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草鞋[有续]

报名参加了磨房百公里徒步，要求大家能够在24小时内完成一百公里公路
的徒步，盘山路上下起了小雨，天阴沉沉的，没有路灯，辩不清方向，前
面的路看不出多远，我的思绪回到了童年，仿佛走在了故乡的山路上。

那是我另一个难忘的不眠之夜，我需要跟着父母从故乡走到一个能坐火车
的地方，这路需要走一天一夜，是什么力量支持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完成这
样漫长的旅程的呢？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求学”。
出发前叔叔、姑姑都来给我送行，当时的我还不知道为我送行的意义，今
天想来其意义已经大于百公里出发前我的朋友们为我送行的意义，百公里
出发前朋友们来为我鼓劲、加油，盼望我成功走完全程。

我不是一个能“读万卷书”的读书人，但是我想成为一个能“行万里路”
的行者。那么对于一个行者来说，他的一双脚应该更值得珍惜，所以我徒
步百公里时脚下的鞋是数百元的；而八岁出门时，我的脚上穿的奶奶给我
打的草鞋。
都几十年过去了，至今还记得奶奶给我打草鞋时的样子，是因为长期参加
劳动的结果吧，奶奶的手很大，很粗壮，奶奶也会做针线活，但她的针线
活都很粗放，很大气，她给我做草鞋前是用油把麻绳泡过的，我不记得那
是什么油了，也许是煤油吧，那样煤油用完后还可以点煤油灯。
奶奶专门为了我的脚做了纸样，她把麻绳紧紧地绷在木头架子上，也许是
我们老家的人那时经常用这种架子做草鞋吧，木头架子的颜色已经黝黑发
亮了，为了让我的脚穿的草鞋更舒服，奶奶把稻草精选出来，再把草在麻
绳之间绕来绕去的，鞋底打的很厚。
打好草鞋的底，麻绳就从架子上卸下来，就用麻绳来编鞋帮和鞋带，奶奶
作好草鞋后让我试穿，我已经八岁了，她还是把我抱着坐在她的腿上，给
我把鞋子穿上，再把我放下来，让我去跑两步，问我草鞋穿的是否舒服，
当时我说的是真的，草鞋很轻，软软的，又很合脚，走起路了很轻快。奶
奶看着我的样子很满意，她怕别人觉得她的手工粗，还特意在我的草鞋前
面做了两个红线球，很好看，那是用线手套拆下来的废线，用红颜色染了，
奶奶给我做的草鞋，值不得几个钱，在我心里却是最珍贵的礼物。

百公里的路上，我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湿透了，天气很对得起我们，风不大，
雨也不大，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凉，夜静的有点可怕，但我知道前面的岔路
都会有路标，下一站有义工在等着我们，心中有着一种憧憬，背包里有饮
料，有巧克力，钱包里有钱，不远处的路边会有商店。
儿时的那一次远行，山路可没有现在方便，故乡那时没有公路，就更没有
汽车，也没有通电，叔叔送我们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山路因为
只有一、两尺宽，就更觉得那样漫长。
八岁的我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等待我的是什么命运，叔叔告诉我，走
到明天就可以到冷水滩，那里有火车，坐火车可以到衡阳转京广线的火车，
就可以到北京了，那是全国人们的首都，是毛主席生活、居住的地方。你
到了那里可要好好读书。
妈妈也从北京给我带来了一双布鞋，但那是塑料底的，很硬，没有奶奶给
我的草鞋穿着舒服，所以我是穿着奶奶给我打的草鞋上路的。

百公里徒步七十多公里后，我的脚起泡了，每向前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
的痛。
离开故乡的那天夜里天上有月亮，也有星星，但转过一个山头，再转过一个
山头我就再也见不到故乡了，我在山路上走的很慢，不是没有力气不能走，
而是心里没有底，到底前面是什么样的路呢，我除了山路就不认识任何其他
的路了，我一步一回头，故乡在月光下进入了梦乡，是那样的宁静，有许多
一起玩的小朋友我都没有向他们告别呢，还有我放过的牛以后是谁来照顾它
呢？

