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14日。
这两天巴黎总是雨一阵晴一阵,天上云浓密而且低沉,飘过来是一阵雨,流过去便是天晴。我和几个同伴藏在卢浮宫里,卢浮宫太大,计划了半天时间只能是走马观花。三件镇馆之宝是要去看的,维纳斯雕像、蒙娜丽莎画像从小耳熟能详,算是百闻不如一见了。胜利女神像是从前没听说过的,也是三件珍宝中最残缺的一样,却是最能够感染我的,她展翅欲飞的丰腴身躯洋溢着骄傲与勇气,雕像细节的精美与讲究又令人叹服。我不懂得绘画,却在卢浮宫一间间油画展厅里倘佯了很长时间,心头萦绕一种“原来这才是油画!”的惊叹。一幅“拿破仑一世加冕大典”让我驻足良久,凝望画上精彩凭吊一代枭雄登峰造极那一天。还有一幅画上是个小女孩为一位劳作的老者举着蜡烛的,本来我已走过,一位站在画前静静欣赏的女士用充满遗憾、饱含急切的语气轻声喊到,“不要错过这一幅啊!拜托!”我走了回来,果然被它光影的栩栩如生所折服。在卢浮宫里只看油画都可以消磨掉一天吧?我们时间紧张,只能拿着博物馆印制的地图,对照上面算是官方推荐的名作标注找来找去,这中间几次路过埃及馆,我都没有想过要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文物。
我们在午后出了卢浮宫,经过小凯旋门,在杜勒丽花园的草坪上吃了午餐,然后往协和广场去。这一天恰是法国国庆日,法国人每年都要隆重纪念这个象征自由和革命的日子,巴黎每年都要用香榭丽舍的阅兵和埃菲尔铁塔的焰火来装点它的7月14日。走到协和广场时候为了庆典而聚集的人群尚未全散去,身着礼服的军人随处可见,但我视线只为广场上那座纪念碑所吸引。一眼就认出它来自埃及,正是卢克索神庙前那对方尖碑中的一根,六年前我在卢克索的夜色里遇见过另外那一根,也知道了它背井离乡,从尼罗河畔来到塞纳河边的故事。我突然意识到上午在卢浮宫对埃及馆里的珍藏一次又一次视若无睹,是下意识以为自己仍是来自开罗,随时可去埃及博物馆里饱览的缘故吧。2012年夏天我站在欢庆巴黎广场,望着孤独方尖碑,开始想念开罗。不知道埃及动荡的局势是否已快平定?尼罗河是否已经恢复了它的波澜不惊?
从2011年年初开始,突尼斯、埃及、利比亚、也门、叙利亚,这些国家名字争先恐后变成了新闻里的热门词,阿拉伯世界的变化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决绝。我在千里之外翻出自己从2005年至2009年的笔记,回忆遗落在尼罗河畔、撒哈拉沙漠边、阿拉伯半岛上的点点滴滴,一百个人眼里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在我心底里那个世界并不属于穆巴拉克、卡扎菲、巴沙尔、萨利赫,更不会属于萨科奇、奥巴马和普京。再不可一世的强人终究会敌不过时间,我相信尘归尘土归土以后,突尼斯的西迪布塞仍然会是浪漫蓝色小镇,白色茉莉花只是扎成小束别在小镇男人们耳廓的装饰;开罗解放广场是藏着木乃伊和图坦卡蒙黄金面罩的博物馆,是夜色里有着魅惑光影的尼罗河和河滨路上招揽游客的旧式马车;的黎波里的绿色广场只是喧嚣夜晚里阿拉伯水烟的迷香;也门的萨那是蜂蜜、咖啡与卡特叶的协奏,是明月和弯刀的辉映;叙利亚的哈马只是古老水车之邦,那里有着令人难忘的美味冰激凌。
我曾经是三毛的“粉丝”,但是是在她离去之后才开始真正喜爱她。大学时有一次帮一位朋友去探望他的初恋情人,借了辆破单车骑了很久,女孩却不在。等她的时候顺手翻起桌上一本书,我已经不记得那本是“万水千山走遍”还是“撒哈拉的故事”了,只记得自己顿时在把每年新出的“三国志”游戏打通关,把桌上的“倚天屠龙记”翻烂,在牌桌上一次次自取其辱,在足球场上做一个攻不上也守不住的边后卫之外有了新的课余爱好:憧憬有一天去走遍万水千山。万水千山怎么可能走得遍?2006年第一次去摩洛哥,飞机起落架砸在卡萨布兰卡机场跑道那一刻,我感受着一种并不是特别强烈,却特别深邃的心潮澎湃,不是因为“卡萨布兰卡”这座被一部电影一首歌打上爱情标签的城市,而是因为离三毛的撒哈拉那么近,离自己年少时的橄榄树那么近了。那一年,我们的青春只剩下个尾巴,我已经不再玩“三国志”,不再踢球,也没有时间打牌了。我那位朋友与他的初恋情人早已经分手,告别纯真尽显风流的他可能连自己都数不清楚这些年经历过多少女人了。
时间是个固执的老人,记忆是个任性的孩子,你想忘记的常常被深深雕刻,你想记得的却总被慢慢抹去。距离我第一次踏上中东北非土地已经有七年多了,有一日在香港机场遇见个熟悉面孔,我知道自己一定认识他,他一定在阿拉伯人的地盘上呆过。可又是那么陌生一张脸,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他的名字,记不起来我们是在何时?何地?一起喝过酒还是一起吵过架?我还是赶在遗忘之前把这些文字整理整理吧,不是为了怀旧,只是感念路途中遇见过的每一张笑脸和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今天我所思、所写的是心情,是风月,是我和我的同事、朋友们所经历的小小故事,是关于青春、行走和奋斗,关于这个时代普通中国人在世界存在的记录。今天我重新整理的只是文字本身,所有认知和感触还是尽量保持当时的样子,不因为岁月流转而去修饰昨天吧。譬如关于卡扎菲,我2009年站在的黎波里街头看到他大幅画像时的感触一定和2011年在网络上看到他最后时刻的狼狈时的思绪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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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20 14:25
黑纱背后
如果真可以玩一把穿越,我不会贪心要个唐宋元明清,跑到别人的故事里去风花雪月或者血雨腥风,只从2005年4月14日开始,重走一次自己的路吧。
那个黄昏的蛇口码头有些冷清,但空气里并没有太多离愁别绪,我告别了这些年始终陪在身边同欢笑共忧伤的乐,告别了心底里一直希望我留在家乡却又永远支持我所有决定的父母,告别了安居半年的新家,独自踏上去往中东北非的漫漫旅程。是我第一次出境,香港距离深圳真是很近,快船只用半个小时就把我从蛇口码头送到了赤腊角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接受911事件之后越来越繁琐的安检、排在绕来绕去的长队后面等待摆渡巴士、搭乘机场地铁,人似走在流程标准的生产线上,这个晚上没有人迷惑该往哪里去。人生路途却总是难以预料,谁知道下一个路口会在哪里?谁知道已选择的前路上将有什么在等待,被放弃的路上又会失去些什么?一年多以前我还客居在西南山城贵阳,偶尔感慨想不到自己会在那座山城住上三年多,并且,在那里租了套老旧小房子迎娶了我的新娘。那些在黔灵山登高望远,在阳明祠饮茶赏月,在省府路旁享受酸汤鱼味道,在黔灵西路边吃着猪杂火锅听着雨的日子里我又怎么会想得到在这个春天要一个人飞向遥远西域?
越行越远是因为骨子里不安分,是因为把“漂泊”想作“浪漫”的曾经少年梦吧。但我已不想自己是只没有脚的鸟,一生不停歇的飞,我想某年某月某一天,终于在生命里只剩从容,眼睛里只看云卷云舒,耳朵里只听花开花落。或者就找一个角落去开一间咖啡馆吧,墙上贴一些周游老照片,屋子里放一些年轻时的歌,空气里飘着黑咖啡香,不经意间抬起头,看见推开厚重木门进来的又是朋友。咖啡馆的名字,依然叫做“飞鸟与鱼”吧,希冀所有不可能的相遇和重逢都在那里成为可能。
临近子夜,跑道灯在舷窗外快速掠过,飞机昂首冲进夜空,飞向我的第一站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我喜欢阿联酋航空空姐们脸旁垂着那一抹纱,给她们平添了几分神秘味道,我又奇怪和国内航班上的空姐们比,她们无论长相身材还是衣着都不整齐,离我最近的那一个胖胖的身材,敞着外套,斜靠在壁上,我对同行的同事说,“这空姐看上去没有国内的空姐规范啊?”那位同事反问我,“我们机票上承诺的SLA(服务等级协议)是什么?”不等我回答他接着说,“是安全、正点,行程表上是几点几分飞,几点几分到,中途停几站,有没有食物,又没承诺空姐要对你笑,国内航班总是晚点,空姐再漂亮再礼貌有什么用?人家还是觉得你和阿联酋航空、新加坡航空不是一个档次。”我佩服身边这位“老竿子”对客户服务本质的深刻理解,我们的航班确实是准点起飞按时降落。到达迪拜是北京时间上午八点半,当地时间凌晨四点半,虽是拂晓,机场入境大厅一样热闹得很,大家排着队做入境阿联酋所需要的眼睛扫描,不知道那台冰冷机器能从人们眼睛里读到些什么?无辜的我对着它睁大了双眼,它就是不肯对我说“GO”,无奈用手去撑开眼皮也没有用。边检人员示意我去望望天花板上的灯,我抬头瞪着那盏他乡的白炽灯,瞪到自己眼花缭乱瞳孔放大之后再去试,那机器终于被感动,给出了一个绿色的“GO”,我就这样第一次踏上了异国的土地。一走出入境大厅的门,热乎乎“水蒸汽”扑面而来,迪拜的天是桑拿天。
阿联酋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才脱离大英帝国的“保护”宣告独立,它由七个酋长国联合而成,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以奢华闻名于世的自由港迪拜,另一个则是其首都所在地阿布扎比。我们要去的是公司在阿布扎比的驻地,车奔驰在连接两座城市的沙漠公路上,天空与大漠交界处一轮红日显得那么沉静,接我们的同事开始介绍阿联酋人的幸福生活,他说生于斯长于斯的“Local”们享受着近乎完美的社会福利,例如一出生即有一笔无息贷款帮助人茁壮成长,例如大疾小病均可以获得免费医疗,例如要结婚了还可以得到政府赠予的房产,甚至传说这里的跑马场头奖常常是百万现金,下注却是免费,无本而可以有万利的期待?不过,要成为阿联酋“Local”可不容易,得连续合法居住不少于二十年。阿联酋人口超过四百万,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外籍人士,既有不少来自南亚、中东邻国的劳工,又到处是金发碧眼的欧美面孔,这些年生活于此的中国人越来越多,龙蛇混杂,做什么的都有。
阿布扎比虽是一国之都,却格外清净,城内治安状况出乎意料的好。我们的办公室和宿舍同在一栋三层小楼里,一楼是办公室和食堂,楼上两层是宿舍,生活和工作彻底纠缠在一起,我在小楼顶层的房间里住了一个多星期,钥匙不再是必需,因为院门总是到深夜才锁上,锁上了以后也可以轻松翻墙而入。最初时候有些不习惯,但看到周围几个院子也是日不闭户,看到住在二楼一个单身女孩房间也总是门户大开,我也就很快学会享受这份安全感,连自己的房门都懒得去锁了,即使笔记本电脑总是放在桌上。在阿布扎比住了一个星期,感受着初到海外的种种新奇,知道了阿拉伯人的数字其实不是平日里我们所谓“阿拉伯数字”的模样,我们的“阿拉伯数字”原来只是印度数字;发现了街边每棵树下都布放着滴灌用的黑色橡胶管,据说在这片干旱土地上养活一棵树一年的花费大约是三千美元;我们去吃了地道阿拉伯餐,虽然与中国菜相比它们太粗糙,但烤羊肉依然是最爱,胡姆斯酱成了新宠,各式各样的开胃菜和沙拉吃起来马马虎虎,看上去倒还漂亮;我们还去远观了建设中的阿拉伯皇宫酒店,据说它比迪拜的七星级酒店还要多一颗星,不但很奢华,还很高科技。
新奇归新奇,我们的工作依然不轻松,此行阿联酋目的之一是为了公司一个迟迟不能关闭的项目,主管项目的客户人称老莫,巴勒斯坦人,在乙方面前永远是刻薄和狡黠,我们的项目经理阿杜早被他折磨得苦不堪言,连笑都只会歪着嘴苦笑了。和我一起过来的老万久经沙场,气场强大,但与他一交手,也只得委屈的“从了”,毕竟,F公司也好,中国人也罢,在海外市场上都是后来者,为了抢占别人的山头只能先把姿态放得更低。那天被老莫修理后我们去了波斯湾岸边散步兼散心,波斯湾就在城市之中,城市之中的海也可以是如此蔚蓝而清澈么?我们漫步在海边便道上,天空里是密密鱼鳞样的云,夕阳把霞光从云缝中洒下来,海面上是三两疾驰的水上摩托和追浪人的笑语,对岸沙丘在暮色里隐约,一派从容景象。转过身来再看这城市,街灯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灯下人们悠然自得,有一件黑袍从头蒙到脚只留一双眼睛的女子,有白袍飘飘又头戴一顶耐克帽的少年,有迎着晚风慢跑的短衫男女,还有调皮孩子追着我们的镜头嬉闹。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女子倚着石栏看海,海风轻轻掀起她袍角,我窥见了黑袍下面轻薄时尚的裙,脚上还穿着一双金色高跟凉拖。我惊讶,忍不住去留意其他过往女子的脚,竟然发现海风拂过,十之七八的黑袍下摆处都会露出鲜艳裙裾和华丽的鞋。人们一说到中东总是觉得除了战乱就是满世界黑纱白袍,我才发现每个地方都有自己装饰传统的方式,就像这些低调奢华着的阿布扎比女人和她们的城市。
有多少曾经的孩子是从“一千零一夜”故事里开始知道出了中国向西再向西的阿拉伯世界的?今天的我脑海里只剩下关于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飞毯和神灯的一点印象了。不知道自己会在这片蒙着黑纱的土地上呆上多少年?我开始用一种跃跃欲试的心情来憧憬未来的日子了,怎么样也要来个一千零一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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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20 14:38
进埃及记
那一夜睡得晚,先是一位外籍同事,来自斯里兰卡的杰弗瑞请客,去了家当地人才去的本地餐厅,一顿地道阿拉伯餐吃到很晚才结束。我回到宿舍不想睡,在互联网上乱逛了会,又看了几集“老友记”,捱到凌晨四点半才上床。将睡未睡时候咿咿啊啊祷告声已经从附近清真寺里传来,一个虔诚穆斯林一天之中需要做五次祷告,最早一次就在这凌晨五时左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着,脑海里却恍恍惚惚是少年时学校有线广播里的进行曲,也是这样日复一日执着回响在日出时分,集体生活的日子总是会随着号令开始,世上也只剩穆斯林坚持着每日聚集在一起了吧?
睡了三、四个小时,小徐开着他的大吉普过来,载了我们往迪拜去。一路超速,进了迪拜城还不到中午,看看时间尚早,我们想去探访Burj AI Arab酒店,就是那座照片在网络上流传已久,以奢华闻名的七星级帆船酒店。车驶到酒店大门前才知道必须是有预定的客人才能进入酒店院落,高傲的它并不欢迎临时起意的我们,这一次只能是远观了。把车停在海边公路旁,视线里的建筑只有这个“大帆船”在晴朗天空下面,仿佛时刻要启航冲向大海。强烈阳光迎面射来,刺到人睁不开眼睛,我们以酒店为背景随意拍了些照片,算作到此一看的纪念。视线很快又被脚下海滩所吸引,这片海,远一点地方看上去是蔚蓝,近一点地方看上去是浅绿,疾驰的摩托艇在平静海面上勾勒出几道白色线条,沙滩是银白色,沙滩上人是在阿布扎比难见到的比基尼。遗憾只是人在旅途,我们衣冠楚楚站在旁边,做着海滩上面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那是2005年4月22日。下午,阿联酋航空EK923航班,我懒懒半躺在椅上,将椅背电视固定在航路图上,看屏幕上面小小飞机渐渐飞越阿拉伯半岛的天空,四个小时是多么短暂的光阴,我们已经到达了几千年的开罗城。
“未见过开罗的人就未见过世界,她的土地是黄金,她的尼罗河是奇迹,她的妇女就像天堂里的黑眼睛圣女,她的房子就是宫殿,她的空气柔软得像芦荟木般香甜好闻令人喜悦。开罗怎能不是这样呢,因为她是世界的母亲。”这是《天方夜谭》里的开罗,那一日我所见的开罗却仿佛是十年前的中国内地城市,与摩登迪拜机场相比,开罗机场的水泥地面、狭窄楼梯老旧多了,整个印象上仿佛是到了从前国内的大火车站。进城路上,道路宽敞,往来的车大多破破旧旧,又都以一副不服老的架式横冲直撞,后车总是贴着前车屁股在跑,随意变线绝不打灯,直坐得我心惊胆战。公路两旁很空旷,奇怪的是不少房子明明住着人家,却裸着外墙未做粉刷,或者秃着屋顶未加修饰,久住此地的老丁说是因为埃及法律规定房屋一旦完工就必须缴纳高额物业税,所以当地人建房子喜欢留一点尾巴,一直不算完工,就可以一直避税了。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确实?但阿拉伯人老早在丝绸之路上往来,埃及人一直守在连接亚非欧的地中海边,他们应该是精于算计的。来接我们的司机是个壮实的光头大汉,走起路来有点八十年代香港黑社会片里英雄步的样子,这段时间因为历史教科书问题中国和日本之间有些摩擦,他一边驾车左冲右突,一边说他刚看了新闻,日本首相小泉说了道歉。这位埃及兄弟坚定表达了自己和中国站在一起后又说起中国和埃及都有古老历史,有相似文化和传统,望着他黄色皮肤和车窗外“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我连连点头称是。
一路上吸引我视线的还有开罗城的戒备森严,印象中埃及并不在中东乱局里,但到处都是荷枪军警做严阵以待状,有的穿着白色制服,有的穿着黑色制服;有腰里别着手枪的,有肩上挎着AK74突击步枪的;有隐蔽在路边盾牌后的,有端坐在皮卡车后厢里的,原来这个国家并不太平。我们住在迈阿第区的迪格拉,是外国人聚集的区域,路边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宿舍楼下就有一个铁架与纸板搭建而成的简易岗亭,总是有四、五个警察长枪短炮的守着。一开始我觉着有安全感,因为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警卫待遇,不久就听人说设置这个岗亭的原因是住在这栋公寓中的美国人多,与山姆大叔的儿女们为邻,在今日中东可谈不上安全感了。
来到埃及的第一顿晚餐是在九街上的Dragon House,一家中文名字叫做龙鑫庄的中餐馆。我们从迪格拉广场打了辆出租车过去,那车,果然如传说中一样是旧旧脏脏,样子像动画片“黑猫警长”里的警车。下车时候长相忠厚的老丁与司机为了两埃镑还是五埃镑的车费纠缠着,结果是他把两镑半往座位上一扔,带着我们扬长而去。见我们嚣张,出租车司机迅速变得淡定了,看来不是老丁剽悍,而是埃及司机习惯“宰老外”。过了没几天,一位从国内调动过来的同事打车走了比我们那天更短的距离,懵懂付出了十美元的车费。
已经过了正常晚餐时间,餐馆里人不多,大红灯笼暗淡灯光下只有一对西方来的情侣窃窃私语。打理这家中餐馆的女士热情、健谈,她来自香港,据说还是开罗华语妇女会的带头大姐。侍者都是埃及人,穿着红色唐装,很快就给又累又饿的我们端上来一顿丰盛中国餐,以及埃及当地产的SAKARA啤酒。有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识得中文,殷勤跑上跑下,问他,说是刚刚拜师学了三个月中文,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因为他的水平已经远不止讲得出“麻婆豆腐”,听得懂“宫宝鸡丁”的状况。不过,没过几天就听说每次有新的中国客人去,他总是一脸诚挚说刚学三个月中文,原来是一个不会结束的第三月。
四月开罗,白天烈日炎炎,夜晚凉风习习。酒足饭饱后我们没有再打车,而是一起向宿舍走去。异乡明月高挂天际,林荫路上遇不着几个行人,路边宅院都是灯光暗淡,悄无声息的样子,黑暗里不时会撞见个简易岗亭,视线里不时会冒出几个武装警察。听说阿拉伯人是以猫为灵物的,迪格拉该算野猫天堂吧,一路上我们总是和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各种神态的猫儿们不期而遇。
走着聊着,一不小心竟然迷路了,我不禁笑话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的老丁。但后来发现在迈阿第最初的日子就是一段与迷路相伴的日子。这一片区域是从前英国人所规划,见不着高楼,找不到标志性建筑,只有一个个院落或者是长得差不多一个模样的公寓楼隐于大树后,并且,每每走到路口,我们遇见并不是丁字路口、十字路口,而是米字路口,常常看见六、七条小路弯延向每一个方向。不过,在这里迷路倒不用惊慌,只要方向对了,蛛网一样的小路总是可以把你送到目的地。我有一次从迪格拉广场去距离不到一公里的一处办公点开会,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出发,结果会议开始十分钟后迷失在林荫路上不知道身处何地的我叫了辆出租车把自己拉回了原点,重新出发一次才找到正确的路。还有一次周末独自在办公室加班,说好了回宿舍与兄弟们共进晚餐,结果原本十五分钟脚程,却一个人在暗夜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怎么也走不回去了。最后无奈在路边找了家餐厅,落寞填饱了肚子,细细回忆出在自己是在哪个路口犯了错,然后“倒带重放”,终于在大家上床之前回到了宿舍。
公司租赁的宿舍面积有一百三、四十平米,三房两厅两卫,和国内常见的户型差不多,住得还算舒适。熄灯之前,我躺在床上随手翻书,书上说七百年前这座城市是“宇宙的大都会、世界的花园、人群密集的地方、皇家的宝座、一个用城堡和宫殿装饰的城市,众多修道院和学校装饰着它的地平线,而博学的月光和星光将它照亮”。七百年后的今天,它将是我未来几年工作、生活的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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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20 14:40
开罗一日游
开罗城里城外有太多精彩去处可以让人慢慢徜徉,细细品味。但是,如果你只能在开罗游玩一天,那么我为你推荐的行程是上午去尼罗河西岸看吉萨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下午回到河东在埃及博物馆里走一走,夜幕降临以后就在游船上品尝埃及风味自助餐、欣赏肚皮舞和苏菲舞、沉醉于尼罗夜色中吧,就像我们在2005年4月里的某一天一样。
不止一个人对我说金字塔是一个不去会后悔,去了也会后悔的景点,因为“没什么意思”。也不止一个人在金字塔遇到过骗子,有个朋友遇见有人牵着骆驼请他骑,说好价钱是五个埃镑,等他骑上去之后骆驼客说“五个埃镑是给骆驼的,你还得再付十个埃镑给牵骆驼的人。”他不爽,坐在高高骆驼背上又不敢发作,怕下不来,骆驼客还摆出睿智模样和他谈人生,“你出来旅行是要寻找快乐,而不是为了烦恼,人生不要总是皱着眉头。”还有个朋友一进景区大门就被人拦住,说当天的参观时间已经过了,但他可以领路,走条秘密小路去高处的金字塔旁,那位朋友还真懵懂跟着他走了十来分钟才发现自己上了当。金字塔附近也总不缺没完没了缠着你要把阿拉伯头巾等纪念品兜售给你的小贩,你不搭腔还好,只要稍微流露出兴趣他们就会锲而不舍的跟着你。老天爷没有洁癖,世界总有瑕疵甚至污糟,可是,吉萨的这三座金字塔已经矗立于此四千六百多年了,它们所经历风沙无数,它们的形象又岂是营营役役的众生所能代表?如果我们真是想要去看金字塔,眼里所见的又怎么会只是石头堆呢?
