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归去来

     一个多梦而执着的人，一个浪漫而富于感情的人，带着一颗沧桑的心，悄然背上行囊，我——只想去远方流浪。
     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定某个地方，也不需要特定某个人，只要单纯地远离这个城市，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让思绪自由自在地飞，让我无拘无束地笑。惊险而漫长的旅途丝毫没有动摇我的坚决，沿途无论人或景，于我都是一种慰藉，无限的风光使人产生一种生于平凡却又不甘滞后的感觉。灿烂的阳光时时荡漾在四周，幸福的笑容刻刻洋溢在嘴边，也正是这无处不在的欢乐一直萦绕着我，渐渐的——我有些陶醉了。
     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愿意为这个小城停留，或许仅仅因为它不凡的名字，总是让我无来由地想到凤凰涅槃。所有的爱与恨，生与死，经过了千年的沉淀，汇成了一种与其秀美风景相辉映的另类风景线。这是一座古老而秀美的小城，恬静自然，古朴轻灵，用古人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来形容是最贴切不过了。古城如同美丽的苗女，无风时盈盈而立，远山带雾，是飘逸的裙摆，座座相连的吊脚楼则是衣裙间的镶饰。静静的沱江宛如美人明眸上的青黛，不深不浅，入时即可，一阵风起，美人娥眉半蹙，远近的草木如精美的银饰，相互触碰，琅琅有声。
     夜色清凉如水，有歌声断续如风，想起二老的踏月而歌，不能成眠。披衣倚户，有倦鸟落在楼下泊船上，恍惚见有女子如翠翠般抿嘴一笑，然后船儿就荡开了，层层水痕拖散而去，最后全化在了心间，不由得看痴了。浸润在漫天月华中，就这么一直站着，望着，想着。喜欢月光凉凉地披在肩上的感觉，甚至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山，那水，那塔，那楼，那船，心中空灵至极。风起，云过，雾气自绿水中升起，轻烟似地环抱在楼与楼的空隙，偶尔吻着了青石，于是小道也羞润了。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逸，这舒缓自如让人心底有说不出来的畅快。朦胧中有几点光亮闪烁，似星非星，那是夜行人的灯光。痴立中手中的梳子如那半簸箕碗豆倾倒水中，不知惊动了谁问：妹妹，还没睡吗。
     大概是夜露太凉，次日昏头转向地在小城中晃荡，以为顺着沱江走下去就到客栈了，谁知愈行愈累，愈行愈远。问路旁村童我住的客栈在哪里，笑曰我已出城了。四面望望，却是到了从文先生墓。虽说到了凤凰，却并未打算专程去，觉得人在心中便是好的，专程二字反倒俗了。不过暝暝中早有安排，我终究还是来了。偏生奇怪的是小小一个坡居然有三条路，走错了两次才近得墓前，或许是先生在天之灵对我有所考验，想我平时一分钟不用的路程今天却要咬着牙走完。此山原名夺目山，是沈家的花园，先生的母亲以前就住在这里。先生得乡亲敬重并被小城引以为傲，死后乡人采此山中的五色石为墓以记惦之，平日焚香清扫，鲜花不断，恭敬不已。此墓上刻先生名句：照我思索，能解“我”，照我思索，能认识“人”，以勉后人。此处仅埋下了他四分之一的骨灰，其余的或洒入沱江，或于旧宅，或置于八宝山。欲下山际，再遇那位稚气未脱的村童，一个刚上初中的小男孩，不知怎地和我说起了此间的许多逸事，多是书上未曾有的，对答间小子显得颇有灵气，至今想起仍十分喜欢，我想，凤凰除了山水有情外，另一种美就落在了人文上。
     下得山来，神情恍然，还要朝前傻走，幸有同行的朋友经过，硬是叫了辆黄包车让我坐上，并对拉车人讲了我的地址。拉车人悠然地在道上晃着，我不求速行，只由得青石板路在前面延伸，看得昏了就瞅瞅路边很是秀气的小屋，有时也对着碧绿的沱江发呆。心头总怨着自己没带几身旗袍过来，现在只好空想着在这日落时分，阳光懒懒地照着一个女子，她着一身旗袍一双布鞋，撑一把油纸伞，眉目含笑，踏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也唯有这样可爱的山山水水，方能倍显其美啊！
