目部的营地里与解放军“讨价还价”。摩托车队趁对方不防备，偷偷溜了过去，而我与吉普车内的四人留在那里继续战斗。
根据当地司机的经验，新定日其实早就可以通车了，至于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仍死封着这道坎，我们无法获知。在老定日路况凶险的情况下，守在新定日路口的解放军依然不肯放行。
当然我不想强调那些解放军官兵恶狠狠的形象与粗俗的语言，他们身上散发着不管别人死活的味道。我拿出相机录了一段视频，记载他们口出狂言的模样，一位官兵看到以后走过来，态度稍微温和了一点，对我说：“把你录的删掉，有什么事情好商量。”
最后我们还是没有成功冲关，眼看天色就要暗了，这个时候折回扎西宗已经来不及，车手狠下决定，走老定日。
年轻的车手显得信心不足，露出心惊胆战的神色，——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有23岁，一年前才刚拿的驾照。
这个时候我才晓得害怕起来。大家心里都清楚，天一黑，车子在高原上就很容易迷失方向，况且前方已经被泥石流冲垮，发出了危险预警信号，那本来就遍布未知的路线更加难以行走，我们却无路可退。

恍恍惚惚走了不知道多久，路上有几次陷车，最严重的一次有藏民前来帮忙，21：30pm车子又在某个荒地出现故障，灰蓝暗淡的天色告诉我们，夜晚就要降临了。
气温越来越低，风也越来越大，没有任何地标，几乎辨别不了方向。

（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车子出故障了。）

等到天完全黑了，我们还在这片荒地艰难地前行，方圆一百公里都是一个模样，——遍地碎石块和沙土，远远长一两撮小灌木，放眼望去，黑漆漆的一片，一户人家也没有，有一种孤立无援的凄楚。
蓦地看到前面有两道橘色的光线，慢慢蠕动，估计是一辆车，就像孤雁看到了同伴，在死亡边缘看到了希望。
车手说，跟着这辆车走，也许很快就能走出去。——当然他没告诉我们其实他已经迷路了，是怕我们听了以后伤心。
我们如同追随启明星一般跟着那两道车灯前行，然而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突然前面恢复了枯燥而荒凉的景观，——我们发现那辆车子不见了，一点预兆也没有。我们停下来，关灯，熄火，下车打探，还是不见那两道橘色的光线，也听不见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本来在这荒无人烟的黑暗之地，稍微一点弱光也能引起注意，但我们此刻什么也看不到，那引导我们来到这里的车灯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消失了。
难道刚刚是幻觉吗？
车手吓唬我说，这里晚上会有狼。他说的时候分明自己也在发抖。
我说狼我倒不怕，我比较关心我们的吉普车还剩多少汽油。

7/
故事的转折点是由老爷子谱写的。
这位独闯大江南北的老头，并非浪得虚名，好在他经验丰富。
他很肯定我们已经走错了路，我们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尽头的野草地。他让车手调头往回走，然后按照他指示的方向行驶。
我想那个时候我们整部车内的人都很恐惧，——也许老爷子除外。
车里很冷，高原的夜晚仿佛严寒的冬天，特别是在这样的荒野。为了省油，我们不能开暖气。外面在下雨，或者是下雪，分不清。
这段路走了很久很久，感觉就像走了一年，无边无际，四面楚歌。
我不知道老爷子是靠什么辨别方向的，迷迷糊糊之下，我们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曙光，——珠峰检查站。
全车人就像使劲摇晃过的香槟酒终于被打开了瓶塞，啵的一个亲嘴似的声音，里面的闷气尽情冲溢出来，洒了一地。
我们欢呼雀跃起来，如同庆祝重生，又开始拿刚才的遭遇来调侃，说那两道灯怕是鬼怪作祟，把我们勾引去那样莫名其妙的地方，幸得老爷子指点迷津。
深夜抵达白坝，一个小村庄，与摩托车队会合。在简陋的旅馆吃到了热菜，喝了热茶，还用暖壶里的水洗了澡，幸福得要死。——也许迷途归来的人比较容易心满意足。

8/
第二天一早从白坝回拉萨，才发现昨夜的雪覆盖了山峦，四周一片白茫茫，甚是壮观。羊群与之对比，也显得不算洁白，看起来仿若路边圆润的泛黄的石块，星罗棋布。裸露的土地与灰色的河流融为一体，颜色十分单一。

窗外还在飘雪，伸出手去，掌心接到几片雪花，凉滋滋的。翻越了几个垭口，才看到天晴。
回到拉萨温暖的日光下，珠峰之旅就像是一场梦。正如后来回到都市生活中，西藏之行是一场梦那样。那些梦里的片断让我们无比回味，百转千回，欲罢不能。
——完。

仅以此文纪念高原岁月，以及老爷子尚志德，五位重庆摩托车手，以及其他萍水相逢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