我没有想到金字塔离开罗城这么近,那个早晨车刚过尼罗河,它们高大的轮廓就隐约在农田和椰枣树的尽头。车向右拐下大路,沿着一条小河沟前行不远,传说中的金字塔和它们脚下的狮身人面像就出现在我现实的生活里了。过去人们是可以攀爬上金字塔顶的,电影“尼罗河的惨案”中有那样的场景,在金字塔顶迎风而立感觉是浪漫还是豪情?如今的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能站在塔下仰望,或者沿着不及一人高的甬道猫进塔里,在空荡荡墓室中凭吊了。四千六百多个春秋逝去,胡夫金字塔、海夫拉金字塔、门卡乌拉金字塔始终执著站立在吉萨的沙漠高地上,它们所经历、所见证的有多少是今人从来不曾知道的呢?又有谁真正懂得它们的前世今生呢?人们说吉萨金字塔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但所谓七大奇迹只是公元前三世纪腓尼基王国那位叫昂蒂帕克的旅行家“亲眼所见,永难磨灭”的七处建筑,他的活动范围其实极其有限,金字塔也未必会在意这样的虚名。有人说金字塔的建造反映了法老对奴隶的残酷压迫,现在的研究发现这个说法也未必是真实的历史,很可能只是后人为了书写阶级斗争史的生编硬造。至于金字塔来自外星人的揣测更像是现代人的傲慢而已,总以为古埃及人就一定没有这样的智慧和手艺。烈日当头,我是彻底被那几座黄褐色石头堆给征服了,被它们雄壮的身躯,冷峻的气质,从头到脚洋溢着的难以言喻的神秘力量给征服。
亲近过三座金字塔,我们走下高地到它们脚下去瞻仰了狮身人面像。这座在金字塔旁坚守了四千多年的石头雕像风化得厉害,鼻子也缺了一块,有人说它的残缺不是因为年复一年的风沙,而是遭到了拿破仑军队的炮弹轰击,还有人说这鼻子是被来朝圣的苏菲派教徒敲破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即使是一个石头鼻子,流逝的时光也可以给它化上不同的妆容,让你难以分辨什么只是传说,什么才是它真实的往事。
我们在金字塔旁、狮身人面像前晒了半天太阳,中午时候回到了尼罗河东岸,在解放广场吃了顿肯德基,然后就走进了埃及博物馆。博物馆是座两层的红褐色石头建筑,它在1902年建成开放,里面珍藏着数十万件古埃及珍贵文物,大多数文物年代超过三千年。馆藏最著名的文物除了木乃伊,就属图坦卡蒙黄金面罩了,面罩重11公斤,比照法老图坦卡蒙的相貌用黄金打造,上面还镶嵌了各色宝石。这副面罩和图坦卡蒙展厅中的其它珍宝来得可不容易,据说在图坦卡蒙陵墓中刻着一行法老的诅咒“谁要是干扰了法老的安宁,死亡就会降临到他的头上。”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与发现、挖掘图坦卡蒙墓相关的人纷纷死于非命,牵头的两个英国人一个在当年就死于蚊虫叮咬,另一个没过两年死于车祸,十年间为之丧命的人达到了二十多个。埃及博物馆可以提供中文导游服务,还可以租中文导游机用,但我们几个只是跟着感觉走,不求知其所以然的走遍了这幢大楼中可以进去的每个房间,木乃伊的真身、图坦卡蒙的什物、还有那些木头的石头的各种雕像的主人们无一不是为着永恒而把它们留下,他们如愿以偿了么?
晚上,去了“法老号”。尼罗河上有不少这样的游船,它们每天晚上启航两次,一次航行大约两个小时,一顿本地食物为主的自助餐,一场民族特色的歌舞表演,一条夜色弥漫的尼罗河,足以让你觉得值回票价。老丁说在“法老号”上看肚皮舞要碰运气,有人遇到的舞娘风情万种,有人就真的遇见了老大娘。我们这个晚上该算运气不错了,舞娘是位漂亮丰满的女子,一件轻薄、低胸的绿色舞衣突显出她的性感。音乐一起,她一舞动,我全然忘记了桌上食物,视线已被牢牢抓住,这不是柔美的舞蹈,而是充满自信和快乐,肆意释放活力与性感的舞动。所谓肚皮舞,重点当然在肚皮上,只见她随着音乐节拍或慢或快的抖动着腹部和臀部肌肉,慢时有些妩媚,快时激情洋溢,高潮处她腰肢肌肉急速颤动,脸上充满可以自由驾驭自己身体的骄傲,船上的舞台空间逼仄,但完全无法束缚住她万般风情。
肚皮舞娘舞毕,就该跳苏菲舞的汉子上台了,这是“法老号”上固定的节目顺序吧?对肚皮舞我其实是久仰大名,小时候就在电影电视里见过,对苏菲舞我却是闻所未闻,完全想不到眼前这个孔武有力却穿着鲜艳圆蓬长裙的壮汉会带来一段让人叹服的舞蹈,把船上气氛再次推向高潮。“苏菲舞”是我回宿舍后上网才查到的名字,老丁当时介绍它的名字是“土耳其转转舞”,因其起源于土耳其,精彩又全在于“旋转”二字,舞者以脚为轴,在原地做着360度不停歇的旋转,身上的鲜艳长裙随着旋转展开,似孔雀开屏,手鼓节奏越来越快,他旋转得越来越快,我坐在台下看着都觉得眼花缭乱了,他怎么不会头昏目眩呢?竟然还能一边旋转一边摆弄些小道具,还能一边旋转一边慢条斯理脱下外面的长裙,折成个襁褓模样,送给台下一位女游客作为美好祝福。
眼看歌舞表演高潮已尽,我们离座走上了甲板。甲板上是另一番天地,清静得很。暮色沉沉,岸边开罗塔、四季酒店、凯悦酒店等建筑灯火通明,高楼上广告牌霓虹变幻,点亮着一个世俗的开罗。有人说白天的开罗是个男人,晚上的开罗是个女人,我不知道他所指为何却深以为然。白天开罗烈日照耀着那些灰蒙蒙的旧建筑,不少街道显得又脏又乱,整个城市的确像个不修边幅的粗犷汉子;晚上开罗夜色修饰了一切,霓虹下尼罗河波光明灭,既给这座城市送来凉风阵阵,又给它带来些温婉气质。河上风很大,被吹得连打了几个寒战的我望着河水想,我算是一见钟情,爱上这个“女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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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27 17:49
亚历山大
没日没夜忙碌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到晚上十点以后才离开办公室,回了宿舍身体已然疲惫,思维依然活跃,总是和老丁一人躺一个沙发,话题逃不开工作。忙起来时间流逝更快,不知不觉到了五月一日,在埃及工作没有黄金周的七天大假,但五月一日当天劳动人民也是放假的。原本琢磨着做一天“孤独行星”,一个人去埃及最北端地中海边的亚历山大走一走,散一散心,结果对亚历山大感兴趣的同事从各个部门冒了出来,一不小心我们组成了一个八人“旅行团”。因为是来到埃及后第一次外出旅行,我提前一天去市区里的穆巴拉克火车站帮大家买火车票,买完票沿着街边闲逛的时候发现人们都围着店铺里的电视机,走近一瞥,屏幕上是血肉模糊的场面,我以为又是来自伊拉克的镜头,但很快就有问候平安的电话打来,并且嘱咐我们假日不要外出了,因为这一天在埃及发生了三起针对外国游客的袭击,其中一起爆炸地点就在离我千米开外,一周前刚刚去过的埃及博物馆附近。
几个人一合计,第二天我们还是起了个大早,去了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是埃及第二大城市,同样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但它和开罗气质迥异,穿行在开罗,一不小心就能看见金字塔,看见阿里清真寺,看见一条大河波浪宽,开罗总让我想起法老们,想起几千年古埃及文明。亚历山大则是公元前332年至331年由马其顿帝国最富盛名的征服者亚历山大所建,它伫立在地中海边,令人想起的是埃及艳后,是那些古希腊古罗马的大帝和名将们。两座城市相距不过两百公里,埃及人的火车坐着还算舒适,短短两个小时我们就在亚历山大城里的马斯尔站下了车,一下车就感觉呼吸里有海的味道,气温比开罗低了几度,空气更加清新。看见一帮中国人摇摇晃晃下了车,站台上一个英俊挺拔的旅游警察主动迎了上来,殷勤倍至,我们这个临时组成的“旅行团”本来不够默契,每个人手上拿着不同版本旅游书,正想讨论一下当天路线,却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他领着走到了车站旁边一个古罗马剧场遗迹的大门口。眼见我们就要走进遗迹,帅哥警察一把拉住我,比划了好一阵子,我终于明白他想要的是万金油。他如此殷勤就是希望得到一盒万金油么?我这才记起曾经读过一篇前辈的游记,里面提到埃及人非常喜欢中国的万金油,不仅用它来清凉解暑,还以为它有壮阳功效?遗憾我们几个都没有随身携带那古老神奇的小盒子,无以回报他热情的导游。
剧场建于公元二世纪,标准的古罗马圆形剧场结构,是岁月埋藏了太多的缘故吧,我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宏大,只是看到断壁残垣间透着沧桑。游客不多,加上我们也就是十来个人,几个人在喧闹着用相机书写“到此一游”,几个人沿着台阶走上走下感触历史。我照了几张相,懒得多走,一个人在千年石阶上坐下,呆呆看阳光下那些半截的柱,想它们轰然倒下那一刻。
出了古剧场,我们八个人挤进一辆长出租车,去了庞培之柱。庞培之柱是一根孤孤单单树立在小山坡上的红色花冈岩柱子,大约三十米高,它和古罗马名帅庞培毫无关系,不过是中世纪欧洲人以讹传讹,说埃及人杀死庞培后把他头颅放在了这根柱子顶部,庞培之柱其实是公元297年为了纪念罗马帝国皇帝戴克里先在此分粮赈灾而建的纪念柱。有人说,当年它是矗立在由四百多根同样的巨柱组成的柱廊中央的一根,我真有几分怀疑,四百多根这样的柱子?那会是多么宏大辉煌一座城市!又怎会只剩下了它在风雨里孤独千百年?时间真的无情至此么?柱旁值守着一位手持MP5冲锋枪的警察,我想以合影为由玩玩他的枪,他指指门口站着的上司谢绝了我,聊了几句,他也开始比划着向我要起万金油来了,下次回国一定要去采购一批万金油带过来作为居家旅行必备良器。
走出庞培之柱的大门,遇见满满一辆大巴的中国游客,看来黄金周来埃及一游的父老乡亲不少。街道上一辆旧电车歪歪扭扭驶过,我真想坐上去,任它带着我在街巷里穿行,但还是和大家一起马不停蹄的去了海边的卡伊土贝伊要塞,那里还是古时世界七大奇迹之一法罗斯灯塔的原址,灯塔倒了之后,马姆鲁克王朝的苏丹卡伊土贝伊建起了这座土黄色城堡。这里人气比罗马剧场和庞培之柱高得多,而且以欢度五一节的埃及人为主,有些人在城堡外垂钓、荡桨,有些人和我们一起挤进了城门。我们在城墙上走了一圈,然后钻进了堡垒内部,在堡垒里透过形状不一的窗再望深蓝色地中海就如同欣赏一幅幅镶在画框里的景色各异的画。海面上浪花朵朵,但我仍觉得这片海是深沉的,是因为总想着它埋葬了太多英雄,掩藏着太多风流的缘故吧。那些乘浪而来的古罗马古希腊斗士,那些守卫在要塞上的古阿拉伯古埃及战士,他们是属于这片海的英雄。传说中埃及艳后克丽奥佩特拉七世就是在这片深蓝上把自己奉献给凯撒大帝的,那一夜海上升起的明月究竟是皎洁还是放荡?她究竟是欧洲人笔下“旷世的肉感妖妇”,还是埃及人传诵着的“善良的学者”?在这片深蓝下面真的埋藏着她与她最后的罗马情人共筑的爱巢么?
卡伊土贝伊的古堡和海景让我们流连了很长时间,有人指着手上旅游书说所有的景点都会在下午四点关门,只够时间再玩一个地方了,我们就放弃了亚历山大图书馆,选择了蒙塔扎。蒙塔扎是昔日埃及王室避暑的夏宫,与卡伊土贝伊分在亚历山大漂亮滨海路的两端。我们找了辆出租车,本来说好车费是十五埃镑,性情奔放的司机却一边飞驰着车,一边不时双手放开方向盘来比划,想重新谈已经成交的车费,让我们不能安心欣赏海景。到了目的地,曾经的王室夏宫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公园,热闹非常,就似过去我们每座城市中最受人们喜爱的那个城中公园在五一、国庆、春节的样子。更好风景仍然在海边,惊涛拍岸之外还有古老城堡古老灯塔古老的桥,以及更加宽阔深邃的蓝色。我们悠闲漫步,不时有热情的当地游人大声说着“Hello”,也不时有人过来要求我们做合影的模特,可真是应了卞之琳那首诗,我们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一路上看我们。小孩子们就更有趣了,合影完总会问一句“What’s your name”,然后比划着问我们会不会功夫,或者可不可以教他们功夫之类的,我索性配合的摆上一个姿势,大声回答说“ I’m Jack Chen”。
听到有本地人友善冲着我们喊“磨西磨西”,大声答了一句“Chinese,No 磨西磨西”,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呼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却是一对认识的中国情侣,这可真是“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了。二十年前游子们只能是期盼着天空飘来故乡的云,现在满世界到处飘着故乡的人了,这些日子在迪拜机场、在金字塔下、在法老号上、在庞贝柱旁,总是会有人迟疑问一句“你也是中国人吗?”
晚餐依了旅游手册指引,去了海边的Fish Market。这家店算是城中名店吧,我们花了不短时间排队等位,等到都准备放弃的时候终于轮上了。拥挤的餐厅,我们坐临窗的位,看深蓝大海和满港白船,吃地中海的虾和鱼,只可惜埃及人不讲究生鲜,守在海边的餐厅都只有冰冻的鱼虾,做法也只有一个“烤”字。
一个白天的时间是多么短暂,黄昏来的时候我们匆匆的走,晚上七点,亚历山大开往开罗的火车驶入渐浓夜幕,我闭上双眼,默默回望倏忽一天,和这千年老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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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01 16:01
水迷烟醉
2005年我们一项重要工作是海外本地团队建设,我们忙着在各个国家招聘,忙着组织各种形式培训,急着让新员工具备独立工作能力。老丁已经在开罗张罗了两期新员工培训班,我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了第二期的最后答辩,“学生”是四个埃及人、两个苏丹人和一个突尼斯人。公司租赁了一栋四层小别墅作为中东北非片区的培训中心,它藏在路旁花树后,那天的答辩教室在一楼,晚春阳光透过大落地窗照进来,给人平添几分慵懒感觉。在“丁老师”犀利发问下,几名学生可一点也不敢轻松,尤其是一位苏丹来的大个子,基本上是手足无措站在台前发愣。成绩优秀的是埃及人阿里和谢里夫,他们俩一个原来在IBM的一家代理商工作,一个来自阿尔卡特公司,明显比其他几个要老到些。公司在这个区域的市场拓展欣欣向荣,业务量井喷,到处都在叫唤人手不够,不管他们学习得怎么样都得赶鸭子上架了,答辩完没几天,苏丹人回苏丹,突尼斯人回突尼斯,阿里被安排去马尔代夫,谢里夫要去约旦,我也不能在埃及呆着,要去苏丹、伊朗等地出差。周末,几个埃及员工和我约着在尼罗河边的Friday’s餐厅共进晚餐,互相饯行。
我以为他们推荐的是家埃及特色餐馆,到了才知道Friday’s应该算一家美式餐厅,“加州旅馆”的旋律正在餐厅中回响,我们在露天院子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正对着下午六点钟的尼罗河。大河宽阔,静水潜流,离岸不远处一只小渔船摇摇晃晃,一老一少在船上慢条斯理收着网,远处,不少供人沉浸河上风景的白色三色风帆来来往往,给平静河面添了几分灵动。我点了一份烤鱼,一杯芒果汁,他们家烤鱼盐味太淡,芒果汁却让我一喝钟情,它是真正鲜榨出来,没有兑一点水进去的纯粹果汁,口味地道而醇厚,完全不似那些盒装饮料的糖水味。我们几个一边吃喝一边聊埃及聊中国,劳累了一个星期的身体和心情慢慢像身旁那棵老树的茂盛枝叶一样舒展开来,谢里夫见我凝望河面若有所思的样子,骄傲的问了一句“中国有几条河?”我一愣,中国有几条河?谁数得清楚啊?很快明白了他为何如此来问,因为埃及只有一条河,古埃及语里“尼罗”就是“大河”的意思,它长达6650公里,是世界上最长的河流,它是埃及人的母亲河,古埃及遗迹几乎全分布在尼罗河两岸,现代埃及超过90%的人口生活在尼罗河沿岸和三角洲地区,正是尼罗河的灌溉和湿润,少雨的埃及才有可能孕育出几千年的文明。我想了想,告诉谢里夫中国有两条像尼罗河一样的大河,一条叫长江,一条叫黄河,它们都被中国人视为母亲河。
红日跌入尼罗尽头,人们纷纷结束了晚餐。我发现地上出现了越来越多齐膝高的玻璃瓶,它们造型奇特,瓶里盛着半瓶水,一条长长软管从水中引出,一些人正含着软管,在咕噜咕噜水声里吞云吐雾。谢里夫和阿里告诉我这就是阿拉伯水烟,它的阿拉伯语发音是“Shi Sha”,据说它是800多年前从印度起源,然后流传至伊朗和土耳其,并渐渐成为了整个阿拉伯世界中经久不衰的休闲活动。阿里给我做了详细解说,在水烟壶顶部有个小盆,里面用锡箔纸隔成两层,上面一层燃着几块木炭,下面一层放置烟泥,人们要的就是这烟泥味道,常见的口味有苹果味、哈密瓜味、薄荷味、草莓味等等。Friday’s 里烟气越来越旺,美式餐厅摇身一变,成了阿拉伯水烟馆。最靠近尼罗河的一张桌子旁,一位身材高挑的金发美女盘腿坐在椅子上,带几分寂寞,吸一樽水烟,独自凝望大河北去,人已成了风景一部分。
两位埃及朋友交换了个眼色,开始忽悠我来一壶,我早就蠢蠢欲动了,赶紧点了个苹果味的。不一会儿,穿一件灰布传统长袍的老侍者端上了烟具,我先是拿着精致玻璃壶把玩了一番,然后将烟嘴含入口中,小心翼翼吸上一口,听到了壶里咕咕噜噜水声,却没有感觉到烟的味道,再大力吸一口,嘴里终于有了若有若无烟草味和淡淡苹果甜,一种闷香扑鼻而来。抽了几口感觉不错,我彻底放下心来,在水烟香里继续我们海阔天空的闲聊。结果,不知不觉的竟然醉了,头晕沉昏胀,胃也隐隐难受,那两个家伙看我用手势比划头晕的感觉,幸灾乐祸的开怀大笑,仿佛一切早在他们意料之中。等到我彻底缴械投降,阿里生怕浪费了没抽完的烟,马上接过烟管,拔掉烟嘴,贪婪抽一口,烟雾顿时在他面前升腾、弥漫开来。
烟足饭饱后,我们挥手告别。我回了办公室取电脑,进门时正好是一天之中最后一次祷告时间,值班警卫把支手枪摆在桌上,人却跪在桌旁一条小毯上,面朝墙壁,深伏于地。分辨一个人是否虔诚穆斯林可以看他额头,像这位警卫一样脑门正中肿了个黑包的就是每天功课做足,磕头给磕出来的。只是不知道如果有敌人在此时趁虚而入,是该追究他的渎职还是可以因为他的虔诚而原谅他。
周末晚上办公室空无一人,我上网为今天的新鲜体验做了个延伸阅读,读到一段描写阿拉伯人抽水烟的生动文字:“腾云驾雾间,水迷烟醉中,经典的时光恍若倒流,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关了电脑,信步走上屋顶天台,算算时间,北京时间已是午夜两点半,那一头我所有的亲人和朋友们都已经入睡了吧?这一端开罗星辉满天,楼下路边一树蓝花开得那么放肆,一直伸展到四楼顶上我的鼻子前。花香幽淡,烟醉未散,我暂时忘却了我的埃及新朋友们,像老牛反刍一样开始咀嚼“遥远的过去”。不知道这个夜晚乐睡得可好?她的梦在何处呢?我们的卧室临着后海湾的滩涂,视野开阔,我们总是不喜欢拉上窗帘,这个时候该会有一抹星辉悄悄洒在她脸上吧?会是现在望着我的那颗星吗?第一次遇见是个夏日清晨,我们同车远行,上车前她母亲嘱咐,“一路上多照顾一下”,没有想到是一语成谶了。最初时约着去看电影,她总是俏皮说,“这样吧,你不用等我我也不用等你,我们去同一家影院看同一场,有缘总会遇着”。然后,两个人总会各自沉迷剧情中,然后,在散场人群里偶然相逢,再一起去夜市吃一盘刨冰,或者去那家叫“叵叵”的小屋饮两杯苦丁茶,聊一聊刚看过的故事。仍记得千禧年秋天,我从成都搬去昆明,大箱小包的,却南辕北辙的飞去南京转机,只因为那里有她,只因为她说栖霞红叶美。那个下午推开房门,不见人踪影,拉开窗帘,她从高高窗台跳下,孩子气的说,“知道吗?我其实是一个小国的公主。”是的,爱情本应该如童话,每一个女孩都应该是一个被宠爱的公主,那一个瞬间,我亦相信了自己该是童话里那个坚持的王子。更记得我们的蜜月是在秋天的香格里拉,有天在纳帕海边的山坡上坐着,世界那样宁静,只有风声、路过牦牛的铃铛声,两个人沉默着看流动霞光、寂寞雪峰、祥和村落、守护者般的青稞架,还有高山上的一面湖水,一切俗世烦扰离得那么遥远。
“腾云驾雾间,水迷烟醉中,经典的时光恍若倒流,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分离又有一个月,隔着关山万里,大洋重重,我见不着她的眼睛在哪里,但仍然望得见她的凝视在天空里;我见不着她的嘴唇在哪里,但仍然触得到她的亲吻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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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04 13:33
“大象鼻子”
在迪拜呆了几天,从早到晚都藏在酒店里,白天参加培训、会议,晚上继续白天的培训、会议,十点钟以后开始泡吧。那家酒店有个热闹酒吧,住客可凭房卡入场,酒吧里有支不错的黑人乐队每夜唱不停,我们每天晚上上床前都会下去听听音乐,喝两瓶啤酒,放松放松心情。也许是酒精作用,也许是紧闭大门遮挡住了安拉的视线,夜越深,酒吧里越喧闹,舞动的男男女女越放肆,坐在昏暗处“等人”的各种肤色的女人也越来越多,迪拜是阿拉伯世界名副其实的自由港,这样的酒吧在这座城市不止一家。
有天晚上没有下去喝酒,因为一位同事来找我促膝谈心,他愁眉苦脸,说老丁要安排他去喀土穆出差,说上网查苏丹查出来的都是“苏丹红”之类的关键词,说自己是独生子,父母不放心他去那样的国家,说自己还年轻需要珍惜生命等等。听着他的忧伤我开始走神,想起了家乡父母的牵挂和爱。每次过年回家,第一眼见到母亲她总是站在马路边,慈祥笑容总在见到我的刹那里绽放,绽放得那么灿烂,却又总是很快收回去,默默转身向家里走去,仿佛只是担心我忘了回家的路。父亲总是在厨房忙碌,走到门前小路上就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他微驼背影,我知道饭桌上一定有道菜是炒鸭子,我从小吃到大的最爱。父亲年轻时候在一家火电厂的机修车间工作,是个不错的钳工,在我眼里他无所不能,发起脾气来也很吓人,会喝令我“滚出去”或者“跪下”。十六、七岁时有一次和一班同学去邻县的芙蓉楼游玩,不幸同校高年级有两位同学在楼前江水中溺亡,含糊的消息迅速传回学校,又迅速传到了我住的院子里,有好心人早上遇见我出门说去芙蓉楼玩,就找了父亲告诉他可能的不幸,特别交待他在得到确切消息前不要告诉母亲,父亲镇定着走回家,一开门见到母亲就瘫软在地上。傍晚,对一切浑然不知的我回到家里时只看见父亲像平常一样在厨房里忙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很久以后他们才在玩笑时讲起了那一天的故事。可怜天下父母心,没有人会勉强那位同事去苏丹,但我对他的絮叨多少有些不以为然,毕竟是男人,毕竟喀土穆恰是我离开迪拜后要去的地方,我也在网上搜索了“苏丹”,所见的苏丹是黑非洲面积最大的国家,是地球上最热的国家之一,是在四千年前就已经有人类活动的国家;所见的喀土穆在阿拉伯语里是“大象鼻子”的意思,因为青尼罗河和白尼罗河在这里合二为一,使这座城市形似大象的鼻子。我所见的的确还有南北苏丹之间的内战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这场战争被称为当今世界历时最长、产生原因最复杂、冲突解决最棘手的内战,几百万人在战争中丧生,苏丹也因此成为了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不过,四个月前南北双方签署了全面和平协定,内战刚刚结束,和平曙光在这个国家乍现,现在正好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2005年5月23日,我飞向了世界的火炉,苏丹首都喀土穆。阿联酋航空公司下午三点钟的航班,平稳在云端四个小时左右,明明翅膀下面已经是喀土穆了,但飞机不停在机场上空盘旋,就是不去降落。我瞥一眼前面椅背上的小屏幕,看到下面橙色一片,以为是摄像机出了毛病,半个多小时之后,机舱广播响了起来,却是通知大家因为沙尘暴我们无法降落,要备降到红海另一边的吉达去了。吉达是沙特阿拉伯西部的一个港口城市,外面的世界灯火通明,我们却只能被关在机舱里闷等。等得无聊,我走到后舱去找空姐练英语,顺便打探打探消息,结果所有人都对着我摇头、耸肩,说不知道下一步计划。见到一张东亚姑娘的靓丽面容,上去攀谈,是一位来自首尔的韩国空姐,有趣的是她会说的唯一一句中文是“我不是中国人”,是不是这条航线上中国人太多,又总有中国小伙试着用中文去搭讪呢?机舱广播终于又一次响起,和我一样闲得无聊的空姐们忙碌起来,她们各就各位,我却更加茫然了,因为听到这架飞机将要飞回到迪拜去。凌晨一点,终点又回到起点,我们去了趟喀土穆又回到迪拜了。我满腹狐疑跟着大家走下飞机,心想是不是会安排个酒店让大家休息一晚?结果一走进一楼的到达厅就被催着上了二楼的出发厅,换了架飞机换了个机组我们马上出发,再闯喀土穆。