百公里的路上我的脚一个不小心，踏进了一个小水洼里，连袜子都湿了，但
我的脚已经走热了，我的包里还带了一双备用的鞋。
离开故乡的那天，奶奶怕我孤单，是要和我一起到北京去的，半夜过后，路
边的草上都是露水，夜越来越静，路边的蟋蟀叫的很响，奶奶给我的草鞋粘
上了泥，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奶奶是大脚，走路很有力，我要牵着奶奶的
手才可以跟上她的步伐。
百公里的目标是橘钓沙，完成一百公里是对自身意志的考验。
我儿时的远行目的地是北京，而我自己却没有目标，叔叔送我上路的时候，
一再嘱咐我要好好学习，长大了才会有出息，因为我在故乡就已经上学了，
但成绩很差。

走百公里时我的包里有巧克力，有运动饮料，当我累了可以随时补充能量。
八岁时的那一次远行，我的裤兜里一快糖都没有。我小时候没有玩具，叔叔
给我做过一把笛子，但那笛子没有按照音节打空，所以当我放牛时，笛子可
以用来打牛屁股，但我的笛子就没有成过曲调。
走百公里时，有人准备了旱冰鞋，以备走不动了，滑旱冰走。
小时候我看见别的孩子用一条鞭子去在地上转的汉奸，我很想要，可是叔叔
是生产队长，没有时间给我做，奶奶就背着叔叔用一升米去和别人家的孩子
换，那时不论是谁家都不富裕，连毛主席都号召“要节约闹革命”，那家的
孩子还不愿意，他的爸爸把汉奸从他的手里夺过来，还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
光，然后给奶奶赔笑，要给我换一根好木头和好鞭子。奶奶因为我还挨了叔
叔一顿数落，说这一升米可以让全家一个月都能喝上大米粥。
我很想把我唯一的玩具带到北京去，但这和我“求学”的道路很不协调，所
以那次远行我是空手走的，路上的吃的是爸爸、妈妈背的。

走百公里的时候，每到一个签到站，义工都会在我的签到牌上盖一个章，并
记上到达时间。我觉得每一个章都是一朵光荣的小红花；象奶奶在给我的草
鞋上的小红球一样漂亮。
我到北京读书后，我也不怕别的孩子笑话，还穿着奶奶给我做的草鞋去上学，
那时毛主席号召我们要艰苦朴素，所以我穿着草鞋的光辉形象还上了北京日
报，直到五年后我小学毕业，我们小学校的马老师还留着那张报纸。

百公里走下来后，总觉得是鞋子不够好，真想去泡泡脚，按摩按摩；可是奶
奶给我做的草鞋为什么能走那么远呢 ？
小时候，奶奶说孩子有热量，她的脚凉总是让我抱着她的脚睡觉，要是奶奶
现在还活着，一定会心痛她的孙子的。

放鹤崖边 · 2003-03-31 09:21

UP：
   奶奶告诉过我，等她去了，会变成天上的颗星星，我想奶奶是最痛我的了，一定会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来看我的，可是百公里的那天夜里下了一夜的雨，看不见星星，但她老人家一定看到我了。因为冥冥中我听到了她的祝福。

放鹤崖边 · 2003-04-10 03:08

那只陀螺[续 奶奶的草鞋]

真的是“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天的路上是湿漉漉的，
天是阴沉沉的，在烟雨蒙蒙的帷幕下，一只陀螺在飞
速地旋转着。。。。。。
那只陀螺是奶奶用一升米为我换来的，那是一家人在
困难时期一个月的口粮，这样的记忆是被我很好地封
存在心底的最深处的，今天，是在这样的一个季节，
这样的一个天气，唯是这样的时候我才偷偷地把这样
的记忆捧出来。