     回到客栈，顾不得休息，心中有千般文思涌动，开口就要纸笔，无奈此间不同家中，只好倒头睡下。似醒非醒中又想到了翠翠，记得初中时曾读《边城》，特别不喜书中人白白留下的遗憾，一边看一边生气，朋友却笑我也是这样的人，从此绝口不提。现在想想，便是在一起了又能怎样，世事不可琢磨，前面的路还很长，或许留下未完的意境让人去想才是最好的。
     有所思兮在凤凰，数日内且歌且舞，每每为其沉吟，可忆述之事甚多，但于梵净山，那便又是另一种景观。
     梵净山地势较高，雾大路滑，气温也低，时逢有雨，和大家走在一起，挤挤攘攘顾此失彼的，累且慢。所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哼着小葱改的那首歌，我潇洒地走到前面去了。
     途中风景甚好，满眼的那个绿啊，让人禁不住要多吸口气。那绿和平时见着的不同，由远及近，层次分明。她是活的，是流动的跳动的，风起时摇曳生姿，那副悠然脱俗，真是怡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让人不禁猜测莫非她沾染了太多的仙气，连草木也变得灵动含情了起来。当然，我也见到许多叫不上名的小花，时而于危崖边孤芳自赏，时而于溪涧边悠然自得。不过总觉得看花应不如看叶，绿影扶疏意味长。山中行客很少，真正是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啊，走路声和呼吸声汇成了主旋律，倒是把其它声响淹没了。好不容易到得三千二百级处，耗时85分钟，再住上走，雾气越来越浓了。又过了35分钟，挨到了四千五百级。山梯依然弯延曲折，唯一改变的是道旁的绿被笼了层厚重的纱，将原本靓丽的颜色盖住了，想是这绿嫌我看得贪恋了，随手扯来一片纱雾遮盖自己的曼妙，殊不知我本无意抚开，但觉她隐约中又幻出了另一种美。一种跋涉，想着前路迢迢，心情逐渐浮噪起来，此时一阵熟悉的佛颂从山上飘了下来，环旋在我的上空，最终将我整个儿地包裹了起来，原来是上山祈福的老人从云雾中慢慢走了下来。触动我的天音正是从她那儿传来，一种久违的感情瞬间侵染了全身，噪动的情绪被洗涤一空。想起外婆在世时每年都会三跪九叩地上峨嵋山为我祈福，只是那么略略一愣，眼泪就滑了下来。
     登上平台，眼前豁然开朗，此时恰好占了三个整点，山风袭来，凉气浸入骨中，比不得刚才那种闲庭信步了。于崖边四顾，不远处奇石耸立，石间抹抹云带飘逸，不似人间。天空变得深且远，边际处任由那蓝白相溶，风卷着雾气四处奔涌咆哮，谷间云蒸霞蔚，好不壮观。往金顶途中逢镇国寺，焚香顶礼际有幸得见当代高僧——释通灵大和尚（即方丈大师）。大师推缘崇善，所言句句中肯精妙，对我点化甚多。
     由于时间关系，我只登了新金顶。新金顶又名“红云金顶”，比之老金顶更为险要雄奇，山陡路险，大多数地方只能容一人上下，有几处险道几乎成九十度直角，而旁边则是万丈深渊，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汗出如雨。谷下云海唯余茫茫，万物纯净自然，想世间众有万般风情，遇此也必道骨仙风。峡腰有一天然窄洞，内有一老尼长侍青灯，老尼视险道如无物，行动时矫健如飞，让人叹服。金顶天桥飞跨两峡，此大手笔之作当真是惊世骇俗，于桥上俯瞰，下面即是著名的一线天。看看来路，想起此间之险更胜于华山，不免胆颤心惊。山顶平缓处有一奇石平地拔起，兀然孤立，这便是闻名遐迩的“蘑菇石”。金顶的景物与平台不可同日而语，暂借杜甫的名句：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下山途中更多了些闲情逸致，于林密草深处遥望云瀑，偶尔还能见到可爱的小松鼠从树丛中跳出来助兴。此情此景，美胜天堂，重回樊笼，心却留在了那一方美丽，黎明将至，只觉相思又重了几分。想这喧闹奢华的大都市，哪能与人间胜景相提并论，遂提笔记之，以慰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