第二趟飞行很顺利,将近早上六点钟,我们平安降落。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我透过舷窗看到了停机坪刷着UN标志的飞机和车辆,“UN”出没的地方的确不会是什么太平地方。穿越过黎明的朦胧,我们走进了入境大厅,这才发现旅程仍未结束,办理落地签的海关办公室里铺陈得老旧,摆设得凌乱,工作人员动作迟缓,还动辄起身消失一会儿。起初我还诚惶诚恐站在柜台前候着,等着等着就麻木了,索性靠到门外长条椅上打瞌睡去了。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听到里面有人叫我的名字,落地签办好,可以入境苏丹了。我想起了在迪拜和我促膝谈心的那位同事,幸好他没有来苏丹。
我住的宿舍在个小院子里,一栋三层小楼,像极了国内城乡结合部常见的那种私家小楼,公司租赁了二楼的一套房,两房一厅,住四个人。院子里、楼梯间、阳台上都铺着一层红色尘土,该是昨天沙尘暴留下的纪念吧。我不算有洁癖,但早已养成习惯,即使是再冷的冬天也会每天洗个澡,不幸的是,风尘仆仆了这么大半天,走进浴室却发现水龙头里是没有水的。庆幸的是,卧室里那台挂在窗上的空调虽然看上去饱经风霜,但还是可以吹些凉风出来,我顾不上满身灰尘、汗水与油腻了,衣服一脱,倒头就睡。睡了两、三个小时,被热醒来,床单已被汗水湿透,空调不知何时罢了工,停电了。我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再睡觉了,去办公室吧,走出门,烈日当头,真是像站在火炉边上,手臂上的汗毛都要被烤得卷起来了。同行的老张戴了块可以测气温的手表,他指着手腕告诉我此刻的室外气温是四十三摄氏度。
傍晚时候我们去青尼罗河与白尼罗河交汇处看了看,有前辈描绘这里的景象是两条大河,“一条青色,一条白色,汇合时泾渭分明,水色互不相混,平行奔流,犹如两条玉带。”或者是站的位置不对吧,我感受不到大河奔流的宏大,或者是玉带般的轻盈,眼前只是默默流淌着的河水和一个安宁的乡村渡口,在我脑海里浮现的仍然是来路上见到的喀土穆的一些街景:饿得排骨毕现的老牛、凄凉墓地和横飞黑鸦、树荫下架着机关枪的皮卡,这一切都是因为战争吗?那战争又是为了什么?又想起最近收到的两个邮件,一个邮件来自乍得,五月初的时候两个同事从国内辗转埃及去了乍得,我们在开罗见了匆匆一面,挥手道别说珍重的时候感受到他们身上洋溢着仗剑走天涯的万丈豪情,两天后收到他们邮件,情绪激动的诉说刚到乍得就被人从机场跟踪到了住处,然后被摁在地上打劫,所幸是人身无恙,能从邮件里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与彷徨。另一个邮件则来自一位在伊拉克工作的兄弟,邮件里绘声绘色讲他们在巴格达机场望着头顶飞着的美军“阿帕奇”直升机时的不知所措,生怕自己动作大了一点而导致误会,炮火从天而降;讲他们在摩苏尔大街上与汽车炸弹擦肩而过后的庆幸;讲睡不着的夏夜他们躺在巴士拉屋顶上欣赏远处火箭弹划过夜空,像期待烟火绽放般的诡异心理。相比起来眼前的世界是如此从容、宁静,我衷心祝福大家都好,所有漂泊在外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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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10 12:12
简单生活
我在盛夏喀土穆生活了一个月,迅速习惯了周遭环境,感觉到生命回归“简单”二字,并且,由着这“简单”生出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踏实感。
一张单人床又矮又窄,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旧吊扇在头顶咿呀咿呀转动,听到嵌在窗户玻璃上那台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老式空调在轰隆轰隆震颤,但我的身上仍然是粘乎乎的,汗水浸湿了床单。天气太热了,吊扇吹不散暑气,空调只有两档,如果调到高档,五分钟之内墙上必然闪出一道蓝光,噼啪一声响后电源保险被烧掉,只能是把它保持在低档上,形同鸡肋。继续恋床的意义不大,我睡眼惺忪起来,摇摇晃晃走进浴室,小心拧开看上去随时有可能垮掉的小盥洗池上的水龙头,只要有一点黄浊的水流出来就会从心底里庆幸清爽一天的开始。如果停水也并不会感到一丝沮丧,因为我未雨绸缪,昨夜就在旁边一台早已不能工作的破旧洗衣机上备好了几大瓶水,只需要用到其中一瓶就足以完成我在喀土穆每个早上的洗漱过程。洗漱完毕,从墙角提起电脑包,去到楼下路边等公司班车来载我们去办公室,这个时候不过是早上七、八点钟,太阳却已是一副火辣辣表情。
夏季喀土穆白天的气温常常是停留在四十摄氏度以上,偶尔有风吹过不一定是好兆头,那可能会带来一个红色的世界,红色天空,红色大地,红色路人甲乙丙丁,来自撒哈拉大沙漠的红色沙尘总是不愿意错过随风轻舞的机会,它们细细密密,润物细无声,我们宿舍的门窗根本无力阻挡它们的侵袭。办公室离宿舍并不远,有时候我会乘坐被同事们称作“蹦蹦跳”的三轮摩托车往返,那些摩托总是被开车的小伙们打扮得酷劲十足,车身插满天线,一天到晚播放着摇滚音乐在马路上扬尘而过。我第一次坐的时候心里拿不准该付多少银子,到站下车,递给开车的小伙五百苏丹镑,他找回来两百镑,直觉告诉我他在“宰老外”,我坚持着要求找回更多,鸡同鸭讲拉锯了一阵子,终于,他嘴里念念有词的打开了角落里工具箱,我暗自得意,心想你还是服了软要掏钱包拿零钱了吧,他却掏出来一个油腻破布包塞到我手里,意思是将这包东西抵帐。我打开布包一看,不是私人珍藏的象牙什么的,而是一把扳手一个螺丝刀,螺丝刀还缺了半边口,善良淳朴的中国人民又怎能轻易去拿非洲兄弟吃饭的家当呢?看来他是真没零钱了,我就付了三百镑作罢。后来才知道,这一次他收了我三倍车费,我又心甘情愿的被貌似忠厚的人骗了一回。
我们公司的苏丹代表处2004年销售额还是零,2005年销售突破一亿美金成了可以期待的目标,代表处规模在快速膨胀中,现在正好是集结了大量工程人员,项目又还没有全面开工的时候,办公室总是很拥挤。有一处办公室对面是个大清真寺,经常可以看到聚集于此的穆斯林们白袍飘飘,听到广播里响亮的祷告声。某天,大家挤在下班班车里,祷告声正好在暮色里响起,一个同事望着宣礼塔上的灯火感慨,“想想出来一趟挺好的,我这半年见到的清真寺比在国内一辈子见到的都多。”大家会心笑了,是啊,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几年生活在清真寺的包围中。另一处办公室藏在一片小别墅群里,对面人家正在修建新楼,黑小伙们不戴安全帽,裸着上身显露出他们结实的肌肉,也没有什么升降机,大家人手相传的搬运着水泥沙浆桶。骄阳似火,他们却一点也没有被晒蔫,嘴里歌唱个不停,是极有节奏的黑人歌曲,伴随着口哨声、欢笑声、砰砰的抛接水泥桶声,就像一曲旋律简单又洋溢着快乐情绪的MV在反复播放着。我在办公室极慢的网速中等待时望望他们,心里倒没有那么着急了。
住在喀土穆的时候我还去了一次当地人的理发店,去之前特意上网查了一下,确认在理发店感染上艾滋病的风险极小,大家的担心应该是多余的。进去前想着会是段难捱的时间,没想到进去后不到十分钟就被理发师轻松搞掂。他们用的工具是和国内一样的电推剪,只不过根据客人需要在刀头套上一个不同规格的塑料罩,用了这个塑料罩后理发师不管怎么推,推出来的头发都是一样长短,又不会伤着头皮。像我这样的头发就很好对付了,那个精壮老头一把按住我的头一顿乱推,五分钟之内结束了修剪,再拿出一个喷水瓶对着我头上喷两下水,扯一点看上去来历可疑的棉花前后左右擦擦,我就可以结帐走人了,算是极高效、很环保的理了一个发。
太阳落山,白天挤在墙角或者藏在路边车下睡觉的野狗们开始在路灯昏暗的土路上出没,经常还会见着它们在黑夜里成群奔跑嘶吼的景象,但我偶尔还是会选择步行回宿舍。几乎每个晚上都加班,那天又到了十一点多,一个刚被调动到喀土穆的兄弟一听我不叫车而是准备走回去,兴致勃勃说要一起走,他一定是在想像异国月色里漫步的浪漫了。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没有路灯只有尘土的路上,野狗的嘶叫声若近若远,他忽然在暗夜里长叹一声,“哎呀,我的人生真失败,怎么被调动到这个鬼地方来了?”我没有说什么去安慰他,心里想虽然脚下路不平,但抬头望月亮多美啊,况且与白天的酷热相比,夜色又是多么温柔啊。不知道多呆几天他会否习惯?我想起了在喀土穆新结识的人们,被钉子扎破了脚整天一蹦一跳的小亢,在办公桌上放一个氧气袋边干活边吸氧的老涂,从北京起飞前计划只来出差两个星期然后回家,在喀土穆一落地就被欢迎来常驻三年的小王,还有伴着老公走天涯的小刘,他们将来想起这座城市最深刻的记忆会是什么呢?我还想起了部门新招聘的五个苏丹的年轻人,周末他们拉着我去吃披萨喝果汁抽水烟,一本正经对我说埃及人会在水烟里加大麻苏丹的水烟才健康,我自然是将信将疑,只希望他们能尽快融入我们这家中国公司。
每天回到宿舍前总是会在楼下小杂货店里买一瓶冰镇百事可乐,这是店里唯一能吸引我眼球的东西,也是我在喀土穆每天的一个期待。喝几口冰凉可乐,上楼,推开宿舍房门,隔壁卧室的兄弟会以他永远不变的造型伏在床上,床头一面镜子对我直播着他电脑屏幕上永远不变的“三国群英传”。每每看到他专注的神情我总忍不住小怀念一下自己的前一份工作,湘西一座小山城里轻松的银行职员生活,每天在办公室都可以踢几场“FIFA”,或者是带着“盟军敢死队”闯两关,晚上回到家里最爱就是去到“大航海时代”里漂流四海,寻找宝物了。不过,那时闲散轻松也好,此刻奔波紧张也罢,都是自己所选择,Any coin has two sides,每一种方式的生活都有它的好与歹,得失错漏不必深究。卧室外有个大露台,睡觉前我总会独自站在那里沉醉于璀璨星河,不知道究竟是这里的夜空更加美丽?还是因为这些年我已经很少仰望星空了?
有一天开会开到很晚,天快亮的时候同事驱车送我回宿舍,转过街角,忽然间狂风大作,沙尘扬起,四下里迷茫一片。他随手翻出一盘磁带塞进录音机,空灵歌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响起,竟然是齐豫那首“橄榄树”,我十六岁花季里常听的歌。那一刻蓦然惊觉自己终于还是走上了当年所梦想的路,只是,真正的简单生活,那些为赋新诗强说愁的青葱岁月早已经长成了梦中的橄榄树,快乐单纯的青春小鸟,已经如这样的歌声渐飞渐远,渐失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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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17 08:46
德黑兰2005
结束了在苏丹的出差任务后,我经迪拜转机去了德黑兰。在迪拜要停留十八个小时才能接驳上去德黑兰的航班,我在机场找到阿联酋航空公司的柜台,咬咬牙花一百美金申请了可以入境停留九十六小时的临时签证和酒店,被他们拉到了城里一家叫做“SUN And SAND”的旅馆,这些天在撒哈拉沙漠边上看够了SUN和SAND,我进了房间倒头就睡,一觉从头天晚上十二点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有些日子没有享受过这么安静、凉快的睡眠环境了。
过去对伊朗的印象是碎片化的:1980年美军那次折戟沉沙的营救人质行动,几乎贯穿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两伊战争,《倚天屠龙记》里来自波斯的高手们,“德黑兰1943”中阿兰德隆好像是个配角?算我孤陋寡闻吧,几千年来伊朗一直就是人类迁移和文明交往的重要走廊,波斯文明源远流长,其鼎盛时期的疆土东起印度河流域,西至巴尔干半岛,北起亚美尼亚,南至埃塞俄比亚,是世界上第一个地跨亚、非、欧三大洲的帝国。纵使犹太人都会在《圣经》中称颂波斯王居鲁士二世:“我耶和华所膏的居鲁士,我搀扶他的右手,使列国降伏在他的面前。我也要放松列王的腰带,使城门在他面前敞开,不得关闭。”
在德黑兰机场遇见已经在此地呆了一年多的小梁,他客气说,“伊朗不比其它地方,条件艰苦啊”,我心里想从喀土穆来到德黑兰,我满眼都是繁华,何以谈艰苦啊?公司宿舍和办公室都在费伦贾克区,就在厄尔布尔士山脉的一面山坡上,每天早上出门遇见都是明媚阳光,清爽山风,还有路边绿树下点缀着的朵朵红花。晚上下班后我总是沿着路边高墙密树下不过一人宽的小径由山下往山上慢慢走,悄悄穿越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大院,经过那些打扮入时的少年、手拉着手的情侣,是的,在费伦贾克暮光里我们可以看得到手牵着手“压马路”的情侣们,德黑兰并不是传说中的笼罩在沉闷黑袍下。夜深,人静,我伫立在客厅窗前,那扇窗对着山下德黑兰城,遥望灯火闪烁如银河璀璨,因为它算得上山城,所以灯火错落有致,又因为一些灯火是行驶着的车灯,所以错落有致里又流光溢彩。
六月末费伦贾克气候怡人,晚上睡觉连风扇都不需要。可是,在火炉喀土穆尚能上床就酣然入睡的我在这里却有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因为临着马路,一盏路灯透过薄薄窗帘把房间照得通亮,而且,几乎通宵都有往山上冲的汽车引擎在轰鸣,不时还会从路上传来强劲音乐声。有一夜又被音乐吵醒,我忍不住翻身下床走到窗前去窥探,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张扬,让我睁大了眼睛睡意全无的是看到几位妙龄女子挤在一辆摇滚着的车里在往山上冲,这就是2005年夏天的德黑兰,身临其境和道听途说之间的巨大反差让我忍不住想用“闷骚”一词去形容这座城市和城市里的人。来之前只听人说到德黑兰人家庭观念太重,连国内出差也不愿意,所以我们难以招聘到合适的本地员工;还听说一家德国公司的某高管招惹了一位当地女子,结果被禁止出境,必须老老实实在此地做几十年上门女婿;再有就是传说伊朗人爱看中国电视剧,尤其喜欢金庸的那些故事,看完了还会拉着中国人给张无忌令狐冲做性格分析。到了德黑兰之后发现波斯果然产美女,一个叫做佳瓦妮的女子是我们部门新近招聘的工程师,第一次见面她比划了好一阵子,终于找到一个英文词来告诉我“佳瓦妮”的意思是blossom,指的是“花开的状态”,名字的意境里都透着“闷骚”。她像不少在街头见到的德黑兰女子一样用米色短风衣代替了传统黑色长袍,衣襟处还有朵漂亮绣花,腿上是一条牛仔裤,脚踝有精致的脚链。还有个叫做维纳斯的小女孩是行政部门的文员,那天快下班时她靠在我们办公室门框上,忽然冒出一句不知道是谁教的中文,“我想死你了”,引得大家笑成一片。第二天差不多同样时间她又来了,还是倚在那里,我们翘首以待,她说出来的却是“我烦死你”了,又是满堂大笑。不知道她的中文老师是谁?让女孩按照从“想死你”到“烦死你”的顺序来学习中文还真算是生动贴切。
中东北非各个国家每周的休息日各不相同,因为星期五是穆斯林重要的礼拜日,所以大家都要在这一天放假,北非的埃及和苏丹等国家的休息日就是星期五和星期六,阿拉伯半岛上的伊朗等国家每周的休息日变成了星期四和星期五。在德黑兰的第一个星期四,我跟着大家下了山,先在个热闹集市里买了双中国制造的足球鞋,然后去一家大学校园的足球场上踢了场球。第一次在国门之外踢客场,身上穿着一位波斯大叔友情赞助的留着浓烈体味的球衣,奔跑在伊朗高原的蓝天白云下,我一半时间都在走神欣赏远处的巍峨雪山,这场球的结果是被人痛宰,但司职后卫的我仍然觉得很享受。
晚上本来准备去一家依山傍水的茶馆喝茶聊天,但发现似乎全城的人都出了门,茶馆客满,掉头时又被塞在路上进退不得,好不容易才离开堰塞的车河,兜兜转转最后进了一个大公园。虽然知道伊朗人作息习惯与中国人大相径庭,但看到晚上十一点钟的公园里熙熙攘攘还是有几分意外,他们多是举家而来,草地上铺一张波斯毯,一家人围坐着,笑语晏晏里品尝自己带来的美食和饮品,孩子们则在旁边打闹追逐。我穿行在祥和里,用充满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德黑兰人的周末夜晚。走累了,我们在公园一角的小广场上坐了下来,一边喝着无处不在的冰镇百事可乐,一边无可救药的让话题回到了工作。离开公园已经是子夜,公园门口的乒乓球桌上仍然有人捉对厮杀,门前公路上仍然是车流不息。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一个游乐场,摩天轮和海盗船上传过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惊声尖叫,去过一些不夜城,看过一些灯红酒绿,但这样午夜两点喧嚣的海盗船还真不多见,我再次见到了德黑兰的活泼。
这一年夏天的德黑兰发生着一件大事,伊朗第一次全民直选的总统选举,经过两轮激烈竞争,从前并无太大名气的德黑兰市长内贾德脱颖而出,战胜了前任总统,头号热门人物拉夫桑贾尼,最终赢得了选战。大选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早上佳瓦妮一见到我就做了个黑纱蒙面的手势,轻轻说了句“I want to cry”。原来,不到五十岁的内贾德对内是极端保守派,强调伊斯兰核心价值,主张建立伊斯兰政府,对外又极其强硬,在学生时代就是反美先锋,同时还坚决反对苏联的存在。他朴实亲民的一面得到了社会下层人民的爱戴和支持,传统守旧的一面又让希冀变革的人们失望,大选结果出来后伊朗民众几家欢乐几家愁,佳瓦妮郁郁寡欢了一整天,甚至提到了移民,说要逃离这个她认为即将倒退的国家。
我本来计划在伊朗多呆些日子,要去下面的省里出差,工作之余还约了同宿舍的兄弟等到下一个周末去登宿舍背后的大山,找一找地图上看到的费伦贾克河,量一量我们与冰雪之间的距离,却突然接到电话说有紧急工作需要我尽快返回开罗。因为没有埃及签证,只得绕道叙利亚,据说在那里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办到埃及签证。2005年6月29日黄昏,伊朗航空公司的IR517航班载我离开,这一次德黑兰之旅最后的意料之外是飞机上随晚餐送上的还有一支红色玫瑰,隐约记起了这座城市曾经被唤作过玫瑰之城。只是,如今的人们有谁听到“德黑兰”想到的会是玫瑰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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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07 17:39
天国里的城市
“人间若有天堂,大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天空,大马士革与它齐名。”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先知穆罕默德来到大马士革郊外,从卡秀山上眺望全城,感动于这城市的绚丽多彩。但他静静欣赏了一阵子后并没有进城,而是转身就走,随从问其原由,穆罕默德说:“人生只能进天堂一次,大马士革是人间天堂,如果我现在进了这个天堂,身后怎能再进天上的天堂呢?”
不知道天上天堂是否真能胜过俗世人间?这个晚上伊朗航空的飞机把我从德黑兰载到这座令先知不敢亲近的城市,因为心神全在必须要赶着完成的一个工作报告上,我没有多看大马士革夜色,从机场到了宿舍就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彻夜未眠。大马士革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它的风,整个晚上耳朵里面几乎全是呼呼风声。房间带了个小阳台,我把往阳台去的玻璃门关严实,再摇下厚厚木窗帘,尖厉风声仍是在耳边咆哮,仿佛随时要来“卷我屋上三重茅”。临近子夜,忽然有激扬音乐声穿越大风而来,我忍不住放下电脑,拉开门,走到阳台上,看见远处有盛装人们从一座大宅院里出来,在院门口的空坪上翩翩起舞,风中音符就是由他们手里乐器而来。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场民俗表演还是一段真实生活?
叙利亚和埃及到底是曾经合二为一过的睦邻,我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将护照交给代理,下午三点就顺利拿到了埃及签证。但又有了新意外,能订到的最早一班去开罗的机票也是一个星期以后,我是不可能按要求的时间回到开罗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因为有了这些多住的日子,我有了拜访伊斯兰世界最著名的古清真寺之一,建于公元705年的倭马亚清真寺的机会。我从东土大唐来到穆斯林世界已经有三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踏进清真寺院门。在喀土穆时,办公室对面就是一座热闹大清真寺,但一直没有想到过要进去参观,既是不知道人家是否欢迎,也害怕我的好奇会扰了他们的虔诚。这一次,恰巧一位同事的女友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两年多,学习了当地语言和宗教,可以做我们的好向导,又知道倭马亚是可以包容我们这样的异教徒的,才敢拣了个休息日的午后去拜访。进倭马亚对于男士并没有太多要求,不过是要脱下你的鞋,别玷污了神的地而已。未着黑袍的女士们则要改变自己的装束了,须在门房里租一件长袍披上,有人告诉我们是需要遮住长发,也有人说是为了遮住玉腿,我却觉得那米色长袍像件式样还好的风衣,女士们穿着它既神秘又飘逸,别有一番风情。
倭马亚清真寺在大马士革老城中央,是个四合的建筑。它的中央广场上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我们拎着鞋赤脚站在地上,任阳光温柔打在身上,再望望如洗蓝天和塔楼外墙上雅致绘画,纵使不是信徒也不自觉要在此静思先知了。我们放轻脚步,在回廊里绕广场走着,穿过斑驳光影,走过了十几个世纪,终于从角落的门走进了大厅。大厅里吊灯华美,红毯柔软,一派富丽堂皇景象。有些人端坐路旁听老者讲经,有些人三两成群静坐墙根,也有不少像我们这样一脸好奇的游逛者。祷告时间快到了,一个老头挥舞着根细木棍四处吆喝,但并没有把我们这些异教徒扫地出门,只是把我们赶到墙根老老实实的坐下来。旁边坐着两位罩着风衣带着头帽的女孩,从面容上看像是欧洲人,搭讪才知道她们也是地道叙利亚人,从外省来大马士革旅游的,原来叙利亚人就是属于欧罗巴人种中的一类。灯光渐渐暗淡,该祷告了,虔诚穆斯林们在厅中一次又一次俯身、跪拜。望着他们黑压压背影,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轻轻走到人群后面,关了闪光灯悄悄留些照片。
祷告结束后我们走出倭马亚清真寺继续在老城里头逛。“大马士革”一词本是“手工作坊”的意思,老城里有很多卖手工艺品的小店,以皮带、皮包、皮鞋、皮马甲等各式皮具为多,然后就是著名的“大马士革刀”。我拣了一把喜欢的刀细细把玩,爱不释手,准备掏钱包时随手翻过刀盒,盒底的“Made in China”却赫然而现,不是说从十字军时期就声名远播的大马士革刀独特的冶炼技术和锻造方式是波斯人的技术秘密么?它何时也转移到世界工厂中国去代工了?难怪总是有人对着我们恭维说“中国人制造Everything”。我想起了在开罗时的一个故事,某天参观完埃及博物馆后在旁边一家卖阿拉伯香水的小店里逛,我被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精巧香水瓶所吸引,正准备照些照片时却被店主及时制止,他强调是“中国人禁止照相”,问其原因,说是因为中国人太聪明了,如果让我照了相,也许下个月大批中国仿制的阿拉伯香水瓶就飘洋过海来了。
漫步到小巷深处,遇见一些老旧瓷器、朴实油画、露天咖啡和水烟馆,还有悠闲坐着打发时间的人们,时光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这座老城也一样是在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保护名录里的,不过与我们藏在雪山下的丽江不一样,它实在是入世太深,历尽了沧桑。大马士革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六千年来连续有人居住的城市,更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它是塞琉西王朝和托勒密王朝拉锯的战场,它被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征服过,埃及王萨拉丁在这里战胜过东征的十字军,土耳其人在这里统治过,法国人在这里殖民过。不过,一切早已随风而逝,如今只有偶见的断壁残垣想要诉说从前,这正是风在夜里呜咽的原因吗?