奶奶生活在穷人家里，她一生生了十二个孩子，但就
只活了我的父亲，两个叔叔和一个姑姑共四个孩子，
爸爸比小姑姑要大二十岁。

爸爸十五岁那年，我二姑姑十二岁，得了一场病，二
姑姑是家里最漂亮的一个了，又乖巧会说话，也已经
会做农活了，很是吃苦耐劳，因为其他叔叔姑姑都是
很小就死掉了，爸爸对他们没有什么记忆，可是二姑
姑是爸爸眼睁睁看着家里没有钱给治病死在家里的，
二姑姑才得病的前几天，地主家的老婆喜欢她，来看
过她，给她带了一块水果糖，但是二姑没有舍得吃，
二姑姑临死的前一天，她已经瘦的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了，奶奶劝她把那块水果糖吃了，那是她十二年以来
吃的第一块水果糖也是最后一块水果糖，她吃糖的时
候一直在笑，爸爸说二姑姑笑起来可真好看。
因为家里穷，爸爸在二姑姑死后就去当兵了，那年爸
爸才十五岁，爸爸过惯了苦日子，在部队吃穿都很节
俭，部队的津贴很少，但她转业的时候节省下来的钱
可以买一头牛。

奶奶为了孩子一生都在辛苦劳作，生活非常的节俭，
我小时侯很早就上学，叔叔告诉我只有好好读书以后
才有前途，奶奶和叔叔生活再苦也要送我去读书，记
得上学的下半年家里拿不出学费了，奶奶就去找校长
求情，她可以为学校劳动来代替我的学费，校长看见
奶奶的大脚和大手就知道她是最吃苦耐劳的人，就答
应她只要她为学校砍的柴够学校用就可以了。
当时我在的学校前身是一座庙，庙里有一个伙房，奶
奶要为学校的伙房砍够柴用，那时毛主席告诉我们说
劳动最光荣，奶奶也想让我光荣，她砍了柴就挑着送
到学校门口，到门口的时候让我挑起来，我那时五岁，
实在是挑不动，奶奶还是让我挑着，但怕一担柴太重
了，她用手帮我向上提着扦担（不是扁担，扦担的两
头都是尖的），当有别人看见的时候，她就松一下手，
她在学校和村子里到处说：“我孙子好能干，五岁就
会砍柴”，我那时自己觉得很光荣。

奶奶那时每天很忙，要砍柴、割猪草，还要下田里耕
种，有很多时候连饭都吃不上，这时候当然也就连累
了她的孙子，害的我也吃不上饭，那时候我小，还不
认识山上的那些果子是可以吃的，所以到了下午很饿。
有一天奶奶劳动一天回来，其实她自己也都没有吃饭，
见到我时，我对奶奶说：“奶奶：我饿”，奶奶看见
我的可怜样子，不知道怎么办好，正在这时候，奶奶
听见叔叔家的母鸡咯咯咯地在叫，知道它才下了蛋，
叔叔家的不知道为什么是在二楼下蛋，奶奶三步并作
两步就跑到了二楼的鸡窝，把那可怜的老母鸡才下的
新鲜的小宝宝夺了过来。
奶奶把鸡旦捧到我手里的时候是暖和和的，她教把生
鸡旦磕碎后直接就喝下去，这样次数多了，叔叔还纳
闷呢，咱门的鸡为什么总不下蛋，养这鸡可真冤枉。

后来一次我也听到了叔叔家的母鸡咯咯咯地叫，我也
赶紧跑上楼去取鸡旦，但是我上楼的方向和奶奶是相
反的，我上楼的这边木板已经糟了，一脚踩上去，我
就被漏了下来，我当场就昏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一睁眼就看见了
奶奶，奶奶嘴里一直在唠叨：“谢天谢地”，她赶紧
请身边的郎中给我灌中药。
后来才知道奶奶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一直在责备自己，
奶奶一生中不知遇到过多少苦难，受过多少委屈，但
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我从来就没有见到过她流泪，
但她见到我从昏迷中醒来后，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
不知道那是她担心还是高兴的泪水流到了我的脸上，
从那之后，她无论做什么事情总要把我带在她的身边。

奶奶用一升米的代价给我换的陀螺如今已经不知去向
了，今天的我又闯进了雨纷纷的季节，翻开湿漉漉的
记忆，对奶奶的怀念时常让我仰望星空，在浩瀚的天
空中一定有一颗星是奶奶，她用她那一点点光亮，却
是她全部的能量在这个人世间寻找着我。
我也在这星空中寻找着，奶奶呀，你在哪里呀，你要
是能看见我在这里的话，你就眨眨眼睛，无论多远我
都会看见的，因为我离天堂并不远。

                  牙签于 2003 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