离开老城前我们去了哈密地亚市场里的Bakdash冰激淋店,它是间“Since1895”的百年老店,店里冰激淋并没有太多花哨品种,最受欢迎的是一款纯味蛋筒。店门内外挤了可能有上百人,大家摩肩接蹱的享受着夏日冰凉,我们拨开人群,好不容易坐下来,也顾不得桌面上前一拨客人留下的狼藉,充满期待望着柜台。等不多久,侍者高举着托盘挤了过来,盘里正是我们盼望的冰激凌,对面墙上挂了一壁叙利亚总统的头像,我们就在他威严目光注视下开始大快朵颐。我自小狂爱冰激淋,而且吃起来速度很快,常常是别人还在优雅刮上面的酱汁我已经在舔杯底了,这一天只恨同行人太多,有人急着要走,不能让我随心所欲吃个够。在这家店除了吃,我们还能现场观摩他们的冰激淋是怎样“炼成”的,店门口有几个正在制作冰激淋的小伙,他们单手握住一根大木棒,一下一下用力砸着白色奶膏,冰激淋奶香随着他们粗壮胳膊的上下而四溢。
“真主宠爱谁,就把谁安顿在大马士革”,我显然是未得恩宠了,只在大马士革小住了几天就要离去。离别又是在黄昏,据说大马士革甜点闻名于整个中东,走之前特意去买了一盒带给开罗的朋友们,尔后,离开的车载我穿过杨柳路、仙人掌林,晚风又拂过,回头望,落日余辉将身后城市染成一片金黄,恍若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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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15 17:22
雨香港
回到开罗急着办理埃及工作签,没有工作签在这片区域跨国出差太麻烦,这次回来就不得不绕道叙利亚,原来计划接着去也门也因为签证问题临时取消了。公司协助我们办理签证的文员阿莉亚算是个传统埃及女孩,戴规矩头巾,穿掩盖身材衣服,办事慢条斯理。中方同事对她的工作效率颇有微词,有脾气火爆的同事常去责备她的拖沓,有次甚至让她流下了眼泪。我想或许埃及人从来就没有过“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文化,我已经数次领教他们一开始说“没问题”到头来变成“大问题”,告诉你“等五分钟”结果是半个小时以上;已经学会在埃及人对我说“五分钟”时追问一句,“是阿拉伯时间的五分钟吗?”还是换种方式 Push阿莉亚吧,于是,我每次有事需要她协助时都不忘赞美她两句,她又没有用黑纱蒙住脸,赞美容貌总是不错的吧?显然,阿拉伯女孩也喜欢人家夸自己漂亮,阿莉亚变得一点也不拖沓,我在一个月内迅速拿到了埃及工作签,美中不足是安排我去了三趟医院验了两次血。在那家医院验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抽血的房间外有一个饮水机,饮水机旁有一个公用水杯,排队等着抽血的人们口渴了就共用那个杯子接水喝,这不是医院么?我可不敢去使用那个水杯。
拿到工作签后我的第一次出差却是去香港,因为要参加部门的年中述职会,出来四个月后我有了第一次回国机会,因为要用最快捷方式办理好沙特阿拉伯签证以便会议结束后直接从国内飞往沙特,我需要先在香港逗留几天。
2005年8月15日,午夜从迪拜起飞,下午在“东方之珠”降落,这其实是我第一次真正来到香港。坐在进城的“机场快线”上我一直望着天空中的雨后云霭发呆,自己有多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了?过去四个月只是在苏丹遇见过两场来得快去得快的雨,现在祖国是要弥补我对雨天的想念吧?在IFC站出了“机场快线”,拖着个大旅行箱,挎着电脑包,手上还提了一个给小侄女买的芭比娃娃,并不轻松的走过过街天桥。细雨无声,人茫然,因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我找了个相貌慈祥老伯来问路,我的湖南腔调普通话虽然常将“花样年华”念成“发样连伐”,但一字一顿时候还是可以把“中环中心”四个字发准音的,可老伯相貌依旧慈祥,皱纹里却平添了几分困惑,用粤语反问着我什么。讲来讲去鸡同鸭讲,我一着急冒出句英文“Where is the Centre?”,他恍然大悟,“Oh, the centre”,伸手一指,原来我早已站在要找的大厦背后。虽然一九九七年已经过去八个年头,但岁月雕刻的痕迹不会轻易被磨灭。
第二天去位于中环广场的沙特领馆办理签证,门口一个老守卫也是坚持同我讲英文,倒是老外签证官一口流利普通话。在北京申请沙特签证据说时间完全不可控,还有被拒签可能,在香港的这位沙特签证官却懒得多问我一句,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话,“五百港币,明天过来取”。签证如此顺利既是说下一站的沙特之旅可以依计划行事,又意味着我第二天就可以回深圳了。转身离去时透过领馆等待室的落地玻璃窗看见摩天大楼下的维多利亚港,浓云下的美丽,我遗憾时光匆匆,因为还要赶到办公室去参加一个电话会议,没有时间去维港附近走走。
朋友希杰在香港呆了两年了,而我们有五年没有见面了。阴雨连绵天气让他患了重感冒,但我们还是利用中午短暂休息时间共进了午餐。从中环往上环走,在纷纷细雨里聊往事,聊几个天各一方的朋友,走着走着忽然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很眷恋很温柔的情绪,是了,已经回到故国了。虽然就像早几天看见李敖先生在凤凰卫视的节目上所说,今时不同彼日,人们已经不必要太多乡愁,因为已经不再是“万里传家书”的年代了,电视、网络和手机让我们即使远隔万里仍然随时可知故乡事,可见故乡人,幸福又遗憾的失去了“见字如面”的心动时刻。但乡情总是会有的,尤其是与久违的朋友走在久违的雨中的时候。看惯了阿拉伯女人再看路上香港女人有些不习惯,总觉得都是瘦瘦小小,营养不良的样子。这顿午餐吃得有些不习惯,当然不是因为口味,而是因为阿拉伯人是慢悠悠生活节奏,在香港连这间茶餐厅都是典型都市快节奏,饭碗刚放下就有人过来收碗擦桌子,并不欢迎人吃完了饭还坐着闲聊。
忙忙碌碌又一天,从中环中心出来时天色已晚。雨一直下,路人寥寥,霓虹在雨幕里闪烁,街道变得婉约。我没有伞,也有些饿了,但并不想急急忙忙钻进地铁回到在城市另一头的公司宿舍,而是决定在雨中走走,逛逛雨香港。一个人沿着街边走,罗大佑仿佛就在耳边唱,我像他歌里唱的那样皇后大道中转皇后大道东,皇后大道东又回到皇后大道中,一不小心转入条陡斜的街,去了兰桂坊。这一夜的兰桂坊是一个给我避雨的屋檐,一间医我饥肠的餐厅,坐在街口一家越南餐厅的二楼,要了一个越南炒饭和一瓶冰镇啤酒,三下五除二将炒饭下肚后慢慢自斟自饮,看窗外雨打霓虹和高声叫着冲进雨中的型男索女,也偶尔转过头来偷偷欣赏邻桌一位气质优雅的混血美女。
对我来说这座城市很陌生,因为只是第一次停留,这座城市又很熟悉,因为青春期我们都是港片迷。小学三年级,班上大反派不是南霸天而是龙海生,最引人注目的女孩是赵倩男,男孩们谁都想自己会点迷踪拳。上了初中,看到冯程程去了法国,我有了人生困惑,到底是三好学生好还是许文强的潇洒笑容好?高一军训,晚饭后的露天录像是“英雄本色”,小马哥牺牲了,我发现最威风原来不是黄军装,而是敞开着的黑色风衣。至今看到流星掠过天际时我还会想起“阿杰”伏在草地上说“我不是怕,是很怕”的模样。再长大,我们似懂非懂看阿飞正传、东邪西毒。香港的这些地名,我是因为十二少知道了庙街,因为华英雄知道了中环。除了港片,伴着我们成长的还有那些粤语歌,“遥遥晚空点点星光息息相关你我哪怕荆棘铺满路”,谁不识得永远二十五岁的谭校长?“我,回头再望某年,像失色照片,乍现眼前”,“哥哥”在我心中地位一如周杰伦在时下少年们心中的地位吧。大学时喜欢把床边的墙上贴满,球星和摇滚之外,唯一女人像是贴在枕边的一个同好手绘给我的林忆莲,她1993年一张专辑的封面,“It doesn’t matter who I am”。
在兰桂坊留连到雨停,回到宿舍后感慨香港的寸土寸金,这套两居室的房是名副其实的蜗居,在卫生间刷牙洗脸,腿总是会蹭着马桶,卧室里一张小小的床占了三分之二空间,躺下来后我的头和脚都顶着玻璃窗。夜深,两点三刻的雨轻敲我窗将我从梦中唤醒,时差在回来后的第二个晚上起了作用,辗转反侧无法再次入眠。索性坐起来,黑暗里拉开窗帘,对面楼仍有些灯亮着,那个阳台上绰绰人影又是何人?为何也仍未入睡?随手拣起MP3,戴上耳机,“命运,就放在桌上,地球仪,正旋动。找个点,凭直觉按下去,可不可按住你?”这么远,还隔着一个深圳湾,那么近,只隔了一个深圳湾,离开四个月,明天就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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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19 12:20
沙特人家
夜,疾驰的车离开公路,转入一条由数十个水泥墩布放而成的弯曲狭窄的减速路,拐来拐去百多米,缓缓停在了一道铁门前。蛇状铁丝网那一边两个守卫慢慢走出岗亭来到车前,看了前窗上贴着的通行证,一个人掀开前盖、后厢查验,另一个则拿着反光镜绕车走一圈检查底盘下面,确定了没有爆炸物后他们一摇一晃踱了回去,铁门缓缓滑开。我们重新发动了车,驶进大门后迎面见到是围成一圈的沙袋,一挺黑黝黝重机枪,全副武装士兵,一堵又高又厚的墙。车拐了个弯,在铁丝网与高墙间继续前行,路上与一辆架着机枪正在巡逻的悍马不期而遇,到了墙的拐角处,又是一处沙袋围成的火力点,一样冷冰冰机枪,一样沉默士兵。这不是电影片断,不是战斗游戏,只是我们在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每天回宿舍的必经之路。关于小区门口这个哨卡的段子不少,有严肃的,例如前段时间有位国内刚来的兄弟好奇的以哨卡为背景照了张像,结果立即被守卫扭送警察局关了一夜才放出来;有活泼的,例如有位士兵被兄弟们教了几句中文,查完车常常是我们说一句“同志们辛苦了”,他响亮回答一句“为人民服务”,问的答的都乐此不疲。
这个领土占据了大半个阿拉伯半岛的国家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也是世界上最严格执行伊斯兰教义的国家。沙特阿拉伯政教合一,没有宪法,以《古兰经》和《圣训》作为执法依据;它绿色的国旗上写着“万物非主,唯有安拉;穆罕默德,主之使者”;它的国歌是“我们敬爱的国王万岁”。这里的人们物质生活充裕,娱乐却受到严格限制,公众场所禁止拍照,街上没有电影院没有酒吧没有KTV,即使是去餐厅吃顿饭,菜刚上桌祷告时间到了,店主立马拉门熄灯,让黑暗中就餐的我们顿生几分偷吃的罪恶感。更可怜一个仅仅晚到几分钟的兄弟只能是独自站在门外鬼鬼祟祟等待,直到祷告时间结束后才可以进来加入食客行列。沙特还严格禁止酒精饮料,超市也有啤酒卖,但那是不含酒精的所谓啤酒。中国人民是勤劳、勇敢、聪明的,关起门来吃火锅时又常想醉一醉,于是,一位曾经和我一起在贵州工作过两年,茅台香里沉浸过的兄弟养成了自酿葡萄酒的习惯,据说精益求精几年以后已经有了相当造诣。只可惜他去了土耳其出差,我没能尝到传闻已久的私人佳酿。
有一天车在路上时我感慨,“其实沙特也就是没有电影院没有酒吧,但我怎么看着路两边总是觉得特别枯燥?”车上两个同事异口同声,“还没有女人!”的确,这个国家对女性限制太多,她们不能外出工作,不能驾车,甚至不能以真面貌示人。那些天我只在工作场所活动,完全见不着一个女人的影子,也因为此,连写字楼里的女洗手间都已经被省略掉。晚上偶尔去商场买东西,才在琳琅满目间见着了一些女人,一个个黑袍罩得密密实实,有人甚至连眼睛都藏在黑纱后面。矛盾的是在我们办公室楼下有几家时装店,里面挂着的女装可都是轻薄而且透明的吊带衫,即使套在塑料模特身上都显得格外性感。那些黑袍下面会是如此靓丽风景么?街市里的千篇一律一回到家就变得如此风姿绰约了么?此地的男人们未免太自私了吧。
记得911事件后互联网上流传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幢顶部开了个足可以让飞机穿过的“洞”的大厦,人们调侃说那是最新防撞设计。我一直以为它是纯属搞笑的PS,未料到却是真实存在的建筑,它就是利雅得两幢标志性高楼之一的Kingdom Centre’s。那天晚上我们挤在宿舍房间里开项目分析会,吵来吵去吵得累了后大家终于达成一致:散会,去Kingdom Centre’s散步。一群人浩浩荡荡在大厦一、二层的商场逛完,研究了一下比国内便宜不少的名表,目的地就变成了楼顶的空中廊桥。有兴趣去楼顶参观的人真不少,电梯前排了长长的队,我们在沉闷气氛里耐心等待,站得双腿发麻才轮到。我在香港办理沙特签证时去淘了架佳能的单反相机,本想就此启用,没想到进电梯前需要通过安检,安全人员有礼貌而坚定的拒绝了我们的相机。电梯上到九十九层,楼顶的空中廊桥就是那张照片上“洞”顶部的那道圆弧,它其实是一个三百吨重的密闭大钢桥。这一次,我站在桥上看风景,再没有人能够在楼上看我了。透过玻璃窗俯视下去,利雅得横平竖直,完全是四平八稳的个性,只有南来北往的车灯让它显出些活泼。看了看腕上的表,这天恰巧又是一个9月11日。
我一直好奇沙特人回家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在利雅得出乎意料的拜访了一户沙特人家。一个周末下午,我们一行十人游荡在老皇宫的断壁残垣间,我正想着和古代中国的皇帝们比沙特国王住得只能勉强够得上经济适用房了,就见前面从废墟间缓步过来三个白巾白袍的汉子。几句寒暄,一番合影之后他们盛情邀请我们去家里喝咖啡,有兄弟在犹豫,怕敢应承,一是说担心恐怖分子,二是嘀咕当地同性恋太多。我以为去则去矣,没什么可怕的,虽然这个国家不时有恐怖袭击的新闻传出,但那些人信的是玉石俱焚的惨烈,智取中国人似乎没有什么必要。虽然有兄弟在下班路上遇到过同性调戏,有兄弟打个出租车都被司机乱摸手,但一次对十个大男人下手未免也太“古龙”了。于是,我们在夕阳下随他们出了发。
这是一个真正大家庭,主人早已经打电话回家吩咐接待事宜,站在院门口夹道相迎的有老老小小十多人,不过仅是可以出来见人的男性家庭成员和一个小女孩。我们热热闹闹进了客厅,感觉里面的布置和中国家庭并没什么太大差别,沙发围着茶几,只是没有电视机。大家坐在沙发上闲聊,孩子们进进出出忙个不停,把咖啡、红茶、椰枣、各种小甜点一一捧出,可真是满足了我这张四海味道都爱的嘴。尤其是那小杯斟上的咖啡,喝一口,淡淡苦味之外又分明透着些椰枣香,很是特别。一问,他们果然是在咖啡壶嘴里塞了新鲜椰枣丝,就像我们曾经喜欢在啤酒瓶口塞上柠檬片一样。这家人中能够用英语和我们交流的只是两个小伙,但仍然是一屋子相谈甚欢。也许,诚心的沟通真不是一定要语言相通。一位老伯让他儿子做翻译,很认真对我说自己准备娶第二个妻子,问能不能娶得到中国姑娘?我毫不犹豫的给了他理论上的肯定和精神上的支持,心里暗想这可是爱莫能助了,尽管知道在沙特一个男人可以娶四个妻子,尽管相信这大宅院不是没有可能吸引到女人,但我过去在同事、朋友间尝试过撮合几对,未曾有过成功案例,哪里敢去担当跨国月老啊?
时光如贼,悄悄在逃,我以为该到了告辞时候,热情主人们却把我们引到隔壁房间去了。这个房间仍是会客所用,没有沙发茶几,地毯上堆满了各种水果。我们席地围坐,一边向香蕉、芒果、番石榴们进攻,一边开始了新话题。我在心里暗自感慨要让我们在街上拉上十个陌生人回家做客,即使有这样的热情和胆量,也很难在这么短时间里准备好一切。来时路上大家自以为是的讨论着他们的“动机”,以为最大可能是会拉着我们讲一讲《古兰经》,劝我们信一信安拉,但整个晚上,除了那位老伯想娶中国姑娘的愿望外并没有听到更多要求或者宣讲,有的真只是中沙人民的欢聚一堂。
神秘沙特人家,走进去了之后并未见神秘,只是眼睛里仍然缺少了人世间的那一半,除了那个小女孩,我没有发现关于女人的蛛丝马迹。
pigbyt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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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22 14:04
邂逅约旦
2005年10月,被临时通知去埃及东北邻国约旦参加一个会议。本以为只是匆匆忙忙工作几天就走,却发现这个不大的国家竟然有那么多从前所不知道的风景,并且,竟然能够忙里偷闲去拜访了其中著名的几个,感觉就像在不经意间与这个国家来了一场美丽邂逅。
住的酒店在死海边上。对死海当然是久仰大名的,只是忘记了它的位置是在约旦、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不知道我在约旦可以和它相遇。说它是海,它其实只是藏在东非大裂谷延伸过来的约旦裂谷里的一面湖水。因为湖水含盐量高达百分之三十左右,所以不但鱼虾没有办法在水生存,连岸边的花花草草都很少,所以不识水性的人也可以轻松漂浮在水面上,所以人们就把它叫做死海。我们这次会议的日程安排得很特别,每天上午开会,晚上开会,下午休息,这样,大家就有机会去亲近死海了。第一天下午我居然在酒店房间宅了一个下午,处理邮件。第二天下午和几个同事走去死海的路上我还有几分心不在焉,在琢磨突尼斯一个项目遇到的问题,不知不觉走到路的尽头,发现酒店是在山坡上,山坡下面死海赫然在目。看见青色湖面、白色沙滩椅、枯黄色草叶的遮阳伞、在岸边“玩泥巴”的男女、在水上“躺着”的老少,我的心绪顿时被拉回到了当下。求证奇迹的好奇心大于遇见传说的兴奋,我脱了衣服直扑死海。湖水很滑腻,就像是混合了油在其中,但我们的确被稳稳托在水面上,不会沉下去。不过,别以为在这里游泳很轻松,我忘记了不沉的原因是水的含盐量高,得意起来翻身就往水里钻,眼睛遇到水,顿时是火辣辣感觉,睁不开了。伸手去擦,越擦越疼,因为手也在浓盐水里泡过了,我只能是眼观鼻,鼻观心,笨拙反转身体,继续以四脚朝天姿势躺在水面上,在随波逐流的同时保持住身体平衡,等着风吹干脸上和手上的水。
死海的妙处不仅是可以让人躺在水面上,得到些战胜自然的虚幻快感,它那富含矿物质的水可以医治皮肤病、风湿症等多种疾病,死海黑泥又是好面膜的材料,所以有那么多人在岸边玩泥巴。同行几个都是男人,平日哪里会去研究泥巴是怎么留住美丽容颜的?但既然来到了这黑泥故乡,我们就不会错过暴殄天物机会了。大家都是曾经在泥地里撒过野的孩子,玩起泥巴来轻车熟路,转眼间两桶黑泥见了底,我们一个个从头到脚都糊成了黑又亮。
黄昏,找了张沙滩椅躺下,夕阳染红水面,它落下的方向正是约旦河西岸。死海虽然不沉,但没有人可以漂流到对岸。据说曾经有一位兄弟忘形之时直向对岸而去,刚过中线就听见枪声大作,强悍的以色列国防军现身了。我希望有一天,这条山谷这面湖水可以更加平静,人们可以在水里更加随心所欲,就像那些古老壁画里描绘的一样。
第三天下午我们去了尼泊山和马德巴。从前没有听说过尼泊山的名头,它海拔不过八百多米,山里也没有什么奇松异石,但它却是基督教颇负盛名的圣地之一。传说大约在公元前十三世纪,出埃及后的摩西就在这座山上完成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守望。故事里摩西历尽艰辛近了耶路撒冷,却被禁止进入圣城,一直等到他生命最后时刻才登上尼泊山顶,在上帝指引下看到应许地,然后安心死去。从山顶一块指示牌看这里距离耶路撒冷的橄榄山只有四十多公里,据说晴朗日子里人们在此可以看得到圣城教堂的尖顶。悬崖边竖立着一个巨大钢制盘蛇神杖,这倒不是什么古迹,只是后世信徒们怀念摩西的寄托。我们来的这天天气不好,能见度不高,但我仍然站在神杖下向着耶路撒冷方向极目远眺,努力想看到圣城样子。山风轻轻掠过肩头,它仍是三千年前与摩西相伴的那一缕吗?他站在这里守望的目光会是怎么样的深邃和深情呢?正自遐想,有柔和歌声从身后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教堂里传来,循着歌声走进去,一群老人围成个半圆在两位白袍牧师前,齐声吟唱圣歌,和煦日光透过绘着基督像的彩色马赛克窗洒在他们身上,一屋虔诚成画。
离开尼泊山我们去了山那边的小城马德巴,它自古就是约旦东正教徒的聚居地,城内行人的打扮明显与其它地方不一样。它也是一座名符其实的“马赛克之城”,满城尽是历史悠久的马赛克装饰,其中最著名的当属镶嵌在圣乔治东正教教堂地面上的一幅中东地图了,这幅地图有超过一千五百年历史,是现存最古老的中东地图,地图上有耶路撒冷、亚历山大,还有和平、快乐的约旦河与死海。
会议结束在星期五,第二天我们凑了一辆小巴的人去了佩特拉。佩特拉也是一个陌生名字,但其实很久以前我就见过它样子,年轻的哈里森福特就是在这里扮演的“夺宝奇兵”。电影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看的吧?情节早已模糊在记忆里,却在这个秋天不经意间与电影中的藏宝地遇见了。翻开地图,佩特拉在古时人们东来西往的要道上,公元前六世纪,神秘纳巴泰人在这里凿岩为城,开始了连接东西方的买卖,一度将此地打造成为一个耀眼繁华地。古佩特拉的昌盛繁荣招致了罗马帝国嫉妒,引来了连绵战争。终于,大约在公元一世纪,佩特拉被罗马大军攻克,纳巴泰人在一夜间消失,尘世里再也听不到他们的传说。尔后,在东西方你争我夺的战乱中,佩特拉做过阿拉伯帝国一省,也做过十字军骑士要塞,一直到红海海运兴起后它才渐渐湮灭在被遗忘的时光中,取代它的正是地中海边的亚历山大。十九世纪英国诗人威廉贝根曾经为这座红色石头城的光辉岁月赋诗:“令我震惊的惟有东方大地,玫瑰红墙见证了整个历史”。
我们是从SIQ峡谷走进这座红色石头城的,峡谷蜿蜒一千二百多米,最宽处十多米,最窄处不过两、三米,阳光被两旁刀削斧劈般峭壁遮住,处处都是一线天。我们徐徐前行,在路边找寻漫长岁月留下的点滴,譬如那些斑驳残缺的石刻,又譬如那条引水入城的水渠。走到峡谷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仿佛是整个镶嵌在对面峭壁上的“高楼”跃入眼帘,定睛一看,那的确就是直接在峭壁上劈琢出来的建筑。我才识疏浅,只是从六根罗马式门柱和残存浮雕上想它应该是古罗马人的杰作,却不知道它究竟是神庙?是宫殿?还是别的什么建筑?只见它大处雄伟奇壮,细节精致美巧,岩石的红褐颜色在斜阳下迷离人眼,让我以为是一不小心误入了神话里的玄幻世界。我们走进殿堂内去感受,又走出来站在一旁仰望,感慨了一番古人的鬼斧神工。
继续深入佩特拉腹地,走在红色古城街市里,经过一个个凿在山壁上的房屋遗迹,经过一个古罗马圆形剧场,又来到了一座“大厦”前。这是座高大雄伟的三层石窟,有一位提前做过功课的英国游客正在给众人介绍说这里是佩特拉历代国王的陵墓。我们一层层探访,走到石窟第三层,我正回过头来俯瞰蜿蜒向山后的砂石路时,手机却响了,乐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孩子,她正在深圳高交会展位上接待客户,一不小心新买的手机被偷了。安慰妻子的一通电话把我拉回到现实中,发现时间不够了,我们必须要去赶车回酒店了,只得遗憾向后转。感受佩特拉该有多一天时间慢慢咀嚼才够。
我在约旦逗留了一个星期,离开那天在安曼机场亡羊补牢的买了本Lonely Planet,在纸上再读死海、尼泊山、马德巴、佩特拉,复习这个从前很陌生的约旦。
pigbyt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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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29 04:01
西奈山的雪
2006年1月10日是宰牲节假期第一天,我和老丁、班姐三人行,要去西奈山上观日出,圣凯瑟琳修道院里寻燃烧的荆棘。我们起了个大早,赶去市中心的长途汽车站,却赶了个晚集,East Delta的大巴上午十点半钟才离开车站,还在城里东兜西转直到十二点多才驶出开罗。即使是上了路直车少的西奈半岛,我们的大巴依旧走走停停。下午,车驶进一个加油站,我从瞌睡中醒来,向窗外一瞥,竟见司机大佬嘴里叼根香烟,手上拿把油枪,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亲自加着油,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心中的加油站守则,惊得我瞪圆了双眼张大了嘴。
太阳落山后车才疾驰起来,暮色里看见绰绰山影在公路两旁掠过,该是进入山区了吧?我们到了圣凯瑟琳保护区门口时时针已经指向晚上七点,半夜还要起来登西奈山,本该赶紧找个地方睡上一觉,我们的第一站却是去了警察局。老丁把护照交去使馆续签证,身上只带了一纸护照复印件。西奈半岛上盘查甚严,一路倒也畅行无阻。都已经到达目的地了,最后一个哨卡的警察较了真,将他请下车,盘来查去,还扬言要遣送回府。我们摆出最诚挚笑容,解释来说明去,结果还是被带进了警察局,被留置在一个空房间里。时间在等待中逝去,我们生怕人家遗忘了还有三个等待宽大处理的中国人,不时走出门去对来来往往的警察说声“Hello”。终于,有人过来给老丁做签字画押之类的手续了,他们的态度倒是十分和蔼,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我们总算完成了“坦白从宽”的过程,重回到夜登西奈山的主题里。
乡村公路寂寞在冬夜,身边没有向导,手里捧着本“Lonely Planet”,昏黄路灯下边走边翻开它,发现圣凯瑟琳修道院里有客舍。三个人很快有了一致意见,找到修道院,把我们的大本营建在客舍里,先恢复体力值。走着走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肩膀上落,定睛一看,竟然是小小雪花。好几年没有机会遇见雪花飘落了,没料到这个假期会在埃及遇见雪。见到飘雪才觉寒风凛冽,又走了两、三公里,饥寒交迫时候看见前方山谷里灯火阑珊,它们是如此温柔的召唤。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抬头望见万千星在夜空闪烁,星河清澈明亮,北斗七星灿烂夺目,这里就是书上所说的“安息谷”吧?
灯火阑珊处果然就是圣凯瑟琳修道院的客舍。开好房间,放下背囊,我们直扑餐厅,那里有免费的晚餐供应。平日对埃及人的汤不以为然,“老火靓汤”是只有中国菜才做得到的境界。但在这个寒冷冬夜,三个人坐在已经空荡荡的餐厅里,看到侍者端出热汤已经是喜出望外,喝一口,从喉咙一直温暖到胃,疲乏也解去。再去凝望四壁色彩浓重的宗教绘画,真想要说一句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了。结束晚餐已是晚上十点多,我们赶紧回房小睡。小小客房虽然条件简陋,五十五美金一晚的价格按照国内标准来看也并不便宜,但有热水,更有两架在埃及第一次见到的电暖炉,已然超出了我期望。
午夜两点,闹钟把我们唤醒,是出发时候了。本来有几分担心黑暗里找不到登山路,走到院子里却吓了一跳,人头攒动,那是相当热闹。这一夜同路人真不少。登山路有两条,一条是从修道院背后山崖直上,需要征服近四千个壁立的台阶;另一条路漫长些,却是相对平缓的盘山路。我们选择的是随着大队人马沿盘山路而上。天漆黑,每个人都摁亮了手电或者头灯,点点灯光从山脚蜿蜒而上,似一条火龙在游走。一开始我们还能在谈笑风生中健步如飞,渐渐就觉脚步沉重,开始喘着粗气盯着脚下被手电光圈住的一小块地机械迈步了。路不宽,又曲折,还要给那些上上下下兜揽生意的高大骆驼们让路,更加让人觉得累而且忙。好在一路上相隔不远就会有一座当地人的小石屋,屋内灯火照射出来,明亮了路途,给冬夜添了几分温馨。石屋里面会卖些茶水、饮料和糖果点心什么的,屋里屋外还放些长条凳供人歇脚。我们就以这些小石屋为阶段目标,走得累了挤在长条凳上坐下来,捧一杯热红茶,吃两块巧克力,看一看路过的人。
两个小时左右走到了骆驼道尽头,离山顶已经不远了。这里有一大片空旷,当地人建了些木板屋,供人们在最后登顶前“加油充电”。时间还早,估计日出会在一个多小时以后,黎明前寒风更加凛冽,木屋灯火在温柔召唤,我们就掀开一间房的门帘走了进去。这一夜同行的有一个以中老年妇女为主的韩国旅行团,整团人也挤在这间木屋里面,空气里弥漫着韩国方便面的浓浓牛肉香。我们累了,懒得彼此交谈,呆坐着默读从天花板到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来自世界各地的涂鸦。方便面香渐渐消散,吃饱了的韩国人开始歌唱,她们的歌一首接着一首,越唱越整齐嘹亮,越唱越神情投入,唱到后来,有人已是双目紧闭,双手按胸,满脸是泪。不知道歌声里唱着的究竟是宗教?是民族?或者只是为自己加油?满屋虔诚让我更加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打量着这群“邻居”。
登顶时候到了。一走出门寒风迎面扑来,冻得我两排牙齿直打架。木板屋主人有毛毯出租,门前的地上堆了不少,花两镑租一床披在身上,暖和倒是暖和些,但它实在太厚重了,让人又添辛苦。最后几百米登顶路更加陡峭,虽有石阶,但年久失修,这一夜游人又多,拥挤在狭窄路上。我们随着人流慢慢蠕动,好不容易才登上了山顶。天地仍然笼罩在沉沉黑夜中,山顶上有座古老小教堂,借着手电光看到围着教堂外的地上已经躺了不少裹着毛毯的先行者,竟让我们一时间难找到落脚地。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几抹霞光出现在远山之颠,太阳却是躲藏在浓云后面不见踪影。“笃定是美丽的,但变化无常更是美丽”,人生之美或许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我们想遇到的是一轮红日跃然而出,等来的是满天雪花飘扬而下,又下雪了。在雪中俯瞰红褐色群山,思绪飞到圣经年代:摩西带着犹太人逃离埃及法老压迫,颠沛流离四十年来到西奈山下。一天,年迈摩西独自上山,或许也是要在这里感触日升日落吧,忽然间一声巨响,耶和华在火光中降临,将“十诫”授予了他。所以,西奈山又名摩西山,它的名头也始终与“十诫”传诵在一起。
下山时走得快,几乎是一路就着山势往下冲。冲到山下,天空中已是蓝天如洗,白云似絮。圣凯瑟琳修道院的主院已经打开了院门。这座修道院从公元六世纪以来一直是东正教的修道中心之一,保存着大量珍贵文物,包括现存最古老的圣经译本。它取名“圣凯瑟琳”是纪念一位为着信仰而献身的姑娘,凯瑟琳是亚历山大城里一位聪颖、好学而坚定的基督徒,年仅十八岁的她因为与罗马暴君斗争而被斩首示众。传说她的遗骨被天使带到了西奈山旁边的圣凯瑟琳山上,三百年后又被修道士们依着梦中上帝的指引寻到,葬入了修道院内。修道院主院对公众开放的区域不大,我们不懂宗教,只能是走马观花。院落里面最著名的还是圣经里的神迹,“燃烧的荆棘”。这丛荆棘被石墙围住,却郁郁葱葱从墙头伸展出来,与旁边的斑驳小石楼相映成画。只是我怎么也看不出它会与神有关,只觉得是高墙内不甘寂寞的一片绿。
从修道院走回客舍,看见路边一个小屋前有不少人在排队,还以为是间厕所,也跟在后面排了个队。走进小屋只觉凉气逼人,仔细一看,被吓了一跳,一间简陋大房间里面堆放着数不清的尸骨,一大堆头骨正整整齐齐瞪着我。原来,圣凯瑟琳修道院自建立以来一直沿袭着一个奇特风俗,修道士死后先被葬入墓穴,等到肉身腐烂,再从墓穴中取出他们的尸骨,集中摆放在这里。时光流转上千年,一代又一代清修的修道士们无所谓今生来世,只是在此驻守。
“变化无常是美丽的,但笃定更是美丽”。摩西山上,圣凯瑟琳修道院里,我们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一切,都在静默着述说关于岁月与生命,关于信仰与永恒的故事,世代轮回,直到永远。
附:摩西十诫
第一条:“我是耶和华,你的上帝,曾将你从埃及地为奴之家领出来,除了我之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第二条:“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做什么形象仿佛上天、下地,和地底下、水中的百物。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事奉它,因为我耶和华,你的上帝是忌邪的上帝。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爱我、守我诫命的,我必向他们发慈爱,直到千代。”
第三条:“不可妄称耶和华,你上帝的名;因为妄称耶和华名的,耶和华必不以他为无罪。”
第四条:“当纪念安息日,守为圣日。六日要劳碌做你的工,但第七日是向耶和华,你上帝当守的安息日。这一日你和你的儿女、仆婢、牲畜,并你城里寄居的客旅,无论何工都不可做;因为六日之内,耶和华造天、地、海,和其中的万物,第七日便安息,所以耶和华赐福予安息日,定为圣日。”
第五条:“当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华,你上帝所赐你的土地上得以长久。”
第六条:“不可杀人。”
第七条:“不可奸淫。”
第八条:“不可偷盗。”
第九条:“不可做假见证陷害人。”
第十条:“不可贪恋别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别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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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10 13:10
身后的海豚
2006年春节到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在外过年。
大年三十公司放假半天,埃及时间正午时分大家在食堂吃年饭。留下来过年的人不算多,我只是出门打了个不长的电话就错过了领导发红包的时间。我们宿舍平日里就是个小据点,几个亲近的同事经常过来切磋一下到了海外才起步的厨艺。这一天我们悄悄把办公室的投影拿了出来,下午聚在宿舍喝着埃及的SAKARA啤酒,把投影打在墙上看着春节联欢晚会,一起等待狗年到来。北京时间过了晚上十一点半,赵本山、宋丹丹、崔永元的小品演到了最后,屏幕上变成了一群穿着红肚兜、绿短裤、金皮靴的美女跳二人转,我脸上挂着被电视里那三个人逗出来的笑走进了卧室,掩上门,开始打电话。海外游子们都在赶着打电话回家拜年吧,这个时候电话很难打,好不容易才拨通。乐在那头“喂”了一声,我的眼泪来得毫无征兆,竟然在刹那间哽咽至无法开口说句简单拜年话。“喂”了半天,挤出句平淡的“新年好”,不得不挂了电话。奇怪是电话一挂断,眼泪就停下来,耳边全是客厅里那帮朋友们齐声倒数、欢呼的声音,又过了一个中国年了。一直以为这一年自己风风火火,过得很充实,除旧迎新之际的眼泪让我发觉原来还是有寂寞,还是会思念。
乐在那个三月辞去了深圳的工作到开罗陪我来了。
乐是忐忑的,毕竟第一次离家万里,白天我又要上班,没法陪着她。我是忐忑的,毕竟令她离家万里,自己又不能陪好她。我们都对“吃”充满好奇和热忱,就先用美食来消解她的忐忑吧。乐到开罗后的第一顿饭我们去了龙鑫庄,那位开罗华语妇女会的带头大姐一如既往的热情、健谈,新的一年她似乎有了新的想法,总在打听传说中苏丹的中国农场的情况,难不成她想转战苏丹去做农场主?第二顿饭我们去了GAYA,那是一家韩国餐馆,吸引人的是它的石锅拌饭和韩国泡菜。我们去Friday’s吃了第三顿饭,我已经开始嫌弃它的烤鱼没有盐味了,但乐就像我第一次来这家餐厅时一样迅速爱上了它的鲜榨芒果汁。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尼罗河,兴致勃勃,完全没有了疲态,我心上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我们准备去“中国红”吃上一顿火锅算作最后的接风洗尘,然后就该自己开伙了。与其它几家餐厅不一样,“中国红”是藏在一栋公寓楼上的私房菜馆,只靠中国人口口相传才找得到,它主打的就是火锅,也是公司同事聚餐常去的地方。一到“中国红”,我发现它新年有新动向,多了几个不那么像服务员的妖艳女子,年前在此地招待两个从俄罗斯过来的朋友时听老板念叨要找几个“小姐”来,多赚点钱,没想到他过年回国一趟真付诸行动了。埃及好歹也是个穆斯林国家啊!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是不知道他瞄准的是同胞们的寂寞?还是阿拉伯人的钱包?
那个月我特意没有做任何出差计划,尽量把周末留出来给两个人的世界。我带着乐去了金字塔、博物馆、尼罗河上的游船、哈利利的老集市和亚历山大。这些风景我都已经走过,但第二次去又都有了新发现。我们沿着狭长的、不及一人高的甬道钻进了大金字塔内,当两个人满头大汗站在空空如也墓室里时候,我没有去感慨古埃及的神秘,却记起曾经两个人对爱情都没有信心,曾经在踌躇时候对她说,“我害怕离开了再回来时发现你已不在,也害怕你一直在等待我却不再回来”。当时,她没有回答,后来,我们的确分开,但藕断丝连,终究还是聚在了一起,一路同行,直到今天牵手站在了大金字塔肚子里。我们去了尼罗河上的游船看肚皮舞,与上一次不一样的体验是台上歌者竟然用中文唱起了“我爱你,爱着你,就象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究竟是这首歌已经红遍了世界还是中文的影响力在不知不觉中扩大呢?跳苏菲舞的汉子仍然在旋转中把外衣折成了个襁褓模样,他把它塞在乐的手上,我们今年确有“造人计划”,这是个好预兆么?我曾经在一个周末晚上独自去过有几百年历史的哈利利集市,对那些埃及风情的金银首饰、铜盘、纸莎草画、水晶制品并没有产生什么兴趣。陪着乐再去却发现了一家旅行杂志推荐过的百年香水店,长得似肖恩康纳利的店主热情的给我俩上了一堂香水课,从各种香味的辨识一直讲到了香水瓶的制作,我们当然也就买了一些他的埃及香水。我们俩还去了亚历山大,重游了古罗马剧场、庞培之柱、卡伊土贝伊要塞、蒙塔扎,但这次没有急着赶回开罗,而是在地中海边等着太阳落山,然后在海风中走过大街小巷,打量每个街口每幢老旧建筑,还遇见了一场热闹的婚礼。
四月初的一个星期五,我们借着部门活动机会一起去了艾因苏赫拉。艾因苏赫拉在红海西岸,距离开罗一百多公里,距离苏伊士四十公里左右,在那里沿着海边修建了许多度假酒店,算是离开罗最近的海滨度假地了。初夏海水微凉,但我还是煽动乐下了海。我们在浅水处嬉戏,我钻出海浪忽然看见乐站在水里望着我身后发愣,顺着她目光扭过头一看,只见远处几个黑鳍在游动。就在那一刹那,黑鳍下面的躯体跃出了海面,“海豚!”我们俩异口同声,有十多只海豚正你追我赶的经过我们身后,向着苏伊士方向游去。它们偶尔此起彼伏的跳跃,划出一道道漂亮弧线。过去只在电视上领略过海豚的聪明可爱,也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在艾因苏赫拉能见着它们,意外惊喜让我们十分激动,我朝着岸上的同事们大叫起来,想告诉他们海上来了不速之客。同事们有些躺在沙滩椅上小憩,有些沉迷于沙滩排球中,倒是岸边一位西方游客听到了我的叫声,他顺着我手指看过去,顿时满脸惊恐,“Shark?It’s shark?”,这家伙是想起了电影“大白鲨”吧,我赶紧告诉他那些不是鲨鱼,而是活泼、友善的海豚们。目送它们渐渐游远,消失在视线中,我们又乐颠颠跑去了不远处伸向海中的一座木头栈桥上,希望能够有更多海豚到来。可是,直到天光暗淡下去也没有再看到它们了,眼前只是夕阳渲染的红海和远处等着通过苏伊士运河的几艘轮船。
这真是一个奇妙世界!那一秒钟之前我绝不会想到回过头会看见成群海豚。有时候我们以为眼前了无生趣,有趣的东西却正从身后悄悄溜走。有时候错过还是相逢只在于那一个瞬间我们站的方向是朝东还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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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20 08:39
恋恋红海
四月下旬,埃及人纪念西奈半岛解放的法定假日连着星期五和星期六有五天长假,我们正好用来实现梦寐已久的沙姆沙伊赫之旅。沙姆沙伊赫在埃及东部西奈半岛的南端,距离开罗有五百公里,在中东战争时期是个军事重地,现在变成了红海边上最著名的潜水圣地。我去年从中国来到埃及的第二天,几个从沙姆沙伊赫度假归来的同事在宿舍津津乐道了一晚上他们的见闻,还把很多照片用投影打在墙上来炫耀,令我从那时开始就对它满怀憧憬。
假期第一天,我们一行十一个大人加上两个孩子热热闹闹出发了。车一过苏伊士运河下面的隧道,前面车上的林同学打过来电话,“Welcome back to Asia”,我才想起这条运河恰恰是非洲与亚洲的分界线,我们一不小心跨过了两个大陆间的缝隙,回到了亚洲大地。车沿着红海东岸在西奈半岛上驰骋,一边望是苍凉戈壁,另一边则是蔚蓝大海。常识中大漠与沧海总是天各一方,相忘于江湖,在这里它们却成了相得宜彰的风景。我们一路狂飙,车速稳定在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左右,下午三点就到达了沙姆沙伊赫。我们并没有提前计划好这趟行程,没有提前落实住处,小城街道上明明见不到几个人影,当我们走进一间又一间酒店,却一次又一次被礼貌告知“客满”。我们只得兵分几路,从街头扫向街尾,一家酒店一家酒店问过去,终于发现临海的假日酒店为我们留下了两个套间,每个套间两房一厅,挤一挤正好容得下我们。
晚上睡得并不早,第二天仍然醒得很早,匆忙用完早餐就赶去海滩,计划是先占个好地方,躺在沙滩椅上晒晒太阳,补上一个“回笼觉”。可是我一见到早晨红海,一分钟也不想在岸上停留了,拖着乐兴冲冲扑向了大海怀抱。临岸的水不过半人高,海底平缓水又清澈,站着看斑斓鱼儿绕着脚边游来游去,偶尔还有淡蓝色水母随浪而来,我们已是兴奋不已。待朋友买了浮潜面罩过来,我们急急戴上,牵手伏在水面上追看鱼群,琢磨珊瑚,两个人停不住的大呼小叫,不断的新奇体验给我们带来了持续的喜出望外。
这片海的“深”与“浅”之间隔着一大片珊瑚。珊瑚美丽但尖利,很容易割伤人,忠于职守的救生员们总是及时用响亮口哨制止每一个有意或者无意进入珊瑚区的人。一座长长木头栈桥由岸边跨过珊瑚区伸向海中,是亲近那片“深蓝”的必由之路。我虽然水性不佳,但看着人们从断桥尽头下水,不知疲倦的沿着与海岸平行的方向游来游去心中充满了好奇。等到先下了水又上岸的老赖拖着我绘声绘色的鼓动个不停,我终于不满足于浅处嬉戏,要去那深蓝处一探究竟了。走到断桥尽头,再习惯一下浮潜面罩后的呼吸,我小心翼翼扶着桥上铁梯走了下去。一入水中,第一秒钟感觉是直入心底的惊恐,水面下这“浅绿”与“深蓝”的分界线竟然是一条笔直陡峭的海底悬崖。“浅”是悬崖上伸手可触的珊瑚区,“深”却是一下子就跌入数十米深的悬崖底,大家就是沿着悬崖在游来游去。第一次亲眼见到深海沧桑景象又怎么能不让人惊恐?尤其是还有一个不知哪一个年代沉入海底的大铁锚拖着长链跃入眼中。但惊恐只是在瞬间,很快,“恐”消散去唯有“惊”留存,彻底惊叹、惊服于如此奇异美丽、我从未经历过的海里世界。海水很清澈,我视线所及是数不清的鱼儿。它们五颜六色,它们形状各异,它们大小不一;或者成群结队,或者两两相随,或者独自隐于珊瑚缝隙里。我就像被上天化身为鱼,跌入了一个巨大水族箱中,不对,水族箱只是城市里的俗物,这里却是真真切切大自然。当我情不自禁向鱼儿们伸出手去时,竟真触到了一条明黄艳丽毫无戒备的小胖头鱼。我一次又一次在面罩后面兴奋的叫出声来。
看见我的兴奋,桥上的乐也跃跃欲试。虽然没有能力做一个深海里的护花使者,但还是想让身边女人来分享世间美好。我兴冲冲回到桥上,一把夺过老赖的浮潜面罩,在乐耳边翻来覆去的鼓劲和叮嘱,终于拖着她的手下了水。没有料到她一离开铁梯就径直往浅处的珊瑚礁上游去,想去带她,反被她一把按入水中,就听见救生员口哨吹个不停,我只得帮助她回到了桥上。都是深渊惹的祸,那从未见过的深海沧桑让她惊恐。
这一天直到夕阳西下,海水凉去,我都在海里面来来回回,沉醉不知归。乐却留下了遗憾,夜里梦魇都是坠入深渊。
第二天就为她找到了弥补办法,我们约了老王一家人去乘坐“黄色潜水艇”,出海看海底。所谓“黄色潜水艇”其实是艘黄色玻璃钢游艇,它的船舱潜在水面下,人们可以透过舷窗看海底。游艇驶出宁静港湾,我们挤在一船意大利游客中走进了船舱,大家并肩坐在两排小圆凳上,透过两舷的大玻璃窗看窗外的海里。我们缓缓从各种各样鱼群中穿过,被成千上万各种颜色的小鱼儿包围;我们悠悠从珊瑚礁旁掠过,被各色奇异珊瑚和里面各式居客所吸引;我们与连绵飘来的蓝色水母群不期而遇,下意识伸手去抓,才发觉自己其实是在玻璃后面。我们还不时见到一队队深潜者背着氧气瓶在海底潜游,每年都会有不少潜水爱好者来到沙姆沙伊赫。船继续在珊瑚礁间穿行,惊叹声渐渐散去,大家开始沉默,不少人把脸贴在了玻璃窗上,是在恍恍惚惚里不知是梦是醒吧。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尽管到后来风浪渐大,在底舱感觉到剧烈摇晃,我们有些晕船不适,但回到甲板上大家还是连称值回票价。
偷得浮生三日闲,我们在沙姆沙伊赫看海看鱼看珊瑚。但始终人才是最好风景,比如当你在海里游,全神贯注欣赏着鱼与珊瑚时,蓦然间一位裸着上身,脚上戴着一副大大脚蹼的美丽女子从身前水下划过,直让你以为原来世间真有美人鱼存在。又比如游到累了,站在木桥上看夕阳下大海的时候,一位二八年华的率真少女从海里钻出,随手抛去救生衣,只着一条窄窄比基尼裤站在一旁任海风吹干长发。裸身的她并不会给人带来任何邪念,只是觉着,原来人与自然也可以是相融一体的风景。当然,还有身边一起轻松享受难得假期的爱人和朋友们,做物流的老赖因为他的姓氏相貌和工作总被我笑称是福建赖家的人,这两天在红海见到的只是他的孩子气。在办公室总是一本正经的老王会抛妻别子的把我拉到一旁耳语,“我们到那边去,那边美女多”。而夜深人静时与乐牵手在海边,躺在沙滩椅上数星星的时候我们心里更是只余从容,彻底跌入到了当下风景中。
遗憾只是这片土地上沉积了太多仇恨,不时会出来打破和谐。回到开罗那天晚上正在办公室处理邮件,忽然接到老阎问候平安的电话,他说就在这天下午,离沙姆沙伊赫不足一百公里的另一个海滨小镇宰海卜发生了连环爆炸,多人死伤。我赶忙上网去查新闻,照片里爆炸现场是那么熟悉的样子,一月份那次夜登西奈山后我和老丁、班姐就曾在宰海卜海边一间叫做Jasmine的咖啡馆里小憩,三个人围着熊熊篝火在松软沙发上枕着海浪声睡睡醒醒,度过了一个悠闲下午。去年七月在沙姆沙伊赫也发生过针对旅行者的连环爆炸,夺去了九十多个无辜生命。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广阔中东大地上才能够有真正和平,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才能够真正和谐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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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26 14:11
再见喀土穆
隔了一年时间,2006年5月我又去了趟喀土穆。
这一次是乘坐埃塞俄比亚航空公司的航班从开罗直飞喀土穆。我在空姐送饮料时要了一小支红酒,喝完往椅背上一靠,睡觉,心里准备好了像去年一样遇见沙尘暴、备降返航的折腾一番。一觉醒来飞机却已经平安降落,看看表,不过飞行了三个小时而已,旅途是如此顺利。
但在过苏丹海关时还是遇到了麻烦。我当然知道苏丹北部是信仰穆斯林的,酒肉之徒不能招摇,可又明明记得去年在喀土穆时曾经有兄弟带进来两瓶伏特加,大家找了家中餐馆小醉了一场。所以,尽管行李箱中已经塞满了帮大家带的埃及Asfour的水晶制品,我还是在开罗机场匆匆找了家免税店,买了瓶芝华士塞在行李箱中,准备和兄弟们小酌一番。到了喀土穆,我一边感慨重新装修过的入境大厅比一年前漂亮多了,还是要有和平才能有安心的建设,一边心不在焉把行李箱塞进了X光机。海关官员一本正经的勒令我开箱检查,他们轻松查获了行李箱中的那瓶芝华士。我本来不觉着紧张,想着不过是损失了三十二美金酒钱而已,轻松的跟着海关官员走去一旁办理罚没手续。这个时候,公司在当地代表处的一位来帮助我办理落地签的本地员工走了过来,这位老兄和海关官员叽咕了几句,然后冲着我摊开双手,摇摇头,“You, no problem. I, have problem”。我愣住了,我没问题他有问题?难道苏丹对于犯事的国际友人是罚没了事,但来接我的他需要承担什么担保责任,受到连坐处罚?我赶紧问他,他还是摊开手,摇摇头,重复,“You, no problem. I, have problem”。看着他无奈表情,我顿时内疚了,觉得自己不该莽撞,给苏丹兄弟惹麻烦了。追问他到底会有什么样的“problem”,他却嘟嘟噜噜讲不清楚。我怀着一颗不安的心办完手续走出机场大厅,一见到中国同事就赶紧问他们究竟会有何后果?大家一听却乐开了怀,原来这正是那位苏丹兄弟最经典段子的又一次演绎,他讲英语从来是“You”和“I”分不清楚,总是用“You”来表示“我”,用“I”来表示“你”,他的“You, no problem. I have problem”不过是看到我的酒被没收,想表达一番同情而已,却让不明真相的我白白内疚一场。
有些时候城别一年也可以刮目相看,就像眼前的喀土穆。我们的车穿街过巷,从窗外所见明显感觉到这个国家基础建设的进步,路面齐整些了,路边多了些装修摩登的电器店、咖啡馆。公司在苏丹的业务继续高速发展,换了办公点,大家集中在一栋楼里,像个国际化公司的样子了。我们部门也变得人丁兴旺,有了独立的一个大办公室,居然还有了实验环境。我从机场直接去了办公室,和大家一起忙到凌晨一点才回宿舍。宿舍条件也明显改善了,这次我住在“蓝房子”里,是公司租下来的一栋独立小楼,已经可以做到每个人一间房,停电时候有了油机对付。尽管油机功率不够,灯光总在暗淡闪烁着,但坐在灯下上网已是一年前无法想象的享受。不过仍然缺水,等到凌晨两点钟水龙头还是个摆设,我依旧像一年前一样顾不得满身风尘,倒头就睡。
在苏丹的第二天遇见了一场相当经典的沙尘暴。那个下午一直呆在客户机房里,没有去留意外面风云变幻。去厕所时透过走廊窗户瞟到外面一片红色,头昏脑胀的我心里还想这是为了防止太阳光照射进来吧,苏丹人居然也怕晒,知道贴防晒膜了,可怎么贴的是红色的膜?等到下午六点多准备回公司,下楼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整个世界已经被笼罩在红色沙尘中了。苏丹的沙尘暴常常不是随着狂风张牙舞爪的来,而是悄无声息的遮天敝日,包裹世间万物。站在楼门口想等到沙尘过去再走,却看见两个客户主管站在外面空坪正中间谈笑风生,我们佩服他们的淡定,然后决定淡定的加入到他们中间去。我和身边同事交换个眼色,堆出笑容走向了那两个客户,和他们一起沐浴在沙尘里,感受呼吸间来自撒哈拉的味道,心里嘀咕今天晚上可别再停水。晚上回到办公室正巧大家在传看一组照片,原来有兄弟抓拍到了这场沙尘暴的壮观景象,就见一堵沙墙从远方缓缓移来,但在沙墙之上又能清楚看见蓝蓝天空白云飘,强烈的对比带来了震撼视觉的美。
就像是为了弥补我对这场沙尘暴的后知后觉,没过几天它又重演了一次。这次我们正要出门,就见前方蓝天下高高沙墙袭来,我们的车义无反顾迎着沙墙而去,刹那冲入了铺天盖地红色世界中。
我并不是一个道德底线很高的人,但尚能做到遵纪守法,这次在喀土穆却作奸犯科不止一次。来时带酒闯关被抓,走时又夹带了三只象牙镯子五双象牙筷子还有一个小象牙雕刻,最感内疚的是无照驾驶撞车了。星期五是我们在苏丹唯一休息日,一位兄弟带着大家去市场买了些象牙制品、鸵鸟蛋、黑木雕刻之类的工艺品,回来后时间还早,大家就在离办公室不远的一处空坪里学车。我从来没有学过车,这次完全是心血来潮,但坐在驾驶位上觉得比想象的容易多了,起步、换档、倒车、转弯,似乎一切皆在掌握中。在空坪里兜了几个圈后开始嫌单调,就忍不住把车开上一条辅路,在居民区里转。车沿着墙角一转弯,前面路中央出现了路人甲,我想该不会撞到她吧?下意识把方向盘继续向右打,只听坐在旁边的兄弟大喊一声“快回方向盘”,等我回过神来,车已经撞在电线杆上了。车速不快,人没事,那辆德系车也很皮实,只是保险杠需要修,后来找保险公司花了不到五十美金。可那根瘦弱水泥电线杆被撞得歪倒着露出了内芯,摇摇晃晃马上就要倒下的样子。晚上躺在床上,既想幸好没有警察出现,否则无证驾驶还撞电线杆不知道该当何罪?又想那根电线杆不会在下一次沙尘暴中倒掉吧?它不会倒下来伤着人吧?我内疚自己不尊重当地法律和忽视公共安全的莽撞,中国人其实是很敏感在自己国土上莽撞的外来者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才对啊。
一天晚上十点多钟刚从客户那里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准备处理邮件,听到有人在后院扯着嗓子唱歌,歌声里多少带点沧桑。我隔着薄薄一扇窗听得真切,是小王一个人在外面小憩。他是个性情直爽的北京人,去年5月到的苏丹,来之前的部门主管告诉他支持半个月就可以回去,结果一呆直到现在连休假计划都还没有。他虽然也会叹两句自己“被组织骗了”,愁两句找不到女朋友,还会偶尔大叫“我还是处男!”但一直兢兢业业工作着,有很强的技术能力很好的口碑。这两年很多同事匆匆从国内来到海外,不少人并没有准备好,但大家既来之,则安之,默默工作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我有时候想,谁说“开放”不是我们民族的性格呢?唐朝僧人千里跋涉向西域,郑和船队浩浩荡荡至非洲,清末十二岁的幼童们就敢组团飘洋过海去向美利坚求学,今天的我们不过是继承着前人脚步而已。也许有一天回首望,我们是大时代中的小人物,也一样是一个时代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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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15 09:52
蓝色小镇
2006年春夏之交在突尼斯城里住了一个星期,这座城市的前世是古时名城迦太基。
传说很久以前腓尼基城邦中有一位叫做黛多的公主为了逃避宫廷争斗漂流过海来到了突尼斯,她向当地部落首领请求得到一块“牛皮之地”容身,部落首领对这“牛皮之地”的小小索求痛快应承。公主却不厚道,她把牛皮切成细丝,连成长线,在海边山丘上围出了个迦太基城。后来,迦太基渐渐发展成为势力范围覆盖整个北非沿岸,以及西班牙中部、西西里岛、科西嘉岛等地的强大帝国,称霸西地中海数百年,直到在三次布匿战争中被罗马军队摧毁。再后来,罗马人按照罗马风格重建的迦太基城又被征服北非的阿拉伯人焚毁,它终于被深深湮灭在历史厚尘中。如今,除了些供人凭吊的断壁残垣,突尼斯城已经找不到昔日帝国的痕迹。这座城市恬静站在地中海边,总是阳光明媚,总是海天一色,并且不缺乏绿色,与这一年在中东北非走过的其它城市相比较,它更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气质。
我要离开突尼斯那天是个星期日。夜里的航班,吃过午饭一个人闷在办公室处理邮件,几个同事过来说屋外阳光正好,去喝点咖啡吧。我随口问一句,“去哪里喝咖啡呢?”宋姑娘说,“阳光这么好,我们去蓝色小镇吧。”我才知道突尼斯有个蓝色小镇,它的大名是Sadi Bou Said,翻译成中文应该是叫着西迪布塞吧。这个小镇位于突尼斯城以北大约二十公里突尼斯湾畔的一座山上,我虽不识它,它却是《国家地理》杂志里世界上十大最浪漫小镇之一。据说十三世纪前后,一些西班牙人为了逃避宗教迫害离开伊比利亚半岛,穿越地中海,在非洲大陆最北端上了岸,就在这个三面环海的悬崖边上开始建立自己的世外桃源,一不小心他们建立起来的避难地就成为了几百年后人世间的浪漫经典。
那个下午阳光的确很好,在哪里都可以看得到广阔的天空,凝住的云霭,再加上公路两旁郁郁葱葱树林,林间芳草地,草地上快乐的人们,去西迪布塞路途上已经是风光无尽。二十公里实在是太短的距离,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已经走在了蓝色小镇上。小镇的房屋都是两、三层的平顶屋,随着山势错落有致,墙是白色,窗是蓝色,门是蓝色,檐是蓝色,栏是蓝色,路灯是蓝色,天空是蓝色,偶尔从屋与屋的空隙里望过去,山下的海也是蓝色,并且,大家都是一样深浅的蔚蓝。小镇是热闹喧哗,切切实实入在俗世里的,路上游人如织,路边小店里摆满了各种旅游纪念品,尤其多的是此地有名的手工面具和沙漠玫瑰石。小镇又是从容平淡,清清幽幽不落于凡尘中的,沿着青石板路向深处前行,游人渐少,喧嚣渐远,一树树丁香花从路边院落里悄悄伸展出墙来,浅紫色花瓣点点落在地上,淡淡芬芳随着微风潜入我们呼吸,沁入我们肺腑。小镇不大,我们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路的尽头,来到峭壁边上,那里恰恰是一个眺望浩淼地中海的了望台。海水平静如画,颜色由绿至蓝,漫漫伸展到天边,又与蓝天相连成一色,我的眼前仿佛是一张老的风景明信片。同事小顾介绍说到了晚上这里会挤满耳鬓厮磨的情侣,想想也是,如果我是生长在突尼斯城,如果我在这里有一场恋爱,也一定会把蓝色小镇作为我们约会的老地方。
突尼斯和非洲西北部许多国家一样,也是当年的法属殖民地。这里的人们讲法语,爱咖啡,市中心的布尔吉巴大街人称小香榭里舍,到处都是露天咖啡馆。在蓝色小镇上,最佳的咖啡时光是要到山边的Cafe Sidi Chebaane里去度过的了,这家露天咖啡馆在陡峭山边,依着山势而建,自然而然形成了狭长曲折的上下几层。咖啡馆里没有沙发之类的舒适座椅,只有不知道是用土坯还是砖块砌成的简单长条椅,再铺上草编坐垫来供人们坐下,当然,如果你愿意,慵懒躺在椅子上是更能够融入到风景里的。假日里的Cafe Sidi Chebaane早早客满为患,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坐的地方,打量四周,一张张小圆桌桌面是蓝色,走廊边栏杆是蓝色,大大遮阳伞是蓝色,再加上头顶上蓝的天,山下面蓝的海,一切仍是紧扣着小镇的蔚蓝主题。这个下午的我并没有像习惯的那样要一杯黑咖啡,只是因为这几天已经爱上了当地的松籽茶,它混合了阿拉伯红茶的浓郁和新鲜松籽的清香,饮起来自是有一番特别风味久久绕在唇舌之间。面朝大海坐在蔚蓝里,轻抚我们脸庞的不知道是该叫山风还是海风,我思绪里的景却很没来由的重叠到成都府南河边的露天茶馆里去了,也是在夏天,也是在午后,也是和三五朋友边饮边聊,思绪的跳跃也许只是因为想起了可以属于这两个城市的同一个词语:“安逸”。
在小镇上时常见的花除了丁香,还有茉莉。我并没有看见白色茉莉在这里生长的样子,而是先在咖啡侍者们的耳朵上见着了它们。当地男人喜欢把茉莉扎成了小小花束,夹在耳廓,这些戴花男人并没有因此显得阴柔,反而是在俊朗面容上多了几分飘逸。将要离开小镇的时候在街口遇着了一个叫卖茉莉的小男孩,不禁也买了一束,但我还是不敢把它夹在耳上,就别在胸前吧。茉莉芬芳总是会让我记起儿时,忆起家乡父母。小时候家里种了好几盆茉莉,夏夜我总是会在花下凉床上,躺在母亲身边,望着满天繁星,听她教我念唐诗。或者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又或者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成长的夜里就是这样洋溢着茉莉清香。只是不知道这个夏季父母阳台上是否依旧有茉莉飘香?男孩长成男人后,每次回家的电话总是例行公事般的匆匆问候,缺了儿时的琐碎汇报。
我们在晚餐前离开了西迪布塞,去了海边一家意大利人开的餐厅。正好是夕阳西下时候,远处蓝色小镇在突入海中三面环水的山上,华灯初上,小镇上黄色灯光点点,加上天空里晚霞的渲染,远远望去它已经变成了一座金色小镇。进了餐厅,我特意选了靠近门窗的椅子,为的是可以偷窥得到西迪布塞。这家餐厅环境幽雅,老板娘是个高高大大的西西里女人,她热情关照着每一桌顾客,向每一个客人热情问好。靠海吃海,我们品尝了餐厅里招牌的海鲜沙拉,还开了一瓶当地产的白葡萄酒。葡萄酒和橄榄油一样是突尼斯名产,当第一口酒滑在舌上时候,我下意识回头又望了望窗外的西迪布塞,深蓝色夜幕已经完全拉下,小镇由金色又变回蓝色。我想所谓浪漫经典,正是因为每一个时刻每一个角度每一眼望过去它都是风情无限的样子吧。
常年营营碌碌让我养成了算计时间的习惯,但离开突尼斯的这个夜晚,一直磨蹭到离航班起飞剩下不到三个小时才起身告辞,还说要先回宿舍收拾行李,吓了大家一跳。其实我并不是忘记了时间,只是沉浸在突尼斯城的温柔夜色里不舍得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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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6 14:22
艾哈迈德•阿里
阿里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他是个二十七岁的开罗胖小伙。按道理说我应该叫他“艾哈迈德”才对,因为他全名是“艾哈迈德•穆罕默德•阿里•艾哈迈德•赫达”,按照阿拉伯人取名字的习惯来看,“艾哈迈德”才是他本人的名字,“穆罕默德”是他父亲的名字,“阿里”是他祖父的名字,“艾哈迈德”又是他曾祖父的名字,“赫达”是他们家族的姓氏。但我们身边“艾哈迈德”、“穆罕默德”太多,就像中国人中“李”、“张”太多一样,从一开始一班中国同事就叫他“阿里”,细心的我当面确认过几次,他一直表示没有关系,无须讲究,渐渐,他就叫“阿里”了。
老丁和我在2005年初开始组建我们部门在埃及的本地员工团队,一年之后我们有了八个埃及工程师。这八个帅丑不一、性格迥异、家庭背景也不同的开罗青年中我最喜欢的是阿里,他既忠厚、实在,又敏感、聪明,还有很强的适应能力。阿里进公司后不久就独自去了马尔代夫出差,支持当地一个紧急项目的实施。人们都说马尔代夫是海上天堂,但我们公司第一次进入那个国家,还没有建立起良好的后勤支撑平台,当地物价又贵,吃喝都不容易。阿里和一帮中国人厮混在一起,每天靠“康师傅”和“统一”填饱肚子,还要面对登革热的威胁。在并不舒适的生活环境和繁重的工作任务面前他表现出了超出我们预期的工作作风、技术能力和个人绩效,得到了大家的交口称赞。只是有一天我们突然接到了阿里妈妈找儿子的电话,说有快一个月没有他的消息了,这家伙忙得忘了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我们赶紧提醒阿里不要让家人担心,也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儿行千里母担忧”不仅仅是属于中国人的谚语。从马尔代夫回来以后阿里马不停蹄去了苏丹出差,连穆斯林最重要的开斋节也没有能够回到开罗。我们没有听到他的抱怨,只是辗转听到传说,在我们苍蝇纷飞仅供应中国菜的喀土穆食堂里出现了一位忠实的阿拉伯食客,一打听名字,正是阿里。
我们公司其实还不能说是一个国际化公司,只是一家正在走向海外的中国公司,中文仍是事实上唯一的官方语言,这是我们越来越多外籍员工始终在抱怨的最大困扰。中外员工之间仍然会有不少文化习惯上的差异甚至冲突。一次到了下班时间满屋子中国员工都在忙碌,埃及员工则纷纷收拾电脑,按时离开办公位。一位忙得晕头转向的中方主管对着他下属叹到,“我为什么每天都加班,你为什么每天都走得这么早?”,他的那位美女下属给出个灿烂笑容,“因为你是中国人,没有真主帮助你,我是阿拉伯人,真主会给予我一切”,说完毫不迟疑扬长而去。还有一次,一位中国男士出差归来见到大家格外亲切,高兴的在一位平素关系还不错的埃及男同事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以示友好,一场风波平地起,那位埃及同事立马投诉他性骚扰,并且到了“他留我走,他走我留”的地步。阿里也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中国人总是这么勤劳”之类的问题,但他似乎很快就知道了关于中国的一切,从北京天安门到新疆穆斯林,从华强北的电子产品到街边的洗脚城,从计划生育政策到中国政治经济环境的变迁。他既常常和我们一起加班,也迅速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甚至看起来连中文都难不住他了。一次阿里兴奋告诉我“我解决了一个中文问题”,原来,又有中方工程师没心没肺的使用中文来提交问题单,向他求助。我们的阿里一声不吭,借助谷歌翻译的帮助看懂了问题,靠着自己的专业能力指导中方工程师解决了技术难题。令我既和他一起开心,又有几分尴尬。年底,我们做PBC(个人绩效承诺)沟通,阿里一本正经的说,“我要加一条承诺,今年通过汉语考试。”
星期六晚上我们如约去了阿里家里做客。他兄弟姊妹三人,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一个弟弟在开罗大学读书。阿里还没有买自己的房子,和弟弟一起住在妈妈家。他们家在一栋老旧公寓楼中,楼前马路不算宽敞也不算平整,楼内有一部一次只能上下两、三个人的旧式电梯,电梯外加了道门,门上加了锁。我问阿里,他说因为总是有住户拖欠管理费,所以就把电梯上了锁,只有按时缴费的住户才能够使用。出发前我特地叮嘱乐穿了长袖,担心他们家里是虔诚穆斯林家庭的样子,一进门却看见客厅墙上挂着幅中国画,亭台楼阁的那种,我以为是阿里加入我们公司之后的布置,他却说是他妈妈一直的喜好,看来阿里能够迅速融入我们未必是偶然。阿里妈妈也是胖胖的,和蔼可亲,她虽然不会英文,但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有陌生感。餐桌上早已准备好了丰盛晚餐,埃及大餐当然会有胡姆斯酱、腌橄榄、大饼,主打的当然会是牛羊肉。我虽然爱吃阿拉伯人的烤牛肉、烤羊肉,体检出了轻度脂肪肝和高血脂也还是不能拒绝它们诱惑,但这一桌子肉食分量也太扎实了,除了大块的牛羊肉还有大块的牛肝等,它们迅速填满了我们的胃,尤其是一大块牛肝下肚后我还是觉得有些发腻了。我们已经准备鸣金收兵的时候埃及人还在击鼓前进,阿里热情劝我们再尽一块肉,甚至嘲笑中国人的胃太小。我甘败下风,望着桌上剩着的满桌佳肴心里想这也太高估我们的战斗力了,甚至在暗自思考:“看吧,这就是阿拉伯世界胖子多的根源,生活条件稍微好一点的人家晚餐不但吃得晚,而且肉食吃得多。”
吃完饭坐在客厅吃水果,去年在沙特人家也是这般流程,不同的是埃及人家里电视节目丰富,我们可以对着电视上的歌舞女郎评头论足。吃完水果阿里说带我们去吃冰激凌,我以为就在楼下吃,他却开着车去了解放广场。我在开罗又有了新发现,解放广场附近有一家人气极旺的冰激凌小店,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店里店外依旧人头攒动,我们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三埃镑一个的冰激凌味道一点也不输给摆在装修讲究专卖店里的哈根达斯、PPG们。甜食真可谓整个阿拉伯世界的一大爱好。
“The Night is Young”,阿里一副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样子要带我们去抽水烟。我们驱车上了木卡通山顶。木卡通算是开罗的制高点了,白天在上面整个城市尽收眼底,旅游书上以为高地的金字塔、阿里清真寺都在脚下,很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感觉。晚上,开罗万家灯火和天上星星连成一片,我们坐在悬崖边的藤椅上,一人一樽水烟开始了腾云驾雾。我又不想说话了!不熟悉的朋友会以为我是觉得无趣而不搭理人,其实,可以令我什么也不想说,只是在一起发呆的朋友都是心底里喜爱、信赖的人,我是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了。来开罗一年多了,山下的路已不是陌路,这个城市已不是陌生城市,这里的人们在我眼里已经有了亲切感觉,身边也有了阿里这样的本地朋友,我想我的开罗时光注定不会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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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7 14:33
飞向伊拉克
听老丁讲过他的伊拉克故事。他最爱说的一段是当他离开伊拉克时一路上都在打瞌睡,黎明时醒来,一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当地人扛着个火箭筒懒洋洋从路边山坡上走下来,想是埋伏了一夜没有等到合适目标准备撤了。每次讲到这里他都要唏嘘一番,感慨他们的车没有成为火箭弹的目标也许只在那个恐怖分子,或者说游击队员的一念之间。老丁的故事发生在2004年,战争后第二年,他们还只能通过危机四伏的公路进出伊拉克。同事们有太多关于去伊拉克的路上的故事,有躺在皮卡后车厢一动不动勇闯从约旦伊拉克边境到巴格达那条著名“死亡之路”的,有从伊朗偷越边境进入伊拉克的,有人甚至为此蹲了几天伊朗的大牢。我要去伊拉克的时候已经到了2006年8月,战争过去三年多了,尽管几乎每个星期都有爆炸、绑架、冲突的消息传来,尽管刚刚从电视里看到外交部正在告诫中国公民近期不要去伊拉克,但我计划已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况已经有一条安全路线,可以从迪拜直飞我的目的地,伊拉克北部的苏莱曼尼亚了。
我不迷信老黄历,但这一趟旅途中的小波折真令人怀疑是否选错了日子。我需要先入境阿联酋,从迪拜带一个国内过来的专家同去伊拉克。可是没有注意到阿联酋签证上我的名字拼错了一个字母,在迪拜过海关时被他们拦了下来。迪拜海关倒没有黑屋子,只是那种阿拉伯式的拖沓,我被留置在入境大厅旁一间办公室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最终破费了一百多迪拉姆才补上手续过了关。我找不到公司在迪拜新换的驻地,叫了辆出租车,给那个印度司机看了秘书写给我的地址。他点点头,一声不吭在暗夜里转了一个小时然后把车停在路边说他也找不到那地方。既然找不到,那么从容的点什么头啊?我赶紧联系到宿舍管理员在电话里为我们指路,折腾到凌晨三点才到达目的地。第二天起床后又得到个坏消息,每天只有一个航班飞伊拉克,机票代理商告诉我因为我没有伊拉克签证所以他们没法帮我们买到机票,唯一办法是早晨直接去机场碰运气。他告诉我的时候当天唯一的航班已经飞走了。第三天我们起了个大早直扑迪拜机场,运气不错,伊拉克航空公司把机票卖给了我们。可是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柜台里那位小伙都已经把登机牌递到我手上了,却又翻开护照找起签证来。看着他翻来覆去的认真样子,我赶忙堆出最真诚笑容,举着一纸邀请函说自己一定可以在苏莱曼尼亚机场办理到落地签。他犹疑起身走向旁边一位穿着笔挺制服的老头,那老头该是此次航班的机长吧,他看看邀请函,又看看脸上写满憨厚忠良的我,义正辞严的大声宣讲了一通,大意就是伊拉克航空不会对我此行承担任何责任云云。我连连点头,就差没有拍着胸脯迸出一句“富贵在天,生死有命”来表白自己探访这个国家的真心诚意了。
我们终于登上了伊拉克航空公司一架波音737。飞机保养得不好,机舱里装饰已经有了不少斑驳。机上零零落落坐了不足三分之一的旅客,也无须对号入座。我拣了个靠窗座位想欣赏沿途地上风光,但连日奔波让我很快沉沉睡去,等到被气流造成的剧烈颠簸唤醒时飞机已经是在苏莱曼尼亚上空了。机场入境厅很小,工作人员态度很友善,落地签办得很顺利,我们很快就通过海关,踏上了伊拉克的领土。一走出机场大门在眼前跃然而现的是广袤原野,出奇洁净的天空,呼吸间弥漫着一种高原特有的阳光香,人的心胸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这是一座藏在伊拉克北部群山之中的小城,被库尔德爱国联盟所控制,与伊拉克的其它城市相比较这里算是一个很安全的世外桃源,据说城内已经有半年多没有发生过爆炸袭击了。
同事们在此地的生活清贫,缺水缺电缺蔬菜,但并不单调,来了后的第一个双休日我就和他们郊游去了。往城外去首先遇着是库尔德人对中国人的友善与热情。苏莱曼尼亚离安全形势严峻的巴格达、摩苏尔等地并不遥远,城外公路上有数不胜数的哨卡,士兵们荷枪实弹,检查着过往每一辆车每一个人。唯独我们凭着中国人面容,只需要用库尔德语大喊一句“你好”就可以在他们笑容里畅行无阻。站在宿舍天台上眺望四周的山,看见的是土黄色一大片,我以为都是些光秃秃的戈壁荒山。离它们近了才发觉自己错了,城外哪里是什么戈壁荒山?明明就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原野风光,只不过雨季已经过去,原野颜色是枯草涂成的秋天黄。而当我们的车驶离大路穿过村落往大山里去的时候,眼前画面又从广袤原野变幻成了安详田园,是弯弯小河、错落农舍,是大树下避暑的慵懒羊群和田地里蹒跚的鸭子们。
那一天的目的地是大山里藏着的一条瀑布。到了山脚下,望着狭窄、盘旋上山路几个人有了迟疑,不知道有没有本事把车开上去?犹豫时候有位库尔德姑娘走过来叫我们,原来是旁边树荫下享受周末闲暇的一家人邀请我们过去做客。树下铺着他们带来的地毯,女主人早已煮好红茶,我们就暂时忘记了瀑布,加入到这个库尔德家庭的聚会中。大家一边在笑语里品味阿拉伯红茶浓郁味道,一边掏出相机和手机彼此对着拍个不停。我的镜头里面有一个漂亮小女孩,风吹斜了头发遮住她俊俏半张脸,纯净大眼睛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矜持望过来。遇见她如水明眸,几分爱怜在我心底忽隐忽现,又生出几分心疼,为这个仍在战乱中的国家和她的孩子们。
几杯热红茶落肚,我们兵分两路,几个人留在山下小溪里捉螃蟹,谋划晚餐的蟹肉粥,几个人继续往山上去,探访传说中的瀑布。一个当地小伙子开过来一辆饱经风霜的Land Rover,他说是二战时留传下来的古董了,他的营生就是送人上山去看瀑布。我们欣然坐上那辆老爷车,一上去就是金戈铁马感觉,后厢里两条狭窄短椅让人只能面对面促膝坐着,硬梆梆车厢板顶着背脊,车身被烈日烤得火热,一不小心就烫人手脚。车在颠簸中扬尘而上,到了马路尽头我们下车溯溪向前,穿过一片小树林,转个弯,瀑布就在眼前了。瀑布看上去并不宏大,但水量还算充沛,山间小溪就是发源于此。特别的是它并不是从山顶倾泻而下,而是在山腰里蓦然而出。旁边有石阶直抵瀑布源头,我们决定登上去一探究竟。那些石阶不像是给人用的,每一级都有齐腰高,我算是有接近一米八的个头了,一样需要撅着屁股一级一级手脚并用的爬楼梯。八月阳光烤得地面滚烫,手掌撑在上面有几分火辣,不一会儿我们就气喘嘘嘘,爬一级,歇一歇,好不容易才爬完石阶,来到了瀑布源头。原来半山腰上有一个溶洞,瀑布就是从这个溶洞里流出,难怪水是如此清冽。“行到水尽处,坐看云起时”,掬一捧水洗一把脸,我们坐在山边看漫山青翠,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果实累累的石榴树、无花果树,一片赏心悦目的绿色。
回城路上,老赵车上流淌着“梁祝”。我没有心思缅怀古人的爱情,只觉得凄美旋律一如这个不幸的国家,眼前的自然风光其实和那年在云南香格里拉所见有几分相似,但从1980年两伊战争以来战乱始终在伊拉克的天空下徘徊。苏莱曼尼亚所在的北部山区并不是世外桃源,一心想独立的库尔德人遭受过伊拉克政府军队的残酷镇压,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爱国联盟为了权力分配又多次内乱,土耳其军队也不时越境打击库尔德工人党武装,这一切会在何时真正到达尽头呢?那个小女孩的大眼睛总在我眼前浮现,突然就记起了齐秦的一首歌,恰是那一刻心底最真挚祝福,“我不要你有太多的愁,我只要你照顾善良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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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24 13:56
小方的眼泪
小薇个子不高,看上去柔弱,却是个敢独自在异国流浪的女孩。她曾经一个人坐巴士穿过西奈半岛,乘渡轮越过亚喀巴湾,去约旦游玩了一番。她在战后不久去伊拉克出差前打电话告诉妈妈,妈妈只是淡定叮嘱了一句“你注意身体啊”。她笑说自己在那一刻有些许失落,因为本来是准备好了妈妈吃惊她安慰的。我出发去伊拉克前没敢去测试爸妈的反应,只是说自己要去阿联酋出趟差,有段时间不能打电话回家。苏莱曼尼亚其实是个被库尔德人牢牢控制的平静小城,我唯一一次有恐惧感是某天去客户办公室的路上,我们就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遇上了塞车,本来是心平气和等待,却望到一支几辆悍马组成的美军车队沿着路肩强行往前挤,挤到我们旁边就再也挤不动了。我望着近在咫尺的他们忽然就觉得有几分恐惧,这不是传说中遭受恐怖分子炸弹袭击的经典场景之一么?那次也是我在伊拉克仅有的一次看到美军的踪迹。
我的宿舍在老赵隔壁。他四十多岁,算是公司一个老领导了,最初认识是几年前我带国内某地客户回总部参观,他作为公司领导来陪吃了一顿饭。这次来伊拉克我买了一箱中国面条、几瓶辣椒酱从阿布扎比扛到了迪拜,又从迪拜扛到了苏莱曼尼亚。本来是想拿给兄弟们分一分,那天一出房门正好见到老赵在房间,就把一箱面条都给了他。老赵一见那只陪着我一路奔波后已经破烂不堪的纸箱里的面条,脸上顿时如一朵莲花在绽开。他那么灿烂的笑容出乎我意料,同事们在此地的生活无疑是十分艰苦的,一箱看上去来历不明的面条对于老赵这样的“大款”竟变得弥足珍贵。但老赵的生活趣味还是与我们不同,他从国内带来了齐套紫砂茶具、不止一种好茶叶,周末晚上请大家在他宿舍吃打卤面,吃饱了之后围坐在一起品茶听曲讲中国传统文化。我素来口味杂乱,吃喝贯中西,却是在三十岁以后来到古巴比伦王国的边上才第一次静下心来听人讲中国茶里的学问。从前,因为爸爸爱拉二胡而熟悉“春江花月夜”的旋律,因为一套台湾电视剧而晓得“梅花三弄”的名字,这一晚才知道我们原来有“古典十大名曲”,仅听它们名字就可以感受到中国韵味之美:高山流水、梅花三弄、夕阳箫鼓、汉宫秋月、阳春白雪、渔樵问答、胡茄十八拍、广陵散、平沙落雁、十面埋伏。夜愈静,愈觉得自己浅薄。曲终人散后几个兄弟出发赶去巴格达,我则怀着对老祖宗满腹相见恨晚之意躺在床上发呆。这是一个快时代,我们只顾匆匆向前,只顾享受所谓成功带来的快感,却忘了等一等我们的灵魂,忘了茶香曲悠扬里的慢之美。第二天早上六点多被阳光打醒,听到老赵在隔壁大声朗读英语,我迷迷糊糊中疑问:“他又为何来到此地呢?”
在伊拉克的第二个星期去了埃尔比省首府埃尔比出差。我有些没心没肺盼望着从苏莱曼尼亚去埃尔比的路上能遇见些什么,满目疮痍?全副武装美军车队?飞扬跋扈反政府武装分子?但一路上仍然是风光无限好,没有见到丝毫战乱痕迹。中午时老杨带我进了路边一家热闹的苍蝇馆子,馆子里桌椅摆放得拥挤,又几近满座,晃来晃去的全是穿着大肥腿裤的库尔德人。我刚刚天马行空以为自己穿越至武侠世界里奇人异士出没的酒馆客栈去了,就瞥见有人正用好奇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们,我回到现实,意识到我们才是这里的奇人异士。老杨向我极力推介的午餐是他们的“Meat and Rice”,“羊肉和米饭”。米饭是中国人每日主食,我也从来分不清楚所谓泰国米东北米新米陈米的味道有什么不一样。这道“羊肉和米饭”吸引我的只是羊肉,盘子里放着一大块熬煮出来的羊肉,不膻不腻,又香又嫩,咬一口下去唇齿间满是肉香,令我对伊拉克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希望一个有美景美食悠久历史的地方不要就此沦落下去。
去埃尔比是因为一个延误半年多的工程项目。施工现场在一座山上,通讯条件很差,到达之前没有联系上在现场施工的同事们,我们的突然出现算是给了大家一个意外。我负责的产品在项目中的技术负责人是小方。小方是八零后,大连人,在英国念完大学后于2005年加入了我们。他来到中东北非的第一站是乍得,那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也是一个战乱不断的国家。我仍然记得他离开乍得来到埃及的那个冬夜我在办公室等着司机把他从机场接过来,然后一起去“中国红”吃火锅。我们走在迈阿弟的林荫下,他说自己走出开罗机场一见到路边“漂亮的楼房”,眼泪就忍不住往外冒,因为“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过水泥楼房了”。在埃及没呆多久他就被调动到了伊拉克。我们在简陋机房里仿佛久别重逢的朋友般嘘寒问暖,每个人都在称赞小方,讲他为了这个项目的全身心投入,讲他良好的专业技术能力,讲他厚道的性格。小方沉默着,带着腼腆笑容转过身去,仿佛在打量身后的机器。他再回首时我看见他脸上多了两道泪痕。天气炎热,卫生条件又不好,他脸上混合着油腻、汗水和灰尘,眼泪流过,两道泪痕就刻在了脸颊,从眼角一直到下颌。晚上下班后大家去城里喜来登酒店的露天餐厅吃本地餐,酒店的高墙呵护着一派太平景象,绿草茵茵,灯光柔柔,音乐曼妙,连巡逻的警卫都是一位穿着整洁白衣黑裤,长得凹凸有致,看上去像“古墓丽影”中劳拉的美女。我们十多个人分坐两排,笑语晏晏。我望着对面的小方,两道泪痕仍然刻在他脸庞,他憔悴,又精神,我懂得他眼泪,有些隐隐心酸,又在想,“一个男孩要走多少路才能成为男人?”我祝福,亦相信这眼泪的名字不是悲伤。
在伊拉克出差半个多月,终于到了离开那一天。回程之路也不轻松,上午十一点的航班,我早早赶到机场,经历了所经历过的最严苛安全检查,被狼狗闻过,被开箱翻过,连电脑都需要打开电源直到他们可以看到Windows开机画面。进了候机厅就是漫长等待,起飞时间一次又一次被推迟,吃了午饭没有动静,吃了晚饭仍然没有动静,一直等到了晚上九点才开始登机。终于上了摆渡车,车到了飞机舷梯下,却看见空乘人员在飞机上摆摆手,摆渡车竟然就要掉头往回开。我憋了一整天,实在忍不住大声叫嚣起来。他们发现了我这位愤怒的国际友人,那位空乘在飞机上做了个手势,让我一人上了飞机。摆渡车载着满满一车当地人开回了候机楼,估计他们要等到第二天才能飞了。我走进机舱,里面确实只剩下一个座位了,坐飞机竟然也会遇见差点挤不上的情况。飞机已经在跑道上滑行了人们还在大声讲着电话,两个孩子在妈妈怀里比赛谁的哭声更加响亮,机舱里面喧闹似集市。我对周围一切不以为然,坐定以后就沉浸在自己心情里,小薇的故事、老赵的笑容、小方的眼泪,一张张熟悉的脸在眼前浮现,希望我们每个人所有泪水都是对我们成长的宝贵浇灌,希望我们每个人所有经历既能让我们翅膀日趋坚硬,又会使我们内心永存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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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4-06 07:32
在那遥远的地方
我换了套宿舍,新宿舍在199街街头第一个单元的六楼,视野开阔。天气晴朗日子里,我们站在阳台上可以眺望城市尽头的胡夫金字塔,从厨房窗户望出去隐约可以看见萨卡拉金字塔,而拉开卧室窗帘又会和沙漠边上的红色金字塔不期而遇。宿舍旁边就是一个大清真寺,我常常在祷告声里凝望天边,让自己的心慢慢安静,一点点舒展开来。不过,几千年的埃及可不仅仅是浓缩于开罗边上的几座金字塔中,如果想要更深入了解这个古老国度的前世今生,那就一定得安排一趟南部之旅。
2006年10月,我在埃及的第二个开斋节长假,计划的行程是先坐火车去埃及最南边的阿斯旺和阿布辛贝,再搭乘所谓五星游轮顺尼罗河而下至卢克索,然后从卢克索坐火车回开罗。假期第一天晚上,旅行社早早把我们一团人拉到了吉萨火车站站台上,女人们叽叽喳喳,兴奋似去秋游的学生,男人们对着铁轨望穿秋水,一直等到凌晨一点才看见该是晚上十一点就出现的火车徐徐开来。原来以为天亮就差不多能到阿斯旺了,在旅行社提供的行程表里第一天下午还安排了去费莱神庙和阿斯旺水库大坝,但我们在火车上呆了十五个小时,下午四点半才到达目的地。有同行的朋友认定是上了旅行社的当,自此和导游纠纷不断,我却仍然因为有这么大段的闲暇来慢慢欣赏尼罗河谷的风光而满足。火车载着我们沿尼罗河岸前行,车窗如画框,窗外经过就像是框在其中的一幅幅风景画,在轰隆隆节奏里变幻。尼罗河是埃及人名符其实母亲河,视线所及仅河两岸的狭长地带是肥沃土地,是秋天阳光照耀下的稻田、椰枣林、甘蔗林、玉米地、翻飞的琵鹭和成群的牛羊,稍稍远一点的地方就只剩下茫茫戈壁了。埃及要是离开了这条大河又怎么可能写就千年浮华呢?
阿斯旺在开罗以南九百多公里,是传说中埃及人的起源地,也是古代埃及的南部重镇。我们住在“底比斯国王号”游轮上,它是专门为在埃及南部沿着尼罗河观光旅行的游客们服务的一艘豪华游轮,就似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里的那种船。火车延误严重,我们已经无法按原计划去费莱神庙和阿斯旺大坝了,但也不甘心早早休息,一行人在码头边摆满香料和旅游纪念品的市场里走了个来回,又找了艘快艇在尼罗河上穿行,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才回到“底比斯国王号”上。乐累了,没有吃晚饭就上床睡了。我一个人去船上餐厅吃了点东西,上上下下转了转,然后站在后甲板上望河上明月。这是一个静谧夜晚,我总觉着风中弥漫着一种神秘莫测,自己与此地莫名生出些暧昧,仿佛几千年前我曾经来过,又怅然离开。他们怎么不在船上放一樽水烟呢?那刻我很想在腾云驾雾间,水迷烟醉中,令时光倒流,回到遥远的过去。
第二天凌晨三点起床,我们要再向南两百八十公里,去拜访阿布辛贝神庙。阿布辛贝在埃及与苏丹边境,是个暗藏危险的区域,过去几年发生过不止一次针对游客的袭击。当地政府要求从阿斯旺去阿布辛贝的旅行者必须结队而行。我们的车到了城边集结地,等到凌晨四点,近百辆大巴、中巴、小巴组成的浩荡车队在军警护卫下披星戴月飞驰入埃及最南部大漠当中。将近七点时候我们到了阿布辛贝,这该是埃及最神秘的神庙了吧?它有三千多年历史,是最伟大法老,最狂热雕像爱好者拉姆西斯二世的杰作。因为拉姆西斯们世代相传的趣味,埃及南部遍地神庙,对于未深研历史,不懂得艺术的我,没有办法去深究每一座神庙的意义,琢磨每一处雕刻的细节。在阿布辛贝,我只是久久背对浩淼纳赛尔湖,面朝峭壁上那四座二十多米高的拉姆西斯二世雕像浮想联翩。据说这神庙之所以被建在此地,是为了向从更南方来的异族宣示威仪。我不知道古时人们是一叶孤帆下埃及,还是在驼铃声中顶着风沙而来,但三千多年前的他或者她在长途跋涉后一抬头蓦然见到悬崖上板着脸的四位拉姆西斯二世,应该是会对这位古埃及最鼎盛时代的法老王心生崇敬的吧?只不过,千年以后,他努力想留在人世间的威权与路旁那棵小花树一样,更多时候只是人们摆弄照相机的背景而已。
阿布辛贝神庙还有其闻名于世的奇妙之处。从四尊巨大雕像中间的小小庙门走进去,神庙里面纵深达到六十米,平日里光线幽暗,只是肃穆,每年2月22日、10月22日这两天阳光会在某一个时刻从庙门射入,穿越黑暗,一直照耀到神庙最深处中间的那尊神像上,金光闪烁,威严尽现。遗憾是我们此行恰恰晚了几天,不能够在此亲身叹服古埃及人在天文、地理、数学和建筑学上的高深造诣。而且,现在的神庙和阿斯旺以南大量古迹一样都已经不是原迹了,阿斯旺大坝修建起来以后解决了现代埃及的电力供应问题,也淹没了古代埃及遗留于此的一切。眼前的阿布辛贝神庙是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下,集合了来自数十个国家专家们的努力后被切割、搬移的再造。
离开阿布辛贝我们去了阿斯旺大坝和费莱岛。阿斯旺大坝是现代水利工程的杰作,也是埃及南部大量法老时期遗迹的命运改变者,古时的费莱岛就随着大坝的耸立沉入了纳赛尔湖。考古学家们把费莱神庙的每一块石头都搬迁到了附近的阿吉尔卡岛上按原样重建,还依照费莱岛的样子重新布置了这个岛上的一切。十九世纪初期活动范围还局限在地中海附近的欧洲人说:“在一位旅行家的记忆中有四大景色会使他终生难忘,君士坦丁堡的海上风光,月光下的古罗马圆形剧场,维苏威火山顶上看到日出的景象,以及晚霞映照下的费莱岛。”因为头一天火车的晚点,我们拜访费莱岛是在正午时分,虽然没有看到红霞漫天,但水光荡漾之上,绿树红花簇拥之中的小岛依然向我们展现了在阿布辛贝所未见的浪漫风情。费莱岛不大,岛即神庙,神庙即岛,岛上的壁刻线条更加精细,女性有乳房了,与阿布辛贝显然不是一个时代的作品。这个中午岛上游客寥寥,我们走在因为断壁残垣遮挡而造成的光影变幻中,在寂静里徘徊了一个多小时才搭乘小艇驶入纳赛尔湖,告别波光粼粼里的费莱岛,也准备告别阿斯旺了。
“底比斯国王号”游轮在下午三点半钟准时启锚,顺尼罗河向北航行。我们一个下午都把时间消磨在甲板上,或者拿着相机东拍西照,或者倚靠在船舷看尼罗河上风光,或者几个朋友蜷缩在椅子里闲聊,或者干脆闭上眼睛感受秋天阳光洒在额间的温热,慵懒等待落日。
傍晚时船在孔翁伯停靠,孔翁伯在埃及语里是“黄金之城”的意思,我们没有看见黄金却发现了“鳄鱼”。船停孔翁伯的原因是看神庙,被灯火衬托得金碧辉煌的神庙就在码头边上,游客摩肩接踵,我们随着人流往前走,一不小心就见着了庙里藏着的鳄鱼木乃伊。回到船舱再翻开旅行书补课,原来附近的尼罗河滩曾经是鳄鱼出没之地,所以这座神庙中祭祀着的是鳄鱼神和老鹰神。
船再启航,夜更深,我和乐回到舱房,回到两个人世界里。拉开落地窗,河风掀起窗帘,月光倾泻入房间,岸上灯火忽明忽灭。我们依偎在窗边,在轮船发动机节奏声里细语,一不小心又开始感慨人生际遇难以预料,如果时光流转回去三年,我们的幻想里从来没有过一起在尼罗河上晒月亮这一节。不过,我们又何须要有这样的感慨?人又何须要料见那么远未来?漫漫人生路总会有当下的风景,与其幻想天边玫瑰园里的绚烂,不如再闻一闻脚下这一株小花的清香。或者,正如电影“春天不是读书天”里的主人公所言,“人生匆匆,若你不偶尔停下来周围看看,你会错过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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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4-14 15:10
下一站,卢克索
早上六点不到乐就起床随大队人马再次上岸,去了埃德福。埃德福是古埃及天神何露斯的故乡,有保存最完美的古埃及神庙,我却决定继续赖在床上睡觉,不是看神庙看到厌烦了,每一处建筑自有它不一样个性。我实在是因为懒,因为平日里总是要随闹钟而起,头一天为去阿布辛贝又起了个大早,不想再错过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机会了,即使放弃的是最完美神庙。
如愿以偿睡到十点钟被轮船马达声唤醒,睁开眼睛看见乐已回来,船又启航。我手上拿本书,肩上挎个相机上了甲板,原本想翻翻书,照照相,结果只是坐着发呆。这两天也怪,平日里24小时开机响过不停的手机只响过一次,是受了古埃及诸神庇护所得的宁静吧。午饭在餐厅像个孩子般贪婪吃了大量果冻布丁,边吃还边看着船缓慢的通过了一座船闸。饭后想去游泳又嫌船上的泳池太小,索性回房间又睡了一觉,直到下午四点钟才醒来。起床后再上甲板看河上偶遇的白色三角风帆、绕着船头飞翔的水鸟,看日落大河,看风吹椰枣林,与几个同行的朋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聊天,一轮接着一轮的发呆,等着吃晚饭。难得浮生如此闲,我有多久没有过这样无聊等着天黑,等着吃饭的日子了?
河上风越来越大,吹得夜色越来越浓,晚上七点半,在尼罗河顺流而下两百公里后我们终于从阿斯旺来到了卢克索。卢克索是古埃及文明鼎盛时期的都城底比斯所在,是当年令古希腊人羡慕不已的“百门之都”,也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尼罗河从城中穿过,因为太阳东升西落,所以这座城市和开罗一样,河东是生命的繁华喧嚣,河西则是逝者安息的“死者之城”。有埃及人说“没有到过卢克索,就不算到过埃及”,到过埃及一年半以后,我终于到过卢克索了。船停靠在卢克索神庙旁边的码头,上得岸来,沿着河边那排旅游纪念品商店在人群里走了很远,我拉着乐脱离了大家,找了间河边安静餐厅吃晚餐。烛光摇曳,阿拉伯的烤肉烤鱼,埃及的红酒,尼罗河的明月清风,陪着我们两张东方面容度过了又一个温柔夜晚。
2006年10月27日,南部之旅的最后一天,我们分秒必争,领略超过四千岁的卢克索的风采。上午先去了河西的国王谷。那条狭长河谷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像某个穷乡僻壤里的采石场,既孤寂又闷热,但在它的地底下埋葬了数十位古埃及法老王,也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包括现在藏在埃及国家博物馆里的图坦卡蒙黄金面罩。走出国王谷后去了哈特谢普苏特神庙,我们见识了女法老与众不同的优雅,还听到了终于崩溃的当地导游的抱怨。因为大家一下车就一哄而散,个个都迫不及待的去与那些古老石头合影留念,那位年轻的埃及小伙愤懑发问,“既然你们对这里的故事不感兴趣,既然你们对我的讲解不感兴趣,还请我干什么?”落在后面的我赶紧向他解释不是不尊重他的专业,只是因为大家都被这些建筑征服了,忘乎所以,忘记了还有精彩的故事。正午时分我们路过曼农神像,那是两座将近二十米高的巨大石头雕像,它们被风化得面貌全非,却仍然正襟危坐在路边空旷地里。有捧着书的朋友说那里曾经是一座神庙入口,历尽岁月后只留下了这两尊“门神”而已,我仰望它们,心里猜想那座神庙该有多么宏大呢?
这一天高潮是午后去拜访的卡纳克神庙。这几天所遇见的古埃及神庙,如果说阿布辛贝显得神秘,费莱满是浪漫,孔翁伯透着诡异,哈特谢普苏特有些优雅,那么卡纳克神庙该是最宏伟壮丽,也是故事最多的一座了。今天我们能够参观的其实只是卡纳克神庙群中的一个,供奉太阳神的阿蒙神庙,并且残存下来仅是古时卡纳克神庙的不到十分之一而已。在古埃及的历史长河里,前前后后有五十多位法老唯恐太阳神阿蒙怪罪自己不够虔诚,不庇护自己的王道尊严,前赴后继的在这里建神殿,树方尖碑,打造各种雕像。午后三点阳光正好,我们三三两两散开,走向卡纳克神庙。在门外来迎接的是两列狮身羊面像,狮身象征威权,羊是阿蒙神的最爱。每颗羊头之下,两个狮爪之间站立着法老们的小雕像,寄托着他们希望“上头有人”的美好心愿吧。我们走过两列狮身羊面像中间甬道,穿过厚厚城墙中间窄门,进了卡纳克神庙。我们首先看见是宽敞中庭里一根二十多米高,四、五人才能环抱的大圆石柱,据说那是公元前六百多年时建造的一座“凉亭”留存下来的立柱。立柱后面有一尊八米高的拉姆西斯二世雕像,在他脚掌上站着是一尊真人大小他妻子的雕像,从阿布辛贝到卢克索,拉姆西斯二世的模样早已通过一尊尊雕像被我记在心里。再往前走,穿过又一道城墙,就进入到著名的多柱厅了。这个大厅我们早就看见过,在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尼罗河的惨案”中。大厅里整齐排列着一百三十四根二十多米高,直径大约三、四米的大石柱,走近细看,石柱上面刻满了这片土地上曾经的故事。阳光迷离了双眼,在古老石柱间穿行,我小心而虔诚,仿佛自己一不小心就会穿越时空,坠入到那些战场杀戮、宫廷争斗,那些田园温馨、河上浪漫,那些法老和神灵们的虚虚实实中去。继续往神庙深处走,废墟间两座方尖碑傲然指向天空,它们是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所建。她兴师动众从阿斯旺采来上好石材,树起了这两座当时最高的方尖碑,并在碑上刻下铭文,称自己是太阳神阿蒙的女儿,希望向世人宣示一切皆是天注定,不要因为她是女人就去怀疑她作为法老的权威。我不禁想起了大周女皇帝武则天,她俩若能相遇,定会惺惺相惜一番吧。
离开方尖碑,走去神庙右边,一眼望见一大群人挤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走近了一看,他们围着一个圣甲虫石像在转圈走,说是可以带来好运。在谁的地盘上就该信谁的神话,尽管不知道它赐予世人的究竟是平安,是金钱还是姻缘,乐和我还是饶有兴趣加入其中,煞有其事转起圈来,就祝愿我们今年在埃及“造人”成功吧。转完圈,站在圣甲虫像旁的热闹里望见了不远处有一个宁静的湖,那是传说中的圣湖。他们说夜晚坐在湖畔仰望星空,会让在卡纳克的时光变得格外柔软,和白天满世界的坚硬宏大又是完全不一样感觉,可惜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圣湖星空,而是在太阳落山时候离开了卡纳克神庙,去了尼罗河边的卢克索神庙。
卢克索神庙是我们此行的最后风景,它的规模比卡纳克神庙小,布局显得更加紧凑,夜色里更显得人头攒动。乐和我走马观花的看了一圈就走出庙门,坐在门外广场的一棵大树下回味这一天见闻。射灯打出魅惑光线,渲染着神庙门口一个孤独方尖碑,这里本来是一对方尖碑,另外一个在十九世纪被当时的埃及总督作为礼物送给了法国人,现在竖立在巴黎协和广场上。望着眼前绝不年轻的建筑,我忽然想起了三十岁以后很喜欢的一首诗,容我抄袭于此作为对此次埃及南部之旅的告别吧。余光中先生的“找到那棵树”:
苏家的子瞻和子由,你说
来世依然想结成兄弟
让我们来世仍旧做夫妻
那是有一天凌晨你醒来
惺忪之际喃喃的痴语
说你在昨晚恍惚的梦里
和我同靠在一棵树下
前世的事,一翻身都忘了
只记得树荫密得好深
而我对你说过一句话
“我会等你”,在树荫下
树影在窗,鸟声未起
半昧不明的曙色里,我说
或许那就是我们的前世了
一过奈何桥就已忘记
至于细节,早就该依稀
此刻的我们,或许正是
那时痴妄相许的来生
你叹了一口气说
要找到那棵树就好了
或许当时
遗落了什么在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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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4-30 03:32
这个冬天有点冷
那一年春天的一个星期六巴哈带我去逛了开罗市内的一个公园。我一直不知道那个公园的名字,只记得它离阿里清真寺不远,进门后有一组小小喷泉,孩子们喜欢在水柱间穿行。公园不算很大,但绿草茵茵、落英缤纷,显得格外幽雅。它地势颇高,视野广阔,能看到不远处一大片最破旧的老城区,看到开罗老态龙钟那一面。巴哈带着女儿,小孩在他怀里哭闹时他问我,“你有孩子吗?”我摇摇头,巴哈夸张耸耸肩,“幸好没有,否则就像我这样,烦死了。”我心里暗想,乐和我好不容易决定了今年开始“计划生育”,这个可吓唬不住我们。一起逛公园的除了我都是埃及人,瓦娜也在其中,她是个戴头巾的穆斯林女孩。埃及是个世俗的穆斯林国家,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必须戴头巾,瓦娜也不是那种黑袍黑纱的神秘女子,她经常的打扮是牛仔裤,修身的衣,彩色头巾。懂中文的她偶尔还能应付我们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调侃说中国人也有追求她的机会;偶尔会嚷嚷她已经被中国化了,不以胖为美了,要减肥。我们曾经聊到过开罗女人,她若有所思对我说从前她不戴头巾的,后来觉得自己不对,不应该抛弃传统,才重新戴回了头巾。她还轻叹一声说如今埃及叛逆少年太多,“你看那些电视节目,女人们穿着暴露,很不好,带坏了青少年”。
那一年秋天来的时候我们准备让巴哈离开公司,这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巴哈加入我们公司刚刚一年,工作上中规中矩,没有大的贡献可也没有什么过失。这一年我们的业务策略发生了一些变化,已经不需要他的专长了,他年纪偏大,从头学习其它产品未必是最佳选择,不如趁着合同到期机会劝他另谋高就。我们也可以腾出编制再招聘更合适的人。尽管我提前做过暗示,终于把事情挑明时他还是不能够接受。沟通了几次,我总是内心不安,毕竟是我们没有看清楚业务方向,当初就不应该招聘他进来。我过去也按组织要求做过员工离职沟通,每次都是双方早就心里有数,一开口就水到渠成,一拍两散。一对情人最令人难受的该是两个人的期望值不一样,劳资关系中也差不多吧。开斋节前瓦娜突然找我聊天,做起了巴哈的说客,说这个时间段不好找工作。巴哈也不失时机打起感情牌,他问我,“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去公园吗?很开心的日子,不是吗?”我记得那一天的快乐,自己也还没有修炼到完全冷冰冰的职业化,心里总觉得他真的会差给女儿的两尺红头绳钱过年,就去找人力资源部商量能否让他再留两个月。人力资源部的同事提醒我注意埃及法律,不要再给巴哈安排任何工作以避免被认定合同自动续期。两个月之后,巴哈在新年到来之前离开了公司。经此折腾,我经验又多了一点,心肠又硬了几分,只是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越来越职业化而得意呢?
如果说巴哈的离开过程让我体会到埃及人与中国人一样讲究人情味,那么胡夏姆的走则让我领略到了埃及人更加拐弯抹角的一面。胡夏姆二十多岁,平时总透着机灵,那天突然一脸忧伤来找我,说他们全家都要移民澳大利亚,他不得不走,只能满怀遗憾的离职。末了,他诚挚望着我,问我能否给他写一封推荐信,因为他是如此热爱本公司,去了澳大利亚仍想找公司在澳大利亚的代表处求职。我认了真,晚上在宿舍一边看Fashion TV的深夜节目,一边止不住的想怎么才能为他写好这封推荐信?过了几天我去拜访某客户,却意外发现我们的胡夏姆兄弟已经在那里谋了个座位。这个行业跳槽本是平常事,脚踏两只船也罢了,他竟还编了个如此生动的故事。我们在该客户处的项目正如火如荼,一大帮同事整天泡在那边,他应该清楚这个故事会太快被拆穿。我想,他编造复杂故事应该只是为了离开时委婉些吧,这算埃及式的含蓄么?其实年初时候还遇到过一次拐弯抹角过了头的,一位第一批加入公司的埃及员工说要离职又老不办手续,没完没了找他主管沟通,找我沟通,找我们领导沟通。我们知道他一定有他的诉求,可他就是不明说,问是否想加薪是否想升职又说不是,折腾了一个多月还是不知其所以然的看着他走。每次想到他,我就想起电影“大话西游”中的台词,“你想要你就说嘛,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想要,没理由你想要我们还不给你,你不想要我们偏偏要给你。”公司在埃及已经发展好几年,理解语言不难,理解文化不容易。
胡夏姆和巴哈一样也加入了某客户的阵营。在那里的新项目是我们这个冬天最大的困难,因为老莫来了。老莫就是2005年在阿联酋不住折腾我们的那位苛刻的巴勒斯坦人,他被调动到埃及来了,仍然掌管着和我们部门相关的那块业务。在现场施工的同事们下班后经常会说说老莫的新动向,他为了赶工期不允许我们的工程师离开工作现场去吃午餐,只能送餐进机房;他不时提出各种合同条款之外的新需求,动辄以高层投诉相威胁;他不仅挖墙角挖走了我们的埃及员工,还开始对中国人下手了,据说瞄准的是我们的头牌小海。我得去找他交涉。走进老莫办公室,他一边玩着一张名片一边先发制人,要求我们增加人手。我瞟了眼他手上的名片,是我们一位副总裁的,这家伙在威胁要投诉我嘛,老一套了。我坚持说项目进展很正常,没有必要也没有计划增加人手。他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说,把手上名片往桌上一拍,“项目进度的确是绿灯,但你们员工的身体红灯了,大家天天加班,长时间工作,某某都病了,你们不尊重人的权利。”我们确实有位同事早两天因身体不适被扶出了机房,但这不恰是老莫给逼的么,大家出去吃个午餐的时间都不允许,他竟然还能就此来教训我们。我反诘,“我们本来有更多人手,可他们都跳槽加入你们了啊,你能否想想办法帮助我们控制住啊?”被揭穿的老莫面不改色,慢条斯里说,“员工离开你们是你们的问题,谁叫你们的待遇不如我们?走多少人赶紧补多少人吧。”我们不欢而散。
迈阿弟路旁常开的花终于开始凋谢,开罗一天一天走向冬天,我们开始了紧张的年底冲刺。中方员工中也有几个骨干想离开,张三先后在几个国家度过了市场突破前的寂寞日子,等到公司在这片区域的生意红火起来,身边同事越来越多时他却说自己得了抑郁症,必须要回国;李四是我们在最重要国家的团队负责人,奋斗几年终于觉得倦了,联系好国内一家客户准备跳槽去做甲方了;王五是我们眼里年轻有为的80后,却说家里给他安排好了一切,一定要回去。一天我在City Star的办公楼遇到埃及同事梅,擦肩而过时候她叫住了我,“Leon,你怎么了?最近怎么不高兴?”我心不在焉回答,“一切都好,你为何认为我不高兴?”“因为以前你脸上总是有笑容,最近,笑容不见了。”我一愣,既没有想到原来在大家眼里我的标签是笑容,也没有想到自己忧形于色,连埃及人都看得出来。不过,两天以后我的笑容就回来了,连冬天都变得温暖起来,因为,我将要为人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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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08 13:24
开罗造人记
2006年乐其实是两赴开罗。她第一次来时我们的宿舍在200街中间,办公室在迪格拉广场边上,相距不过五分钟脚程,我可以有中午晚上都回家吃饭的幸福。每每傍晚时走至宿舍楼下,听到她的声音放肆回荡在夕阳里 ,“老公,我在这里”,我抬起头却望不见人影,只知道有个人在七楼上等着我,宿舍就变成了家。七月她回国了一趟,九月再来,我们换了199街头的那间宿舍,新房东送的礼物是可以无线上网,还可以收到不少中文电视,我晚上去加班的时候她多了些打发时间的东西。
一开始乐还只敢在200街附近活动,白天去超市买买菜,回到家里做做饭,晚上看看电视,上上网。没两个星期她就熟悉了迈阿第的大街小巷,买菜已经远征到7街上当地人的菜市场去了,今天带回只土耳其烤鸡,明天去打两大瓶新鲜果汁,后天又找到家卖海鲜的店。渐渐,她的朋友越来越多,活动范围越来越大,足迹更是离开了迈阿弟,或者去沙漠里寻访金字塔,把萨卡拉金字塔红色金字塔弯曲金字塔跑了个遍;或者在哈利利市场淘宝,把脖子上链坠从中国玉换成了埃及人的吉祥物圣甲虫;或者和女人们结伴去阿斯佛买水晶、City Star淘衣服。秋去冬来时候,乐在开罗找了一份工作,雇主是埃及规模最大的一家旅游公司。我曾经在《今日埃及》杂志上看到过一篇埃及人讲述他们眼里的中国游客的文章,最近几年他们既为从中国来的游客越来越多而高兴,又真切感受着中国旅行团与西方人的不一样。在埃及人的总结里中国人总是想用最少的钱看最多的风景,总是因为对小费的不理解而与导游发生摩擦。中国团千里迢迢来领略异国风情,却会因为吃不到地道中餐而投诉,会把随身带着“老干妈”的人视为旅行经验丰富的榜样。中国人对购物和照相的兴趣远大于听导游讲埃及的神秘故事。于是,那家旅游公司想找一个中国人来做联络人,以便知己知彼,把对中国人的生意做得更好。乐顺利通过了他们的面试,可以拿到三千五百埃镑的月薪,工作任务除了通过MSN等方式和国内旅行社联络,就是去想接待中国团的餐厅试吃试喝,帮助他们以中国人的眼光来安排一切。她做得开心,唯一不适应就是埃及人一日三餐的时间和我们的习惯差别太大,中午常常会挨饿。一个月以后,乐不顾那家公司的诚恳挽留辞职了,不是因为每天中午被饿得受不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从前,中国人漫游世界的故事里有劳工们的辛酸血泪史,有学子们的上下求索路,有援外专家和工人们的聪明勤劳,还有各种原因远离故国的新移民。如今这个时代才是海外成规模出现中国“公司人”的开始吧?我们中大部分人二、三十岁年纪,既做好了常驻海外至少三、四年的计划,又有迟早要回国回家的打算。既有自己在工作之外的思想和情感,又受到公司规章制度的约束。不少同事把自家的“造人计划”安排在了生活在别处的日子里。大家在一起闲聊时最经常的话题之一就是各种各样关于“造人”的段子。譬如我们在一起聚餐时总是会遇到有人上一场豪情万丈,这一顿就倒扣酒杯,声明“封山育林中”,或者宣布“有升级计划”了,大家会心照不宣放他一马。身边一位帅哥也在努力“造人”中,他远离烟酒一年却始终不得其果,在某个迎来送往的晚上终于忍不住抛开戒律,几杯白酒落肚,回到家里借着酒意一击即中,收获了一个聪明活泼的胖大小子。从此,我们常见他在餐桌上端个酒杯,暧昧微笑着现身说法,“没事没事,要想得儿子,一定要喝两杯。”又譬如某晚我正在办公室加班,一位兄弟在我面前打了个招呼,说要去跑步,结果不到半个小时就回到办公室,气喘吁吁趴在桌子上哀叹,“唉,真累啊,都要跑到吐了”。我不禁取笑他,“跑半个小时减不了肥,至少要连续运动四十分钟才能够燃烧脂肪。”他却正色道,“谁说我是减肥?没见我身材这么好,只是为了提升精子质量嘛。”我记起来他正在准备迎接妻子的到来,两口子希望尽快生育,依然取笑他,“你年轻精子质量好的时候干嘛去了?那时候天天琢磨这次不会怀孕吧?现在又发愁怎么还没成啊?整个就是一人生悖论啊!”
我们家也是一本正经在“计划生育”。女人会变,结婚前乐恐惧菜市场,买菜只愿去超市,结婚后她乐于寻找价格更好的菜市场。从前她总是说不要孩子,因为怕疼怕麻烦,去年却突然开始唠叨想要个孩子,此次来开罗从叶酸片到验孕棒什么的带了一大袋子。我也提前三个月做了退出江湖的最后一醉。甚至,我们连孩子名字都早早想好了,无论男女,大名叫做“知非”,知是容易知非难,希望她将来有智慧独立思考,懂得守护自己的心灵;小名就叫做“跑跑”,希望她是个充满活力的调皮孩子。有天和阿里、谢里夫等埃及朋友在City Star共进午餐,说起了未来孩子的名字,为了表达中非友好,我特意对“知非”补充解读到“因为我们在非洲有了这个孩子,所以名字就是知道非洲的意思。”没有料到他们几位颇为不爽的对着我直嘟噜,“埃及才不是非洲,埃及是阿拉伯、是中东,黑色的才是非洲。”一群那么骄傲的埃及人。又有一天我在QQ上和一位久未联络的朋友不期而遇,听到这个名字她感叹,“展翅飞?你希望孩子将来像你一样也飞那么远啊!”这倒是我所没有想到的意义,将来我会期望她或者他远走高飞吗?上半年我们的“造人工程”无疾而终,每每电话回去知道我们计划的爸妈总是欲问又止的。我倒不着急,古今中外围绕着怀孕生孩子这回事发生过多少喜怒哀乐?哪能那么随心所欲?果然,秋天里我们的“跑跑”开始了她向着凡间坠落的脚步,算算日子就是从南部游玩回来后的那几天开始的,是尼罗河赐予我们的礼物吧。我亦和同事们开玩笑说公司喜欢搞年底冲刺,每年一冲刺,眼看着不可能完成的年度目标就变成了超额完成,所以我们的“造人工程”也继承了这个光荣传统。
迪格拉广场旁的一条林荫路上藏着迪格拉医疗中心(Degla Medical Center),我每天上下班都会从它门前走过,平素只是奇怪它的宁静,这下终于要登门拜访了。乐提前做了准备,把和妊娠检查相关的英文单词一一记住。这里医生不坐堂,我们早早预约好时间,又在候诊厅等了半个多小时她才姗姗来迟。那是个从英国回来的中年女医生,一脸亲切,很快帮我们确认了预产期,预约了下一次检查的时间,还叮嘱乐多吃干酪来补钙。大家都说怀孕初期要特别当心,我们不敢大意,乐不再去那家旅游公司上班,呆在家里小心翼翼度过了前三个月。
光阴似箭,猪年春节将要到了。尽管工作很忙,我还是决定休个假,把乐和她肚子里的跑跑送回国。春节之后又只剩我在空落落的开罗了,家又远了,牵挂更重了,我们的狮子座金猪宝宝将会是新的一年里我遥望东方时心底里最大的幸福和忧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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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12 11:17
拉巴特的春天
冬去春回来,我已经在中东北非驻扎满两年了。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已经用完了一本,去年底在中国驻开罗使馆换取了新护照,拿着剪去角的旧护照数一数,这两年去过了阿联酋、埃及、苏丹、伊朗、叙利亚、沙特、约旦、突尼斯、摩洛哥、伊拉克和巴基斯坦十一个国家。这些国家的大名听起来常常和封闭、偏激、动荡、贫穷联系在一起,其实那些不过是它们流传在外的名声而已,它们各有各的个性,各有各的精彩。如果有人问我其中最漂亮的国家是哪一个,我想摩洛哥或者突尼斯是完全可以配得上“漂亮”这个词语的。听到“摩洛哥”这个名字,不少人会觉得遥远而且陌生,但是提到卡萨布兰卡、撒哈拉,一些三十岁以上的中国人可能会记得,记得好莱坞经典爱情电影“卡萨布兰卡”,记得那个为了梦中橄榄树流浪远方的台湾女人三毛。近些年来摩洛哥对于西方世界似乎有了另一重符号意义,在“通天塔”、“谍影重重”等电影里我们都可以看得到这个藏在非洲大陆西北角的国家,在电影里它总是与蛮荒、恐怖活动挂着钩。
摩洛哥其实是一个色彩斑斓的国家,它最北端是蓝色的直布罗陀海角,遥望着海那边的欧罗巴;最南部是黄色的撒哈拉大沙漠,有我少年时代偶像的足迹;南北之间有古老皇城红色的马拉喀什;有属于故事中里克和依尔莎的白色卡萨布兰卡。我在2006年秋天和2007年春天两次出差摩洛哥,来去匆匆,没有来得及领略撒哈拉没有时间拜访马拉喀什没有去感悟直布罗陀,对卡萨布兰卡也仅是匆匆经过。我只在拉巴特小住了一段时间,就认定了摩洛哥是北部非洲最漂亮的国家。
拉巴特作为一国之都名气反不及卡萨布兰卡,它只有不到七十万人口,显得清静了些。但我以为这个城市貌似寂寥,骨子里却透着浪漫气质,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令人平生几分迷恋。我住在火车站旁边的IBIS,一家经济型小酒店,酒店里面没有奢华大堂和宽敞房间,但早餐时我可以坐在院子里草坪上,一边眯着眼睛看金色阳光下的芳草地,一边学着其他客人慢条斯理把蜂蜜往酸奶上倒,用一种不由自主松弛下来的心情作为忙碌一天的开端。去办公室路上,眼睛里并不是钢筋水泥的丛林,而是如洗蓝天、茵茵绿草、满地黄色野菊花、路边人家铺满了白色院墙的藤藤蔓蔓,呼吸里是那么清新的味道。有时候我真希望车就一直在路上,一直穿行在这样的画境里,永远不要到达那个用网线连接起来的世界中。晚上回到酒店,我常常不急着遁入房间,而喜欢独自漫步在夜色里,清醒一下混沌的头脑。偶尔会步入酒店旁的火车站,在冷冷清清站台上走一走,心里生出随意登上一列火车去向又一个陌生城市的冲动。但冲动终究是一闪而过,我终于还是会老实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回到现实里。
老吴是我们驻扎在摩洛哥的同事,周末常常是他开车拉着我去海边公路兜风。海,近在咫尺,就是非洲大陆一直向西到尽头之后的大西洋。我更喜欢坏天气时的它,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有些路段海浪不羁的高高跃起,浪花一直飞溅到公路上,和我之前所见的深圳湾、波斯湾、地中海、红海们比,这里才是真正的大海风范。好天气时的风景当然也不错,浩淼大西洋依旧在那里,公路另外一边也是海,是花海,那可不是城市花坛里人工修剪出来的整齐划一,而是由着性子生长,点缀了几百公里海岸线的野菊花。有一次,我们把车拐下了海滨公路,往另一边的山间河谷里开去,一样是人在画里游,远山是松树林的苍绿,近坡是草地的嫩青,更近一点则是一直连绵到路旁的花田,遍野黄色花丛中又有点点红色花朵在摇曳。我不识花草,仍然被吸引到跟前去细看,却有了几分疑惑,这些亭亭玉立的鲜艳花儿分明就是从前在照片上看到过的罂粟呀?在摩洛哥种植罂粟是合法的么?问老吴,他也不懂得花花草草。晚上回到办公室后上网仔细研究才明白它们原来是在植物学上与罂粟花同属罂粟科罂粟属的虞美人,北非就是它最早的产地之一。我在网络上读到这样的文字:“从前虞美人为耕地内分布广泛的杂草,种子在泥土内休眠多年,于土壤被翻耕时方发芽。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及战后,受战争蹂躏的土地遍开虞美人,于是虞美人成为这次战争的象征。”以鲜花来象征战争?我仿佛看见花瓣被子弹撕裂,在血腥味的风中凄凉飘落,浪漫就是浪漫,残酷就是残酷,人们可不要再为杀戮戴上美丽面具了。
在一个天气晴朗日子里我跟着部门的几个同事来了次拉巴特风情一日游。我们先去了老城附近一个有着浓郁摩洛哥味道的集市,集市里面是真正的摩肩接踵,我淘了几个不知道真假的昆虫化石,又买了些红珊瑚项链,算是到此一游的手信。从集市出来我们去了城郊享用传统美食,那一顿饭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羊肉Tajine。Tajine是摩洛哥原住民柏柏尔人流传下来的料理,他们用一种叫做Tajine的圆锥形陶锅把羊肉、蔬菜和当地人喜爱的香料放在一起慢慢炖煮,煮好以后羊肉香软,汤汁鲜美,味道好极了。我们坐在露天食肆,一边大嚼羊肉,蘸着汤汁吃面包,一边和旁边坐了一大桌子的一个当地人家互相打量。我忍不住口舌之快,把胃撑到胀痛才住口。
我在摩洛哥也有奇妙重逢,当然不是里克和依尔莎那样的男女之爱,而是同学之情。那天在办公室等电梯时遇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正回忆是在哪里见过他,他就叫出了我的名字。他一开口,我记忆上的锁应声而落,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站在面前的居然是“286”。“286”和我是大学同班同学,我们同沐麓山风,共饮湘江水四年,回忆起来当时两个人并不在一个朋友圈子里,交往不算多。但我清楚记得毕业那年去一家炼油厂实习,有天晚上他和我站在招待所的走廊上聊起将来,他说他要回浙江,我说我要回湘西,谁料到十年之后我们会作为同事重逢在这座大西洋边上的北非小城中啊?2007年正好是我们大学毕业十周年,同学们组织了在五一假期回校聚会,遗憾我在万里之外,只能遥祝大家了。有人已经把母校聚会的照片上载至网络,照片上有些人仍是那么一张熟悉的笑脸,有些人我却怎么也记不得是谁了。斗转星移十年间,有些人兜兜转转总是会在街角遇上,有些人未来得及告别就消失在来路尽头,他们或者她们的名字、面容与我们曾经的花样年华一起渐渐模糊在我的记忆里。
是夜,和老吴去了家酒吧,要了壶人称“摩洛哥威士忌”的薄荷茶。我们一边饮着由新鲜薄荷叶、绿茶、糖冲泡出来的热茶,一边欣赏酒吧里面混合了阿拉伯、法国和西班牙气质的美女。这是一个混血的国家,从最初的柏柏尔人到后来的阿拉伯王国,再到被法国和西班牙瓜分,直至最终的独立,不同的文化混合发酵成了今日摩洛哥。我真希望能在这片土地上自由流浪,从地中海畔往南,沿着大西洋东岸一直去向撒哈拉沙漠,慢慢品味这个国家的一切,慢慢找寻我心底里最真的梦。不过,我亦知道这些年好莱坞电影中的影像并非虚妄,即使是在从卡萨布兰卡到拉巴特的美丽滨海路上行驶,视野里也会出现最原始的窝棚最贫穷的人,在摩洛哥的很多地方人们仍然过着极其清贫、落后的生活。也正因为它向北与欧洲只隔着一条窄窄海峡,向南又是广袤撒哈拉大沙漠,基地组织的一些分支确实在摩洛哥暗流涌动。风景再动人,贫穷落后不应该被赞美。我希望未来摩洛哥依旧保留其色彩斑斓的一面,又能够尽快摆脱其贫穷落后的另一面,哪怕会牺牲掉一些旅行者所迷恋的蛮荒的美丽。
















写的这么好的一篇文章,差点走宝了。我来顶顶吧。
现在这个年头,很少有人会去关注文字的实质了吧,大家只是看看谁的图上得又漂亮又多。BTW,楼主这方面还真要注意一下,文字来点间隔之类的,否则看得人比较辛苦。
谢谢,很好的文章。
多谢!
[code]如果真可以玩一把穿越,我不会贪心要个唐宋元明清,跑到别人的故事里去风花雪月或者血雨腥风,只从2005年4月14日开始,重走一次自己的路吧。
[/code]
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我也不会去期望什么"如果",自己走过的路,虽不完美,却心满意足。
好评一个。
谢好评!
很好的文章,顶一下
谢顶!
难得的经历,很好的文笔。。。
其实我想说的是希望LZ坚持写下去,我在等着下文
多谢!计划一个星期贴1-2篇吧。
马克下,慢慢读
写和读都需要鼓励一下,送上好评。昨天出太阳,今早雨后清新,止不住的好。
难道是我司的?
送上好评
写完了?
一直对北非有兴趣,想十一去,搜到了楼主的帖子。看到一半发现自己在13年就追过这个帖子
今天终于看完了。
不知楼主现在在哪里啊?